自古红颜多薄命 一曲悲歌断人肠
——评《孟浩然》中两个女性角色韩晓云与卢翠玉
襄樊学院 胡昌炜
在中国的漫漫历史长河中,许多绝代佳人都不免地命运坎坷,她们或青春早逝,或与有情人难成眷属,或身不由己成为男人掌中玩物,而这些美丽女子尤以青楼女子为甚,例如苏小小、明末秦淮八艳的董小宛、陈圆圆以及民国时期的小凤仙等等,他们的种种不幸遭遇博得了无数世人的同情,让人不免发出感叹,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从现在来看,她们之所以“薄命”的主要原因,应该是落后的封建制度下封建礼教的摧残,正因为如此,她们大多结局悲惨,谱写了一曲曲感天动地的哀歌。
《孟浩然》这本书以洋洋洒洒六十多万字描写了孟浩然的一生,书中除了描写孟浩然、王迥、张子容、王维、张柬之、韩思复、李白、王昌龄等众多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以外,作者还刻画了两个女性角色,一个是孟浩然的妻子韩晓云,另一个是卢翠玉,这两个人物所占篇幅不多,但看过后令人印象深刻,正是他们的存在,使本书有了一种浓浓的悲剧气氛。
韩晓云原本家境富裕,父亲在长寿县衙应奉官差,她小时候就学习琴棋书画,只是可惜在她十二岁那年,父亲身染重病并于翌年病逝,失去父亲后,母亲靠父亲剩下的一点积蓄养活她和两个弟弟,但没过多长时间,家里就一贫如洗了,已经长大的韩晓云无奈只能四处流落卖唱,后来漂泊到了襄阳的天香楼,凭着绝色的外貌和宛若天籁的声音,很快红遍了整个襄阳,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孟浩然。
孟浩然这天本是到县衙询问州府考试安排,可凑巧襄阳主簿不在,为了打发时间,他和好友张子容就来到了天香楼,于是便碰到了韩晓云。两人的会面颇具有戏剧性,韩晓云是一个卖艺不卖身的歌妓,虽然名动襄阳,但一直守身如玉,面对富少袁安的调戏,作为一个弱女子,她无力反抗,这个时候孟浩然挺身而出,想要“英雄救美”,但可惜他一个文弱书生根本制止不了袁安,就在孟浩然要遭到袁安家丁暴打的时候,襄阳刺史韩思复突然出现,并迅速镇住场面,一场危机就此化解,而韩晓云和孟浩然却对对方都留下了好印象。后来孟浩然醉登天香楼、韩晓云偕游汉皋台、孟浩然联句莺花续进一步让两人增进了了解,两人真正彼此之间产生爱慕之心是在小说第十四回“痴孟生情寄韩晓云”。这一回中,作者让两人单独相处,四目相对,两人的感情就此迅速升温,然而作为一个身份低下为人所不齿的歌妓,韩晓云无疑是自卑的,比如两人谈话时韩晓云处处放低自己,她不停地说自己“本来就是公子花钱雇来的歌女”“不过一青楼歌女,如若无根浮萍”“君住汉江头,我住汉江尾。他日我若离去,公子在这汉江之上,心里若是还能想起晓云也就够了”。不仅如此,她还唱《梅花落》《杨白花》,并且亲自剖鱼去鳞烩鲜鱼。韩晓云所做的一切当然全是为了孟浩然,她把孟浩然当成了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她希望孟浩然是一个真爱自己而不是贪图自己美色的人。
看到韩晓云与孟浩然相爱的故事让我想到了冯梦龙《警世通言》中的杜十娘与李甲,杜十娘无疑是深爱着李甲的,她积攒一箱子的宝贝就是为了能与李甲白头偕老,然而她最终看错了,老实人李甲辜负了杜十娘的一片苦心,杜十娘最终只能怒沉百宝箱,自己也跳江而死。韩晓云比杜十娘幸运,杜十娘识错了人而韩晓云却识对了,与李甲相比,孟浩然高尚许多,也痴情许多。
面对富少袁安的逼婚,韩晓云无奈只能选择回到自己家乡,临走时她让好姐妹卢翠玉把孟浩然约了出来,两人在乌篷船上私定了终身,然而这毕竟只是两人的一厢情愿,在封建社会,婚姻大事往往由父母做主,对于韩晓云和孟浩然来说,决定他们能否成婚的是孟浩然父母的态度,正是因为这,两人的婚姻也一波三折,先是孟家同意结婚,后来当知晓了韩晓云原是青楼歌妓后,又撕毁了婚约,并把孟浩然关在家里不准出去,两人的爱情一时间竟被硬生生撕裂开来。然而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孟浩然并没有退缩,他勇敢地站了出来,公然与家庭决裂,并亲自去寻韩晓云,最终在韩家与韩晓云喜结连理。看到这一幕让人动容,不得不为孟浩然的勇敢所折服。
但是孟浩然并不是一个只看重儿女情长的人,他满腹诗书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令人敬佩的是韩晓云深明大义,当她知道孟浩然要跟随谯王举大事的时候,她没有埋怨孟浩然,而是通晓事理地说“晓云知你胸怀大志,非为碌碌之辈,为妻虽非圣贤,却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你对我说出来,我又怎么让你屈心抑志,而去阻拦你呢?”不仅如此,她送孟浩然走时,还把自己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线缝起的肚兜送给了孟浩然,并附上自己和孟浩然的应联之诗“只为阳台梦里狂,降来教作神仙客。连理枝前同设誓,丁香树下共论心”。她对孟浩然说“晓云让你把它穿在身上,愿你能够时时不忘我们的相遇、相识、相知、相爱,愿你时时 不要忘了,你的妻子韩晓云,日日盼望你的归来”。由此可见韩晓云对孟浩然爱之深、爱之切。此后不久韩晓云怀了孕并生下了儿子孟仪甫,孟浩然为了看望她,一共回来两次,但是都没有呆太久,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第二次竟然是永别。
谯王李重福东都图谋称帝失败,孟浩然为了不受牵连慌忙逃往到庐山,由于消息不同,孟浩然始终不知道朝廷对于同犯已经不予追究,他误以为庐山也不安全,于是在庐山呆了几个月后又逃往到了峨眉山,就这样辗转半年,等回来的时候,已经一年没有和韩晓云见面的他欣喜若狂,然而他没想到韩晓云早已变成了一座孤坟。韩晓云之死是本书最令人伤心的地方,她青春早逝着实令人可惜,书中说她忧思成疾,然而在我看来,忧思之所以成疾是韩晓云性格导致,多年卖唱生涯让她看尽人间冷暖,太想得到真爱,孟浩然给了她真爱让她倍感珍惜,甚至是过分的珍惜,虽然她表面上深明大义很坚强,但心里面却很柔弱,饱尝心酸的她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苦痛了,她太在乎孟浩然了,太珍惜他了,爱之愈深,伤之愈深,因为过分的看重导致过分的思念,而最终过分的思念让她忧思而亡。
韩晓云和王宝钏相比,后者坚强许多,寒窑苦等薛平贵十八年,当真世上称奇,只是令人叹息的是王宝钏等来丈夫衣锦还乡后,只和丈夫过了十八天幸福的日子就撒手人寰,究其原因,是她十八年中早已熬干了心血,只是信念让她强作坚强,而等幸福来临不再需要坚守的时候,她的身体自然而然就像土墙一样崩塌了。综合来看,韩晓云的性格很像刘斯奋《白门柳》中明末秦淮八艳之一的董小宛,董小宛一生都深爱着冒襄,虽然冒襄看不起她,可她没有放弃,而是勇敢地去追着冒襄,冒襄后来因为南明覆灭,郁郁不得志,积愤成疾时,是董小宛拼命地照顾他,后来冒襄病好后,董小宛却因为积劳成疾一病而亡。韩晓云和董小婉的性格非常相似,她们都是才女,都善良美丽,都温柔体贴,而且她们也都找对了郎君,只是命运无情,都青春早逝。
不知道孟浩然在韩晓云死后有没有悲叹:“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然而我却没有好好珍惜,等到失去后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假如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会对那个女孩说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是的,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个机会,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假如当时消息畅通,假如孟浩然早点回家,假如谯王李重福称帝顺利,假如临淄王李隆基没有发动政变,假如孟浩然没有跟随谯王举事,假如太子李重俊杀掉韦后和安乐公主,假如中宗李显不昏庸……人世间有太多的假如,可终究这是假如,改变不了事实,月冷凄清,韩晓云最终化为孤坟一座。
除了韩晓云以外,书中还刻画了另外一个女性角色卢翠玉,卢翠玉和韩晓云一样,都是歌妓,她们也是好姐妹。相比于韩晓云,作者对她的刻画很少,但也令人过目难忘。和韩晓云的温柔体贴不同的是,卢翠玉的性格显得开朗大方,在小说上半部,她是作为韩晓云陪衬出现的,在小说下部,作者才对她赋予了较为完整的个性,只是她每一次出场,都令人心酸。
卢翠玉所爱者是张子容,张子容是孟浩然的好友,相比于孟浩然的洒脱纵情于山水,张子容则显得比较冷静而看重功名,他刻苦攻读最终进士及第被被朝廷授予晋陵尉,并在任晋陵尉期间,为了仕途升迁与一豪门大户子女成了婚,然而命运仿佛给他看了一个大玩笑,当成为晋陵尉后,不久就被贬为乐城尉,并一干就是十几年。卢翠玉的出场就是在十几年以后孟浩然第一次游吴越之地看望张子容的时候,这时候卢翠玉已经青春逝去,眼角爬满了细细的皱纹。原来,为了能与张子容见面,卢翠玉只身从襄阳来到乐城已经十多年了,但是令人叹息的是她始终是以好友的身份陪伴张子容,并没有嫁给他。究其缘由,卢翠玉自己说是因为自己做过歌女,不愿意影响张子容的仕途,然而明眼人一眼可以看出这并不是真正原因,试想,在距离襄阳千里之地的乐城,有谁知道卢翠玉曾经做过歌女?真实原因应该是经过十多年的岁月,她已经看透了张子容,在官场滚打多年的张子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张子容了,相比于爱情,他更爱的是自己的仕途,他更希望自己仕途能得到升迁,他已经是一个为“利”而奔波的人了。
卢翠玉第二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永嘉翠月庵出家为尼了,看到这一幕令人心痛,然而仔细想来却在情理之中,她一辈子为了张子容,等到最后终于看清了张子容的本来面目,人性的变化让她心痛,只能出家为尼以求解脱。可笑的是先前当张子容收到卢翠玉的一面铜镜时,竟天真地相信卢翠玉说的话“这面铜镜就是我的眼睛,只要你能对镜自照,即使远隔千里万里,也都能够看到我的眼睛”,并且还天真地让孟浩然把刻有两人名字的一尊玉佛转交给卢翠玉,看到这里真是让人好笑。在我看来,卢翠玉送给张子容铜镜的真实目的就是让张子容好好照照自己,卢翠玉是在暗示,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你已经变成一个利欲熏心的人了,你应该好好地照照镜子反省一下自己。而事实上小说最后孟浩然也看清了张子容的本性,他不免地发出感慨“世易物迁,人心易变,这条亘古箴言是一点儿都不会错的”。
卢翠玉是不幸的,不幸在于她看错了人,这点和杜十娘很像。而张子容相比于孟浩然则现实了许多,他追名逐利无可厚非,世上追名逐利的人太多,真正像孟浩然这般痴情勇敢的能有几人?
韩晓云、卢翠玉加上上文提到的董小宛、杜十娘,她们四人有许多相同之处,首先她们四人的身份都是歌妓,这种特殊的身份使她们在开始追求爱情的时候无疑都是自卑的;其次,当她们一旦认定自己的“白马王子”以后,则会奋不顾身地追求,并倍加珍惜这段感情,只是可惜开朗大方的卢翠玉和聪明有心计的杜十娘看错了人,温柔体贴的韩晓云与董小宛虽然嫁对了郎,但因为过于痴情,反倒耗干了心智,英年早逝。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当年元好问为殉情双雁写下的诗句可谓一语道破了“情”的含义。是的,“情”是生死相许,大雁尚且知“情”,何况人乎?韩晓云、董小宛、杜十娘都是为“情”而死,倒是卢翠玉经过一番风雨后终于看破了“情”遁入空门,卢翠玉法号“辨玉”,窃以为这个法号非常好,玉虽尊贵美好,但有真玉假玉,辨玉就是要辨别真假,就像辨别真情假情一样。金庸小说《飞狐外传》中的女主角袁紫衣(圆性)最后在告别胡斐时说了几句佛家偈语,其中有两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上述四人中,只有卢翠玉最终做到了这一点,而她最终也得以善终,令人欣喜。
韩晓云和卢翠玉在《孟浩然》这部小说中,所占篇幅虽然不多,但可以看出,作者在描绘她们时饱蘸深情,字里行间里弥漫着浓浓的悲剧气氛,这也就是每每读到她们的段落,令人感动的原因。不过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书中的孟浩然在韩晓云死后虽然悲痛欲绝,终生未再娶,但作为一个诗人,却没有给亡妻写下几首悼念的诗,想来令人心中生憾,孟浩然在这一点上却不如苏轼。
总之,读完《孟浩然》不禁掩卷长叹,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一曲悲歌断人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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