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
老家屋后,有一古井,哪一辈人凿建,不得而知。 年逾六旬的父亲说,打他记事起,古井就是现在这模样儿,辈辈人吃此井水,只见人老不见井变。这是先辈留给族人共有的财产,人人得以享用。 古井掩映在一片茂林修竹中。先辈们择水而居时,定是看中了此地有水才决意留居。古人择屋选地一般都讲风水,以图人丁兴旺,财源广进。水,在农耕时代,是生存的先决条件,也是风水的重要组成部分,历来为古人所看重。 是先有竹还是先有水无从考证,但两者穿越时空,经岁月磨合,已互为依存,竹蓄水水滋竹,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伴侣。竹为水竹,挺拔俊秀,直插云霄,郁郁葱葱,绵延好几里,从远处看,如林海。竹疏密有致,粗如碗口,族人多砍后编织竹具,细的袅娜多姿,随风俯仰。井处其中,自然幽静,偶有飞鸟,投入林中,只闻鸣声,不见踪影。 族人称井水为泉水,因其从地而来,汩汩而出,不知流往何方,较之河水,井水甘甜,清洌,冬暖夏凉。长饮此水,牙白如洗。没通自来水前,二十来户人家家家吃这井水。一早一晚,挑的,拎的,抬的,络绎不绝。空桶去,满桶归。因往来取水人多,经年累月,竞踏出一条明晃晃的路来,一直延伸到井边。 井因老而显古朴,由青石板铺砌而成。石板方方正正,层层垒叠,围成方形,中规中距,可见修井时颇有讲究,用足功夫。井口方桌大小,但甚能装水,无论何时去,总是满满一井水,用勺舀一桶两桶走,并不见水消退,水始终平着井口,不溢不流,好像有什么机关在哪儿控制着。即便天大旱,水也不见消退,可谓一奇。更为称奇的是,若遇井水微浑,三两天后,天必有雨,相反,井水越清,近期天必晴好,无不应验,个中奥秘,无人能解。是故,族人都把井奉为神井。 孩童时,我们尤喜夏天到井边玩耍,那里是纳凉的好去处。穿单衣薄衫,无蚊虫叮咬,约三五好伴,取干竹做棍棒,在林中追逐,打耍嬉闹,一度成为我们的“快活林”。井边有一桃树,桃熟时,摘三五鲜桃,取井水洗净,再放入井中浸泡,八九分钟后,取而食之,妙不可言。这种吃法,是我迄今为止吃到的最有滋味的鲜桃了。 有好月的夜晚,我们也常去井边。彼时,月华初上,飞鸟投林,出于好奇,我们用手摇竹,鸟旋起旋落,始终不愿离林,我们再摇,鸟再飞再落,彼此交劲。待月上中天,竹如笼轻纱,地上竹影班驳,摇曳多姿。偶尔,月光入井,恍若明镜,若用竹搅井水,满池都是碎琼乱玉。 后来,老家通了自来水,离井较远的不再挑水吃,只在天干或冬天洗衣、洗菜怕冷时偶尔去舀井水。年轻人都外出谋生,留下蹒跚取水的年老人,井越发失去了往日的喧闹。 去年,年岁渐大的父亲也接通了自来水,离井虽近,终不如自来水方便。不知先辈留给族人的这份财产谁还去享用,当后人再去取水时,是否还能想到它曾经的喧闹与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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