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头是我现在的邻居，还是我忘年交的好朋友，已有六十多岁。老石头已经退休好几年了，但因为儿子收入少，儿媳妇没有正式工作，现在物价又这么贵，老石头只好帮别人搬东西，送煤气，再赚一份工钱，来养家糊口。
老石头人高马大，虽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但扛起六、七十斤重的煤气坛子，一口气不歇，可以奔上七楼，了不起吧，真是天生做力气活的。下力气干活的人当然爱喝酒，老石头更是能喝，一顿喝个五、六两白酒不成问题，喝完后还爱说流氓话。喝完酒，说完流氓话后，老石头还喜欢“斗地主（大陆流行的一种赌博游戏）”、打麻将，来点小赌。不“斗地主”、打麻将的时间里，老石头还能评论世界大事，骂骂“美帝国主义”，当然都是从电视上“新闻联播”里看来的，然后，加上老石头一贯受的教育后的理解，与在工厂花园里退休的一帮老头们神吹。当然，互联网的信息特别多，老石头也是知道的，老石头的儿子就爱上互联网，但老石头是不相信“互联网”那破玩意的。
老石头性情豪爽，又爱帮助人。有一次，一个老汉骑自行车送自己的孙子上幼儿园后返回，因为幼儿园是个大下坡，老汉不小心，摔昏倒在路上，许多人见到后，都不敢动，一是怕“沾包”，说不清，那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二是不懂医学知识，不敢乱动。这老汉摔昏倒在路上半天没人管。老石头送完一趟煤气罐回来后，见此情景，第一，马上打120急救车；第二，又马上找人通知家属，最后救了那老汉一命。还有一次，一位送小孩的面包车刮了一辆奥迪车。开面包车的是一位年轻姑娘，而开奥迪车的是一位有权势的人。开奥迪车的张口就要2000元钱，才善罢甘休。年轻姑娘拿不出钱来，在一旁哭泣。老石头看到这事，又马上站了出来，主持公道。他好话、黑话一起说：“你是个大领导，挣这么多钱，又开的是奥迪车，还在乎那几个钱？人家小姑娘又不是故意的。能饶人处且饶人……”那位开奥迪车的有权势的人看老石头这样，怕丢了面子，最后只要了200元钱，放了开面包车的年轻姑娘一码。
但老石头自己可没有这样幸运，也没有碰到好人来帮他。去年五月的一个傍晚，老石头有事，儿子替他开麻木车送煤气罐，在下坡时把一个散步的妇女挂了一下，当时，那个妇女便倒地装“歪”。最后，检查费、医药费、营养费赔了四、五千元，其实，那女的什么事也没有，赔完钱后就回家了。那四、五千元，要老石头扛多少煤气罐，搬多少东西才能挣回来呀。那几天，老石头明显的话也少了，人也瘦了。过后，我的另一位好朋友大牛给老石头讲人性恶，讲现在的人变得如此之坏，好事做不得等等道理。老石头当面没吭声，但背后却对我说：“大牛胡说，要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我说：“大牛是说得有点过激，但总的没错。我们活的世界里要有个好的环境，那样人人才会变成好人，坏人也会往好人方向转变。要是有个坏的环境，就是好人也会往坏的方向变。”这道理对老石头来说有点深，还有点拗口，老石头还是听懂了。但老石头却不同意我的意见，他又说：“我看你说得不对。现在电视、广播、报纸每天不都宣传出那么多好人好事。我看还是好人多。你看，不管别人怎样对我，我还不是在做一个好人。”
我笑了起来，我又说：“老石头，你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但你还是个立体的人，你有很多面，比如：力气大，能干活是你的一个面；豪爽，爱帮助人是你的一个面；爱喝酒，爱说流氓话是你的一个面；爱‘斗地主’、打麻将是你的一个面；喜欢和一帮老头们神吹国家大事，世界大事还是你的一个面。但哪个面是真实的老石头呢？其实，这些面组合起来，就是一个真实的老石头。但现在这环境，我要表扬你，宣传你，就光让别人看到你力气大，能干活；豪爽，爱帮助人的面，那你就是一个完人、一个伟大的人。但我现在想坏你，想搞臭你，就光让别人看到你爱喝酒，爱说流氓话；爱‘斗地主’、打麻将的那个面，再宣传、放大你的这些面，那你就是一个坏蛋，一个好吃懒做的恶棍。我说的这些面，都是你身上的事，都是事实，你承认吧？这样说来，还有这么多宣传出来的好人吗？”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老石头似乎有点懵了，嘴里还在狡辩，但我知道，我的话触动了他，他已经开始了一点点自己的思考……
此文原载2012年1月31日《香港文汇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