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 事
在乡下,男人好像专为伺弄田地而生,在耕、耙、种、收中忙碌,应付四季更替带来应接不暇的农事。女人除参与耕种之外,精力多用于喂猪养鸡这些小事。喂猪是图过年吃肉和平时吃油,养鸡纯粹是为卖鸡蛋,别看挣钱不多,孩子们的作业本钱、家里的油盐钱、电费钱、打米钱……这些名目繁多却是维系一个家庭必须的开支大多由她们挣来。
在我们兄妹三人相续上学后,母亲有些惶恐不安,明显感到家庭费用增大,靠养鸡收入已难以维持一个五口之家所需的支出。
那时,农村田地、山林已下放到户。有头脑的,种好田地之外,开始办些种、养、加之类的副业创收,以补贴家用。我上小学时,正时兴养蚕,而且是养山蚕。母亲是个做什么事都不愿落人之后的人,见别人养,自己也动了心,加之我们家刚好分有几十亩柞树林,就在屋后不远,非常适合养柞蚕。父亲有些大男子主义,认为养蚕是娘们儿的事,不怎么上心。母亲见劝说不动父亲,决定自己喂养。
柞蚕以生于柞树,食柞叶而得名。柞蚕从一眠到七眠才能吐丝、结茧、成蛹。大约在6月初,蚕蛹在温室中化成蛾子,交配后雌蛾产籽,籽为黑色,比小米粒稍大些,籽都甩在牛皮纸叠成的盒上。经过七到十天,加以适当温度,籽就变成黑色小虫。这时,就需把虫放到柞树上。母亲把产籽盒放在树杈上,小虫就顺着树杈爬到叶上,开始进食。大约吃个七八天,就会长成大拇指大,白中带绿,是为二眠。三眠时身体继续长大寸许,纯绿色,和树叶一样颜色。经过四眠、五眠、六眠到七眠,虫子就长成比成人中指还长一点的成虫,每经过一眠身上就出现一颗星星,最后,身上从尾到头就有了七颗金色星星,和北斗七星的排列形式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非常好看。七眠虫的颜色呈黄褐色,它会在树枝上吐丝,缠成一圈或几圈,然后垂下一根一两寸长的丝,开始结茧,直到把丝吐完,封口,过了几天就变成了蚕蛹,整个茧就由一根丝缠绕而成。从把最初的小虫放在树上,到最后成蛹,需要大约两个半月的时间,也就是从7月到9月初之间。如果有适当温度,十五到二十度左右,蛹又会变成蛾子,开始生命的又一重轮回。
最累的活儿是把虫放在柞树上,靠母亲一人已完成不了这项重任。母亲许诺卖蚕茧后给我和哥哥买新衣服,调动了我和哥哥参与养蚕的积极性,需放养到大树上的,就由我和哥哥爬上树去放。每颗树放多少,由母亲根据树叶多少决定,正常情况下一棵树放三五十只虫,如果放多了,就得把虫抓下来,放到筐里,转移到另外的树上。周围总要留几棵空树,以备不时之需。如果虫子没有足够的叶子吃,它会自行爬到别的树上,或者爬到地上,有的爬不上树的,就在草中提前结茧了,但是非常小。这种情况叫“跑坡”。这时的虫子身上长刺,抓在手里肉乎乎的,它还会用脑袋甩你,左右拨拉你。
虫子在树上吃叶的时候,正是鸟多的季节。所有鸟都是蚕的天敌。母亲从邻居那里学来赶鸟的方法,用放鞭炮、敲盆子、大声喊等方式把鸟吓走。要不,鸟落在树上“邦邦邦”,一会儿就能把虫子吃光。父亲眼看着这些蚕宝宝要被鸟吃,再也坐不住了,砍来竹子,劈开前半部分,中间夹一小木棒,用竹片的拍打声赶走飞鸟。
为防止鸟、老鼠、蚂蚁等吃蚕,父亲干脆放下农活儿,无论白天晚上、刮风下雨都去巡山,时常弄得浑身湿漉漉的。隔家虽近,父亲还是在山上搭一窝棚,全身心照看这些柞蚕。有时忙了,让我们把饭送到山上的窝棚里去吃。
等蚕挂茧的时候,一家人用手或剪子把蚕茧取下,扒开裹在蚕茧上的柞树叶,装在竹筐里。那年家里收了20多竹筐蚕茧。卖了多少钱我已忘了,母亲真的兑现了承诺,给我们兄妹三人都添了一套新衣服,给父亲也添了一件上衣,她自己只买了两双袜子。
从养柞蚕开始,我们家的经济条件开始有了很大改观,我们兄妹的学费钱也大多由此而来。后来断断续续又养了几年,不知什么原因,邻居和母亲都放下了养蚕的营生。
在我看来,蚕丝不光可织绸,还织就了我们少年时的读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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