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磨
乡下,最不缺的是石头。河边、路边,立的、卧的,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满地都是,有的甚至成为行路的羁绊。
石磨却不多见,它是石头的衍生品,经石匠雕刻打磨,成为破碎谷物的家什。没通电前,乡下家家都离不了它。堆在仓里的五谷杂粮,想吃到嘴里,得先喂到磨里推一推,磨一磨,细碎出米或面后装到布袋里、缸里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口粮。
制磨的石头不易得,也颇有讲究,小了不行,日化石也不行。石匠钟情的是经久耐磨、坚硬如铁的花岗岩,越是锤钻敲打的火花飞溅,越是石匠眼中上好的石料,制一盘这样的石磨,石匠要头落几层灰,手磨几层茧,有时甚至要打坏几把钢钻。所以,完工后,石匠都要收几百斤粮食或几十块钱,这在物质条件匮乏的年代不是一般家庭所能承受的。当其时,拥有一盘石磨就像现代家庭拥有一套高档家具一样珍贵。在乡下,几十户共用一盘石磨是常有的事。乡下没有人把石磨当石头看,都当家什看,用时,必是“借”字当头。
石磨由两块圆形的石盘组成,上磨盘中间低,四围高,居中有一孔,是送入谷物的进孔。石磨的外侧也有孔,是安装扶手用的。下磨盘固定在架子上,磨盘内有磨轴,两片磨盘之间是一圈一圈的石齿,磨盘一转动,碾碎后的粉未就像瀑布一样,纷纷从里面流出来。
儿时,老家的四合院过道里就支有一盘石磨,之所以支在过道,是为用时免遭日晒雨淋。听奶奶讲,这盘石磨有些年头,她嫁过来前就有。当时,她能看上我爷爷,也因为爷爷家有这盘石磨,那时,石磨是撑面之物,能佐证一个门户的家底是否厚实。
石磨虽支在我家的过道里,但整个同姓的族人都能用,外姓人说“借”字也可用,奶奶和母亲从不阻拦。用的最多的要数阴雨天,因不能下地干活,都纷纷把谷、麦、豆等五谷杂粮背到磨房来磨,回去后蒸成馒头或制成豆腐。来磨房的,大多是妇女,她们推起磨来就像做针线活儿一样麻利。每次用过之后,总把石磨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则因粮食珍贵,连糠皮都不肯浪费。二则让别人再用时显得清爽卫生。石磨经擦拭清洗显得光鲜,露出青紫的本色。我儿时每每上学从磨前经过,都要把目光投向那纹络清晰可见的石磨之上。
石磨用钝了,奶奶就会催促父亲到三十里外的邻村请张石匠来锻磨。张石匠五十开外的样子,背有些驼,腰里总系一红绸带子,头上缠一灰白手巾,可能是因头秃的缘故,也或为遮挡打磨时溅起的灰尘,总之,灰白手巾不曾见其解下。听父亲说,张石匠原有个儿子,不幸得病而逝,女儿嫁到外地,家也不宽裕,剩下老俩口过日子,老伴又是个“病怏怏”,全靠石匠锻磨维持生计和挣钱给老伴抓药治病。因此,每次锻磨之后,父亲除给足工钱外,总让母亲给石匠装上一袋或半袋粮食。石匠每次走时都很感激,驼着背将粮食背走。我上初中时,张石匠还给我家锻过石磨。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张石匠。
家乡通电后,村里添了电动机,石磨很少有人再用。人来人往、喧闹不已的过道因此冷清下来。
去年回乡,石磨已从过道搬出,立着靠在檐外。这个曾经磨谷碾豆的家什在退出历史舞台之后,成为寂寞、冰冷的石块,还原它作为石头的本色。石磨上的纹络仍清晰可见,图纹绵延曲折,像山影,像年轮,仍能让人感受当年石匠敲打的凿痕。
仔细打量沉入岁月的石磨,不知曾经千回百转的它周身是否还有当年粮食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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