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苏州时，天晴得正好，柳烟画桥，一片人间春色。
这是我第一次到苏州，但于我没有一丝陌生感。是的，在我想像里，苏州是什么样子，而眼前的苏州城就是什么样子。我们的船行在苏州古城河上，绿莹莹的河水满满地盈了两岸，岸边有两排柔柳，丝丝碧碧，垂在水面上。两岸皆是苏州人家，户户迎水，家家枕河，河上有船，船上有桥，每不远就有一座，大的小的，单孔桥、双孔桥，桥中桥……如一幅幅淡远而又宁静的水墨画。人家与人家之间有青石铺就的小巷，极狭且极长，象悠远的时空，看看，不由让人想起戴望舒的《雨巷》，也或真有一江南女子撑一油布伞在小巷里彷徨。右边是苏州的古城墙，左旁是逶迤的女墙，右边是苏州古城，左边是苏州现代新城。一边是古朴的典雅，一边是现代的奔放，一边是静，一边是动，静的是凝固的往事，动的是现代的热情，这一切竟然显得那么和谐，那么相映相谐……我们的游船顺着古城河徐徐前行，船内一形容清秀的苏州女子在唱苏州评弹，用的是吴侬软语，唱的也是越剧经典，——《红楼梦》里的《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是啊，林黛玉本是一个极为美丽聪慧的女子，曹雪芹用又爱又怜的笔调她描摹得生动非常，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手，都有说不尽的韵味，品不完的风流，女儿身上所有的真、所有的纯，所有的万般风情，还有所有的美丽，都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个是阆苑仙葩”，这句词写的是林黛玉，又何尝不是眼前的苏州城呵。
河里有鳞鳞水波，岸上有万家灯火，还有流光溢彩的古城墙、古城楼，在璀殩的时空下，在灿烂的灯火中，整个苏州城瞬间变得生动了起来。苏州的神，苏州的韵，还有苏州的媚，一一荡漾在其间了。“眼前分明天外客，心底却是旧时友”，这时的苏州竟然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一如故人，那久违的笑容，那久违的亲切和亲近，都那么地熟悉；亲切里还有丝丝的温暖，丝丝的感动，一丝丝，一缕缕，弥散于船头船尾，弥漫于整个时空中……这时，我突然想起我的一个老乡，千年前屡试不第的襄阳籍诗人张继，也曾荡漾在这条苏州河上。一生失意的他，寄情山水，也纵情山水，游历无数名山大川，可偏偏在苏州，他找到了精神的憩栖地，找到了心灵的家园，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叹，感慨自己的身世，也感慨此番的际遇……
是啊，一个失意落泊的文人，一个孤单寂寞的旅人，纵有满腔的才情，可谁能懂他、怜他，哪怕是无言地坐着陪他，尤其是在这样“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境地里？就在这时，寒山寺的钟声，一记记传来，悠远而清亮，循着钟声望去，还有那多情的江枫渔火，在朦胧灯火中显得温情脉脉的苏州城……这一切，牵动了他所有的记忆，撩拨起了他的全部才情，唤醒了他心底里最柔软的波涛，一腔才情喷薄而出——“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是啊，眼前的苏州，还有这寒山寺的钟声，亲切熟悉得让人感动，有这就够了，就足以慰藉他的心灵，让他那疲惫的心得到了暂时的宁静。一生的失意算什么呢？一生的流离颠沛又算得了什么呢？在这遥遥的时空里，诗人寻找到了心灵的切合点，找到了心灵的驿站，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苏州，为了这个寒山寺的钟声……而苏州也似乎格外厚待这个外乡人，不介意他的沦落，不介意他的失意，不仅接纳了他，给了他安放心灵的处所，也催开了他的锦绣妙笔，“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一字字，一句句，都足以名满天下，名动天下……数千年间，苏州这块“一等风流富贵地”，又出多少状元，多少进士，但他们早已化作了一堆荒冢，或被人淡忘，或甄没于历史尘埃里，而苏州的人们却单单记住了他这样的一个失落的旅人，一个毫无功名的外乡人。呵呵，苏州就是这样，即便对于异乡人，她也是一个有情有义，一个富有人情味的故园。
说起故园，我不由想起了日里去过的“拙政园”。“拙政园”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走在园里，我看了“香洲”，看了“荷风四面亭”，看了“与谁同座轩”，看了“听雨轩”、“梧竹幽居” ……走在园林里，曲径通幽，柳暗花明，层层叠叠的楼阁，弯弯曲曲的长廊，高高矮矮的荷花，停停留留的流水，大大小小的亭台，有山水之趣，有小桥流水之幽，精巧雅致，幽深婉约……每一处都是一独特景观，每一处都不重复，自成一番天地，甚至在同一处，你从不同的角度，就能看到不同的风貌，感受别样的风景，移步易景，景随时易，你可以“春赏花，夏看荷，秋看竹，冬看雪”，真正令人叹为观止。漫步其间，你就是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随便找一个石头坐下，就那样默默地呆着，静静地看着，也让人赏心悦目，令人心神两怡……
“拙政园”其实也是王献臣的故园。仕途失意后，王献臣归隐苏州，买下并扩建成一座风光迤丽、自然与人文景观交相呼应的私家园林。在园林里走走，每一角落里弥漫着主人的情趣儿，甚至还蕴含着主人的心思，或浓或淡，或直抒胸臆，或点到为止，或半隐半藏……都值得人们去品读。是的，一家园林建成了，与其说是文人们给自己建了一个生活、休息的处所，还不如说是这些文人士子们安放心灵的处所，一个心灵的家园，在这里，他们既可以与心灵对话，又可以让自己的心灵在里面得到安慰，自由自在地放飞……在这座精神的家园里，士子们深深地藏着自己的梦，自己的心事，甚至自己的理想和精神……是啊，他们在官场上打拼，累了，倦了，需要找一块心灵的安顿地，营造出一块自己的精神家园……在这里，他们远离红尘，没有官场的勾心斗角，没有了世俗凡尘的纷扰，自己终于可以静下来，让自己心灵得到最大可能的自由与释放，从此，生活可以慢下来了，一慢就慢出生活的味道，日日与自己喜欢的山水相伴，明月清风随意取，水的清凉，花的鲜艳，稻子的清香，都那么地舒服，都那么地贴心贴意……
因差事在赶，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离开了苏州城。天色很早，苏州还在一片朦胧中，薄幕轻纱，显得宁静而美丽。是的，苏州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这里，你可以过着优雅而艺术的生活，从从容容得如那些江南士子们。但我却不能够。虽是梦里苏州，故地苏州，但真正于苏州而言，我只是一个过客，即便难得来一次，仍然只能是匆匆一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