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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河畔的七彩路(短篇小说)
作者:张方  发布时间:2012年6月9日  阅读数:2551  查看评论  
                                             
 
会春杯“文学大赛”参赛作品
 
 
                                                    香水河畔的七彩路
                                                            一                                                             
     三月的晚上,和缓的东风轻轻吹着香水河岸前的老榔树,高大的树枝微微摇动,发出瑟瑟的声响。榔树后高台上这栋青砖黑瓦大院子是刁贵的家。夜已三更,刁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儿子三旺的婚事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刁贵的心头。
      刁贵的先辈住这个高台上已有三百多年了。刁贵小时候听爷爷说,爷爷的爷爷,也就是刁贵的太祖原来住在平原刁家院。由于没有文化不识字,太祖受尽乡里乡绅的欺凌。加之连年的战乱,太祖决定躲进山里。太祖背着一床烂被子,腰里别着一把弯镰刀,牵着八岁的儿子---也就是刁贵的曾祖刁正一路西迁,来到这里。顺山坡而下,到这黑龙潭附近时,又饥又渴,放下行李想洗把脸,一弯腰镰刀从腰里掉下来。太祖很迷信,认为一路走来,刀从不离身,倒是在这里掉了,自己是不是该在这儿住下?
      太祖抬头向四周望去,果然不错:山崖前山顶一条条白练一样的瀑布直挂而下,正午的太阳照在瀑布上,发出五彩缤纷的七彩光芒,瀑布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汹涌的瀑布垂下来如一条巨龙扑入水潭,溅起一层层浪花。而自己脚下正是一个平整的高台,高台右边一片肥沃的河滩开垦出来适合耕种。看着这里,太祖心底毅然有了一个决定:就在这里住下。
      经过半个月的风餐露宿,太祖用一把镰刀开出了地基,用木棍在高台上搭起了第一个窝棚。并在窝棚外种下了一颗小榔树。凭一副好身体和忠厚的为人,太祖把河滩开出了几亩地种上了庄稼。闲时打打猎,或给附近家境优裕的人家打打短工,勉强度日。由于太祖会造土纸,利用下河落差巨大的河水建起纸厂,生产的金黄透亮的土纸远销各地。乡亲们也把远道而来的太祖当成自己人,竟也无人说半句闲话。这样,太祖的日子一天竟比一天好起来。
       随着家境充实,太祖沿河沿闸起一道高墙,在上面建起一栋青砖黑瓦的大院子。院子三进三出相当气派,特别是院子天井上的两根金丝楠木柱,是太祖从广西专门买回,一尺多粗,甚是威武。
 
     祖祖辈辈住在这山明水秀的地方,可能是山美水甜的缘故,刁家男子个个长得高朗,女儿长得俊俏。到刁贵这一代,唯一的女儿赛如鲜花,前几年嫁到了城里。
      刁贵的儿子三旺也是明眸皓齿,英俊飘逸,年刚二十五,正是找对象的时候。苏婶托了几个亲戚,想给儿子找个媳妇,可人家姑娘来一看,这深山老林,出门肩挑背扛,三旺模样虽好却不当饭吃,一个个都扭头走了。刁贵眼看儿子年龄一天大过一天,日夜寻思着咋给儿子处理好终生大事,但山里姑娘像燕子似的一个个往外飞,没有一个愿意留在这山高路远的河沟沟里。门前风景倒美,可哪里比得上城市里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高楼大厦?去年三旺二舅好不容易带了一个满脸雀斑腿有点瘸的姑娘来,这次人家姑娘倒是同意了,提出只要给两万块彩礼就可以。可三旺说啥也不愿意,说没有共同语言,再说也拿不出两万块的彩礼。几个月不到,这姑娘就嫁给了峡湾的孙胖子的儿子孙合。
      孙合开始也是不愿意,说姑娘没文化,长得丑。孙胖子给了孙合一耳光说,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还嫌人家没文化,再挑三拣四,就打一辈子光棍好了!孙胖子门口两棵紫荆树,长了三百多年了,每年春季花开的季节,盛开的紫荆花像两片火红的云朵,把整个峡湾笼罩在红云中。为给孙合娶媳妇,孙胖子狠狠心把树五千块一棵卖给了村长儿子刘壮。孙胖子又找亲戚东借西凑终于给孙合娶回了媳妇。不出一年孙胖子抱上了大胖孙子。一天到晚大胖孙子逗得孙胖子笑得合不拢嘴。
      听着峡湾孙胖子“乖孙、乖孙”地叫,刁贵心里就像猫抓一样,既怪三旺不争气,更怨自己没主见耳根软,不能给三旺做主。要是自己拿定主意,说不定现在抱上了孙子的就是自己,哎!
      其实,三旺喜欢刘湾村的桂枝,桂枝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是百里挑一的美姑娘。可桂枝要三旺到城里买了房子才嫁给他。这山沟沟里有啥子前途?桂枝说。刁贵只会一手好篾活,可现在乡下谁还用那竹编的篓子筛子呢?近年村里家家户户发展木耳、烧木炭、卖木材,都渐渐富裕起来,可刁贵不愿毁山。凭着每年几张桑蚕,间或到下河土纸纸厂做做土纸,可是土纸价钱越来越低,好不容易攒了五千多块钱,离买房子还差得远。
      买不起房子,娶不上老婆,三旺在家冲着刁贵发脾气,说家里没给他攒钱,人家姑娘看不起,所以不愿嫁过来。刁贵气急了,把家里仅有的五千块钱扔给三旺,要他自己去想办法。于是三旺揣着钱想,先买房也不够,不如先做几笔生意赚点钱再说,于是与村长儿子刘壮,桦叔的儿子剑平等一群大小子混在一起,准备入股贩古木古树赚钱,到时在城里买房娶桂枝。
 
                                                                       二
       村里山高林密,长着各种参天的古树,有白果树,紫荆树,桂花树,樟树,香檀树,榔树,这些树生长在村子的角角落落。春天,紫荆璀璨,夏天,香檀飘香,八月,月桂相映,九月,白果泛黄。
       看着刘壮买来孙胖子的两棵紫荆树转手卖到城里,净赚一万多,三旺心痒痒的,可是自己家里没有什么钱。三旺手里倒有这几千块钱,可跟着刘壮这些天山吃海喝,早花得差不多了。三旺早想做上几笔大生意,买一辆和刘壮一样的夏利车,从镇上到城里兜风,到那时就不愁桂枝不嫁他。三分钱难倒英雄汉,没本钱,几笔生意就只能给刘壮打打下手赚点苦力钱。
    “三旺,跟着我干,保证让你每天吃香喝辣,有我老爸罩着,不怕!大胆搞!你投一半的本我投一半,咱俩赚钱平半分。”刘壮说。是的,前几天,刘庄拉着一棵两尺多粗的白果树准备卖到城里,被林业稽查查收,村长两条烟就解决了。跟着刘壮干放心!三旺想。
“三旺,赚了钱我们到城里买房子,离开这个穷山沟,你就不愁娶老婆了!”刘壮举起一杯酒眉飞色舞地对三旺说。
     “可我的本钱不够,只有靠壮哥你帮衬了。”三旺抿了抿嘴说。
      “来,我给你出个好主意,保证你一下子赚够本钱。你家门口不有棵老榔树吗?少说也值三五万吧?!还有家里天井里的金丝楠木柱,听说,在城里老贵了!城里潘老板专门叫我给他找几根陈年金丝楠木,说哪里建个什么会所仿古用。知不知道!我看你们是拿着金元宝喊穷,两样你处理一样,不就赚个盆满钵满。现成的钱你不赚!你们是信息闭塞,吃的不是亏呀!”
      三旺家这棵当年太祖种的老榔树现在枝繁叶茂,树干四五人围不过来的。俗话说千年杉万年榔,榔木木质细密,虫不蛀水不朽,最适合雕刻整木家具、工艺品等。金丝楠木柱就是家里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里那两根一尺过心的木柱,木柱支撑着家里天井四周的回形走廊。不知老太祖当年采用啥方法,楠木柱经几百年的风吹雨打,竟然一点也没腐朽。
   “啥?真的贵吗?”三旺举起的酒杯放不下来,狠狠的喝了一大杯。
   “是的,潘老板叫我给他搞几根古树古木,他愿出这个数!”刘壮伸出一个巴掌。
     “五千?”
      刘壮摇摇头:“不!树五万一棵,柱子五万一根! 我看这村里只有你家有。树呢,可能现在路不好,车下去拉不了,可我老爸已打了报告,政府批复今冬明春一定修好去你们河底的路。可是那金丝楠木柱子我们可以请人搬上来呀!这么好的的发财机会可别错过呀!”
     “那么贵呀!”三旺大张着嘴巴看着刘壮,“可那柱子一拆,我家住哪呀?我爸他绝不会同意的!”
     “傻吧你!有了钱,在城里买了房子,还要那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干吗?再说和桂枝结了婚,然后把老爸一起带到城里花园小区里住,又安全又高贵,进出都有保安敬礼,别提多自在!将来叫苏婶带带孩子,你身体这么好,又有脑筋,和桂枝随便在那家厂里上个班不比这里强十倍!老爸这么大年龄也该和城里老头一样打打太极拳休息休息了!你说是不是?家里暂时也可以用几根栎木柱撑撑。这点脑筋就没有,哎!”
      是啊,三旺盘算着:把楠木一卖,就有钱了,再做几笔生意,然后等路一修通,再把门前这颗榔树卖了,就可以到城里买房子了。桂枝催得紧,再不买房,她就要同意城里三叔给她介绍的男朋友了······正是,村长天天大会小会讲思想要解放,可这穷山沟里不过是八山半水一分田,脸朝黄土背朝天也不过混个肚子圆。这村长的儿子刘壮见多识广果真是不一样。对,就按刘壮的办!
      拿定主意,三旺买了几瓶好酒跟老爸谈起自己的计划,三旺说:“爸,我们搬家吧!你看,这山沟沟里好姑娘都嫁到外面城里了,再不搬家,只怕我真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搬家?搬哪里去?你太祖就是从平原搬到这里来,这几百年了不都过得好好的,不是你挑三拣四,哪里会这样!”刁贵说。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看村里近几年搬到城里的哪一家不发财了呀?我们守在这山沟沟里有啥前途?就是将来娶了媳妇结了婚有了小孩都没地方读书!”
      村里近几年相继有十来户靠着儿女在外打工都搬到城里了,而且都住上了楼房,不用再靠肩挑背扛过日子。三旺说,美得很。而且,近年合村办校,村里的小学学生少也合并到邻村了。城里的女儿女婿都劝过刁贵多次,搬到城里,免得每年来看看老爸老妈都爬坡上岭,遇上大雪封山,十天半个月回不去。可刁贵都坚决摇头说,舍不得老榔树,舍不得门前的七彩瀑!
   “不搬!你要搬你们搬,我就是死也要到这儿闭眼睛,决不去城里!”刁贵对三旺说。
    “那好,我就把这两根金丝楠木柱子卖了,凑够钱我就搬!”三旺喝下一大口酒红着眼睛说。
      刁贵一听,破口大骂,:“啥?你这个败家子,竟打起老祖宗的主意来!老祖宗的东西谁也不能动。谁动我就和他拼命!都是那个刘壮给你出的馊主意是不是,刁家再穷也不拆房子卖树!除非我死了! 刘壮哪小子,你要提防着点,不要到时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三旺见说不服老爸,抓起衣服去找刘壮。
      刘壮正躺在家里竹摇椅看那新买的大彩电,彩电里一对光彩照人的青年男女坐在窗户前优雅地喝着咖啡,窗外一幢幢高楼整齐的排列着,一部部小车从高架桥上快速驶过。
   “快看,今后我们可能就住上那样的洋房!”刘庄扭头对三旺说。
三旺一声不发,低着头。
    “咋呢?你-----没做通老爸的工作?哈哈,动动脑筋呀!你呀你!来,我给你说!”刘壮点着三旺的脑门笑着说。
     三旺听刘庄说完高兴地笑起来。
 
                                                                  三
     却说这天,刁贵正在家旁地里拔草,家里的狗突然“汪汪”地不停叫起来,从后山路上下来几个人。最前面的是刘长庚村长,长庚村长微驼着背,夹着一个公文包。后面几位刁贵不认识。近几天听乡亲们说县上要来干部,驻村搞对口扶贫工作。据说,香水河村现在是全县最穷的村,扶贫攻坚任务最大。县委将派最硬的工作组驻香水河村打好这场扶贫攻坚仗。这几个可能就是县里的扶贫干部。刁贵赶紧扔下手里的活儿,跑进屋里端出几把凳子放在前厅里,用袖子擦了又擦。
村长跨进青石门槛,对刁贵说:“刁大哥,县委对我村扶贫攻坚工作十分重视,王书记今天亲自来了解我村脱贫致富的情况!”村长压低了声音,“你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不说,多哭穷,县委会想办法帮咱们的!”
     门外,干部们都站在大院前,仰着头打量着刁贵的老房子、老古树,嘴里连声称赞着:多气派的老房子!多么美的老古树啊!
      刁贵的大院子,是三进三处的带天井的四合院,院门前一溜九级青石高台阶。台阶上去是两扇一丈多高的两尺余宽的金丝楠木大门,门厚五寸,听说当年整整十个年轻小伙抬起来装进门框,八百余斤的门开关起来却一点也不费力,小孩子一只手竟可以轻轻推开。时值今日,门面上除了少许虫洞,竟一点也没腐蚀。大门中央部位用黄铜铸的青面獠牙狮虎兽嘴里衔着拇指粗细的黄铜扭成的铜圆环。大门两侧同样的楠木门框,门框上面的横枕木上雕着仙鹤献瑞图,几只展翅的仙鹤口衔灵芝,上下翻飞,一朵朵祥云缠绕升腾而起。门槛是整条泛光青石雕成,高一尺,厚八寸,门槛两侧门凳是同样的青石,只是更厚更高。门左右两只石麒麟与门凳连在一起,麒麟满身细丝鬃毛,前脚踏只圆球,笑容可掬。
    “慢,该说的要说,不该说的也要说,不光要哭穷,更要想门道如何致富!你家以前建得出这么好的老房子,以后还要建更加漂亮的新房子!”首先跨进门的是一位个子高高的老干部,戴着一顶草帽,穿着一双圆口布鞋,和蔼的脸上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王书记快请坐,快请坐!”村长连忙打着招呼。
     书记亲自登门来了,刁贵不知所措的站在前厅里,布满老茧的手不知放哪里才好。王书记和干部们跨进青石高台阶走进大门,向厅四周看去。
          只见厅内正前用木板镶在廊柱上把前厅与后天井分隔开来,廊柱下半部分是实木板,而上半部分由工匠雕刻的镂花窗棂把天井里的太阳光投射进前厅,使前厅各个角落都宽敞明亮,廊柱中央放着长条桌,条桌上原本纯铜神龛已不知去向,而条桌上方那副《子佑观瀑图》因年代久远已布满蛛网,依稀可见几方红印在图的上方。
        大厅两侧两间会客室,一间曾经是刁家曾祖的书房,而今是杂物间。廊柱两侧是两个小门,穿过此门,豁然开朗,阳光从四四方方的天井上方檐边倾斜而下,在光滑的青石砌制而成的地面上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芒。一步而下是内院,地面全用青石铺陈,前面一面留有两个消水眼,下雨时,院内积聚的雨水通过前厅地下暗沟从院外龙眼流出。内院左右两侧两座假山,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惟妙惟肖。假山旁摆着石桌石凳。天井中间七步台阶直上进后长廊,长廊上左右立着两根金丝楠木柱,木柱支撑着回形走廊,走廊二楼铺着木板,回形走廊把前大厅与后厅房连在了一起,天井檐下的走廊栏杆全用雕花银杏木围成,喜鹊闹梅,金蝶采粉,交映成趣。
   大家欣赏着现今难得一见的房屋,嘴里不住称赞着。
   “来,刁大哥,坐!保存得这样完整的民居在全县是绝无仅有啊!这样的民居值得好好保存。”书记指着身旁的木凳对刁贵说。
   “村长已经把你家的情况反映了,我们今天来就是看看,除了农田收入不丢外,还可以有哪些新经济门路可以发展?村里像你这样的还有很多户,他们都在温饱线上跑,扶贫攻坚是我们的义务和责任,领导群众共同致富更是我们一贯地工作作风。我们扶贫不能单纯靠派发几个钱就算了,大家也不能抱着等政府的救济和扶持的思想。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再一步解放思想,多想想如何可以做到可持续的发展。”王书记和蔼地对刁贵说。
   “我村里现在就是这个思路,近几年大力发展了椴木木耳香菇木炭,还开出了一百多亩的荒山准备种麻栽烟。村里山上还有大量的木材可开发,可是交通不便,村民想修一条大马路希望政府能给予支持。”村长接过书记的话说。
     “要致富,先修路,这个思路可行!刁大哥,听村长说你家三旺就准备卖这颗老榔树来发家致富你却不准是不是?你觉得这样可行吗?”书记右边一位瘦高个的干部问。
   “我们今天就是来了解大家心里有哪些顾虑和想法。刁大哥,你能谈谈你真实的想法吗?”王书记问。
     刁贵胆怯地抬头看看村长,村长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细心的记着王书记的话,其他几位干部也不停地做着笔记。王书记信任的眼光看着刁贵。
     刁贵鼓鼓勇气说:“王书记,我觉得我们村现在很多农户在响应政府号召搞多种经营,有的把山上的树砍得精光来发展木炭木耳香菇,也有的把几百年的桂花树,银杏树卖了来脱贫致富,还有的天天到山上抓蛇、打野物来发展经济。但我一样都没去发展,我也不准三旺这样搞。不是我与村里抵触,而是我觉得这种做法断了子孙后代的后路······”
     “书记,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村长狠狠剜了刁贵一眼,对书记说。“让他说完!”书记严肃地看了一眼村长。
     刁贵抬头看看村长,又看看书记,不知所措的扭扭头,书记鼓励的眼神望过来,刁贵大了胆子,直起脖子对书记说,“对,是要出去看看!”。
      大家来到门前,“书记你看,远处那青山还是青山吗?光秃秃的,几百年的森林都砍了烧了木炭做了木耳杆,现在是粗的砍了砍细的,细的砍了就挖树根卖。说是发展经济,但是你看,原来那崖头的瀑布水多大,现在只有碗口粗了,再这样下去,这瀑布就不叫瀑布了。这样发展经济恐怕子孙后代会戳我们的脊梁骨!当年我先祖就奔着这美丽的瀑布才在这里安家的!我不能看着它在我面前消失啊!”刁贵越说越激动。
   “瀑布?这里有瀑布?”书记定睛朝四周龙阳山山崖上望去。
 
                                                     四
      原来,刁贵的院子位于这龙阳山的山脚下。龙阳山山形俊俏,五个齐聚的小山头顺岭而下,形如五条巨龙。左面第一条龙头的龙口是一个高四五丈的山洞,洞内钟乳成林,似盘龙,如巨狮,形态万千,数不胜数。洞底一蛤蟆口,大小如鼓面,从蛤蟆口内喷涌出一股巨泉,似千箭齐发,顺洞口咆哮而出,巨泉向前奔腾约三两丈,从龙口前崖上跌宕而下,崖高三十多丈,笔直陡峭,巨泉形成宽两丈有余的瀑布似一张纯白织锦,日夜不息奔突而落。瀑脚有一水潭,水潭是一个口径有十多丈整底石盆,盆沿平整,长满水草,盆沿外又是一道悬崖,只一丈多高,但宽约二十多丈,平整的沿边水帘再次悬挂而下,虽没有上一瀑布那么汹涌澎湃,但也是万种风情。龙口的水从不干涸,即使遇到几个月连续干旱,水量也不减少,有时水量可能还会更大;夏天,下暴雨,河底水浑黄如泥,而蛤蟆口流出的水仍清亮清亮。据说,蛤蟆口连着远在几百里外的四川老龙洞,老龙洞的水顺地下山洞蜿蜒流来,而这里就是老龙洞的龙王分封的一条小黑龙,所以下面的潭水叫做黑龙潭。
      龙阳山右边的龙形山岭由巨石堆垒而成,石峰上生出些许怪松、歪柳。石峰包绕盘旋而下,在离三旺院子一里开外的地方形成一个猛虎头,踞前蹲后,威风凌厉,怒视对面的香水河。香水河从远处林间流出,开始仅细如碗口,蜿蜒而来,走过十几里的河谷,在这里竟汇成一条两丈多宽的河流,河流从高高的崖上跌下,形成一条更高更长的瀑布。从山顶坠下的瀑布如美女的秀发,被迎面的山风吹得翻腾起一阵阵水雾,在正午的阳光的照射下,水雾迎着阳光,发出七彩光芒,如同一条彩虹横亘崖顶。香水河瀑与蛤蟆口瀑在谷底汇聚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这个水潭就是黑龙潭。
     三旺的大院子就在水潭前高台上。
     但是现在,王书记和干部们走出来一看,果如刁贵所说:左边蛤蟆口流出的瀑布汹涌咆哮跳下一个个崖台,落进下方的黑龙潭。而对面光秃秃的崖顶上的龙阳河里仅剩一条细小的水流自天而降,在阳光照射下,这条水流仍发出七彩的光芒,形成一条横亘山头的彩虹。
     书记目视着前方的瀑布,一言不发。大家都一言不发,紧张地盯着书记,村长用责怪的目光看看刁贵。是不是不该说?家家户户响应号召想方设法脱贫致富奔小康,自己却说大家的风凉话。可是,都这样发展,香水河不就是一条死河了吗?以后去那里去看这么美的瀑布?自己多年不搬家就是舍不得这瀑布呀!
    刁贵搔搔头,不知所措起来。只见书记对着瀑布沉思好一会儿,又回头仔细看着刁贵那青砖黑瓦的老房子。过了好一会儿,书记转身双手紧紧握住刁贵的手说:“刁贵同志,你提的意见和建议我们会慎重考虑。同时感谢你,给我们提了一条最好的脱贫致富建议!我代表全县人民感谢你!同时希望你照看好这美丽的山山水水还有你家的大院子、老古树。好,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书记转身朝回走去。
   “王书记,饭好了,吃饭再走吧吧!”刁贵老婆苏婶早己杀好了老母鸡,厅房桌上铜炉子里散发出阵阵香气。“谢谢你们,今天就不吃了,再过不久你家脱贫致富时我一定来喝上一杯酒!”书记挥挥手走了。
 
                                                                  五
    再说三旺在刘壮家里回来直接坐车到了城里姐姐家。三旺对姐姐说,爸妈想来城里玩几天,你们不打电话接他俩,他俩又不好意思说,我看他们天天念叨着小外甥,所以来给你们讲讲。
   姐姐姐夫一听,很是高兴。爸爸妈妈一年四季舍不得到家里玩一天,那年有孩子喜酒,老爸也只来一天就回去了。现在爸妈要来玩,自是高兴得很,急忙打电话给刁贵,骗他说孩子想吃山里的核桃,要他给孩子送些核桃来。听了电话,刚好刁贵也天天梦见外孙要吃核桃,于是决定去。这天刁贵和苏婶交代好三旺照看好家里,背着核桃坐着班车来到城里。
    三旺见老爸出了门,于是约刘壮准备拆家里的金丝楠木柱,这正是刘壮出的调虎离山计。三旺对别人说,老爸去城里看姐姐给他访的房子去了,大家以为刁贵想通了准备搬家,各自忙各自的也没谁去理刁家的事。
      三旺请了人先卸下屋上的瓦,拆掉回廊檐边,慢慢拆开卯榫,将一尺多粗的楠木柱拆下,然后换上两根栎木柱撑住檐檩。
      三旺请了十来个乡亲把两根楠木柱抬上村委会的公路旁。“三旺,准备搬家了吧?”孙胖子问三旺,三旺支支吾吾地说:“嗯!”
      下午,潘老板给三旺一张卡说:“十万块可一分都不少!”三旺到镇上卡机查查,“一”后面五个零,高兴地叫上桂枝和几个要好的姐妹来到城里最好的酒楼。
      潘老板请人把两根楠木柱小心地包上泡沫纸板,装在调来的汽车上,然后又堆上一些破铜烂铁的垃圾准备天黑向城里开去。
 
      刁贵在女儿家逗外孙开心地玩了好几天,可心里却一直想家,怕三旺在家里又打啥歪主意。但女儿女婿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多玩几天咋行?天天好酒好菜地伺候着。
      这天,小外孙嚷着要外公买玩具,刁贵牵着外孙来到市场上。市场上各色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山里人编的筛子篓子簸箕也有人叫卖;木耳香菇摆在华丽的柜台上卖的价竟是农村的好几倍;山韭菜,香椿尖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这些山货绿色无污染无公害,最好卖。”卖山货的老板介绍说。好不容易挤到买玩具的摊位,刁贵正给外孙挑着玩具,突然听背后有人叫:“贵哥,房子看好没?”
     刁贵扭头一看是孙胖子,肩上挑着两个大篓子,篓子里还剩一些黄麦糠。胖子把家里的山鸡蛋挑到城里卖,虽说花点车费,但毕竟可以换一些钱。
       刁贵虽见不惯孙胖子,但好几天没见山里人,心里总像缺点什么,所以分外亲热。但一听房子,“啥房子?”
     “你家三旺不说你到城里看房子准备搬家吗?搬家这么好的事,还跟隔壁邻居隐瞒是不是!昨天三旺把柱子都拆了,说是今天晚上拉到城里来!”
    “啥,这个败家子!”吊柜一听,也不顾买玩具付钱,急忙回头走,急得外孙“外公外公”叫,吊柜连忙丢下钱,背起外孙朝女婿家去。
     到了女婿家,刁贵拉起苏婶的手就说:“快回去,快回去!”女儿还以为把老爸得罪了,急忙问 :“咋了的,爹?”
    “都是你那个败家子弟弟!”
     话没说完,刁贵就跑到了路边上,拉着苏婶拦了一个三轮朝车站赶去,女儿跟在后面大声说,“爹,吃了饭再走!”那里等得了。赶到车站,尾班车正要发车,刁贵急忙跳上车,只催司机:“快走,快走”
      车上山里人都笑了起来说,又不是你的私车,急啥?
车回到镇上车站,天已快黑了。下了车,刁贵高一脚低一脚朝家走去。
      刚到村委会前坡,见路上一张大车满载着一车垃圾滴滴地响着喇叭,车灯直射这前面的山崖,“慢点,不准走!”刁贵气喘吁吁地拦上去。
      正加油门准备出发的车子,一个急刹车。车上一个头顶秃秃的矮胖子问坐在旁边的刘壮说:“壮子,咋了?”
   “刁叔,回来啦!城里还好玩嘛?”刘壮笑着对刁贵说。
    “把楠木给我卸下来,不卸今天就别想走出这路。”
     “刁叔,你说啥胡话呀,我卖我家的垃圾,哪有啥子楠木柱呀?耽误了潘老板交货你可赔不起!”
    刁贵怔了怔,是呀,满车垃圾,哪有楠木柱的影子?身子不由向旁边闪去。趁着当儿,刘壮向司机使个眼色,司机一加油门,车猛地向前开出去。“停下,快停下!”一种熟悉的楠木香味直冲鼻孔,刁贵知道上当了,急忙朝车子追去,可是,车子转眼间就拐过山头开走了。
      这时,村长从村委会办公室走来对刁贵说:“刁哥,女儿女婿都在城里,三旺也想到城里住,你就跟他一起到城里买房吧!这几件破房子,拆了就拆了,几百年了,心疼啥?再说,三旺把柱子也还买了十万块,不卖,就像那搬走的几家的房子,风吹雨打,朽了也就朽了,一分钱不值!对不对?再说,前几天你到王书记面前说村里的话,王书记批评了镇委镇政府,要求镇委加强农村山林民居保护,还撤了林业稽查队队长的职。再过几天,你就是想卖,这柱子也还卖不出去了呢。”                            
    “而且----”村长顿了顿说,“有句话不知该不该对你说,你知不知道,现在村里好多人都怨你说,你自己不致富,还想断了大家的致富路!”
    “村长,你······你······”刁贵胸口一阵发闷,喘不过气来。苏婶说:“老头子哦,卖了就卖了。怪咱三旺不争气,别气坏了身子。”赶紧扶着刁贵朝家走去。
 
 
                                                            六
     回到家,看着被三旺拆得稀烂的房子,刁贵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昨夜下了一场暴雨,第二天的早上,天亮的特别早,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腥味。今天,刁贵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于是早早起来。准备去找村长问问三旺到底哪去了,两三天竟不见人影子。
      刚洗把脸,山路上下来一群人,他们肩上扛着刁贵从没见过的黑家伙,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根带着长尾巴的黑棒棒,边走边不停对着那个黑棒棒说着什么。
     刁贵仔细听,姑娘甜美的声音简直就和广播里一模一样。
    “大叔,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们是县电视台的记者。”姑娘热情地对刁贵打着招呼。
姑娘身后的瘦高个刁贵认识是县委的陈秘书,那天同王书记一起来过。
    “王书记叫我们转达对你的问好!同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家门口的瀑布群被县委审议批准成立风景旅游区,你家的老房子也将被申请为我县的物质文化遗产。为宣传和保护好风景区,我们今天特来拍摄景区纪录片,并请你给我们做做向导,好吗?”陈秘书说。
     风景保护区?不可能吧?自己住这么多年,虽觉得这瀑布好,但从没想到这里也可以建风景区。村里生活了几辈子的老百姓,从小到大眼里总是只有八山一水半分田,对瀑布是见怪不怪,从没想到这里可以成为风景旅游区。建成了风景区,那各地游人不都会到这里来参观,那村里的不就和城市一样,我在家里编几个篓子,卖些山核桃,不就有了不少收入吗?还是王书记眼光高,看得远啊!这就不用破坏这里的山山水水了!山里人也不用再朝外地搬了,多好的事呀!可是我没完成书记的任务,没保护好家里的金丝楠木柱,对不起王书记呀!
      想到这儿,刁贵惭愧地抱着头,一言不发。
      女记者好像看出了刁贵的心事,说“你在担心你家金丝楠木柱子的事嘛?告诉你,前几天,新调来的林业所卫队长在林业稽查路上查获两根金丝楠木柱,听非法倒卖木料的人讲,是从你家里倒卖出去。我们电视台正准备专门做一期古民居保护的法制宣传片,也希望你今天来为全县人民做做宣传!”
     刁贵一听,精神一下子就来了,“那柱子呢?”
   “楠木柱现在与车一同扣在林业所里。三旺是你家孩子是吗,他已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把那笔钱交给了派出所代为保管。等事情处理好,金丝楠木柱要完璧归赵。不过,这次你家可真要搬家了哦!”陈秘书告诉他。
   “我们搬哪里去?”刁贵心里一惊。
    “就在村新规划的新农村规划地里,也就是上面山口处,那里将是景区入口。那里将成立旅游接待处,商贸区,学校。以后和城里一样繁华了。同时为保护好民居和景区,村里所有人都会住到统一规划区里,而且所有村民都将加入风景区社区小组,享受景区年终收益分红。”
    “ 那我可以卖些我自己家里的土特产吗?”苏婶好奇地问。
   “当然可以!不过可不准宰客咯!”
    “哈哈,不会不会!”
    “对,成立风景区后,任何人都不得上山烧一根炭挖一根树根。到时有《自然风景区保护条例》来约束这些滥砍滥伐的人!对了,你家门口这颗榔树也将被县林业所备案编号,它也是重点保护的对象。以后可不许随意砍上面的树枝咯!”刁贵心里一阵兴奋。
    记者们在刁贵带领下攀上龙阳山,爬进龙口,一幅幅美丽的图景记录在摄像机里,正准备伴随着姑娘甜美的声音走进千家万户 。
      中午,苏婶办了一满桌农家菜,香椿尖炖腊肉,野韭菜炒鸡蛋,干煸四季豆,清炒山药蛋,木耳香菇焖黄豆,板栗蒜子煨柴鸡。柴火灶里的“喷喷香”的锅巴饭被几位文质彬彬的记者们“抢”的干干净净。记者说,“苏婶,我看你以后就在景区附近开个餐馆生意一定好!名字我就取好了,就叫‘苏大妈农家菜’!”“好的,你们来吃饭我一定不收钱!”“不,打八折吧!”“哈哈!”餐桌上传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饭毕,记者们要给刁贵饭钱,刁贵说啥也不收:“你们来帮我们脱贫致富多辛苦,我咋还好意思收你们钱!”一阵推辞,记者走了。
     苏婶收拾桌子,一个饭碗下压着两张崭新的红钞票。苏婶抓起钱急忙追上去:“姑娘,等等,还你的钱!”
   “不用了,这是我们该给你的导游费,餐费!”
      午后的阳光是那么的温暖,透过和煦的阳光朝前看去,刁贵眼前飞腾而下的瀑布仿佛架起一条金光闪闪的七彩大道,一群群游客仿佛正沿着大道大踏步向前走来!村里百姓们正手挽手朝前走······
 
 
     下午,清凉的河风吹着榔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河前崖的瀑布发出动听的歌唱声。刁贵躺在榔树下的竹椅上,眯着眼睛收听着收音机里传出的县委办公室发布的关于风景区成立规划。突然传来一轻声“爹!”
“ 你这个败家子还知道回来呀?你?”
    接着,又传来一轻声:“叔!”
    刁贵惊讶地睁开眼睛一看:三旺低着头站在面前,桂枝红着脸站在身后······
    一道绚丽的彩霞照来,桂枝的脸更红了······
                                                           作者     张方
                                                         作于2012年6月
                                             广州市增城市新塘镇五星学校【511300】
       张方,男,生于1974年6月,家住南漳县清河农场。现在广州市增城市新塘镇工作。曾发表作品小说《落雨河的冬天》。
QQ:304685063    联系电话   13535399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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