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春杯征文稿)
第三者
张德富
弯了腰的稻谷,金灿灿的,王老的脸上总算挤出了一点笑容。马上就要收割了,老天爷似乎开了一个玩笑,雨是一阵紧似一阵的下,王老汉的脸比下雨的天更阴沉了。好不容易等到日头出来,谷子已烂在田里。王老汉的脸更沉了,黑的像一口锅。
乡村的夏夜,分不清那是天那是地,蝈蝈和蛐蛐却不管人的心情好坏,卖力地嘶叫着,惹得王老汉心里毛躁躁的。他把双胞胎儿子喊到堂屋里,说:“我原本打算等着把谷子收起来卖了给你俩凑学费,狗日的天气把谷子都烂在田里,该借的我也借了,猪也卖了,只凑够了一个人的学费,你俩看谁去上,自己做个决定吧。”
王墨看着王实说:“让哥去。”
“不。”王实屯儿都没打一个。
他俩你推我,我让你,都坚持让对方去上学。
王老汉看着两个敦实的儿子,眼睛眨了几下就湿了,“你俩自己商量吧。”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进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了兄弟俩,15W的灯泡泛出萤火虫似的光。王实看了看越发黑的夜,说:“以前你听我的,现在也得听我的。”
“自打小你什么都让着我,这次说什么也得由我做主。”王墨抬头看着发黄的灯泡说。
熬到了半夜,谁也没说服说。王实说:“我们就用原始的方法。”
“什么方法?”
“抓阄。”
“行。”
“两个纸团,抓到打勾的去,打叉的就不去。”
王实说完就去准备了两个纸团。王实让王墨先抓,王墨看着一脸镇静的王实说:“你先抓。”“不许耍赖。”王实说完就去抓,他的手刚触碰到一个纸团。王墨马上叫停,“还是我先抓,怕你搞鬼。”王实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王墨当即把王实准备抓起的纸团拿了起来,剩下的另一个纸团被王实紧紧地攥在手里。王墨打开纸团的时候,他愣住了,他抓到的是一个红红的勾。
“说好的,不许耍赖。”王实说完,连纸团都没有打开,迅速撕碎以后扔在纸篓里。
一张不大的床,睡着兄弟俩,王墨左翻一下右翻一下,他不敢动静太大,怕影响王墨的休息,王实也翻了一个身。
“哥,你还没睡着?”
“翻个身。”
“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打工。”
王墨没有说话,他的枕套已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一大早,王实就背着行李走了,王墨一直把他送到村口,直到消失在远去的车流中。
九月天,日头照样火辣辣的。王墨早已备好上学用品,王老汉手里提着一个包,背上背着一个包,一直把王墨送上车,在汽车临开走的时候说:“别辜负了你哥的期望。”
“爹,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王墨的嗓子似乎有些发涩。
望着汽车呼啸而去抛起的灰尘,王墨好像一下子被人把心掏空了。
上学期间,王墨每个月都会准时收到王实寄来的生活费。他打电话问他在哪儿做什么工作,王实都没正面回答,只是让他好好读书,别的心不用操。
王实自离开家以后,他和老乡一起来到了大都市,他参加了好多场招聘会,好一点的用人单位见他一无学历,二无技术,就不用他。最终,王实被一家砖厂聘上,管吃管住,一个月还发一千多块的工资,他就去了。
一天十多小时的体力劳动,王实一沾床就再也不想动了,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他几次想离开,但一想到王墨读书需要钱,他就咬咬牙坚持下来了。
年说来就来,腊月二十八,王实才回家。一见面,王墨就拉住他的手说:“哥,你黑了,瘦了。”
王实说:“没有,你好像长高了。”
说着就和王墨背靠背比了比,基本一样高,只是哥哥的黑和弟弟的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哥,太累了你就回来吧,我可以用休息时间打零工。”
“不累。”
说完,他俩相互仔细瞧了又瞧,生怕漏掉了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晚上睡觉的时候,王墨问王实说:“哥,当年如果让你先抓的话,一定是你去上学。”
“不会。”王实说。
“当时你要抓的那个纸团就是我后来抓的,你说怎么不会呢?其实也怪我当时耍小聪明,因为纸团是你写的,你肯定记得,让你先抓就是为了看你抓哪一个,然后我叫停,再去抓你要抓的那个纸团。早知道是打勾的,我就该让你抓的。”
“两个纸团都是打勾的。”
“我明白了,当初你连纸团看都没看,就撕碎扔掉了,为的就是不让我知道。都怪我心急,没想那么多就打开了,而没看你的。”
“我是大的。”
王墨说不下去了,哥哥也就比他早来到人间几分钟,凭什么这个苦就该他受呢?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头下的枕套早已湿透。
年说过就过去了,正月初三,王实背着行囊又离开了家乡。王墨一直把王实送上车,目送着他混杂到车流中。
时间如流水,一晃四年就过去了,王墨大学毕业后顺利的进入到一家合资企业,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白领。他把每月挣到的钱,除去生活费用以外,都寄回了家。王实也由于砖厂的倒闭而回了家,平时靠在周边做临工挣点钱。
看着两个儿子一天天长大,王老汉为王实的婚事着急了,至于王墨的婚事他倒不担心。他开始四处活动,经人介绍,邻村的姑娘答应来看看。王老汉拿出王墨寄回来的钱,让王实去买一套像样的衣服。王实问爹买新衣服做什么,王老汉说相亲啊,王实黝黑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润。他忽然想起是该相亲了,比他小的都结了婚。他拿着爹给的钱,他当然知道都是王墨寄回来的,到县城买了一套一百多元的西服,这是他买的最贵的一套。
过了几天,姑娘来相亲,王实早早起床收拾了一番。那天天气晴朗,几团棉花云悠闲的飘在天上。王老汉也穿上了过年才穿的衣服,把房子里里外外扫的一尘不染。王实把茶杯抹了又抹,凳子擦了又擦。
姑娘来了,和王实说了几句话,把屋里屋外看了个遍,茶没喝就走了。王实的心一下子凉了,几团棉花云突然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天色一下子暗了很多。
王老汉后来找到介绍人问情况,介绍人告诉他说姑娘对王实的人才还满意,就是不满意破烂的房子。王老汉的脸阴沉了下去。
几天之后,王老汉打电话把王实相亲的事告诉了王墨,王墨说:“爹,你别担心,整房子需要多少钱,我来想办法。”王老汉说:“至少也要五、六万吧。家里还能卖一头猪,加上卖谷子的钱,还差四、五万。”王墨说:“爹,剩下的钱算我的,你先找人动工吧。”王老汉阴沉的脸稍微舒展开了。
房子翻新后,王实又相了几次亲,最终姑娘们都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王老汉安慰王实说:“儿子,别着急,会有姑娘看上你的。”王实说:“爹,以后别找人给我介绍了。”
王老汉不说话,他在堂屋里呆了半天。当初两个儿子的大学通知书都来了,他当时如果能拿出钱的话抑或天老爷照顾他的话,王实个人的事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更不用他来操心。他又怨恨起当时狗日的天气,拼了命的下,如果不是那场连阴雨,谷子就不会烂,王实也就能去上大学。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命啊,是天注定。”
日子就在稻谷的清香中过去了,转眼又到了年关,王墨回来的时候,不仅提着大包小包的,而且还带回了一个漂亮的姑娘。
王实连忙从屋里迎了出来,王墨高兴地对他说:“哥,这是我女朋友,叫叶子。”然后他又对叶子说:“快叫哥啊。”叶子叫了声哥,那声音仿佛天籁之音,王实一下子愣住了,差点忘了出来的目的,他连忙把王墨带回的东西提进屋。
王老汉见王墨带着女朋友回来,自然是高兴地去张罗饭菜。
晚上,王墨和王实还是睡一床。王墨说:“哥,你个人的事怎么样了?”
“就那样能。”
“哥,别灰心,你当年不是说要去读夜大吗?我出钱,你去读,拿到文凭以后到外面找个工作,不愁找不到好姑娘。”
“没用的。”
王墨沉默半天没说话,王实转移了话题,问了一些关于他女朋友的情况和工作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已经聊了大半宿,他俩才停下来。
王墨躺在床上,却没有半点睡意,屋外刮起了寒风,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直逼他的脸,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还是冷,他干脆把真个头都缩进了被子。细微的鼾声从王实那头传了过来,他已经睡着了,并且睡的很踏实。王墨就这样一直听着鼾声,直到大天亮。
早晨推开门,外面已是一片银白,飘洒的雪花漫天飞舞。叶子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下这么大的雪,她一下子冲进了雪地,寒风裹着她玲珑的身体,马上和雪花溶为一体。她奔跑着,呼喊着,仿佛真的是一片叶子在银白的世界里飞舞。
王实看呆了,叶子喊他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她让王实和王墨都到雪地里来,她要和他们打雪仗。王实和王墨相互看了一眼就跑进了雪地。小的时候他俩经常打雪仗,长大后就再也没有玩过,他俩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童年,抓起雪用手搓了又搓,然后用力地掷向对方。叶子也学着他俩的样子,抓起雪见谁近就把雪打向谁。雪地里不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玩累了,他们才停下来。
王实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一直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这个年过的很快,转眼到了正月初五,王墨和叶子要上班就走了,王实的眉头又开始紧锁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实学会了喝酒,他经常一个人喝,喝醉了就睡,有时候还哭。王老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是知道原因的,只好由着他。
王墨和叶子再回来的时候,王实看叶子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吃饭时,王实也不和他们同桌吃,自己盛一碗饭,端着酒杯躲到角落里喝酒,醉了就睡上一下午。晚上睡觉时他说自己好打鼾,怕影响王墨休息,不和他睡一张床。
王墨瞅准机会对王实说:“哥,喝酒伤身体,还是少喝点。”
“习惯了。”
王墨明显感到哥哥的话语少多了,看着他疲倦的脸庞,他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在家待了几天,王墨和叶子就回单位上班了。王实没有去送他们,他醉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王墨和叶子决定结婚是在那个清晨。
“我俩结婚吧。”王墨说。
“好啊,明天就去见我父母吧。”叶子毫不犹豫的说。
叶子的家在南方,父母就只有她一个掌上明珠。坐了五、六个小时的火车以后,才到叶子的家。叶子的父母在得知王墨的家庭情况以后,坚决反对他们的婚事,不愿意女儿离开他们。
王墨恳求他们,说自己一定会一辈子对叶子好,叶子的父母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叶子赌气的说:“不管你们答不答应,五一我就和他结婚。”
“我们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叶子的父母生气地说。
这场争论谁也没有说服说。看到王墨一脸地失落,叶子心疼了。在家过了一个夜就走了。
火车驶离了车站,叶子看着远去的家乡,一阵悲伤涌上了心头,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我们五一结婚吧。”叶子看着昏昏欲睡的王墨说。
“你的父母不同意,怎么结?”
“只要我同意就行啊。”
“你父母不给你户口薄拿不到结婚证。”
“现在啥年代了,我们先举行仪式,到时候我俩在一起了,他们不同意也没办法,然后我们再去登记。”
王墨的睡意一扫而光,车窗外呼啸而过的光秃秃的树木也变得有意思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叶子,叶子轻轻闭上眼,躺在他的肩上。他用双手紧紧搂着她,生怕她滑落下来。
五月一日,王老汉家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人潮涌动。王墨和叶子穿梭在亲朋好友中间不停地敬酒。叶子今天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感到头重脚轻,全靠王墨搀扶着。此刻的王实却独自躲到无人的地方喝酒,等亲朋好友都散了才回来。摇摇晃晃的他刚走到墙角跟,就被王墨拦了下来。
“哥,今晚我陪你喝两杯。”
“行。”
你一杯我一杯,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
“你醉了。”王墨摇晃着站起来说。
“我没醉,是你醉了。”王实也摇晃着站起来,用手指着王墨说。
“我没醉,是你醉了。”
“不,是你醉了。”
王实说完,想站起来走,可他的腿软的像橡皮泥一样,一站起来就倒下,然后又站起来,又倒下。嘴里还在不停地说:“我没醉,我没醉。”
王墨独自又端起满满一杯酒,仰头“咕嘟”一声全吞了下去。他的双眼发红,似乎要喷射出火来。王墨醉得不醒人事,被王老汉扶进了屋。
第二天,天刚亮,叶子被窗外呖呖的雨声弄醒了,她想动一下,只觉得头都快要爆炸了,昨晚酒喝的太多,夜里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她忍住剧烈的头痛,连忙穿好衣服,然后才敢去看身边睡着的男人。当叶子看到睡在她身边的男人竟然是王实的时候,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推醒王实厉声问道:“你怎么会睡在这儿?”
“我……我也不知道。”王实揉了一下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
叶子发了疯一样冲出了卧室,大声喊着:“王墨,王墨。”回答她的除了雨声还是雨声,她拨打他的手机,提示已关机。她返回卧室,质问王实,王实却什么也不知道。
叶子突然两眼一黑,就晕倒在地上。
等叶子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浑身软软的,仿佛刚从噩梦中醒来一般。病房里只有王实和王老汉守候在那里,看到叶子醒来后,他俩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
叶子挣扎着坐起来,王实想去扶她,她板着脸说:“别碰我,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王老汉跪在叶子的面前:“姑娘,都是我的错,现在已成了事实,你就嫁给我的大儿子吧,我一样会把你当我亲生姑娘对待的。”说完,两行泪顺着沟壑交错的脸颊淌了下来。
原来,当王老汉看到王墨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他突然想到王实,平时少言寡语的王实,又没有一技之长的他,什么时候才能娶到老婆,王墨在大城市里,他的条件比王实好,还会再找到一个比叶子更好的女人,可是王实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于是,他把王墨扶到了王实的房间里,然后又把王实推进了新房。
王墨第二天一大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睡在王实的房间,他立即从床上爬了起来,去他的新房,当他走进新房的时候,看到王实睡在那里,他立刻转身出屋,拿起一根长长的木棒,就朝王实冲去。
就在这个时候,王老汉披着衣服,一把拽住王墨说:“你要打就打我吧。”
王墨咯噔一下,就像电脑死机了一样。
“都是我一手做的。”王老汉突然一下子蹲在地上,头埋在双手之间,身体一起一伏不停地震颤着。
王墨马上反应过来,他又要冲进屋去,王老汉又一把拽住他说:“你就打我吧,你就打我吧。”
王墨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他一把扔下木棍,转身气冲冲地跑了。
王老汉撵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王墨你给我回来,我有话要说。”
王墨像风一样,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把王老汉远远地甩在身后。
王老汉蹲在地上,嚎啕起来:作孽啊,作孽,都是我作孽啊。”……
叶子只是一个劲儿的哭,至于王老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道。她反复拨打同一个号码,每次提示都是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的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除了眼泪再也没有别的动静了。
叶子出院以后就到王墨上班的单位找他,主管告诉她,王墨早已离去,不知去向。
叶子自己的家她是不敢回,只有硬着头皮回到王墨的家,她还抱有一丝希望,说不定那天王墨就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叶子再次晕过去是在一个星期之后,她醒来的时候依然躺在医院里,也不见王墨的踪影,拨打他的电话依然关机。叶子从医生口中得知她晕倒是由于她怀孕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化验单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疯狂的抓自己的头发,捶打自己的肚皮,她要打掉肚中的孩子。
王老汉再次跪下,求她把孩子留下来,叶子却不顾王老汉苦苦的哀求,毅然来到手术室,在她躺下的时刻,她感觉到了一个小生命的存在,她腾地一下又坐了起来,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条生命,这个小生命是没有错的。叶子就改变了想法,她要把孩子生下来。
王老汉的脸上似乎又挤出了一点笑脸,然而,还没等他的笑容完全露出来,叶子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个家。王实怎么拦也没拦住,只有目送着叶子消失在村口。
王实从此喝酒比以前更厉害了,整天醉的一塌糊涂。王老汉是一声接着一声叹气,王墨也彻底与家人失去了一切联系。
日子一如既往的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谷子黄了割,洋芋熟了挖,玉米老了掰。一晃五年过去了,叶子硬是独自把孩子带大了,孩子的模样就像从王墨的脸上一爪子扣了下来一样,当然也像王实,因为他俩是双胞胎。
叶子从没放弃过寻找王墨。那天正在看电视的叶子突然从电视上看到了王墨,是个地方台,王墨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他已经是当地一家公司的董事长,是创业成功的年轻能手,他的成功引起了当地媒体的关注。叶子记住了王墨公司的名字,她把孩子安顿好,就去找王墨。
叶子很顺利地就找到了王墨的公司,她径直走向董事长办公室,却被一名小姐拦下,问她找谁,她不回答就硬往里面闯,小姐拦不住她,叶子就撞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王墨看到叶子的那一刻,空气都静止了流动,叶子什么话也没有说,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五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一刻,除了眼泪还是眼泪。生孩子的艰苦,带孩子的心酸,遭人唾弃的白眼历历在目。其实叶子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现在却怎么也止不住,它就像决堤的河流,爆发的洪水,汹涌不断地往下流,似乎要把她冲垮,淹没。王墨扭向一边,肩膀在不停地抽搐,他没想到叶子会找到这里。
夜幕降临的时候,王墨和叶子坐在橘黄的灯光下,叶子说他狠心把她一个人扔下不管。王墨沉默不语。叶子说:“我要和你重来。”
“你和我哥哥已经睡在了一起,我不可能再接受你。”
“那都是你爹一手造成的,我和你哥哥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事实已经存在了,我怎么知道发没发生。”
“你不相信我的话,难道你不爱我了?”
“叶子,你听我说,我哥也十分喜欢你,他既然进了你的洞房,你就嫁给他。”
“亏你还说得出这种话。”
“那你要怎么样?”
“我们重新开始。”
“不可能,我有心仪的女人了。”
“你结了?”
“没。”
“我苦苦找了你五年,你却背着我又有了心仪的女人。我要向你爹讨回我的清白。”
王墨不语,面对曾经爱过的女人,他有千言万语,他的心在隐隐作痛,他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子拿出最后一个杀手锏:“你连孩子也不要了吗?”
“孩子?我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那次从我老家回来以后,我俩就住在一起,不是你的还是谁的?”
“孩子应该是我哥的,不可能是我的。”
一提到他哥,叶子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你不信,就去做亲子鉴定。”
王墨犹豫了一下,他现在宁愿坚信孩子是他哥的,也不愿意去做亲子鉴定。叶子最后的砝码也失效了。她欲哭无泪,看着陌生的城市,似乎她的存在与这个世界无关。她站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大桥上,彩灯把江水染得五彩斑斓,她想跳下去,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她似乎听到孩子喊“妈妈”的声音,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叶子冷静之后,她找到王墨说:“我和你举行了结婚仪式,虽然没有拿结婚证,但情理上就是你的妻子,你看着办吧。”
“我给你一笔钱,你就回去和我哥哥好好过日子吧。”
“你不要提起他,我也不需要你的什么钱。”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和你在一起。”
王墨不语了,自从他从家里跑了之后,一直没和家人联系过,他只身来到这个城市打拼,凭借他的聪明和吃苦耐劳,最终拥有了自己的公司。日子是一天一天好起来,他时刻想着叶子,多少个夜晚他都在泪水中醒来。然而,现实却打破了他的一切愿望。
王老汉和王实出现在王墨公司的时候,他着实吃了一惊,看到叶子也来了,他什么都明白了。王实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生人一样,在外人眼里已无法把他俩当作双胞胎了。王老汉的脸上又增添了几道沟壑,一张黑而结实的皮挂在颧骨上。
王老汉看着王墨,一下子跪在他的面前:“我错了,你就答应叶子吧,算爹求你了。”
王墨转身不说话。这一切都是王老汉做的,王墨当初发誓不再认他这个爹。
王实也连忙跪下说:“哥也求你了。”
王墨没说话,他的肩膀在不停地抽搐着。
“爹一辈子没做错过什么事,唯一错的就是这件事。”王老汉低着头说。
“是我的错,哥求你了。”王实用一只粗糙地手不停地擦着眼睛。
王墨猛然回过身,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涌了出来,咆哮着说:“你们都给我起来,现在不需要你们的假慈悲,当初你们在做什么。”
王老汉仍然一动不动跪着,泪水流满了他脸上的沟沟岔岔,他哽咽着说:“王墨,都怪我,叶子是无辜的,你答应叶子的要求吧。”
王墨就像一头发怒地雄狮,顺手拿起一把椅子,“起来,都起来,再不起来我就要砸下来了。”
王老汉和王实还是一动不动,王墨拿起的椅子又放了下来。他一低头,正好看到父亲满头地白发,格外刺眼,刺得他的心在隐隐作痛。
他又想起那个夜晚,王老汉把他上大学的学费凑齐了,可他上大学的生活费还没着落,临走的那一夜,王老汉没回来,第二天清晨,他顶着满身的露水回来了。
王墨从王老汉手中接过还带着体温的一沓零钱的时候,他就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让他过上好的生活。
王墨一想到这件事,就钻心地疼。王老汉是他的爹,那有爹给儿子下跪的道理。王墨的心软了,他一边拉着王老汉和哥哥,一边说:“你们都起来,我答应,我答应。”
王老汉用了很大的劲儿,借着王墨的左手才算站起来。
三个男人都站着,眼睛成了灯泡,一句话都没说,不一会儿他们就抱成了一团,心中所有的幸与不幸都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空荡荡的大厅里不时发出一阵阵低而沉的抽泣声。
王墨把叶子和孩子留了下来。
他本想把父亲也留下来的,父亲舍不下他那几亩稻田,就回到了那个小山村。
王实把王墨安排到他公司上班,经常凶酒的他再也不沾酒了,一改多年沉默不语的习惯,笑容悄然爬上他的眉梢,和王墨有说不完的话,并且主动要求和他睡一张床。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个睡那头,一个睡这头,你一句他一句天南地北的唠叨着,说着说着就没了音儿。
半个月之后,王实突然走了,他留下一封信给王墨。大致意思是,要王墨好好对待叶子,孩子就是王墨的,那晚他醉得是一塌糊涂,不省人事,什么也不知道,更别说做什么,如果王墨不相信的话,就去做亲子鉴定。他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决定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打工,让王墨不要为他操心。最后再次强调要王墨好好照顾叶子和孩子。
王墨看着看着,眼泪滴落在信纸上,化作点点往事,一圈一圈荡漾开去。他这个时候才相信叶子所说的一切。
王墨当初说他有心仪的女人是编的假话,其实,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再找其他的女人,他心里总放不下叶子,现在,他心中的那道坎没有了,他决定好好照顾叶子,和她重新开始。
然而,叶子就在这个时候,带着孩子悄悄消失在他的视线里。王墨立即四下寻找,几乎打遍了叶子所有亲戚朋友的电话,都不知道叶子的下落。
王墨只抓自己的头发,他当初留下叶子和孩子也只是暂时答应王老汉的要求,他在这段时间对叶子是一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他知道她的性格,他这样的态度一定会让她知难而退的。
王墨的目的是达到了,可叶子却消失了。他发誓一定要找到叶子,不管她身在何方,也不管她原谅不原谅他,他要和她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湖北省保康县文联 邮编:4416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