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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浴河的冬天（小说） |
| 作者：张方 发布时间：2012年7月17日 阅读数：2743 查看评论 |
那年腊月初三，开始下雪。开始两天，雪不大，风很紧，山尖尖上戴了一顶顶白帽帽，河沟沟里尽是凉丝丝的雨花花。历年来山上下雪，河沟里落雨，“落雨河”由此得名。今年天气反了常，不下雪的河沟沟竟下起了雪花花，而且下得特别大。
初六早上，漫天卷地的雪下了起来。不到半天，山梁上、屋顶上、河沟里的石头上，都落满了雪。连续两天雪飘飘扬扬而来，地上很快堆了七八寸深的雪。
二狗心里那个美呀，初八一早忙拿出家里还剩的唯一一副猪小肠，熬了喂给四条猎狗。“伙计们，雪停了就靠你们了！”二狗拍拍大黄狗的头说。
这些猎狗跟随二狗两年了，前年狗小，带不上山。去年冬季一冬没下雪，个个麂子像狐狸，躲在沟里追不上。前几年麂子不值钱，一斤才买两块钱；这两年城里兴野味，一斤麂肉十块五，十斤抵头大肥猪。
洛浴河两旁的高山上藏着很多动物。上世纪三十年代见到过老虎，到六七十年代，大炼钢铁，砍了很多树林，老虎绝迹了。但麂子、猴子、刺猬、黄鼠狼、白麋子还是很多。一次，村子小学校正组织学生上体育课，一只下山喝水的麂子被狗追到学校小操场，把惊呆了的三娃子顶翻在地，然后跑进树林里不见了。二叔家小姑娘患哮喘，老医生给了个单方要每天吃一个刺猬，他家那只老黄狗恁是每天早上从山林里衔回一只肥嘟嘟的大刺猬。秋天，一只只圆滚滚的白麋子躲在柿子树上吃红彤彤的大柿子，白麋子或许吃得太肥，人走到跟前也不跑，伸手就可以抓住。这些动物白天躲在山沟沟里歇荫凉，晚上跑出来叽里呱啦闹翻天。
雪不停地下，山上麂子冻得哆哆嗦嗦尖叫着。二狗从小在山沟沟里长大，山上麂子欢快的、口渴得、寻子的叫声，不仅能分辨得清清楚楚，而且学得惟妙惟肖。一次，他学着一只口渴的麂子下山喝水，引得村里的狗都汪汪叫着朝他扑过来。
二狗的几条狗吃得肠满肚圆，个个撑的直喘气。二狗养了十多条狗，不中用驯不出来的都宰了吃了，留了这四条腿长腰细、嘴尖牙利、聪敏勇敢的狗。去年前年，这些狗都没有用武之地。祖上留下的一只土铳，仅逢年过节，打打兔子、锦鸡，但也好久没用了。报纸上广播里天天讲：“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隔壁陈三胖到煤矿上爬了三个月洞子，回来给媳妇娃子每人换个新，还抱回一台大喇叭录音机，每天“冬天里一把火”震天响，干电池三天一大堆。前庄子上李锤子贩木耳掺沙拌盐多加水，竟也买回一个双耳高脚铜火锅。“二十多块呢！”锤子得意地说。全村就二狗没有这种铜火锅。杀年猪时，别家火锅木炭红又亮，自家土炉柴火熏眼睛。村书记张大伯喝完三盅烧苞谷酒，擦擦又红又肿的鱼泡眼，拍拍二狗肩语重心长地说：“加把劲呀！”想到这儿，二狗就恨得直咬牙：“我二狗又不是病猫，凭啥别家过年热火汤、炭火旺，我家烟火柴、土炉灶？”
第二天天不亮，二狗起了床，抬头望望天，漫天飞舞的都是雪，仍没有停的样子。地上快一尺深的雪了，几只狗聚过来，舔舔二狗的脚，跃跃欲试地跳来跳去。二狗踢踢大黄狗，扯扯褂子回去睡觉了。今天不是“赶山”的天！“雪过寸，麂留印”。现在雪已下了五六天，若是来阵西北风，给雪上个厚硬皮，保证麂蹄陷进去，想拔出来不容易。二狗美滋滋地睡到中午才起床。
然而，又是两天过去了，雪仍没有停。二狗有点急了，小肠白给狗吃了是小事，一个冬季，年猪肉早就就着烧苞谷酒吃完了，如今娃身上穿的，桌上放的，锅里炖的全指望能打几只肥麂子了。雪再下，麂子全饿死山上了，拿啥换钱办年货？
雪又整整下了两天。十二早上，前庄子上李锤子去后山凹背柴火，山凹里竟躺着一只大肥麂，黄油油的麂皮在雪地里格外闪眼。锤子心里砰砰跳，悄悄走上前，猛地扑上去，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早惊醒了摔伤了的麂子，它低头用下巴在地上一撑，身子竟摇摇晃晃站起来，两个尖尖的角斜斜地对着锤子。然而，由于腿折了，一趔趄又倒在雪堆里。锤子抽来一根长木棍，照着麂角狠狠一棒子，麂头歪了歪，一双大眼睛望了望锤子，又栽倒在雪地里，嘴角流出了一丝红艳艳的血，直渗入白白的雪地里。
李锤子毫不费劲捡回一只大肥麂！孩子们兴奋极了，以往村里谁家的看门狗抓到大黄麂，家家准能吃到鲜麂肉。娃子们挤在锤子家看锤子给麂剥皮。锤子手拿一把三角尖刀，先割开黄麂的脚筋皮，再切开麂的下巴心，手一掏一扒，一张完整的麂皮像脱套头衫一样从麂身上褪下来，留下一具红白相间、顶角带蹄的鲜麂肉。
锤子老婆端来装内脏的大木盆，问锤子：“要不要给隔壁邻居都送点？”锤子眼睛白白老婆不做声。老铜壶在火盆上“嘶嘶”冒着热气，锤子鼻尖上渗出一圈汗。娃子们流着口水、打着哈欠回家了。
“妈的，李锤子人走运，打柴都能捡金子！”二狗愤愤得说。猎狗们也“汪汪”吠叫起来。远处山上麂子猴子叽叽叫的声音更大了。
下半夜起了风，雪停了。一颗颗星星一眨一眨格外明亮，月亮挂在山顶上，高大的山峰直插夜空，任凭呼呼的风从山腰里吹过。
天早早亮了，说是“亮”，其实是雪地根本就不黑。雪面上了一层冰，踩上去硬邦邦，陷下去却软绵绵。二狗拿出老牛角罐，装了满满一罐早就炒好的黑火药，又用红布袋装了一袋铁砂子。“红布避邪”，麻叔曾说过。麻叔的儿子黑扥打锦鸡，没带红布袋，眼发花，错把在树林里扒栎树叶的钱二嫂的红头巾当作红锦鸡，一铳扫过去。结果医生从钱二嫂头皮里取出二十四粒铁砂子。幸亏黑扥隔得远，否则二嫂头开花。
猎狗们欢喜雀跃，跳来跳去，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二狗拿出一沓土黄纸，就着炉火点燃了，朝着东西南北诸山叩叩头，口中默念着：
山神老爷别见怪，
放个老麂让我卖；
一年只扰此一次，
莫下符咒给我戴！
念罢，又叩叩头，然后紧紧皮带，整整大耳朵帽子，把土铳朝后肩上一挎，吆喝一声。猎狗早就迫不及待了，特别是大黄狗，一阵欢蹦乱跳直朝小寨凹奔去。
初升的太阳照在白花花的雪地上，刺得二狗两眼发炫。狗在雪地上欢蹦乱跳，人走上去却不那么轻松。脚总是陷进雪窝里，高腰解放鞋几次差点掉进雪坑中。不一会儿，二狗头上就冒出一团白水气。
过了河沟，前面就是小寨凹。小寨凹有唯一的一条小路直通村前最高峰——羊角山。 从小寨凹上羊角山的路是一条前人凿在悬崖峭壁上的羊肠道，每一个脚窝窝刚好放只脚板板。晴天上去腿肚子就打颤，现在来个雪连天，一个个脚窝窝睁大眼睛找不见。几只猎狗傻了眼，奔去跑来围着二狗直打转。
二狗抬头看了看小寨凹，几杆毛竹从悬崖上探出来，黑黝黝的山岩上落着一窝窝雪团团。二狗心里直发颤：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心想今天赶几个大黄麂，挑到城里换点零钱置办年货过大年，谁知上山就有这么难？突然几个兔子脚印提醒了二狗：顺着兔子上山的方向走！二狗扒开雪，果然是前人凿的羊肠道。
猎狗也发现了这条小道，争先恐后地往上跳，但一次只能走一条，大黄狗一甩嘴巴把几条抢道的狗赶下去，自己一马当先往上爬。
二狗解开随身的包袱抽出一把干麦草，紧紧缠在脚腰上，一步一顿手脚并用跟着猎狗往上爬。笔直的悬崖上挂着一挂挂冰钩子，一个个雪窝窝直通云霄，每走一步都艰难，幸好一只只毛竹可以带下手，顺着上去爬了一个钟才爬到稍稍开阔的地带。
越往上走，雪越深，林子却渐渐密起来。地上布满了各种动物的蹄脚印，一只只斑鸠在雪地里飞上飞下。猎狗兴奋极了，扑过去扑过来追斑鸠，二狗呵斥一声大黄狗，狗低眉顺耳颤颤地往坡上走去。
猎狗吐着长舌头，二狗也累得直喘气。刚好山梁上一块大石头，上面的雪花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二狗放下包袱、长铳，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放眼望去，山脚下的河沟沟就像一条玉带带，绕着村子转呀转。顺着河沟向下数，一家家房屋像珍珠。家家屋顶上冒着青烟，准是都在熏腊肉。火塘里还用土罐煨着心肺尖儿，猪肝肝。想到这儿，二狗咽咽口水，抓起一把脆雪花，塞进嘴里。突然一首奶奶教的儿歌涌上心头：
山上有座庙哎，
庙里住姥姥。
姥姥姥姥好姥姥，
送我天麻治头晕
送我银花治感冒
送我干柴过寒冬，
送我麂皮缝棉袄。
送我桐子去榨油，
送我香樟麝香万世宝！
尖尖的歌儿传了好远好远，突然山下也传来一阵歌声：
山上有座庵
住个小杂毛。
天天背个长管枪，
庄稼不务长满草。
劝你莫伤树呀！
树树都是宝！
劝你别伤生呀；
现世有现报！
这是老仓库的孤老赵瞎子，别看他眼瞎心里却是亮堂堂。凭着狗叫就知道二狗上了山。赵瞎子原来住在塌屋场，给地主金发爷拉驴推磨打长工。民国二十三年金发爷建宅子，砍倒了后山一百多棵老古树。第二年夏季一天夜里涨大水，半座山头垮下来，淹没了新建的大宅子，金发爷一家老小二十八口人，只有赵丙这个瞎子正拉着驴子在河坡磨坊里推磨，得以幸免于难。“报应呀，这是金发爷砍那些老古树的报应!”赵瞎子逢人就说。
“死瞎子！”二狗脸一红咕噜一句，低着头继续上山。
中午时分，终于爬上了羊角山。羊角山山顶上不知何朝何代修了一座石山寨，天长日久，寨墙都倒了，留下一座寨门，孤零零立在那里。站在寨门，放眼望去，高高低低的山脉像一条条弯弯曲曲的长蛇。由于很久没有人到来，大大小小的野物都从这里经过，这里成为赶山人的天堂。
山脚下是白花花的雪世界，寨门前却没有一点雪：雪全被风吹到了山脚下，留下几块光秃秃的大石头。几块巨石垒成的寨门，走近一看显得格外高大，石头缝里几棵小树摇摇欲坠。二狗掏出干馍馍，先给猎狗各喂一块，自己就着水吃了一块。然后四下里瞅了瞅，找了一个“布仗”的好地方。农村人把打猎叫“赶仗”，在野物必经之路选一个隐蔽的位置躲起来，待猎狗把野物赶到“仗口”上，扳机一扳，一把铁砂伴着火药射过去，保准一铳撂倒好几个。但这里有一个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一天只能放一枪，两枪定会遭报应。打猎人都遵守着前人留下的规矩，要么不打，要打就一定中！
二狗看看四条猎狗，个个精神头十足！二狗满意地打了一个响指，大黄狗带着猎狗分两条路飞奔而去。
山林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这里的斑鸠扑扑楞楞飞起来，那里松鼠呼呼啦啦树上爬，鸟雀的尖叫声，狗的吠叫声、铜铃铛的响声此起彼伏。
二狗躲在“仗口”认真听着远处的狗叫声。突然，大黄狗的叫声变得格外猛烈，其余三条狗依次向大黄狗聚去。有货！
二狗紧张得盯着前面的山林，只见远处一片片树木猛烈摇晃起来，地上激起的一阵阵雪雾在阳光照射下分外耀眼。狗叫声，近了，麂蹄声，更近了！二狗感觉到自己躲的地方也颤动起来。近了，更近了！领头的雄麂头上的尖角闪着金属般的光芒，黄黄的皮毛随着身体的跳跃像绸缎一样上下翻飞。多肥美的麂子呀！二狗心里咚咚直跳，手心里一下子热乎乎的。
雄麂越过寨门，向二狗躲的地方飞奔而来，大大小小十多只母麂小麂老麂紧跟在后面。猎狗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狂吠着，追逐着。这两年几条猎狗没白驯！
抬铳！瞄准！扣扳机！射击！在二狗头脑里反复演练了无数次的动作该发挥作用了！随着麂子进入仗口，二狗眯着眼睛紧紧盯着几条老麂。
突然，一只躲在树丛里的斑鸠扑楞楞地飞起来，径直飞到二狗藏身的地方，二狗慌忙用手一挡，铳管一松，铳口直朝地下落。二狗慌忙收回手抬起铳，对着麂群射过去。“膨”一声，一股黑烟烟冒出来，麂群惊得尖叫起来，一只老麂倒了！二狗放下铳直扑过去，但这只麂并没被铁砂子射中，只是受了惊，脚底打滑，见二狗扑来，低头向前一冲，将二狗冲倒地上，然后跟着其他麂子跃过山梁，很快钻进了密林里。猎狗快步追上来，麂子已不见了踪影。二狗低头一看，原来，刚才铳口下落，铁砂子全从铳管里滑落地上了。
二狗懊恼地捶捶脑袋，真倒霉！
天渐渐暗了，猎狗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喘着气，跟着二狗向山下走去。早上还硬梆梆的雪被太阳晒了一天，变得软乎乎、滑溜溜的，每走一步都费力。好不容易磕磕绊绊走到悬崖头上，该下那段“天梯”路了，二狗伸伸脑袋看看那竖直向下的垭口，一阵阵凉风直冲脑门。一条小黑狗探头探脑的顺着早上上山的路走下去，突然，脚底一滑整个身子只朝悬崖下坠去，好半天才听到崖底传来凄厉得“汪”了一声。其余几条狗畏畏缩缩退后去，二狗抬头看看已朦朦胧胧黑下来的天，心里也没了主意：走下去吧，搞不好像小黑狗一样葬身崖底，不下山吧，这冰天雪地一定会被冻死！
突然，二狗想起小时候奶奶讲崖顶左边有个“白龙洞”：要是天旱久不下雨，进洞拜拜龙王爷，然后拿块石头扔进里面的白龙潭，保准出洞路上大雨就会淋湿衣衫。
二狗和剩下几条猎狗怵怵地翻过左面的小山梁，迎面出现一个狭长的黑幽幽的大洞口。洞口外面长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古木疙瘩：有的像观音坐莲，一个桌子大的大疙瘩上面长着一个小疙瘩，足足就有八尺高；有的像老人采药，歪歪的大木疙瘩上面长了一个大弓背，一根老根伸进前面岩石缝里，活像采药老人背着背篓把药挖；还有的窈窈窕宨细细身段的大疙瘩怀抱一个小疙瘩，就像七彩仙女提着花篮在散花。
天完全黑了，一阵冷风吹来，二狗打了一个寒战，猎狗也啰啰嗦嗦只发抖。二狗赶紧点了一把干麦草，颤颤地走进洞，一阵暖风吹来，猎狗一下子伸直了腰，冲进洞里东嗅西嗅。
洞中右边有一个高高的平台，平台里边是笔直陡峭的石壁，石壁上凸凸凹凹坠满了钟乳石，石壁下方正中一个大钟乳石坐在一尺来高的岩台上，上面围着一些红绸缎，仔细一看;这就是奶奶常说的“龙王爷”，万余年的崖洞水滴出来的“龙王爷”颔首颌面端坐台上，嘴角微微上翘，膀圆肚大，笑眯眯地盯着前方。不知谁给他围了几条红绸布，更显出“龙王爷”的威严和大方。“龙王爷”左右两壁角处向上弯弯曲曲若隐若现两条钟乳形成大盘龙，鳞甲一层一层仿佛是哪个能工巧匠细心雕刻出来一样。洞的左边前方两米多高的洞壁上是一个小一些的洞口，这个洞口直通向山崖上方，外面崖壁上的古木疙瘩的高树枝竟顺着伸到了洞里边。左后方是一个直通向下的洞，洞里的泉水顺着这个洞哗哗向西流。泉水是从洞正前方的主洞里流出来。顺着主洞前面六十度的斜坡就爬上了主洞，斜坡上刻着一个个脚窝窝，一尺远一个，上去七八步就到了主洞中。
二狗只听村里人讲过：主洞里面有七七四十九块水田，无论外面天再旱，这里的水田水漫漫。二狗索性从洞口找来一些竹枝枝，扎成一个大火把——进去看看！
爬上斜坡，向右一拐，眼前出现一片片让人眼花缭乱的奇异景观：果然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千万年形成的石灰岩垒成了梯田边，梯田一块接一块，不过每块只有三四尺见方。田里水平如镜，上一块田里水满了，又溢到下一块。吱吱燃烧的火把在每块田里都有一个红影子，猎狗发现水里出现了无数个狗头，都对着水面“汪汪”叫起来。二狗正要喝斥狗，突然一阵扑扑啦啦的声音传来，二狗头皮一阵发麻：莫非是龙王爷发了火？
抬头一看，黑压压一片像乌云一样的东西在洞顶上下滚动。“夜老鼠子！”二狗定睛一看“不错，是夜老鼠子！”村里人把洞里的蝙蝠叫做“夜老鼠”，因为他们总是夜里才出来。二狗松了一口气，怪不得脚底软绵绵的，手扶了一下墙壁黑乎乎的，原来都是蝙蝠粪。唧唧喳喳的蝙蝠倒挂在洞顶钟乳石之间，一团掉下来又一团飞上去。洞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二狗被蝙蝠一吓，也不敢贸然进洞里面去看龙王潭了。走出洞来，在洞口背风处找了一块干地，又找了一些柴禾，烧了一堆火，吃了些干粮，靠着墙壁睡着了。
夜里，洞外很冷，洞内却很暖和。迷迷糊糊睡到天亮，二狗起身灭了火，起身想往回走，但想想掉进崖下的猎狗，又犹豫了，何不再找一条路呢？折身从左边向下的洞口走去，顺着流水的方向，开始很暗，岩面很湿，潺潺的水流在洞角处欢快向下流，朝下走了两百多步，豁然开朗，到了洞的下口处。从这儿往下瞧，悬崖只有一丈多高，下面就是河坡，过了河坡就到了河边。但是怎么下去呢？跳下去吧，下面的乱石堆会礚死人。想了想二狗爬到洞口处折来一些葛藤绳，又编了一个竹篮，先把狗装进竹篮里向崖下吊去。狗一到崖底，就从竹篮里跳出来“汪汪”叫起来。二狗把葛绳绑在崖口老树疙瘩上，一头绑在腰间，慢慢向下坠下去。崖口下挂着一两尺长的冰钩子，排成一排，晶亮晶亮，二狗小心地躲过冰碴碴，慢慢向下攀去，狗叫得更猛烈了，特别是大黄狗，像是发现了什么野物！
二狗到了崖脚，解下葛绳，急忙跑到狗叫的地方一看，三条狗围着一只黄麂子叫个不停，麂子显然是从崖上滑下来，昏过去了一动不动。二狗急忙用葛藤把前后麂脚分开一绑，扛在肩上高高兴兴向家里走去。猎狗蹦蹦跳跳地跑前跑后。
刚到家，老婆打来一盆热水说：李锤子这两天在山洼里捡了两三只麂，全因雪太大，从山坡上滚下来的。魏三家的猪圈里竟自己跑进去一只麂，可能是饿昏了头。别的队里好多人都在山坡上捉到了麂………二狗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造孽呀！自己在造孽呀！
奶奶曾说，万物都有神，天有天神，地有地神，白龙洞里龙王爷，野山林子住祖先！打猎要留仔，摸鱼要留虾。今年大雪，这些野物本来在受罪，自己竟提着铳管子去扑捉。都这样扑捉，野物还会留恋我们这青山绿水的河沟沟吗？河沟里没了野物的叫声不就是一条死沟沟吗？为了自己过个年就去杀麂，这不是不让子孙后代过年了吗？二狗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急忙跑出来，老婆正在烧水，准备一会儿二狗好剥麂皮。二狗轻轻地抱起晕过去的麂，摸摸麂的心窝窝，还在跳！二狗把麂抱到火房，小心地揉着麂的肚子，又叫娃子倒来一些温开水，慢慢灌进麂的嘴巴里。麂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紧闭的双眼终于睁开了。它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无奈被葛绳绑着脚，麂蹄用力蹬起来，眼睛绝望地瞅着二狗，猎狗“汪汪”叫起来，准备扑过去。二狗踢了猎狗一脚，“滚！”猎狗悻悻地出去了。
二狗小心地把麂抱到猪圈里。猪圈里年猪早杀了，接槽的猪还没有钱抓，猪圈空了很久。二狗找来一把干麦草，铺在地上，又从厨房倒来一碗稀米汤，慢慢灌进麂嘴里。麂挣扎着，怎么也灌不进去，二狗满头大汗的忙弄着，米汤洒了一地。
没办法，二狗只得解开绑着的葛绳，麂一下子窜起来，差点把二狗顶个仰八叉！二狗急忙跑出来关好圈门。然后又提起篓子到菜园子雪窝里砍来几颗准备过年吃的大白菜，放在圈里，闩好门，叮嘱老婆娃子一声去睡觉了，一天一夜，实在太困了!
麂踌踌躇躇上前嗅嗅大白菜，可能是饿极了，张开嘴美美地吃起来。
“二狗过年要吃鲜麂肉，抓只麂子竟然养起来！”锤子说。锤子托城里外贸工作的二叔买了一台和二叔家一模一样的电视机，“气派，明年通了电，县长就可以来到落雨河了！”“落雨河山高路陡不通车，县长怕是坐飞机来吧？！”有人笑着问，“从电视里来！”锤子肯定地说，因为锤子在城里二叔家的电视上亲眼见到了气宇轩昂的县长。
二狗每天砍几颗大白菜，又倒一瓢苞谷喂麂。开始，有人时，麂不敢凑上去吃。过了两三天，麂的胆子渐渐大起来，时不时还来嗅嗅二狗的脚，只是怕狗，狗一来，它就跳开来，鼻子里“咻咻”只喷气。这是一只雌麂，随着它站起走路，二狗惊奇地发现麂肚里竟怀着小麂。
天晴了，雪化了，河沟沟里见不到一点儿雪花花了，但山顶上还戴着雪帽帽。
一场雪，让山林原本热闹的的夜晚一下子沉寂下来，麂叫声没有了，白麋子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原本天天晚上来偷鸡的黄鼠狼也不见了踪迹。晚上二狗猪圈里的麂高声尖叫着，吵得周围邻居睡不好。
“二狗，五百块钱把这个活麂卖给我？”锤子从城里回来说。年关城里野味涨价了。
“不卖，一千块也不买！”二狗咬咬牙说。
“笨呀你，五百块，五亩地的收入哇！”
“不卖！”二狗斩钉截铁地说。
二狗可能穷疯了，脑筋不正常了，锤子对人说。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一早，二狗祭了山神、龙王、灶神，吃了一碗老婆包好的韭菜饺，又端了一碗送到猪圈里。
“二狗待麂竟比亲妈还好，”锤子说。
二狗找来一根绳子，来到猪圈。
“二狗要吊死麂了！”娃子们都兴奋地跑了来。
二狗嘴巴里咕咕噜噜地说：“伙计，委屈你了。”麂低着头，两条前蹄深深扎进猪粪里。二狗一把抓过麂角，麂又蹦又跳，扭动起来。二狗给麂脖上套上绳索，用力向外拉去，麂头左右摆动着一步也不肯向外走。二狗眼睛红了：“伙计，你错怪我了，该你回家了。”麂像听懂了，不再倔，跟着二狗蹦出猪圈，紧跑几步，差点把二狗带翻，二狗笑笑：“别那么性急。”二狗跟着麂向山边走，麂兴奋得嗅嗅泥土，一阵飞奔，二狗赶忙解开绳子。麂奔着跳着向山林里跑去，泥地里留下了一串串蹄印印。
二狗和孩子们目送着麂走到树林边。突然，麂回过头久久看了二狗一眼，然后叫一声，钻进树林不见了••••••
二狗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突然，他脖子一仰：
山上有座庙哎，
庙里住姥姥。
姥姥姥姥好姥姥，
送我天麻治头晕
送我银花治感冒
送我干柴过寒冬，
送我麂皮缝棉袄。
送我桐子去榨油，
送我香樟麝香万世宝！
一行泪从二狗眼睛里滚落下来•••••••
大年三十到了，二狗用铜火锅煮了满满一锅狗肉，孩子们吃得热汗流。三条猎狗，杀了一条过年吃，卖了一条买铜火锅，留下一条看门。二狗端起烧苞谷酒，往嘴里一倒，计划着新一年的打算：县长没来，但县里文件来了，决定在落雨河建立自然保护区，并准备开发白龙洞这个旅游景点。过了年就修柏油马路。老书记找了二狗，由二狗做保护区的护林员。
新年的鞭炮响了起来，隐隐约约，远处传来一声久违的叫声。
“好伙计，新年好！”二狗咂咂嘴巴说。
老婆瞪瞪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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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题： |
感谢李老师指点 |
| 评论人： |
张方 |
发表时间: |
2012/8/5 18:55:51 |
| 内容： |
李老师过奖了，谢谢李老师！小说《落雨河的冬天》写于去年暑期，本只想通过小说让更多的人能了解南漳薛坪洛浴河那个偏僻的小山区，那里曾经很热闹，二十多家土纸场养育着近千乡亲，可现在只有十多人寂寞地固守在那里。我想，在那生大养大的我给那里的乡亲留下一点记忆吧！
本小说今年发在汉水杂志第一期南漳专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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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题： |
好小说! |
| 评论人： |
李虹 |
发表时间: |
2012/7/20 9:18:52 |
| 内容： |
这是一篇很给力的小说,文笔故事都不错.敢问张方老师,感觉你这篇东西似乎在哪我拜读过,印象很深刻.是在<汉水>上还是哪我记不清了.但这篇小说的确很给力,应该拿到<人民文学>或<北京文学>等大刊物上去发表,要不然真亏了.张方继续,我力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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