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四季,对童年、少年的我来说,最迷人的季节莫过于夏夜,而最令人沉醉的是夏夜的星空。
接天的荷叶已经盖满荷塘,亭亭玉立的莲花已经开出白色的、粉红的、火红的花朵。这些荷叶与莲花在皎洁的月光下闪烁着神秘、迷人的光芒。一条小路从工厂的第二家属区连接到第六家属区,路的两旁长满了垂柳,垂柳的外面是稻田,是荷塘,是一望无际的绿。蛙声如潮,流萤扑面。这就是我童年、少年时住在工厂家属区时的情景。那时工厂与农村交融在一起,工厂外面是山,是水,是农田,是森林。工厂只是这些山水、森林包围中的“孤岛”。
那时没有冰箱,没有空调,连电扇都很少。每到夏天的夜晚,要度过苦夏,我们都到这条路上乘凉、睡觉。睡觉的东西也特别简单,一张草席,一个枕头,怕冷的人再加上一张被单,足矣。黄昏来临,天上的银河在黄昏中慢慢闪现,又慢慢变得清晰而雄壮。银河神秘、威严,似乎从黄昏就开始召唤我们,快点来到小路上,与神秘的夏夜星空对话。
吃完晚饭,再冲个凉,便抱着草席、枕头来到小路边。田野里流萤已经开始乱飞,垂柳上也挂满了它们明明灭灭的身影。明月初升,蛙声渐起,远处的大树上还夹杂着夜晚的蝉鸣,纺织娘急促的鸣叫。大人们还有许多家务事要做,我们这些小孩没有事情,当然也没有电视可看,那时侯还没有听说过电视,便早早来到小路边。微风袭来,躺在草席上,仰望星空,心中便有了心思和无限的遐想。母亲讲过牛郎、织女的故事,还指给我看天上的银河,河两岸的牛郎和织女。但我那时总觉得“天河”的水浅浅的,满河的星星如同小河里的石子,可能我淌下去,满“天河”的石子会把我的脚硌得生疼。那“天河”的水还不如我戏水的荷塘水多呢,在荷塘,我只要奋力一游,就过去了,但玉帝与王母娘娘怎么就能阻隔牛郎、织女在“天河”的两岸呢……
三娃子是不看银河,更不听牛郎、织女故事的,三娃子也总是很晚才来。
三娃子是我最佩服的人,他只比我大一岁,但他却在我心目中是了不起的人。三娃子长得很黑,很壮实,他除了学习不好,钓鱼、捉黄鳝、捉泥鳅;粘知了、掏鸟窝、打弹弓;游泳、打兰球、打乒乓球、踢足球,无所不会,样样在行。
天上的事与三娃子是讲不通的,三娃子只专注地上的事。有天晚上,三娃子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工厂赵副政委(那时,工厂都有军代表,由军人做政委,来管理工厂。)家旁边种的几棵桃子树,上面长满的桃子已经熟透了,又大又红,他上次偷摘过几个,味道好极了,问我有没有兴趣试一试。我虽然也不算胆小,但这种去偷赵副政委家桃子的事情还是不敢做的。赵副政委人很好,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见到小孩也如此,但她老婆就不一样了。他老婆长得又高又大,凶神恶煞般,要是去偷桃子,被他老婆逮着了,那可不得了。我支支吾吾的,三娃子见我这样,又激我说:“没出息,这么胆小,能干什么事呀。”我那时最怕别人说我胆小,没出息,便马上说道:“谁胆小怕事啦,我跟你去还不行吗?”。三娃子又说道:“其实,也不要你干什么事情,我去摘桃子,你只要在远处给我放哨就行了。”
我答应了,便随着三娃子来到赵副政委家的旁边。天上依然是银河灿烂,地上依然是流萤扑面,四周的蛙声与虫鸣叫得更欢了。但去偷桃子,哪还有心情去欣赏这些美景,而且是去偷赵副政委家的桃子,虽然我只是在远处为三娃子放哨,风险与责任小多了,但依然害怕得腿发抖。三娃子把我安排在赵副政委家门前不远的地方,他说,只要看见赵副政委家的人出来,你就学猫叫,我就知道了,那时候我们就跑。我按三娃子的计策而行,远远地躲在别处,眼睛盯着赵副政委家门口。然后,我见三娃子象一只敏捷的狸猫,钻入了树林。但我们的计策远远比不上大人的谋略。原来,赵副政委的老婆早就躲在一棵大树旁,正守株待兔,等我们落网。见三娃子爬上一颗桃树,正在摘桃子时,赵副政委的老婆一下子冲了出来,把三娃子从树上拽了下来。这事太突然了,我这放哨人根本没起到作用,我惊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赵副政委的老婆掐住三娃子的脖子,嘴里还骂道:“他奶奶的,让你这个小王八蛋偷,让你偷……”三娃子虽然被擒住,但他依然忘不了我,冲我喊到:“快跑,快跑……”赵副政委的老婆一分神,三娃子反身咬了她的胳膊一口,这女人疼得一松手,三娃子乘机马上跑掉,他跑到还在发愣的我身边,拉着我就跑……
这童年夏夜星空里最激烈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夏夜星空在我眼里不光美好而浪漫,而且还呈现出激烈和复杂。我也终于知道,别看地比天小,但地上的事情要比天上复杂得多,地上的事情也很难做,既要有胆量,又要有智慧。比起三娃子来说,我是既没有胆量,又没有智慧。我仰望星空,却对地上的事情迷惑、恐惧。三娃子不仰望星空,却无数次搞定地上的事情。
我该仰望星空,还是关注地上?
此文原载2012年7月18日《香港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