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郎织女传说与中国传统社会
崔生田 老河口市政协
“牛郎织女”、“孟姜女”、“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等四大传说被公认为“四大民间传说”。从民族情感方面来看,四大传说中只有“牛郎织女”最为集中地体现了中华民族的美好感情,也是古代中国农民对家庭团圆、详和安宁、丰衣足食等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古代中国农耕社会真实写照和缩影。
“牛郎织女”传说中所蕴含的社会现实
“牛郎织女”传说中男主人公叫牛郎,为什么不叫周郎、张生,女主人公叫织女,为什么不叫桂花、莺莺呢?这集中体现了农耕社会广大劳苦大众的真实生活,反映了农耕社会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的特征。
原始社会中期,随着第一次社会大分工也就是农业从畜牧业中分离出来,原始的锄耕农业发展为传统的犁耕农业,同时也出现了纺织业。原始社会末期,出现了第二次社会大分工,手工业从农业中分离出来。但纺织在整个古代中国农耕时代始终没有被分离出来,它与人民生活关系太密切了。衣食如父母,难以分离,纺织是真正的轻工业,不需要太多技巧和特别条件。在封建社会有许多手艺人:如皮匠、鞋匠、铁匠、蔑匠,但是没有听说过有独立的纺纱匠、织布匠。所以说男耕女织长期成为农业与家庭手工业结合的基础,成为自给自足自然经济的标志。
牛郎织女传说反映了一种男耕女织的农耕社会民众朴素的幸福观,“牛郎”正是封建社会广大农民家庭男劳力的化身,“织女”是女劳力的化身,牛郎织女是广大底层劳苦大众的化身,也是古代中国家庭“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特点,同时也是“以农为本,重农轻商”封建制度政策的具体体现。
牛是农家宝。
在牛郎织女传说中,老牛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老牛知道天意,老牛告诉牛郎去湖边拿天上织女的衣服,这样能得到妻子,这一情节就相当离奇,是老牛成全了牛郎织女的婚姻,老牛在死后,它的牛皮还帮牛郎追上天与织女相聚。老牛实际上扮演的是一个沟通天地的角色,牺牲自己让牛郎与织女在天上相会。
无论是牛耕田还是拉车,牛作为重要的生产工具,无疑是受到农民的重视和爱护,甚至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前我国仍以畜力耕作为主。在牛郎织女故事中,耕牛不仅帮牛郎耕田犁地、为牛郎指点迷津,并且死后牛皮还不遗余力地帮助牛郎升天,真可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卸下了犁又套上了耙,它始终是勤劳耕耘、默默奉献精神的象征。在牛郎织女的故事中把牛人格化了,这说明牛始终是人类的好朋友,好帮手,以传说的形式告诉人们要善待牛、爱护牛,它虽然不是家庭成员,却胜似家庭成员。
在农业机械普遍推广应用的今天,耕牛的影子消失了,已失去了主力的历史作用,随着耕牛在几千年的耕作史上的渐渐消失,它的角色只剩下孩子们眼中的牛排和牛奶。它的淳朴,它的善良,它的历史功勋,可否时时被人记起?可否理解“老牛自知夕阳晚,不待扬鞭自奋蹄”这样的诗句?
在牛郎织女传说多种版本里,牛郎都受到了嫂子的欺负,牛郎都是忍气吞声、淳朴敦厚的形象,而嫂子都是凶狠刻薄、自私冷酷的角色,为了多得家产,把牛郎赶出家门,不问其死活。这无情地鞭挞了那些虐待家庭成员的丑恶人物,包含了朴素的善恶观念。
王母娘娘是人间豪强、封建礼教、邪恶力量的象征。牛郎织女是社会底层劳苦大众的化身和代表,而恰恰是这些人,在社会中没有更多的力量去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仙身上,为男的,能娶到贤妻良女,为女的能嫁个如意郎君,男耕女织地享受着美满安宁的生活,但是尘世间的幸福生活总是容易被摧毁。在专制主义时代,象王母这样的势力,弹指间就轻易地改变了弱势群体安宁祥和的生活,摧毁了他们幸福美满的夫妻生活。王母娘娘的所作所为绝非偶然,而是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
织女是勤劳贤慧的妇女形象,生儿育女,纺纱织布,操持家务,任劳任怨。纺纱织布不仅供自家使用,还要向官府交纳。唐朝的租庸调制规定:成年男子每年向官府交纳定量的谷物,称租;交纳定量的娟或布,称调;在服徭役的期限内,如果不去服役的也可以交纳绢或布来代役,称庸。
在古代生产力低下的情况下,全靠人力畜力,辛苦状况可想而知。诚可谓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妇不织或受之寒。孟郊在《织妇词》中说:“夫是田中郎,妾是田中女。当年嫁得君,为君乘机杼。筋力日己疲,不息窗下机。如何织纨素,自著蓝缕衣。官家榜村路,更索栽桑树”,田夫蚕妾,牛郎织女,日出而作,自给自足是小农经济的典型代表。
至于纺纱织布的辛苦,我谨录北宋宰相寇准侍妾蒨桃所作《呈寇公二首》的诗来概括:
其一
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
不知织女萤窗下,几度抛梭始得成。
其二
风劲衣单手屡呵,幽窗轧轧度寒梭。
腊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
牛郎织女传说中所蕴含的美好愿望
牛郎织女传说中体现的男耕女织、儿女双合的情节已经成为古代中国民众生活中最易被接受的文化模式。牛郎织女的工作分工是男耕女织,而他们婚后生下的孩子正好是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的名子也大都叫“金哥”、“玉妹”,实际上是指“金童玉女”。这些模式化的文化象征成为中国传统农耕社会民间生活的生动写照。
在早期的牛郎织女传说中,许多情节或许让当代人目瞪口呆,难以理喻。如有传说讲并不是织女被迫回到天上,而织女自己画了一道天河与牛郎隔开,看起来织女对牛郎豪无夫妻感情而言;也有传说讲最早给 牛郎织女搭桥的并不是喜鹊,而是乌鸦;也有传说讲牛郎与织女本来都是天上的神仙,但两人结婚后,因为爱情生活太甜蜜了,忘了耕织,于是天帝大怒,将两人分开以示惩罚。
有什么样的传说就可以说明民众有过什么样的信仰,传说的情节变化,其实也是民众感情与信仰的变化。时代的不同,地区的不同,民众的审美情趣和价值观念也是不一样的,这支配着牛郎织女传说的发展,民众的力量是强大的,在牛郎织女传说上,我们会很清晰析地发现这一点。随着时代的变迁,牛郎织女传说经历了许多筛选,有许多内容我们今天不再讲述,因为它不符合时代的审美心理。
中国的农民大都束缚在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少有流动,世世代代、年复一年地从事简单的再生产,与耕地相连系,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祖宗子孙,墓安于斯,乡土观念浓厚,从而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安居乐业”、“安于现状”的观念。加上儒家思想的影响,导致了中庸务实、吃苦耐劳的民族心理特征,特别看重安宁稳定、着眼于现实和人伦。然而事与愿违,中华民族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天灾人祸频发,在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环境里,老百姓就是想拥有男耕女织这样一种简简单单的生活也不能啊!当其时,人们背井离乡,过着朝不夕保的凄凉悲惨的生活,于是男耕女织、夫妻团圆、儿女双全就成了千百年来中国封建社会处在最底层人民最美好的愿望。
牛郎织女传说中没有爱情的婚姻
爱情是千古不变、永不褪色的话题,毫无疑问,牛郎织女传说也离不开这条主线。但是牛郎织女的爱情与古代中国传统的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不同,也有别于其他三大传说。
牛郎织女传说中以家庭生活为背影,通过牛郎与织女结合又离散,只能七夕在银河鹊桥上相会等故事情节,反映了封建宗法制度下的家庭关系及其所造成的婚姻悲剧。
爱情与婚姻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有了爱情不一定有婚姻,而有了婚姻也不一定有爱情。
在传说的爱情戏剧中,演绎的爱情故事往往是浪漫而温馨的,男女主人公衣食无忧,安逸舒畅,可以日日与清风丽日相伴,与红化绿草共游,与才子佳人同乐,喜闹玩乐享受着美好人生,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我们知道,牛郎织女是社会底层劳苦大众的化身和代表,由于生存的需要,现实的严酷,决定了他们只有婚姻,没有爱情,即使有,那也是苦涩的。这主要表现在,一没时间,男的要耕田,女的要织布,二没物质基础,牛郎的家当也只有一头老牛和自己搭建的破茅屋。他们没有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浪漫,婚后三年内即生下一儿一女,可见繁衍后代是婚姻的重要目的。
“银河”可以看成不可逾越的严酷的生存环境。在生产力极低的农耕时代,夫妻双方只有不停地劳作,才能勉强获得生存的必备物质,这就决定了他们平日无缘谈情说爱,只能“隔河相望”,一年一夕的鹊桥相会是他们一年中少有的夫妻生活的欢愉。现在把夫妻双方为了挣钱出外两地打工、劳燕分飞,比喻为“牛郎织女”,这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传统的七夕节又叫乞巧节即七月七晚上人间祭拜的是织女,是向织女乞求巧艺,而作为情爱双方之一的牛郎在这里被忽略了,这其中的爱情意味又有多少呢?老百姓是现实的,我们可不学你们俩人谈情说爱,而学习你们的手艺是真。
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表白,没有卿卿我我、花前月下的浪漫,但牛郎织女的故事流传千古而不衰,这只能说明,中国传统社会里,婚姻重于爱情,无论两人地位高低,也不管婚后环境如何变化,一旦配成夫妻,都要相敬相守、白发偕老一辈子,这才是中国传统婚姻文化的内涵,即使到现代也不失应有的魅力和风采。
发扬光大七夕节的传统内涵
牛郎织女传说之所以能够代代相传,这与七夕节的节日化是有关联的。正因为年复一年的七夕节,不断提醒民众这一天是天上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日子,牛郎织女传说正是借助于七夕这个初秋节日得以代代传承。
当代中国的民俗节日越来越呈现出了西化的趋势,许多年轻人,尤其是大学生、高中生不过传统的农历七月初七的七夕节,而热衷于过西方公历2月14日的情人节,于是有学者忧心如焚地惊呼:中国的节日被西化了,长此以往,中国传统文化将荡然无存,当务之急就是要恢复传统的民俗节日,弘扬节日的民族文化与民族精神等等,这是值得关注的。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随着时代的变迁,人心的变化,节日还是那个节日,但内容不是那个内容了。
七夕节又叫乞巧节,在中国人的心目中,织女是纺织能手,女孩乞巧便能获得织女的帮助,因而巧上加巧。在古代,七夕前后,妇女开始纺织裁衣,准备冬衣,因此在这一天陈设针线,祈求心灵手巧,既是一种郑重其事的仪式,也是劳作季节开始前的准备。乞巧的方式大多是姑娘们穿针引线验巧,做些小物品赛巧,摆上些瓜果乞巧,用喜蛛示巧等。
从2002年的“河北省会首届七月七爱情节”到2006年的江苏广播电视总台主办的“七夕红豆东方情人节”,无一例外地告诉我们两个讯息。一是在这一传统节日复兴过程中,政府、新闻媒体、公司企业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而一般的民众则是这一传统节日复兴的追随者。二是“爱情节”一词逐渐被“情侣节”、“情人节”所取代,到了2007年,地方政府举办七夕节时,无一例地都使用了“情人节”一词。短短6年时间,名称就变了,永远不变的是“七夕”的概念。这两个讯息实际上反映了当前中国文化商业化的趋势,“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七夕节越来越向市场靠拢、向现实妥协。
从七夕的鹊桥会到七夕的情人节,从男耕女织到机械化大生产,中华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社会生产力得到极大的提高,人们有多余的时间,多余的财力来享受美满的爱情生活。特别是年轻人,追求时尚,张扬个性,崇尚自由,这是“七夕爱情节”被无情抛弃、“七夕情人节”闪亮登场的主要推力。
工业化对手工艺的冲击是致命的,像很多灭绝的动物一样,很多行业也在我们身边逐渐消失,妇女已经从繁重的纺纱织布、裁剪缝补中解脱出来了,现在的孩子们已经很难从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中理解深厚的母子情了。
春节拜年,十五闹元宵,端午吃粽子、赛龙舟,中秋赏月饼,重阳登高庆寿,七夕,我们做什么?毕竞是电灯汽车飞船机器的时代,没有了传统的乞巧方式,除了仰望星空,特别是城市的星空又是朦胧模糊的,我们没有什么可做,那么就让七夕这么冷清和淡忘吗?不,中国传统的七夕节中妇女心灵手巧、夫妻互忠相守、家庭团圆和睦、家人幸福安康,这些期许和意蕴,都值得我们挖掘和光大,它比西方的情人节更富有伦理内涵。
现在,七夕节处于节日复兴的状态。在目前的商业化消费社会里,七夕节也面临爱情消费的现象,这种情况在古代是没有。七夕将来能否保留自己的民族文化特色而不被全盘西化,则是一个大家关心的话题。但不管怎么说,爱情的力量是永恒,牛郎织女传说向我们展示的婚姻家庭观念是中华民族热烈向往和不懈追求的。至于七夕节能否成为中国的情人节,则需要时间的考验。
七夕节和牛郎织女传说是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遗产,其中凝聚着民族的性格、民族的精神、民族的真善美,将其中的优秀部分及真谛展示给广大民众,使他们对中华大地、对祖国同胞、对优秀的文化传统和淳厚的民风怀有更深刻的眷恋、热爱和崇敬。这是我们的幸事,也是我们的历史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