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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 赌
作者:杨惠玲  发布时间:2012年8月22日  阅读数:3091  查看评论  
      谁都没有注意到女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们当时只顾把头埋在碗里,赶趟儿似地往嘴里扒拉着饭。饭,其实也不叫饭。是用几种野菜拌了少量糙米的煮稀饭。其次就是蒸红薯。他们一只手托着黑色的粗瓷窑碗,一只手拿着筷子,端碗的那只手上,拇指和食指之间又夹着一个没有剥皮的红薯。喝这样清汤寡水般的稀饭,筷子就成了多余的器具。但他们还是像模像样地拿在手里,就着冷红薯,一张张嘴从窑碗的边沿转着圈儿吸溜吸溜地喝稀饭。工棚里到处响彻着幸福的吞咽声。
      这是1961年的一个冬天。能吃上这样的晚餐,对劳累了一天的男人们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美味佳肴。有一段时间,他们吃过树皮,也吃过麦糠,饥肠辘辘让他们没有选择,不顾一切,他们敞开了松驰的肚皮,抻着脖子将那难以下咽的称之为食物的东西吞进了肚子。在他们看来,撑死噎死要比饿死幸福得多。那时候,排泄却成了他们最大的痛苦。他们腹胀如鼓,蹲在茅坑里半天都拉不出来,生不如死。没办法,只好用自己的手指头去抠屁眼。可是,当饥饿又一次来临,他们还是会重 蹈覆辙,将那莫大的痛苦抛置脑后,像荒原的狼一样扑向食物。因为,他们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他们的家人去聚攒力气,有了力气才能上工地挣工分。工分到了年终可以变成粮食。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不声不响地站立在工棚的门口。在稍显拥挤的工棚里,那盏煤油灯如豆粒般亮着。女人看不清棚里人的脸,但他们在吞咽时发出的巨大声响和从里面飘荡出来的米香,对她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她情不自禁地做了一下吞咽的动作,但是喉咙里连一点口水都没有了,就像是一口枯井,突然冒了火,又疼又痒。肚子还应和似的跟着响了一下。她已经一天没有吃喝了。在来的路上,有好心人给过她一点儿吃的。他们还告诉她说,我们这里也缺吃的,你还是往前面的村子去吧。女人带着一路的想像,想像着前方的某个村子里有让她美美吃上一顿的米饭。女人就是这样一路跌跌撞撞,一路寻寻觅觅来到长乐村的。
      给我们一点儿吃的吧。女人在寒冷的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但她的声音很微弱,马上就被风声和喝稀饭的吸溜声遮盖了。说话很费力气,女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说第二遍。
      马宗民从工棚里出来撒尿时被女人吓了一跳。是鬼么?女人的样子比鬼还难看,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有从那只塌陷的眼窝里,滴溜溜转动的眼珠中才能分辨出这是个活物。马宗民叫了一声,妈呀,人骇人,会骇死人的。
      女人怀里的小女孩动了一下,把耷拉在女人胳膊上的头稍稍往上抬了抬,说,我饿。
      马宗民顿了顿,转身走到锅边,锅里已经添上了清水,稀饭早已被瓜分一空。马宗民又走到正蹲着喝稀饭的黄诚奎面前,一伸手,把碗从他的手里夺了过来。这动作来得有些突然,黄诚奎的幸福戛然而止。他恼怒地抬起头来,一看是马宗民,黄诚奎迟疑了一下,还是嚯地站了起来,把一只手伸到了马宗民面前,做乞求状,说,我还没吃饱呢,你把碗还给我。
      马宗民没有理会他,端着碗招呼外面的女人。
      小女孩被放下来了。女人拉着小女孩走进工棚。看到吃的,小女孩的眼睛顿时活泛起来,目光像一枚钉子,死死地钉在马宗民端着的碗里。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这对母女。被夺了碗的黄诚奎突然明白过来,像一头发了怒的狮子,一个箭步冲到马宗民面前,朝着他的胸脯就是一拳。但是被马宗民轻巧地躲过了,碗里的稀饭一点儿都没有溢出来。
      凭什么要将我的饭拿给她们吃?黄诚奎的眼里放射出愤怒的光芒,逼视着马宗民,恨不得将他给生吞活剥。
      马宗民环顾了一下四周,笑嘻嘻地说,谁让你吃得慢呢?
      棚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大笑。此时,他们吃饱了,有劲了。
      只有被夺了碗的黄诚奎没有笑,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得承认,他每次吃饭的速度都比别人慢很多。他们嘲笑他像个娘们似的,细嚼慢咽。而更多的是,他嘲笑他们,狼吞虎咽地进食,肆无忌惮地放屁。他说他们不够文明。他的话让他们捧腹大笑,文明?都他妈的快饿死了,你狗日的黄诚奎还讲文明?狗屁文明。他们对此表示极为不屑。在此之前,快与慢并没有让黄诚奎吃多少亏,因为食物是按量分配的,所以,他每次都是铁打不动地按照自己的速度进行着。想不到,这一次是个意外。
      小女孩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她只对那碗稀饭感兴趣。她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说了一声,我饿。
      马宗民将碗递到小女孩手里,说,吃吧孩子。
      小女孩的两只手瘦如鸡爪,接过碗,她就扑了上去,整个头将碗盖得严严实实。黄诚奎显然已经接受了事实,他气馁地望着小女孩将他的食物一扫而光,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马宗民盯着他问,你叹什么气啊?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文明吗?你看这孩子饿得够戗,你就先文明文明给我们看看。黄诚奎没说话,他看着小女孩,目光里充满了怜悯。
      工棚里很静。所有的眼睛都瞅着小女孩,她还意犹未尽,像蜥蜴一样卷起舌头,把沾在鼻尖上的几粒米饭和几片绿色的菜叶也舔得干干净净。之后,她看了母亲一眼,将身子靠在了母亲的身上。女人的身子晃了晃,饥饿让她支撑不住,她扶住了身边的一根木柱,努力给小女孩做一个支撑点。
      也给我一点吃的吧,求求你们了。女人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再次发话。
      黄诚奎将半截红薯塞到女人手里。女人飞快将它吞了下去,由于太急,她被噎地直打嗝,于是又拿了一只手去拍胸脯。她的胸部很平,一马平川。前两年她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的那儿兀峰突起,沟壑纵横。她的男人每天晚上总是喜欢用双手轻轻地搓揉她的双乳,然后把头埋在它们之间,拼命地亲吻它们。想到自己的男人,她的眼圈立马就红了。男人如果不死,他一定有办法给她们找来吃的,绝不会让她们饿成这样。
      黄诚奎又递给她一碗水。她一仰脖子咕噜咕噜地喝光了,用袖子一抹嘴巴,小声问,还有吗?求求你再给我一点儿。那半截红薯不但没有填饱她的肚子,反而惹得肚里的馋虫直叫唤,更加勾起了她旺盛的食欲。
      黄诚奎抱歉似地向她摊开双手,说,没有了,等明天吧。
      饥饿刚刚散去,困倦又悄悄袭来。有人开始打着哈欠去睡觉了。他们席地而卧,四仰八叉地躺倒在用干草铺就的床位上,一直躺到女人的脚边。那姿势就像是在轻佻地仰视着女人,也顺便告诉了女人,此地不宜久留。女人红了脸,不知所措地踮起脚尖往外走。走到门口,便停住了。外面黑得就像一口锅底,风掀起了她衣服的一角,冷飕飕的,直往她身体里面钻,她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世界之大,可她又能往哪里走?呆在这群男人堆里无疑是危险的,如果他们想趁人之危,简直易如反掌,但是走出去呢,又冷又饿,也许她就面临着死亡。说真的,她并不怕死,但孩子还小,孩子还没弄明白世界是怎么一回事。为了孩子,也为了男人的那句话,她怎么样也得活着,哪怕是苟且偷生。她转过身来,对打着哈欠的马宗民说,留下我们吧,我可以帮你们洗衣服做饭,干什么都行。刚刚经历的一幕,让她断定马宗民就是这群男人们的领导。
      没等马宗民回答,黄诚奎抢先说,你还是快走吧,我们这里不需要女人的。
      谁说我们这里不需要女人?这里是你说了算还是老子说了算,嗯?马宗民不高兴地剜了黄诚奎一眼,又扭头眯缝着双眼瞅着女人看。
     你这个老色鬼,黄诚奎小声嘟哝了一句。
     这句话并没有让马宗民生气,他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变得亢奋起来。他朝躺倒的男人们喊道,都给老子起来,伙计们。他一边喊一边煽动着那双宽大的手掌,就像是在撵一群下水的鸭子,你们想不想让这个女人留下来?
     没有人响应,都懒洋洋地歪在地铺上望着马宗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了一句,你是队长嘛,这事还不是你看着办吗?
      听我说,马宗民将头转过去,瞅着女人说,我现在跟你打一场赌,如果你赢了,你就留下来,还将得到一袋炒面,你愿不愿意?唉,说实在的,我还真舍不得那袋炒面,又香又细又滑,吃上一口会终身难忘啊。
      那袋炒面被马宗民描述成了一道美食,惹得女人不自觉地吞咽了好几下口水,仿佛就放在她的眼前,女人一伸手就可以将它囊入怀中。女人在马宗民的描述中看到了希望,眼睛倏地一下就亮了,脸也跟随着她的想像急剧地变换着色彩,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说道,我愿意。
      先别急着答应,马宗民审视了一下女人的脸,说,你还不知道我将和你打一场什么样的赌呢。说完,他狡黠地笑了两声。
      赌什么我都愿意,女人立场很坚定,一脸的平静。
      那好,听着,今天晚上你就和他呆在一间棚子里。马宗民指了指黄诚奎,如果你能成为他的女人,那么你就留下来,并将得到那袋炒面。
      工棚里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疲乏和困倦一扫而光,个个都来了精神,从地上爬了起来,睁大了眼睛,嘻嘻哈哈地咧着嘴笑。单调无趣的日子就像是一滩死水,早让他们生厌了,而这个主意听起来是那么有趣。在短暂的懵然过后,他们的大脑逐渐趋于清醒,这时,他们才发觉这个赌对于当事人黄诚奎来说,简直就像是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让他们既羡慕又嫉妒。黄诚奎,你小子吃了啥狗屎运啊,竟然摊上了这样的好事?有人还跳了起来,朝黄诚奎的胸脯重重地打了一拳,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们不敢对马宗民说不,但完全可以把情绪发泄在黄诚奎身上。
      马宗民手臂一挥,示意他们都不要再吵。工棚里安静极了。他又笑了笑,盯着女人问,这下呢,你还同意吗?
      女人愣怔了半晌,随后无力地垂下了头,但是很快她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微弱但却坚定不移的语气说道,我同意。
      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黄诚奎急赤白脸地冲着女人大叫起来,又跳着脚几步窜到马宗民面前,说,炒面呢,在哪里?你拿给我们看看,哄鬼吧,你个骗子。自从他的老婆被他赶走后,黄诚奎就有了和马宗民对抗的勇气。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女人,她羞得满脸通红,那袋炒面她看都没有看到,怎么就这样轻易相信了呢?真是饿昏了头了。如果我看到了那袋炒面,我同意,女人看了一眼马宗民,再次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马宗民大声笑了起来,说,黄诚奎不相信我有一袋炒面,那好,我就让你看看。他说完就开始解棉袄的扣子,然后把系在裤腰上的一根红带子解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灰色的布袋来。接着,他将布袋解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再将那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解开。一股浓香顿时弥漫开来,一路横冲直撞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更要命的是,他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取了几勺放入碗中,又一边倒入开水,一边搅拌。冲泡后的炒面又稠又黏,更加香气逼人。马宗民挑起一勺喂入口中,陶醉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响亮地咂巴了几下嘴,啊啊地大声叫喊,过瘾死了。那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能吃上那碗炒面即使死去也是值得的。
      女人再也按捺不住了,她开始催促,让这场赌局赶紧开始。不承想,黄诚奎的表现却让所有的人都费解,他没有一点撞上大运的样子,反倒显得又窘促,又愤懑。他瞪着女人大声嚷道,你这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就为了那袋炒面你连最起码的廉耻都不顾了吗?你的骨气,骨气呢?又冲马宗民咆哮,你别得意,我不会同意跟她玩这个游戏的。
      是吗?马宗民眉梢往上一挑,歪着嘴角说,我还没说完呢,假如你能够坚守住你的——文明或者骨气,这袋炒面就是你的。顿了顿,他又说,你家的老娘怎么样了?她可是没有牙啊。哈哈哈。
     就像是被人点了死穴,黄诚奎立马就蔫了。母亲是他的软肋,她老得满嘴牙齿掉了个精光,而炒面不需要咀嚼。况且,在这场赌局中,他一点都不会失去什么,就能得到那袋炒面。于是他说,好吧,看在那袋炒面的分上,我同意。
      马宗民笑了起来,两手一拍,说,大伙过来帮帮忙,到底谁赢谁输明天一早就能见分晓。
      很快,在马宗民的指挥下,一个简易的帆布小工棚就紧挨着他们的工棚搭建好了。大伙都抑制不住的兴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黄诚奎铁定输了,因为他老婆跑了快一年了,见了女人肯定扛不住。也有人说黄诚奎一定会赢,他是个大孝子,在他心目中老娘比女人重要得多。马宗民在女人要走进小棚之前,把小女孩从女人手里接了过来,说,把孩子留在这里,小孩子不宜跟进去。
       在大家嘻嘻哈哈的笑声中,女人和黄诚奎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帆布小棚。马宗民在他们身后补了一句,别耍花招,否则你们什么都得不到。棚子极其逼仄,像个倒立的漏斗,上窄下宽,仅能容下一张地铺。所以,两人进去后,连身子都无法直立,只能并排坐在地铺上。女人坐了一会儿,就开始脱衣服。但是黄诚奎早就闭上了双眼,他盘着双腿,直直地端着身子,如打禅坐定般。他对那袋炒面自在必得。听到窸窣的脱衣声之后,黄诚奎用恶毒的语言对女人羞辱了一番,说,你不要自取其辱了,我对你这样的女人根本就不感兴趣,我只对那袋炒面感兴趣。
      女人停止了脱衣服,呆坐了半晌,突然捂着脸,开始嘤嘤地哭泣。黄诚奎厌恶地转了一下身子,仍就直挺挺地端坐在地铺上。女人哭了一阵后,用双手抓住黄诚奎的一只胳膊,使劲地摇撼了他几下,说,就算你不可怜我,你总该可怜可怜那个小孩子吧?难道你没看见她的脖子饿得细成了什么样了?她好长时间都没有吃饱过了,求求你,你行行好,要了我吧,孩子需要那袋炒面。
      黄诚奎掰开女人的双手,一甩手就将女人掼倒在地。说,你和那个可恶的女人一样可恨。那个被他称为可恶的女人是他的老婆。现在,这个女人跟他老婆一样让他瞧不起,让他痛恨之极。
      他老婆被他赶走快一年了。记得赶走老婆的那天,天上还飘着零星的雪花。那一天,离他们一家没有进食任何东西已经持续两天了,他饿得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就像一枚茎络分明的树叶,扁扁匝匝。他老婆一早挣扎着爬起来,说是要出去给他找吃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她对着镜子梳头,还从箱底里拿出了一条红色的头巾系在头上,她认真打扮自己的样子就像是一次远嫁。他想笑话她一句,不就是出去找吃的吗?用得着这样吗?可是他实在是没有一丝力气。她走出门的时候,回头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要等到我回来,我一定会给你找回吃的来。等到傍晚,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纸包,她将纸包在他眼前扬了扬,喜孜孜地对他说,你看,我给你找回吃的了。然后,她去厨房里烧了一锅开水,再将那个纸包打开。是一包炒面。她分别冲泡了两碗,一碗端给了他的老娘,一碗端给了他。他一连气吃了三碗,要吃第四碗的时候,被她制止了。她说,不要吃得太猛,反正纸包里还有不少呢,留着明天再吃吧。吃饱了,力气便回来了。他问她炒面是从哪里弄来的?她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是马队长给的。马队长就是马宗民。他一下子就跳起来了,粗声粗气地问,那个狗娘养的会那么好心?他是不是把你怎么样了?平日里,马宗民可是处处跟他过意不去的,说他就像个娘们,干活一点都不下力,给他记的工分总是比别人少。正因为如此,他们家的口粮总是分得比别人少。这样的一个人还能指望他会对你发善心?别做梦了。
      在他的威逼下,她只好说了实话。她出去后就径直找到了马队长,求他借给他们家一点粮食。她说黄诚奎跟他老娘都快饿死了。马队长叹了一口气说,他黄诚奎就是一个大熊包,可偏偏他这个大熊包却如此有艳福。马队长说完就骂了一句粗话。她生怕马队长不借给她粮食,就哀求说,求求你,马队长,只要借给我粮食,你想怎么样都行。那条红头巾系在她的头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一样,映得她的双颊通红。马队长笑了,用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说了一句,真好。她不知道马队长是说她的脸真好,还是什么真好,反正马队长后来接受了她的哀求。这让她激动不已。
      讲完之后,她对他说,真的,那时候我没有一点儿屈辱感,心里只想着粮食,我想,借来了粮食就可以救活你跟老娘的命了。后来马队长却说,这包炒面就送给我了,不要我们还。
      她把那个老色鬼说的就像是一个大善人。他甩给了她一个重重的巴掌。她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掌印,可她没有哭,她甚至还笑了一下,说,你又有力气了,明天就可以出去挣工分了。她的样子让他忍无可忍,暴跳如雷,冲着她大声吼道,滚。她以为他在跟她开玩笑,就走过去冲他做了一个撒娇的动作。他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满脸怒容地冲她又吼了一声,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你这个下贱坯子。他还用脚把她往门外踢。老娘在另一间屋里一边哭,一边说,作孽哟,真作孽哟。他烦躁地对老娘说,你别管。他把她踢出了门外,就将门闩住了。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他几次都想把那包剩下的炒面扔出去,每次抓在手里想扔的一刹那,心就一阵阵抽搐难受。饥饿每天都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他终归没有勇气把它扔掉。
       而女人的情况正好和黄诚奎相反。男人怕她们母女饿着,就每天早出晚归,到处找活做。而他用大把力气换来的食物总是无法满足他们的肚子。女人每天都是象征性地吃一点,然后喝大量的水,把肚子胀得鼓鼓的。她经常掀起衣服让男人看她的肚子,劝他多吃,她说,你看我的肚子撑成什么样了。男人就假装多吃,还故意地打几个响嗝。可每次男人走后,她都发现男人其实一点都没有多吃,那些食物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女人就跟自己的男人赌气,说如果他再这样,她就绝食。她对男人说,你是要花力气的啊,不吃饱,哪里有劲干活呢。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男人觉得有愧于她们母女。有一天,男人对女人说他找了一份新工作,这份新工作能让他们一家人吃饱饭。他说,我再也不让你和孩子饿肚子了。果然,从那天起,无论食物好与差,他们基本上摆脱了饥饿。只是男人比以前更加晚归。问他,他不说。直到出事的那一天,她才知道,男人白天出去做工,晚上到处去偷食物。结果被人逮住,一顿好打。活活被打死了。男人在咽气的时候,吃力地对她笑了笑,说,我给你和孩子丢了脸,我是不是很没用?女人泪流满面,她把男人搂在怀里,使劲地对他摇头,摇头。男人又说,你和孩子要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女人泣不成声地讲完了自己的故事,揩了把眼泪对黄诚奎说,我和孩子一路逃荒来到这里,在逃荒的路上,我以为我会死掉的,可最终我还是活了下来。无论怎样,我和孩子要替他活着。
      在女人讲述之前,黄诚奎一直以为自己会稳操胜券的,对这个没有骨气的女人,他以为他的心会坚硬到底的。可是,现在看来,他真的错了。他的眼泪汹涌而下,止都止不住。
      天亮的时候,黄诚奎在小棚子里将身上的衣服纽扣解开了几颗,还故意将裤子上的那根腰带也解了。他拎着裤子朝大棚子里走,一边走一边系腰带。见到马宗民后,他说,我承认我输了,你得信守你的承诺,让她们母女留下来,那袋炒面也得给她们。
      马宗民用那双锐利的目光盯着黄诚奎,似乎要将他看穿,半晌才说,老子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因为老子是男人。顿了顿,他又对着黄诚奎的胸脯击了一掌,说,不过,你狗日的个熊包,这回倒让老子刮目相看,真正做了回男人。说完他就放声大笑起来。
      狗娘养的,你就使劲笑吧,反正你输掉了那袋炒面,黄诚奎在心里暗骂。想到那袋炒面,他的嘴里就直泛酸水。饥饿感又来了。可是他不会去想,在马宗民设计的这场赌局中,无论谁赢谁输,而最终的结果注定马宗民是最大的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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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标题: 呵呵!
评论人: 付树立 发表时间: 2012/9/6 21:29:49
内容: 好文章!顶一下。
标题: 超棒小说,学习了
评论人: 黄朝忠 发表时间: 2012/9/3 17:50:00
内容:

超棒小说,学习了。祝杨作家再拿大奖

标题: 卢先生您好!
评论人: 杨惠玲 发表时间: 2012/8/31 18:52:47
内容:

谢谢卢先生来看拙作!出差了一个星期,回复得晚了,请见谅!

古山寨笔会跟先生见过一面,十分钦佩先生。先生是老师,无论是为人,还是为文都值得我等晚辈学习,先生退休之后仍然笔耕不辍,而我却常常疏懒。您的夸奖让我十分汗颜,就把先生的夸奖当成是对我的鼓励吧,谢谢先生!

先生不但散文写得好(先生出版过散文集《文雅英分》),小说写得更好,您的《还我头来》我认真拜读过,很有方方老师《武昌城》的气势,写得荡气回肠。如果下次有机会跟先生见面,一定得向先生索要书。以后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标题: 回惭愧
评论人: 赵凯 发表时间: 2012/8/27 7:42:31
内容:

写作的人不都是这样?写的时候信心满满,写完以后都不忍心看自己的作品,觉得很垃圾。这个心态我也有,哈哈,曾经有想将自己的某些文字封存一辈子不示人的想法。人生在世,我们该为什么努力呢?活着是为了什么?对我们而言,写字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我们写字是延续还是超越还是创造?潜意识深处到底追求的是个什么东西?我常常思考自己这些问题,我并没有将文字当成是常态化的东西,我经常看佛经等各家哲学杂书,我想在里面寻找到它们的答案,但我没有找不到,于是我只能写字了,写出我自己的答案出来。

 

标题: 很漂亮
评论人: 卢苇 发表时间: 2012/8/26 11:07:51
内容:

好文章。

一个叫人难以回望的岁月,却又叫人刻入骨髓的难忘。

故事漂亮,形像漂亮,文字漂亮,整体“实在”得很漂亮。

杨惠玲先生很会写,一定会有大成就。

预祝大成功。

标题: 惭愧
评论人: 杨惠玲 发表时间: 2012/8/26 9:22:48
内容: 谢谢赵凯鼓励。实在很惭愧,我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写出像样的小说来。每次写完一篇文字回头看时就觉得自己又制造了一堆文字垃圾。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要想把小说写好,何其难也,只有不断努力吧。欢迎多交流。
标题: 回复
评论人: 赵凯 发表时间: 2012/8/25 23:27:29
内容:

恩恩,善恶是个很深的问题,我个人也只是站在我的主观意识上去评判作品,我个人的思想就有弊端,哈哈,因此别太在意我的话。对,沈先生的思想和情怀很值得学习,不管是写善还是恶,其实都是最终都要升华到美好,要不然要文学干什么!文学要给人以力量。

我觉得你的作品有种味道,这种味道也只有你能写出来,这应该是以身俱来的天赋。我还记得那个理发匠,写得很鲜活,而且是用叙述的笔法去行文的,能写出这种感觉我很钦佩,那人物形象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这篇《打赌》白描的写法也很棒,我会一直学习。

善恶是个大命题,从任何角度都可以描写,我评论的角度并不代表什么,希望看到更多你的作品!

标题: 谢谢大家
评论人: 杨惠玲 发表时间: 2012/8/25 9:19:53
内容:

谢谢大家看我的小说!感谢赵凯、云锋兄、华哥的评论!

也祝贺赵凯的长篇小说出版!先前在县内的刊物上看过你的作品和简介,知道你也是武镇人,咱们是老乡。我为有你这样的老乡而骄傲。你的创作谈《写作是我心灵的需要》一文尤其让我感动。其中有一句话“我没有上过大学,读书也都是玩儿,但是我很爱看书。”你这话也是我想说的。既然喜欢,那就写吧。发不发表有什么,获不获奖又有什么?至少写作充实了我们的人生。

其次就你的评论做一点儿说明:此小说是写那个艰难岁月的人性,但不是写人性之恶,恰恰是写了人性之善。因为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人性是复杂的,世上没有绝对的恶人,而善人也不可能无一点儿瑕疵。小说就是要写出真实的人性。我很喜欢沈从文先生的文风,他总是对这个世界上的人和事怀有一种悲悯的情怀。如果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像他一样有这种情怀,那么这个世界将变得多么美好啊。

 

标题: 赞一个
评论人: 山凤凰 发表时间: 2012/8/24 14:00:46
内容: 那个艰难年代的一个缩影,丝丝入扣,历历在目。赞一个!
标题: 佳作!
评论人: 云峰 发表时间: 2012/8/24 11:28:48
内容: 佳作!
标题: 我个人对《打赌》的评价
评论人: 赵凯 发表时间: 2012/8/24 1:17:47
内容:

小说人物鲜活,打赌的故事很有张力,能够吸引人一口气读完。

那个年代虽然遥远,但是发生过很多故事,这篇小说显然是从人性出发,想写人类饥饿状态下的人性悲哀。

但是,就出发点来说,作品对于人性之恶的描写不够深入,饥饿状态下是可以吃人的,这样的传言又不是没有,还不够残酷。

两个男人间的反差不够狠,戏剧化不强,到最后都好像变好了,这个恐怕是刻意之举吧!

结局强调马姓男人赢了,这本身就没有逻辑基础,是作者强加为之吧!希望留下尾巴让读者去想,其实不需要,结尾的上帝视角去说评论根本不需要。

只有在人性恶的深入下,才能映衬出人性善。不要对人物太善良了,对他狠些没什么问题。

 

我觉得作者的作品很棒,在文字的风格和语言的把握上更棒。

有写文看两句真看不下去,希望楼主写出更多好小说,也希望能够多指点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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