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
（一）
夜深了，快四岁的你在床上看起来是那么那么的小，好象还不及床的六分之一。
你睡着了，还是一点也不老实。一会儿滚到这头，一会儿滚到那头，脚一伸、头一扭、撅一下小屁股、翻个身，你又横到了床中央。你象一只可爱的小蝌蚪，把床当成了池塘，不停的游来游去。我只顾得找你那个圆圆的小肚子，然后赶快给你盖上薄薄的小被子。
被子是断然不敢给你盖满的，小脑袋自然是露在外面，双手和双脚也必须留在外面。不然，五秒钟不到，敏感的你就会手掀脚踢的不把被子扯走绝不罢休。夜里，被子是你最不受欢迎的玩具。尽管在睡前，你还曾抱着有着星星和月亮的小被子甜甜的说：小宝宝睡觉觉，小花被要盖好，这是宝宝的小被被，不准爸爸妈妈盖……
枕头，那个有着天空一样蔚蓝颜色，有着米老鼠头像的小枕头，早已被你踢得不知去向。有时在床底下，有时卧在床角，有时还会被卷入被子中。尽管在睡前，你还在笑眯眯的唱着：小枕头胖乎乎，让我枕着打呼噜，呼噜噜呼噜噜，好像枕着小肥猪……
睡着了，细细密密的睫毛把你白天的顽皮都盖住了。白白嫩嫩的小脸似乎吹弹可破，细细的手指，胖胖的脚丫子都显得那么的可爱，那么的美好。你真是上帝赐给人间最好的礼物，最美的天使。忍不住的想要抚摸和亲吻，伸出的手和探出的头总是到半空又放下，因为怕惊醒了你香甜的梦。
最喜欢看你睡觉的姿势。一会儿是左侧卧位，一会儿是右侧卧位，一会儿四仰八叉的平躺着，一会儿像小青蛙一样爬着，一会儿又象小蜗牛一样蜷缩成一小团，最有趣的是有时候还会紧贴着床边，半边身子悬空，看得我提心吊胆，你却安之若泰。这一刻，好希望自已成为妙笔生花的丰子恺，把你这么多的绝妙姿势，这么多憨态可掬的表情都一一的白描出来。
每一次看到丰子恺先生的漫画何尝不象是看到了你一样。你会把鞋子袜子都脱了，套在翻过来的凳子腿上，高兴得大笑，把《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演得活灵活现；你想拿桌子上的东西，就会想法子把所有能垫的东西都抱来垫上，想法子把桌子的抽屉统统拉开做成“台阶”，和《取苹果》一模一样；你想吃东西时会装作饿得肚子疼，做着难受的表情委屈的象要流泪，和《肚痛》里的小宝宝简直如出一辙……
最难得的是，有时候你会突然间就翘起了两个小小的唇角，咧开了红红的嘴唇。你竟然在梦中笑了，笑得那么甜美，那么无邪。微微的一闪而过，极少的时候，也会笑好久，甚至发也咯咯的笑声。
这难得的笑声真是天籁之音，这一闪而过的微笑真是天使一样的微笑，比蒙娜丽莎的微笑不知道要纯真要甜美多少倍。
你笑了。你是不是梦见了那个笨笨的大灰狼被剪开肚皮，跑出小红帽和老奶奶，又装进石头的童话？还是梦见自已变成了最喜欢的奥特曼或铠甲勇士一下子就赶走了怪兽？你是梦见了自己正和幼儿园里的小朋友玩猫捉老鼠的沙箱游戏？还是梦见了海洋动物园里那只会唱歌会跳舞的小海豚？你是梦见了在园子里追逐过的那只飞入花中无处寻的小蝴蝶？还是梦到了阳台外面，你常常伸着小脖子仰望，爬上了房顶还带着小黄花的小丝瓜长大了？
是的，此时此刻，窗外的小丝瓜正在慢慢的长大，黄色的小花朵还带着晶莹的露珠，饱满而滋润。而你何尝不是。你睡熟了，细胞在偷偷的发芽，骨骼在悄悄的拔节，血液在汩汩的流动。在你均匀的呼吸声里，谁也无法阻止你成长时那悄声无息的脚步声……
想起曾经逗你：“宝宝，你怎么还没长大呢？长得这么慢？”
你的回答竟然是：“我要一点一点的长，长得太快了会摔跤的。”
一点一点的长，多么新奇诗意的语言！你的小脑袋简直是动画梦工厂，不停得在生产奇思妙想，让我应接不睱。
想起了：“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你就是辛弃疾眼中那个最最淘气可爱的小儿。等你长大了，会“忙趁东风放纸鸢”还是“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会“岸边稚子戏把钓，蚯蚓作饵青条长”还是会“留许枝间慰愁恨，儿童抵死打黄梅”？会“儿童戏竹马，田里邀篮舆”还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迪斯尼的米老鼠在给世界输送着源源不断的欢乐；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划燃了最后一根火柴，让我们在童话中取暖；而你，就是《皇帝的新装》里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儿，总是会出其不意的为我们带来惊喜！
夜越来越深，你睡得也越来越熟。你不用说话，睡着，就是一幅画，就是一首诗。小蝌蚪的尾巴轻轻一摇，夜就生动了。天使轻轻的一笑，黎明也变得天真了。
明天，再怎么琐碎，也是无比的美好，因为有你，我天真可爱的宝贝。
（二）
爱情里原来也藏着这么多的天真。
可以是亲，可以是宝贝，可以是亲爱的，可以是小甜甜，可以是小乖乖，甚至是大象、笨猪……等等，这样可爱的呢称，只会在爱情里吐出来，这样的小泡泡，只有一个人懂得，它是多么的动听，多么的亲切，多么的俯耳。
流莹在盛夏的季节里飞舞，王子和公主在痴迷的捕捉那些细微迷人的光点。村庄睡着了，月亮在照明，星星在站岗，青蛙在唱歌，田鼠在探头探脑，猫头鹰在偷偷的看……。忽高忽低，忽上忽下，莹光和身影一起飘来飘去，闪烁着如梦如幻的光影。
那么多那么多的笑声，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句歌声，一截儿时的回忆都会忍俊不禁，大声的笑出来。月光一样温馨，阳光一样灿烂。笑得树叶都沙沙的响，河水也越来越清澈。
重复，重复，最多的是重复。为什么爱？爱的是什么？爱的有多深？爱到多久？……一遍遍的问，一遍遍的回答，百问不厌，百答不厌，比十万个为什么还要多的为什么。回答的老掉牙，明显的稚气十足，却坚定无比。是永远，是海誓山盟，是海枯石烂，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总也唱不够的是那一节，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集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总有一个表情会让你忍不住的亲吻，就象妈妈亲吻可爱孩子的脸庞。那么纯真，那么自然。总有一个姿势会让你忍不住的拥抱，就象依偎在妈妈的怀中，尽情的撒娇，无理的要求，穷其所能的耍宝兼无赖。
潘多拉的盒子原来在这里，关着无数的新奇无数的未知。关着那么多的蜜言甜言，关着那么多的欢声笑语，关着那么多的绝妙音符，关着那么多的动人故事。轻轻的打开一点，就露出了冰山的一角。
最容易生气，也最容易破涕为笑。
一会儿还是骄傲的公主，一会儿就变成了听话的女佣；一会儿还是至高无上的国王，一会儿就变成了卑微的仆人；一会儿还是老鹰，一会儿就变成了小鸡。心甘情愿的被俘虏，心甘情愿的被征服。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无邪烂漫的约会，一次一次的重复着诗经里的经典。“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捉迷藏一样的躲着，那支珍贵的野草，总是会在最徘徊最无助的时候，突然轻盈的跑出来。
总是牵着手，象怕走丢的孩子，象信任指南针一样任由那只手带着。走着走着，美妙的感觉就象风里的小蝴蝶，轻轻的落在了手臂上。一路的惊喜，一路的风景看不够。
杜甫说嗜酒见天真。那个时候他一定还没有喝到爱情的琼浆玉液。比美酒更浓，更香，更醉人的其实在这里。
晏几道说铅华洗净见天真。这个爱情圣手是深谙感情的。他喜欢的女子都在诗中，小莲小苹如数家珍。这些凝脂洗净的女人替他道尽心里的真情，纯情和痴情。
骨子里都是天真的当属杜拉斯。终年时她81岁，他42岁。他陪她走过了14个春秋，把最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她。当她预感到自已生命来日无多时，她抚摸着他的脑袋，撒娇而爱怜的对他说：“我要死了。跟我一起走吧！没有我你怎么办？”
当她生命真的走上尽头时，清晨她没忘记推醒他，对他说：“杜拉斯，完了。”于是他起身抱紧她，她保持平常撒娇的模样，不惊恐也不拒绝，躺进他年轻的臂弯，象是睡上一张舒软的婴儿睡床，舒缓地闭上了混浊的眼睛，梦幻般地乘着生命之舟顺流而下，安详并且满足。
因为手里一直都握着爱情的门票，所以81岁的杜拉斯还保存着那样的天真，还保持着撒娇时那动人的模样。
以前听林忆莲哀怨的唱：“该爱就爱，该恨的就恨，要为自已保留几分，女人独有的天真，和温柔的天分，要留给真爱你的人……”，那时候不明白，觉得太矫情。现在才知道，独有的天真原来如此动人。
在相对的视线里，没有皱纹，没有贫穷，没有丑陋，没有流逝的时光，有的只是纯洁、干净、美丽、高贵和真挚。
每一个夜晚，枕着你的呢称入眠。恍若一直在梦中，轻轻的掐一下，这么这么的疼，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爱情原来也是一部童话，充满天真。真想睡在里面，不醒来。
（三）
父亲真的是老了，因为我发现他越来越天真。
早上，明明知道是我最忙要查房要开医嘱的时间，他竟然打来电话说：“丫头，今年你最爱吃的倭瓜长得可好了，又大又圆，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都拿你没办法了。一大早打电话就为这点小事呢！
搁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在我上班时间为这么一丁点儿的小事儿就来麻烦他最关心的女儿的。他以前对我们几个孩子常念叨的口头禅可是：“工作就是天大的事儿，在其位谋其事，家里天大的事儿在工作面前都是小事。”
父亲是个急性子，声音宏亮，中气十足，接电话离耳朵太近就会震得嗡嗡响。是个标准农民，曾在乡里当过村支书的父亲常常妙语连珠，语出惊人。大多是乡村通俗俚语，却又不时夹杂点格言警句，让人忍俊不禁。
现在回家，父亲越来越爱唠叨。以前，唠叨可是妈妈的专利。父亲一唠叨可就是大唠叨。他总是从解放前，自已还穿开裆裤就给地主家放牛开始说起。常常是他说了上句，我们都能接出下句，他还是兴致盎然乐此不彼。
比如说到，父亲当年在冰天雪地里遇到一只饿狼时的情景。六十年代末，人都饿的打飘，狼就更不用说。父亲本来是想去打几只野兔给家里解燃眉之急。谁知道刚打了一只野兔就遇到了只饿狼。父亲和狼对峙了几分钟后，急中生智把背上刚打的野兔一下子扔到了狼跟前，在狼向野兔扑去的同时，父亲连连扣动板机终于把狼摞倒。每次讲到这儿父亲就会说，别人都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我可是……，不等父亲说完，我们都会异口同声的说到，舍不得兔子套不到狼。
唠叨归唠叨，当年那只饿狼的确带给了我们一个最美味，最温暖的冬天。因为父亲的睿智，也让本来就是我们一大家子顶梁柱的父亲，在我们一大群孩子的眼里形象更加高大，简直就是个无所不能、顶天立地、武松式的大英雄。还别说，父亲的陈年逸事还真不少，足够他说上几天几夜。
父亲的天真还表现在突然间就变成了“好吃团”的团长，他要吃地米菜饺子，要吃车前草煎鸡蛋，要吃南瓜面糊糊，要吃芝麻叶面筋，要吃红烧肉焖干扁豆……，凡是儿时吃过有着美好记忆的食物他都想要再吃一遍，他不厌其烦的让我们满世界去为他寻找这些小东西。甚至在回老家时让我们用小壶为他打一罐家乡村头那口深井里的水回来，他说只有那口井里的水才能解渴，才是真正的水，冬暖夏凉，甜到心里。
在以前，父亲最看不惯的可就是谁吃饭挑三拣四，不吃这不吃那，他说那是不知道粮食粒粒皆辛苦，受苦受罪太少，是地主是小资产阶级思想，是最要不得的。
记得齐白石老时曾在一幅宣纸上绘有四个大菌，又用墨点了几个小点。绘之不足以表达，并题曰：“此种菌出于南方，其味之美远胜于北地蘑菇，白石老人平生所嗜。”看来不只是父亲，如大师级的老人对舌尖上的表达也是如此可爱。
上海的最高龄寿星李素清，109岁的她依然爱美，最爱的竟然是玩具，她的家里墙上床头到处都挂的是儿童玩具，什么布娃娃狗熊之类的应有尽有。真是“多情人不老，花开又一年。”
还有一个“天真派教主”周有光。这个著名的语言学家在107岁时自语道，自已是个“两头真”的人，年轻时一味天真盲从，老年时则是理性自觉，赤子般的天真。所以他从八十岁后开始从新计算自已的年龄，八十一岁算一岁开始数。这样天真的数法让他越活越年轻。
原来这就是返璞归真，这才是真正的返老还童。原来天真正在用它绵绵不断的脉脉清香喂养着一颗颗老了，却依然快乐真诚的心。
想起了黎巴嫩的诗人纪伯伦的那句话“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以致忘记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刚写着，父亲电话又来了：“丫头，八月十五的月饼还带去年的那个什么妞妞西饼屋的，不要甜的，要咸的，只有那个好吃，酥脆，咬得动。”
“爸爸，那可不行，妞妞的月饼老贵了，都几十块钱一个，想把你女儿弄破产啊！”我打趣道。
“老子把你养这大，花的钱算得清吗？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老子说这个……”还没说完，就听到父亲就象个孩子一样在电话里大声的笑了起来，爽朗而天真。
我仿佛看到了父亲脸上的皱纹正堆成一大朵山菊花，弓起的腰也正跟着笑声在一颤一颤的晃动。
我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
在父亲眼里，我们都是他的“妞妞”。
再多再贵的“妞妞”我也愿意去买，只要八十岁的父亲能永远这样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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