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菜史考
尹燕青
在古城襄阳,没有人不知道诸葛亮(包括三岁小儿),诸葛亮作为历史名人,他所隐居耕耘的隆中,茅庐瓦舍都积淀着斑驳古色。当然,也不会没人不知道“诸葛菜”(特别是耄耋老人),“诸葛菜”作为历史名菜,让满城街巷弥漫着馥郁的古香。算来,已经香彻了1800多个春秋!
我认识“诸葛菜”很偶然,也很必然。那年,刚由新返鄂,繁忙中每日“清水煮白菜”,挑食的女儿多有怨言。邻家徐姐听者有意,晚间送来一盘小菜,看着其貌黝黑,但入口的香脆可口让女儿食欲一振,夸张的品咂啧啧有声。徐姐谆谆告知,大头菜也叫诸葛菜,并笑称,常吃当会吃出诸葛亮般的聪明灵气来。大头菜于是从此成为我家常菜。不久,也就知道襄阳是大头菜之乡,襄阳人对大头菜情有独钟,在餐桌上离不开,在感情上舍不下。后来,我在《经济风云》上撰稿,衔命“追踪襄阳大头菜”,进一步知道了襄阳与大头菜的联系渊源深远,在历史上原是割不断的。
“诸葛菜”是大头菜的雅称,大头菜是“诸葛菜”的俗称,其实它的学名叫芥菜。在植物学上又称芜菁、蔓菁,其形似锥,其味辛辣,属根菜类一、二年生草本植物,富含氨基酸、维生素等多种营养成分,在中国分布很广,其食用历史可上溯到2000年以远。当然,那时节不是炒着吃,就是煮着吃。等到诸葛亮用来腌着吃,制成风味鲜美的酱菜后,大头菜的名头就日盛一日,喧宾夺主,以至后来人们多知大头菜、“诸葛菜”而少知芜菁、蔓菁为何物,这颇类许多国人只知有孔夫子、孔圣人而不知孔丘、孔仲尼为何人。
中华民族是勤劳智慧的民族,而诸葛亮又绝对是中华民族的智慧化身,他干得多是富有创意的事情。譬如为火烧赤壁借东风,扎起草船借羽箭,用乱石一堆摆布八阵图机关,造木流牛马穿越栈道运送粮秣,如此等等,有大略也有小巧。这些事古人今人大都耳熟能详。但不知是不是筷子头上的事情太过琐碎,“诸葛菜”的创制却没见诸正史。然而,史家之笔的忽略没妨碍襄阳民间传说的生动与具体。说动荡的汉末,诸葛亮胸怀匡时济世大志,每常自比管仲、乐毅,他蓄志于隆中田亩之间,留意于知识和物质的准备。某日上山采药,不经意间发现了一种状似萝卜而尾小的新物种。尝尝甘甜中又透有微辣,于是采挖回去,试着多种吃法,炒着热吃生脆,拌着凉吃清香,一时吃不完腌着吃,则兼有生脆并清香。于是又植根于田,自产自腌,成为早点晚餐上的美味。用之招待荆襄名士,众口竟然一词称好。于是又索性专制酱菜。诸葛亮形象性地命名它为“大头菜”,襄阳人感戴性地称名为“诸葛菜”-----这一成因历代襄阳人口口相传,绝对是大头菜的权威版本。
你且莫以为这只是襄阳人的自说自话。唐代学人韦绚在《刘宾客嘉话录》中说“诸葛所止,令兵士独种蔓菁者何?……取其才出甲者可生啖,一也;叶舒可煮食,二也;久居则随以滋长,三也;弃去不惜,四也;回则易寻而采之,五也;冬有根可斸食,六也;比诸蔬属,其利不亦博乎?……三蜀之人今呼蔓菁为诸葛菜,江陵亦然。”这段叙述文字不长,但透漏的信息量是丰富的,它让我们起码可以确认这样几件事:一、蔓菁(亦即大头菜)甲可食,叶可食,根茎可食,浑身是宝;二、蔓菁可生啖,可熟煮,可斸而腌食;三、蔓菁种植容易,采摘方便,储藏长久;四、士兵独种蔓菁,应是军中必备给养;五、也是最具说服力的一点,诸葛亮把大头菜栽培研制技术推介到天府之国后,三蜀之人也学我襄阳人称其为“诸葛菜”!虽然是唐人,韦绚追述的却是诸葛亮出山辅政后的三国旧事,实际上应视为唐代对那段历史的认同。
汉建安十二年,亦即公元207年,刘玄德以殷殷三顾的虔诚打动了诸葛亮。在一番洞悉天下大势的“隆中对”之后,诸葛亮惜别襄阳,开始了戎马战伐生涯,并由此鼎立了蜀汉的建国大业。“诸葛菜”却就此留在了襄阳,让襄阳人在舌尖上尽享生活的滋味。韦绚在笔下感叹“(大头菜)其利不亦博乎”,其实,何须远迈汉唐,我们这些现代襄阳人不是既尽享其利,也在续写历史吗?
诸葛亮远离襄阳后似乎再无回程,但襄阳人没有因思念而闲下来,而是忙着把大头菜的历史无间断地推送到二十一世纪。先是黄家湾、泥嘴、庞公方圆的左右乡邻们破土进行人工培植,接着向东津、双沟、张家集等地推广普及,在全境形成规模种植气候。到解放初期积以近千亩面积,到上世纪末则突破万亩大关。在小农经济的状况下,这种广种博植足见百姓对大头菜的耕作热情。“一段芜菁浑著角,叶间犹有几花黄”,写照着大头菜的勃勃生机,也概写了2000多年的种植史。
对应于种植规模的扩大是加工能力的提升。在有史可考的清代末期,襄樊隔江相望的二城,腌制加工大头菜的私家酱园多达五十余家,形成批量加工经营。其时,当你落下船帆,登上河街码头,步入襄阳府城,徜徉在前街、后街、瓷器街、机坊街,抬头纵目间就会看到“何同昌”、“永顺生”、“正和兴”等一家家酱园作坊的招牌字号熠熠闪光。堂皇和气魄多不让相邻的饮食馆、布帛店、鞋帽铺,街巷中飘荡的醇香足以让你陶醉。解放初,襄阳地方政府整合大头菜生产资源,集约数十家家庭酱园,兴办酱园生产合作社,其后又整合生产合作社为颇具规模的酱园厂,年产成品菜千吨之巨,长长的数位排列着一度辉煌。
同样,对应加工能力的提升是经营领地的拓展。若许年以来,从老农自家饭碗里佐味,到居民餐桌上佐餐,到毗邻府县的上市,直到京、津、燕、赵、湘、粤各地市场的占据,襄阳大头菜不紧不慢完成了市场经济的“三级跳”。1900年的“何同昌”自豪于“枣阳七十二镇,只要我们的酱菜”;1990年的襄阳酱品厂自豪于“早上六时开门,晚上十二时闭户,上十个省市的车来车往络绎不绝”,这种风光写在志书上,写在厂史里,也写在老职工的记忆中。
把大头菜推向产供销运程巅峰的则是它所具有的独特工艺。襄阳人继承并发展着诸葛亮的聪明才智,在追求更香更好吃的品质上做精加工的文章。采用带皮腌制,经三腌、五卤、六晒,在深浸长腌中保持原汁原味,在日晒夜露中汲取日月精华。当完成从上缸到出库长达八个月的腌制周期,某天现身时,那色泽酱红养眼,香气浓郁扑鼻,味鲜生脆爽口,风味的独特,地域的独具,使之成为了襄阳的地方特产。悠悠1800多年间,襄阳大头菜秉其所长,独领中华酱菜风骚,黑不溜秋的身上挂满了“国家优质产品”、“中华老字号”等金字招牌,疙疙瘩瘩的大头上戴上了“中华一绝”的桂冠,就连热干面也用它成就“武汉名吃”的地位(大头菜配热干面是一种经典搭配。有人说这是大头菜搭车成名,其实反过来说,是热干面搭车成味。不信,把大头菜拿掉试试。)
2006年,襄阳征集“城市名片”。你可以有多种选项,但大头菜是不应或缺的。对于襄阳、对于襄阳人来说,大头菜具有历史沉淀,文化含量、生活影响、名人效应,同时还承载着一个区域的情愫。游子远行,妈妈为他的行囊中装一瓶,带上的是一份母爱;友人来访,主人馈赠一件,送上的是一份友情;千里投师,晚生奉上一盒,献上的是一份敬意。而1952年大头菜源源不断送往朝鲜烽火一线的战壕,支援浴血奋战的志愿军英雄;1998年,20万斤大头菜送往荆江风雨一线的大堤,救济抗洪救灾的勇士,送去的则是一种人间大爱,一种襄阳籍贯的大爱!
历史是条长河,大头菜只是一本流水账簿,水流过程有波澜壮阔,也自然会有跌宕起伏。1898年,历史给襄阳大头菜开了个玩笑,涪陵榨菜这个其前名不见经传的酱菜从巴蜀冒头,挑战襄阳大头菜的地位。此后,玩笑越开越大,1935年榨菜作坊遍及川渝,近些年榨菜干脆成为世界级名菜,和德国甘蓝、法国酸黄瓜鼎足而三。
平心而论,襄阳大头菜就是酱菜一品,小菜一种,原不与牛肉、羊肉争鲜,不与鲍鱼、鳜鱼媲美,但落伍于涪陵榨菜,还是让襄阳人心有不甘。毕竟具有久远的技艺,毕竟具有独到的风味,于是,曾经书写历史的襄阳人开始致力于改写历史。有胡事成者,孔明菜公司的创业人,采用巴氏灭菌工艺,开发出多种口味的小型包装。有宋爱洁者,鼎顺实业的古稀老板,以随机营销推介的方式重振“隆中牌”大头菜雄风,开拓全国市场。有了这样的一种信念、一种执着,有了这样的一群能人,让我们充盈大头菜再次崛起的希望。美味不可独享,且种良田三万顷,飨我神州千万家,让全国人民的筷头上都蘸上襄阳大头菜的古香和鲜香。
人说月是故乡明,水是家乡甜,我说大头菜还是我们襄阳的香。在寂静的晚餐中咀嚼这悠悠的历史,其味愈香,其情愈深呢!
作者通讯:襄阳市檀溪路200号广播电视台汽车广播尹丽媛转尹燕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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