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苇儿
“五一”节前,拉拉给我来电说,她“五一”放假会回来,让我在老家等她。拉拉不常回老家,一年不过一趟而已,常常不是在春节,而是在每年的“五一”节。
——“嗯,我要回来闻闻金银花的香甜!他也要回来了!”她清清脆脆地说。
他?在瞬间我马上醒悟过来,知道了“他”是谁了。他和她同岁,是邻居,一起长大,确切地说,她一半是吃着他家的饭长大的,她家是村里最穷的,他家是最富的。她和他又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两个,都是聪明又比较善于学习的人,不是他考第一,就是她第一,此起彼落,不相上下。上大学他在北京,她在武汉,一直保持着联系,从没断过。他这次回来,自是非比寻常,他去了加拿大六年整了,已办好了移民的手续。“蒙特利尔,魁北克——”拉拉曾在地图上给我指出了他在加拿大居住的城市。上高中学世界地理,我就知道魁北克是加拿大东部重要的工业城市。
有猎奇心理的人就此不必再看下去。因为他和她之间并没有你我期待的故事,他们只是忘不了在金银花开的时候回老家相聚一次,不论彼此相距有多远。
我知道他们关系很好,但她从没有想过要嫁给他,我从他的眼里也从没发现过他看她有什么异样的神情。他俩相聚的时候谈兴总是很浓,都长着一双大眼睛,眼光亮晶晶的在我面前闪来闪去的,但却是很清很纯的那种,象荷叶上的露珠,自在地随风轻盈地滚动。每当这时,我根本插不上话,只有听的份儿。
“五一”节前后,正是金银花盛开的好时光,老家的山上到处都是,一丛丛地浓烈地开着。那香香甜甜清清冽冽的味道,隔着老远都闻得到,曾让我、她和他迷醉过很多年,从童年兴奋的采摘品尝,一直到成年后浓得化也化不淡的记忆,和着故土所有清新的气息和清丽的风景一同烙刻在我们的心上。
迎着河谷的晚风,在村子边那株最粗的、攀援得面积最大的金银花树凉棚下,我陪着拉拉迎回了如约而至的他。他原先棱角分明的脸廓变得柔和多了,目光深远,已找不到当年那个瘦骨嶙峋机灵活泼张着大嘴巴笑着的小男孩顽皮的痕迹了。看来他是有备而来,还带了一把吉它。
拉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似杯中要满溢而出、随时都有可能滚落的水珠。
“嘘——”在离我们大约还有十步远的时候,他把食指放在嘴上,止住了激动欲奔向他的拉拉,笑眯眯地抡起他的吉它。我认得这把吉它,在以前每年的暑假有月色的夏夜,他曾多次用它弹一些新学的歌给我们听。
他用无限柔和的眼神看着拉拉,缓缓地移动步子,开始弹唱起一首曲子:
“遥望遥远故乡,故乡云雾茫茫,每当春风吹荡,田野漾起麦浪……”
“你在亲爱故乡,在那山坡小路旁,就像从前一样,常思念常怀想……”
“你在白天和黑夜,总是不断盼望,盼望远方的友人,常有书信来往……”
听起来象是一首俄罗斯的曲子,和着他低回的嗓音,感觉好深情好浪漫啊!别说拉拉激动,连我的情绪也迅速地激扬了起来,况且我们被浓郁的金银花的香气萦绕着,还有远处初夏青绿纯翠的山色,傍晚的田野低低环绕的炊烟雾蔼,近处小河流水轻轻地哗啦声……。最唯美的画面也不过如此吧?
待曲子弹完唱毕,他人已矗立在我俩的面前,他比我俩要高出一大截子呢。我们还楞楞地沉浸在他精心营造的氛围里陶醉。他微笑着把吉它递给我:“火苇儿,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没变。”我接过吉它,不知他要干什么:“亲爱的王均南同学,你变得让我们都不敢认了。”
“是吗?”他单腿独立,摆动双臂,飞快地旋转了两圈,上下左右地看,“哪儿变了呢?”
“拉拉,你可变成了个小猪猪啦!”他的两只胳膊从她的腋下环绕过去,将她抱起来又旋转了几圈:“哎哟哟,怎么这么沉?”
拉拉在他的怀里大笑起来,狠狠地捶他的肩膀,挣脱了下来,“喂,男女授受不亲噢,娶了媳妇的人怎么还这么放肆?”
他和拉拉到一起从来就不顾忌什么,小时候就经常彼此搭着肩膀一起上学,或者头挨着头同时滴溜溜转动着两双眼睛叽叽咕咕地总有说不完的话,每天都粘在一起。现在依然如此,他们坐在金银花树下,兴奋地谈论着各自的工作、另一半和孩子,与小时候一样地投入和热烈,时而忍不住昂头大笑,震得架上的金银花都要掉落下来。
我羡慕他俩的亲昵和无邪。性别并没有在成年后的他们之间划出沟壑。
他已是一个两岁男孩的父亲,她也是一个六岁男孩的母亲,各自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他们各自的幸福好象并没有挤占彼此在对方心里的空间,且又相互为彼此的幸福欢喜着,他们是彼此的牵挂,但却绝不会成为彼此的牵绊。因为无涉爱情,没有思念、占有、猜疑和嫉妒的痛苦,只有互相欣赏、相聚无忌的快乐。
“走,我们到河边看一看!”他拉起她的手奔向河边的草地。夕阳里的青山和波光粼粼的河水依旧,我宛若又回到了童年,看着他们灿烂的笑脸和奔跑的身影,在河边青青的草地上相互追逐着,欢呼着。不由得想起欧阳修的《采桑子》:“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鸥鹭闲眠,应惯寻常听管弦;风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琼田;谁羡骖鸾,人在舟中便是仙”。我曾经期望他们能成为幸福的一对,但拉拉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是好哥们呀!”
他俩果然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聪明得象金银花一样,虽浓郁却不俗不傲,虽亲昵芳香随风而舞却不淡其味,自然得不留一点儿痕迹,你想怎么闻就可以怎么闻,它尽最大的限度延展着最大的空间散发着它的芳香,多么无拘,多么大气!
是啊,相聚无忧便是甜,执意酿爱反成酸!
我随手摘下一枝金银花,出神地看着,才发现金银花的生长原来这么有意思,都是一生一对,一蒂双花,呈人字形分开,花蕊各自分头灿烂地开着,共吐着芬芳;刚开花的时候,它的颜色是象牙白色,两三天后就会变为金钗黄色,这样新旧相参,黄白互映,相伴成趣。
金银花,金银花,多么平凡而特别的金银花!!无论高山平原,还是沟壑野岭,无论北寒南暑,还是东湿西旱,金银花都生长的枝繁叶茂,花香浓郁,即抗旱又抗涝,耐严寒、耐瘠薄,只要背风向阳,枝叶隆冬不凋,晚秋萌发的芽子可抗寒越冬,来年继续生长。有句农谚说的好:“涝死庄稼旱死草,冻坏石榴晒伤瓜,不会影响金银花。”非常形象地说明了金银花顽强了生命力。
拉拉和王均南保持着这样的友情,有什么能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呢?不是比爱情更香更甜更悠长吗?
那一夜,我们和另外三个回乡的童年伙伴,就坐在金银花树下,聊到天明。自然大部分时间是他和她在不停地说,间或他兴起弹起他的吉它,边弹边给我们解说,这是什么调那是什么弦……。虽一夜无眠,但尽兴不觉身困,心暖可抵夜凉,多么美好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