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春杯”文学大赛
晕车
这个周末,张小婷跟同伴去汉口那边找兼职工作。 公交塞到不能再塞人,这才重重地发出两声低吼,发动起来。张小婷扶着杠,身子一个趔趄,连忙又抓紧站稳。 车发动以后,行驶得还算稳当。张小婷开始打量自己的处境,靠后门边有个座位上坐着个女生,安安静静地样子,剪个日本娃娃的可爱短发,大概是个初中生……张小婷暗地里慢慢靠了过去,一手扶着她的靠背,一手抓着杠。心想我就专等这个座儿,她下车了一定要抢到这个位置。一是为她要去的地方太远,二是为她晕车——武汉的公交也足够让她晕。 车上人多,同伴不知道站在哪里,张小婷倒是庆幸她看不到自己,这样晕车了她也看不到。前头有人开了窗户,有新鲜空气进来,这让她舒了点心。张小婷扶着高杠,浑身都不自在。今天有二十多站,得做好准备。 勉勉强强撑着数了十几站,张小婷头就晕晕乎乎、呼吸不畅起来,整个身子的重量全凭握在杠上的手臂吊着。思维也僵硬了,什么都没有劲儿去想,脑子里只剩下自己站在公交车上这个事实。 车猛然又一刹,却是没有报站,张小婷知道又是红绿灯,该死的红绿灯!她都快支持不住了!她开始气虚无力,手抓的越发紧了,预防车再发动后带来的强烈晃动。 车子缓缓地向前进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张小婷前头的人从侧窗张望了一下,不耐道:“又堵车!” 车上躁动起来,张小婷也不安了。她最怕堵车了,走走停停地最让她难受,怕是很快要晕车。 路上的车都变成蜗牛,攒着步子前行。张小婷的身子挂不住,一晃一晃的。旁边的女中学生安坐在那儿,脸上发黄,可能是长时间坐车有些倦了。张小婷烦恼,那女学生竟然还没有下车,她真想叫她给自已让个座。 一对儿情侣还聊得很欢快,传来一阵阵笑声。晕车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难受着,各种噪音争吵却顽固的钻进你耳朵里来,聒噪着你,生生让你不得安生。大嗓门儿的是一个青年的声音,张小婷混混沌沌地听他打电话,大概判断出他是要去做什么工作,在汇报自己走到哪里了。垃圾桶里散发着一股热干面的味道,掺着汽油味儿让张小婷一阵作呕。 啪得一声,车门打开,音响里报着站,张小婷听不清,只是又松了口气——还有四站就到了。 “往后头走,往后头走!”司机粗着嗓子喊。新上来的人往后面挤过来,张小婷提了口气,被迫往后头挪了挪,一心等待车开。 “哎哎哎!师傅,等一会儿。” “师傅,带一脚!” 从二楼挤下来的几个人吆喝着。将要开起来的车又骤然刹住。张小婷心里哀叹一声,又听到门关上才舒了口气。 尖锐地摩擦声刺破耳膜,车里的人也顾不上捂耳朵,只能都皱着眉头忍受,身体控制不了的往前倒。张小婷觉得自已一时恨极这个女中学生。心里似乎有许多恶毒,正在随着翻腾的胃往上涌. 纵是千万不愿意别人聒噪,也只能任这些字儿一个个跳进张小婷耳朵里来,张小婷的思维停滞了。她已经能想象自己气虚无力,然后一副死鱼样挂在杠上。 车上报着请给“老弱病残孕”让个坐儿,张小婷想自己就算得上是“弱”者了,应该给她让个座儿才对的。 张小婷胃里一阵翻腾,一股酸水就要涌上来。她早已经把备好的袋子掏出来了,可是车太晃,站着很难撑开它吐。张小婷难受地拧起眉头,强忍下来,很快扫了一眼旁边座位上的女学生,她打定主意,提起声音来:“不好意思同学,能不能让我先坐一回儿,我有点想吐。站着不方便。”一边摇了摇手里的袋子,咬着牙模样近乎哀求。 女学生愣了愣,闷着脸,摇了摇头。 “我就……就一会儿,马上就好。” 那个女生仍然不搭话,还是摇头。张小婷顿时觉得她腊黄的脸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死鱼样,开始怎么还觉得她的娃娃头可爱了的。如此无礼,真不晓得她们老师怎么培养祖国花朵的。 张小婷一急一气,难受到了极点,只好身子往后一挤,靠在那女生座背边儿上,立马打开了袋子一阵干呕。她能听见衣服料摩擦的声音和脚步轻微的挪动。离张小婷的袋子最近的是那个女生,女生硬生生别过头去。张小婷突然有一种因为被嫌弃而想哭的冲动,觉得自已如此可怜兮兮。 缓了一会儿,觉得胃里舒服很多。那女生竟还坐在那里,张小婷转伤心为愤怒,忍不住向她翻了个白眼,恨恨地把装着脏物的袋子系上,丢垃圾桶去了。心头不自觉的琢磨出一套骂词,直骂得这女生无地自容,落荒而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在反反复复,思来忖去,那女生站了起来,样子是要下车,张小婷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一屁股坐了上去。 有了座位,张小婷感觉舒服了许多,索性靠着闭目养神。想起刚才的那个女生,她又鄙夷起来,让个座那么难吗?活该被骂!想到人心邪恶的思想竟然在这样的小事就能滋生出来,她有些汗颜。郁闷了一会儿,又想到其实自己连那个女生的面容都记不清楚了,大约只想起来她的娃娃头。晕车人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刚刚她真的想一冲动吐在这些看客们的身上。 车又颠了不少时间还没到,也不知走到哪里,张小婷换了个姿势,趴在前面的靠背上——又有些晕晕的了。 公交停下来,上车的谁似乎又踩了谁,一个女声泼口就骂“妈哩个巴子”。多半是高跟鞋踩得狠了,俩人就互相掐起嘴官司来,后头要上来的人上不来,也掺进去说那两人。车子耽搁了好一会儿。 张小婷越听越烦,又加上又有些晕车,就着趴着的姿势大叫了句:“别在那里吵呀吵的,瞎耽误时间!”却是什么效果也没有。大概那两人吵累了,车里才安定下来,继续前行。 车一个启动,一个女子一下子趴在张小婷身上。那女子打扮入时,脸上流光溢彩,张小婷看去却只有厌恶。那女子撑直了站着,却并没说道歉。是司机开车不稳,张小婷也不能怪她,刚才几晃,她的头越发晕了,没劲儿再开口回话,便不作声儿。 那女子却开口道,这个同学,能不能让个座儿给我? 张小婷抬起头看她的脸,面色红润,两只手抱着她略显鼓突的肚子。张小婷想着自己晕着车,必然现在是小脸腊黄,想来自己更该坐这个位子,不过人家怀着孩子必竟累不得。张小婷就撑着想站起来。恰在这时,车一推一搡,她就跌坐下来,胃里的东西就要涌上来,立马去翻包里的袋子。 那孕妇刚才没站稳,见张小婷不起来,又闭口不答,烦躁道:“这个同学,麻烦你给让个座吧。” 张小婷不敢开口,不敢大幅度动,只怕吐了,急忙着找袋子。 “嘿嘿嘿,小东西!你们学校是怎么教你们学生哩呀,不知道给孕妇让座呀!现在学生怎么都这样嘞!”孕妇激动起来,尖细的声音,整个车里头的人都被迫听。 “来来,我来让。”前面有人说。张小婷很感激的望了他一眼,一手捂着嘴,只剩一只手翻东西了,有苦说不出。 “我就要这学生给我让喽,咋?学校没教,我来教教!” 车上也已经有人指责张小婷,少数看出些不对劲儿。一时间张小婷恨不得直接吐到车上。 “看你这样子,一副死鱼样子,哪个专科里死出来的……” 孕妇骂得兴起,抬起一只手,竟是要打张小婷。 张小婷急着找地方吐,猛然想起车上是有垃圾桶的,腾地站起来,三两步拨开人群,蹲下去对着垃圾桶呕了出来。胃里一阵一阵翻江倒海,直呕到苦胆汁都出来。 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张小婷定了定神,感觉着一车人都望着她,还有那个孕妇。同伴挤了过来给张小婷递了张卫生纸。她觉得在熟人面前丢人现眼了。 同伴扶着她回到那个座位上,她靠在后背上,心里一片悲凉,从身到心都那么难受。她出丑了。她也错了。 刚才张小婷还在想着怎么样骂那个不给她让座的女生,现在自己被别人骂回来了,真真切切,竟要打她。 张小婷陡然间有些愧疚,不知那个女生是不是被她冤枉的,说不准她也晕车。晕车难受的时候真的一句话也难得说出口。天下被冤枉的事总是居多。比如那个女生,比如张小婷。如果不吐出来,谁知道她张小婷晕车呢? 一时间,车里一片死寂。连那个孕妇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她竟然没有抢这个座儿。 张小婷靠在后背上,游丝般的倒气儿,感觉着大家的目光都在她这里。想象中,那个孕妇也站在某个角落里忍受着众人的目光,脸上又是尴尬又是恼怒。张小婷闭着眼,透视着这些人,她似乎看出孕妇的小心思——她一定在心里把没打下去的那个耳光坐实,或者也在后悔?看来,那个孕妇跟自己差不了多少,都活在别人的误会里,也同时在误会着别人。张小婷突然觉得好笑起来。 活该自己,也活该她。 张小婷闭上眼,嘴角抽了抽,脑袋里一片昏沉。在一片昏沉中,她似乎发觉,自已有那么一点庆幸,还有,还有那么一点小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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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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