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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 |
| 作者：王建伟 发布时间：2012年10月27日 阅读数：2213 查看评论 |
‘会春杯’文学大赛
母 亲
（小说.声明：原创首发文学襄军网参赛，未经本人许可，请勿转载！）
一、
母亲是个苦命的女人。抗日战争时期，她出生在老河口仁义街，父母给她取名叫“福姐”，希望她将来生活幸福。幸福！在战争年代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那样遥不可及，不说幸福就是要生存下来都难如登天。日本侵略者将战火燃烧了大半个中国，中华民族处于水深火热之中。1939年6月，国民政府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由武汉迁入鄂西重镇老河口城区，使这里成为华中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著名作家老舍、姚雪垠、诗人臧克家，以及外国友人史沫特莱、路易·艾黎、朝鲜著名表演家金昌满、金炜等名人曾荟萃于此，人流物流活跃、市场繁荣，成为鄂西北商业重镇，素有“小汉口”之称。由于老河口成为中国抗日前哨和战斗堡垒，被日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除之而后快，日军经常派出大批飞机对老河口城区进行疯狂轰炸，将这座拥有三千年历史文化的汉江明珠毁于一旦，强盗飞机到处狂轰滥炸伤害最重的是贫民百姓。
老河口仁义街及沿汉江边一带除了比较高大的天主堂以外都是房屋低矮的民居，青石铺成大街小巷被来往商贾踏磨得光可鉴人，显示小城悠久的历史，人民安居乐业生活美好。突然有一天天空轰轰居民不知所以纷纷出来看热闹，很快飞来几架贴着膏药旗的日本国飞机，接着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光冲天叫喊声哭泣声不绝于耳，百姓明白过来逃避不及死伤遍野。从此居民的生活及生命朝不保夕，听到警报声就惊慌失措赶紧四处逃窜，但是飞机轰鸣炸弹震惊犹如头上悬着一把利剑，人人自危何言幸福！这就是她面临的残酷现实。
1943年10月，福姐周岁生日。她生得小巧玲珑漂亮可爱，父母珍为掌上明珠。这天她家庭院张灯结彩，高朋满座胜友如云，为她举办隆重的生日宴会，母亲抱着她身边偎依着父亲，一家人高兴地笑着是那样亲密和甜蜜，站在门口接受亲朋好友向她表达衷心祝福：健康成长，幸福生活。突然，天空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接着飞机轰鸣、炸弹爆裂火光冲天，可怕的日军飞机又来老河口城区疯狂轰炸，一颗炸弹正中宴席，刹那间炸死了她全部亲人，炸毁了她美好的家园。日军疯狂轰炸再次对老河口人民犯下了涛天罪行！之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哇哇、哇哇”，猛然从废墟中传出女孩的哭泣声，啊！生命，生命奇迹！她还能哭泣，她还活着，她侥幸地活下来了！“咔、咔、咔”此时，跑来了一队驻守城池全副武装的国军战士，他们奋力扑火救人安慰百姓。一名年轻的大个子国军士兵寻着婴儿的痛哭声跑来，看到年轻父母紧紧拥抱在一起怀里有个婴孩正伤心地恸哭，原来是父母用身体包围着她让她幸运逃过了大劫难。“啪”，敬礼！大个士兵非常震惊，对他们肃然起敬，不由自主地久久地给这对父母行军礼。然后他轻轻掰开他们的手爱怜地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他和妻子结婚数年无子无女，看到这个失去亲人痛哭流涕的女孩，怜悯之心和父母之爱一起涌上心头，毫不犹豫地把她抱回家。他的老婆也非常喜欢这个可怜的小天使，他们决定收养她给她取外嚎“大女子”，视为己出。
她童年记忆里最可怕的是日本飞机飞到城里狂轰滥炸，敌机来时国军会拉响警报器向人们报警，“铛铛铛”连续不断的急促钟声，像敲打在人的心上让人心烦意乱，这种钟声意味着敌机临空，灾难来临。民众听到催命的警报声就会四散奔跑躲藏，是谓“跑老日”或“跑警报”。她听到警报声不由得哭泣着往母亲怀里钻，不住地说：“妈妈，我骇怕，我骇怕。”寻求保护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次，多架敌机来犯天上像压过阵阵乌云，居民们携妻带子惊慌逃往城外，街道上人如潮涌混乱不堪，叫喊声、哭泣声、狂跑声响成一片。剌耳的警报声把她吓得哇哇大哭，不知骇怕的妹妹听到她哭也跟着嚎起来。父亲一把抱上她和妹妹，催促母亲赶紧跟他去教堂躲躲。距家百余米就是天主教堂，大门被蜂拥而来的人拥堵得水泄不通，父亲带他们来到墙边放下姐妹俩，飞身扒上墙头骑着让母亲把娃子一个一个地递给他。先递谁呢？母亲迟疑了。父亲叫道：“先递大女子。”父亲接住孩子翻身跳下墙把她放到教堂室内，再回身上墙接外面的人，直到把家人全接进来。她进入教堂地下室里躲藏，骇得钻到床底下不敢动弹，连出气都小心翼翼，生怕遭来敌人的炸弹。解除警报好久，她仍然爬在地上不敢动，直到母亲唤她几声她才十分小心地出来，她跟随母亲走出教堂大门，放眼四周所见到处硝烟弥漫、残墙断壁、死伤哀嚎惨不忍睹。还有一次敌机突然来袭，她们慌忙翻墙时不小心把她的头碰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几经劫难苦不堪言。
二、
1949年，福姐8岁的时候开始学习干活。迫于生活压力，母亲每天搓筋子绳直到半夜，母亲对她说：“福姐呀，现在世道乱别在外面跑了，呆在家里跟我一起搓筋子绳吧，搓一斤能挣8分钱哦。”起初她还觉得搓筋子绳挺好玩的就答应了。母亲便手把手地教她学搓筋子绳的手艺。母亲从一捆龙须草中抽出两根，将粗头环在一起踩在脚下，两只手各一根使劲往一起搓着，不停地搓呀搓慢慢将它们拧成一根绳子。她照母亲的样子搓着两根草，由于力气小怎么也不能将它们搓到一块，母亲督促她用力再用力，她使出吃奶的劲还是不行。母亲就将草用水泡软了再让她搓，这样才勉强能够搓成绳子。她开始干活的时候两个手掌搓得血红疼痛难忍，挨一下就钻心地痛，吃饭连筷子都无法使用。她为此哭闹着不干了，母亲岂肯依她，说：“不干活就没有饭吃，你自己选择吧。”生活像高举的鞋子逼迫着她，她不得不选择干活默默忍受着痛苦，经过不痛到疼痛、又由疼痛到不痛，手上磨起厚厚的茧子，手艺算是学到手了。那时龙须草是8分钱一斤，搓成筋子绳卖1角6分钱一斤，搓一斤绳子能赚8分钱，而搓一斤绳子需要一天时间还得动劲才行。8分钱可管用了能买一斤包谷糁，够一家人吃一天。抗战结束后，父亲退伍回家从事贩卖烟酒的小本生意。全家人节衣束食供她上学，她聪明好学一直学到初中毕业。节假日她到作坊“倒线”，一天到晚加班干才能倒二斤线，能挣2角钱。她初中毕业家里再也供给不起了，她走上社会开始劳动生涯，在街道那些小厂里到处寻活打工挣钱，帮助母亲养家糊口……她们的生活经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福姐”，那时哪里有福可言！
解放以后，人民翻身成为国家的主人，让她无比自豪有新生的感觉，高兴和快乐充满心间，觉得生活有了希望明天有了盼头。此时她已经长成十几岁的大姑娘，白皙漂亮的脸庞，水灵灵的大眼睛非常可爱。虽然生活仍然艰难，但没有侵略没有战乱人们能享受太平生活。她们和中国万千个家庭一样不再担惊受怕，可以安居乐业了，生活向她展开灿烂美好的前景。然而在五十年的政治运动中，由于历史原因父亲被判劳教一年。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她正在家里干活，进来两位穿黄色制服的叔叔问她爸爸在家里没有，她说爸爸吃了饭就出去了。母亲告诉他们说他出门做生意了，晚上才能回来，问他们找他有啥事。来人说他们街道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找他了解情况让他回来后到街道管委会去一趟。她们答应了。黄昏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回来，那两位工作人员又来了，问她爸爸回来没有。她说没有。他们就站在屋里等着，母亲给他们搬椅子坐。不久父亲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里，她看见他非常高兴说：爸爸，有叔叔找你。两人猛然站起来抓住父亲的手臂说：我们是街道管委会的，找你去交待问题。父亲说能不能让我吃了饭去？他们说：不行，晚上让家里送饭吃。他们不由分说将父亲带走，临走吩咐家属晚上送饭带一套衣服和被子，问题交待不清就不能回家。父亲走了，母亲失神地瘫坐在门槛上。晚上母亲给父亲烙饼、熬苞谷糁，包好衣、被给父亲送去。她在家招呼妹妹。此后父亲就没有再回来过，母亲天天给他送饭，二个月以后母亲突然不再去送饭了，她还催促母亲哩，母亲说父亲因历史问题被判刑送到农场劳改去了，农场管他吃饭，家里就靠我们自己了。
刹那间家里塌了天，刚有起色的新生活全完了，日子再次陷入无依无靠的艰难境地，她们经常吃不饱饭。那时，她的四妹刚出生不久，生活的重担又一次压在她柔弱的肩头。她像大人一样四处打工挣钱帮助母亲照顾妹妹，度过了吃不饱穿不暖的一年。终于盼来父亲刑满的消息，父亲在信中告诉她们农场的生活能够填满肚子，如果在家里连肚子都吃不饱的话不如全家过去，由于父亲劳改期间表现好，他在劳教结束后已经获准留在农场就业，所以叫她们母女五人到农场讨生活。她和母亲在天气异常寒冷的冬天起程，母亲抱着哺乳期的小妹，她肩背行李手拉二妹和三妹，踏上了二三百公里漫长的寻父旅程。先船后车，最后是百余里曲曲弯弯坡坡坎坎的乡土小路，不通车辆只能靠步行，上午的路面是冻土硌脚，太阳出来以后又泥泞难行，经常搞得浑身泥泞不堪，有时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地，晚上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她们就在荒野的庄稼地里到处寻找农民废弃的苞谷秸秆和干枯的野草，将野草铺在地上隔开冰凉的土地才潮气，用苞谷秸秆把自己围起来御寒过夜。饿了啃一口自己带的干粮，渴了寻路边水沟打水喝，一次到水沟里打水，她刚蹲下一只脚突然滑进了水里，她急忙抓住旁边的野草才救了自己，否则整个人滑到水中就危险了，她顿时感到刺骨的寒冷，回来母亲帮她挤干多余的水分，好不容易走到村庄求助于农家，农夫见她们母女实在夫妻商量同意她们的厨房落脚，她们千恩万谢主人家，生火慢慢烤干鞋子。她们一路上吃尽苦头，辗转一个月全家人才得以团聚。
三、
1956年，福姐来到马良农场。在马良农场具有初中文化的她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发展机遇，以优异成绩考入农场卫生院当学员。那一刻幸福好像在向她招手呢!她明眸皓齿天生丽质，聪明好学又能吃苦耐劳，深得同事们喜爱。同学俊杰是个帅气腼腆的大男孩，每次看她的时候眼里充满柔情而脸却羞红，当她回眸与他对视时他立即收敛放纵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她从对方的眼神里知道他喜欢自己。他喜欢找她讨论学习问题，总是一开口脸就红了，她也乐意同他交往，他们由学习谈到理想和未来，表示要努力学好技术在医疗岗位上救死扶伤，更好的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青春。他们互相学习互相鼓励互相促进，有时还一起在操场游乐散步，时间长了就有人议论他们俩在谈恋爱。老师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在和俊杰谈恋爱，她坚决否认说他们只讨论学习和学校发生的趣事，根本不像传说的那样。最后老师正告她说以后尽量少跟俊杰交往，他父亲是农场主要领导干部，你们不会有结果的不要影响他的前途。俊杰回到家受到父母的质问，他明确地告诉父母他喜欢她。父母教训他那是不可能的，要求他立即断绝与她的交往，他默默地低着头流泪。几天后的晚上俊杰让同学帮忙约她在操场上见面，她说：我们以后不要单独见面，不能因此影响你的前途。说完转身就走。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说：相信我。将折叠好的信摁在她手心就走了。她躲藏在厕所里读信，激动得不由自主地哭了，他说他非常爱她永不分离，不管家里怎么反对他都一如既往地爱她，鼓励她顶住压力努力学习，等参加工作他们就能光明正大的相爱了。而她回家母亲也唠叨起此事，认真地对她说：人家俊杰是干部家庭，咱们是“新人”出生，门不当户不对，你和他作为同学友谊是可以的，不能有其他非分的想法，更不能跟他处对象知道不知道？如果处对象肯定不会有结果，那样会让你更伤心，趁现在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就断了念想多好啊，双方都不会有太大的痛苦，你最听妈的话要记住哦。在高压下，他们的交往少了。随后两年学习期满分配工作，她留在卫生院上班，成为一名神圣的白衣天使，心里充满阳光和希望。俊杰却离开医疗系统分配到农场办公室工作，离她越来越远，他们见面越来越艰难也越来越少了。
她在医院坚持学习潜心工作，虚心向老护士们学习护理技能，技术水平不断提高，在年底举办的护理技能大比武活动中名列第一。一年后她正在内科病室给患者扎针，突然发现俊杰近在咫尺跟她打招呼，她猛然胀红了脸低头处理完那个病人，抬头问他怎么突然来了，她正在上班意思是来的不是时候。他说他父亲病了住在心脑血管外科，血管脆弱几个人都未扎好针，特地请她这个技术能手上阵。她说没问题，最好什么都不要对他说，以免他思想波动影响治疗。她跟他来到他父亲的单人病室，门口有名站岗的警卫员，病床上趟着一位身材魁梧表情威严疲惫不堪的老人，旁边站着医院的领导，她不免有些紧张心想这就是他的父亲吧。院长告诉她这是农场李书记，别紧张小心操作即可。她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抓住病人的手腕查看血管情况，血管模糊不清，她轻轻地拍打了几下发现有一条血管稍稍突起，她右手捏紧针柄捕捉住时机小角度进针，慢慢深入一针见血成功了，然后用胶布将针固定好。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去。他送她出病室，握住她的手说：谢谢你！他手术时请你参加。她说：不用谢，手术上不上不是由你我说了算数的事，只要医院安排我肯定服从。她回去后感觉心里很不舒服，难道她和他真的不是一路人吗，她说不清楚，但她感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三天后他再次来找她，问她接到通知没有，明天上午就要给他父亲做手术了。她摇摇头说没有人通知她。他说他去找院长，她说没有必要医院自然会有安排。他不死心最后还是找了院长，质问为什么不让她参加父亲的手术。院长说这次手术上边非常重视，主刀医生是从军区医院选派的，助手都是本院的精华，政治上绝对可靠；而她是“新人”之后没有资格参加如此重要的手术。他争辨说他可不管什么政治，起码她的技术是一流的。院长说那也不行她就是不能参加，手术医生经过农场党委多次研究才确定下来，这也是你父亲的意见。他终于无话可可了。事后她在他父亲的病室外将他的信退还给了他。
所谓的“新人”就是劳改刑满的人，虽然他们改正了错误但是毕竟有不光彩的过去呀，与普通百姓还是有区别的，他们的后人也因此在许多事情上受到歧视。此事对她的打击很大，她知道给病人打针送药可以，却不让她上手术台拿手术刀，某些人对她之类的人不放心，特别是在个人感情问题上，不少追求者因此却步，让她在花季遭遇“爱情严寒”。母亲知道她爱情挫折后非常为她担忧，同父亲商量为了给她换个环境要再回到老家，父亲真是不舍得农场的工作，但是为了她愿意放弃回去重新开始。后来国家进行经济调整整顿，卫生院作为农场重点整顿单位进行了大规模精简压缩，她在精简机构时愉快地接受现实离开医院，告别她心爱的事业还有心爱的人儿……她再次遭遇塌天的命运。父母要给她换个环境的打算带着无奈就这样铁定了，到哪里去呢？回原籍是最好的选择。
四、
老河口城区西南的汉水之中历史上形成一个大冲积洲，面积42平方公里，号称三千里汉江第一洲，名曰：王甫洲。福姐随父母返回老河口老家，几年不见爷爷奶奶已经衰老的不像样子，两间低矮的房屋破破烂烂，他们靠在门口摆摊维持生活，爷爷建议他们到农村投靠亲戚定居。家里的情况实在不济根本无法安家落户，整个城区经济不景气人民生活困难，于是父母决定不留在城区而是直接到王甫洲投亲安家，那里是她母亲的娘家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父亲说服爷爷奶奶变卖了旧房屋全家人来到王甫洲上洲大队落户，从此在这里扎下了根。当时农村生活比城镇好，农民种地产粮起码能够吃饱饭，而城里工作人员却很贱贱到不值一担南瓜。她家在亲戚地帮助下向生产队赊了六千斤芭茅三十棵柳树，请人帮忙盖了三间芭茅房子，两间上房一间厨房，全家人总算有了歇脚的窝。又找队长赊了30斤小麦、30斤苞谷和一担红薯，生活问题暂时解决了，从此过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原以为农村可以吃饱饭，谁知王甫洲地薄粮食产量低，粮食亩产徘徊在一百多斤，生活是江河日下勉强糊口。她和父母勤扒苦做出全勤干重活挣高工分，一年到头没有节假日起早贪黑地干活，年底生产队算账她家超支166元1角。
第二年刮共产风，生产队建起集体食堂。那天队长高兴地告诉大家说：社员们从明天起各家各户都不做饭了，将粮食全部交到集体食堂里吃大锅饭，过共产主义生活，一日三餐再也不用烟薰火燎操心做饭了，放工就到集体食堂吃，吃完饭休息一会就上工免得每家慢慢做饭洗碗耽误时间。她听了很高兴催促父母把家里的粮食交了，全家人都到食堂吃饭多好。她想的单纯，母亲就多了个心眼没有将粮食全部上缴，而是留下部分粮食防备在食堂吃不饱，然后回来自己再做点吃，特别是有小孩饿了哭闹没有办法，家里备点粮食心里踏实就不怕娃儿们闹。集体食堂刚开始红火了一阵子，人们可以放开肚皮吃，有的人吃饭了还悄悄带点馒头之类食物给娃子们做零食，这样第二个月粮食就不够吃了，吃饭的时候往往放抢，由于是外来人他们不好跟别人抢饭，顿顿饭吃的都很勉强，稍微来晚点就吃不到饭。她回到家里饿的没法就喝开水充饥，妹妹们饿得直哭泣闹着叫妈妈做饭吃，实在没有办法母亲只得做点稀稀的面汤。第三个月没有吃到头食堂就被吃关了门，剩下的粮食人平1.5斤分给社员，各家各户重新整理好锅灶自己做饭。她家8口分得12斤粮食，这点口粮如何生活下去，如果放开吃三天就吃个精光。母亲会居家过日子，每顿饭都吃稀的细水长流，煮一大锅红薯糊两三把面粉糊在里面，炒一盆蔬菜即可。红薯很快吃完了，蔬菜也没有了，她每天出工带着篮子和镰刀，放工就在地里挑野菜，挑一篮子野菜回家吃，每顿煮一大锅野菜糊两把面粉糊成野菜汤，后来每顿一把面粉，野菜也越来越难挑，粮食越来越少野菜汤稀得照得出人影。再后来是大跃进和大办钢铁运动，人们没有粮食吃不饱饭勒紧裤带干活，有的人干着干着突然晕倒。一天她和母亲并排锄麦子，快晌午时母亲一下子倒在地里，她急忙掐住妈妈的人中呼喊，半晌才将母亲喊醒，找带水壶的社员要了一杯水让母亲喝了，然后扶着慢慢回家。每到收工满地都是挑野菜的社员，野菜生长的速度远没有人们挑的速度快，很快地里的野菜被挑光了，连野草和草根都被人吃光了，田野到处光秃秃的寸草难觅。没有吃的怎么办呢？
王甫洲的榆树多，人们开始剥榆树皮吃，生产队把榆树放了剥下树皮，木材用于炼钢铁的燃料，树皮按人头分给社员，树皮晒干粉碎都当作粮食吃了。一次生产队分给她家80斤榆树皮，父亲背回榆树皮放在席子上，垫块木板把榆树皮剁成碎片，这样容易晒干，树皮晒干后她帮父亲在石碾子上碾碎，碾碎像黑面粉一样，可以做成各种食品，有条件的人家在榆树粉里掺点面粉，它吃到嘴里有一种滑溜的感觉，尝尝还是可以吃的，但长期当主食吃就遭喽。榆树皮没有营养不说，更糟糕的是人吃了以后屙不下来。她家首先是爷爷和奶奶大便板结屙不出，她就用纺车上的锭钎子扒在屁股上慢慢往外剜，稍不小心就剜得流血。随后小妹妹也排不下大便，也得使用钎子剜。为了解决大便板结问题，她到处采摘蓖麻，将蓖麻籽炒了吃润滑肠子。尽管采取积极的措施，她的奶奶和爷爷还是饿死了。大饥荒使整个村子饿死了不少人，有的人在好好干活倒下去就死了。这一时段后来被中国历史学家称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国家领导人高瞻远瞩及时进行调整，纠正了错误冒进的作法，人民的生存状况有所改善。
五、
60年代初期，福姐遇到很好的机遇。国家推行农村合作医疗制度的时候，她所在的大队要挑选一名赤脚医生。她听到消息非常高兴以为在贫穷落后的农村，凭她的本领应该是不二人选，她有这个自信。她高兴地找到大队书记、大队长自荐要当大队赤脚医生，他们却不相信她会医术，说：你个黄毛丫头别吹牛吧，看到作医生轻闲不是？空口无凭要她拿出证明来。她一气之下连夜到农场卫生院开证明信件，赶到卫生院让她大失所望那里已物是人非，过去认识的领导和同事都走得差不多了，现任领导不认识她不同意给她出证明还说她是骗子，妄想骗取行医资格云云。她不甘心守在卫生院门口等，心想不等到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人就不回去，等到第三天终于遇到曾经的一位老师，他也调到地方医院了，这次被卫生院请来会诊。她向老师说明此行的目的，请求他帮助学生。恩师说服院领导给她写了证明信，为她解决了难题。她对恩师感激流涕千恩万谢。她怀揣珍贵的决定自己命运的证明信，充满自信憧憬美好的明天。回家途中她坐在上行轮船上想到即将从事自己心爱的医疗事业，发挥自己的长处救死扶伤为社员们服务，不由得露出甜蜜的笑容，她的笑容得是那样甜美可人啊！她美丽的音容笑貌深深吸引了斜对面位置上的英俊青年，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哩。她突然看到他痴痴地瞧着自己的样子，不禁大吃一惊她遇见了自己心仪的白马王子--心中的那个“他”，他怎么会在眼前呢？她还以为是幻觉揉揉眼睛定睛再看，他没有动弹仍然在那儿望着自己，她确信这不是幻影他是真实地存在，就像自己地存在一样真实可及。应该说是他寻到了日夜思念梦寐以求的“她”。她按捺喜悦的心情尽量保持平静，想到怎么办呢？即使是心中的“他”但作为姑娘自己岂能说出口，只能在心里默喜听天由命啦。她便回之以微笑，然后不再望他将目光移向窗外。
这时船上开始供应午饭，卖餐票的船员到船舱询问出售。她实在饿了，想起早晨为了赶船未顾吃早饭，掏出钱准备买份饭吃，清点钱时发现没有多的，首先要保证坐船费只能从饭钱上节省，午餐不能吃了晚上再吃吧。她将钱原封不动地装入荷包里。他看到她反常的举动，知道她遇到麻烦了，这正好是自己接近她的机会呀。他买了两份午餐票，递给她一张请她共享，她欣然接受了。很多年以后她仍念念不忘那份白米饭和肉烧冬瓜，她说那是她吃得最香甜的一顿饭。饭后，他们俩开始交谈，互相介绍自己了解对方。他是风华正茂的大学生，毕业后在国营钟祥磷矿担任技术员，远离家人过集体生活，这是出差回单位，巧遇到她一下子被她吸引住了，他调皮地说他还从未遇到过能够吸引他眼球的姑娘哩，对她是一见钟情，随后找她要了通讯地址，说以后写信联系，有探亲假去看望她。她向他介绍了自己，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语，直到餐厅服务员打扫卫生才请他们出去。他们来到外面的甲板上说话，诉说对对方的好感和爱慕，他们是典型的一见钟情，她的爱情一开始就披上了神秘神圣的面纱。此时广播通知前方站是钟祥磷矿，有下船的旅客做好准备，携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等轮船停稳后您再下船。临别他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十几元钱和6斤湖北省能用粮票，嘱咐她路途上一定要吃饭，照顾好自己，到家就给他写信报平安，需要钱和粮票告诉他他会寄给她的。以后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她和他靠书信传情，一年里他只有一次休假，他没有回家看妈妈而是来看望她，直到他们俩结婚，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待她回到家里立即拿出证明信到大队部找书记和大队长报告，心想这次他们该无话可说了吧，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书记告诉她在她走了以后上级天天催着叫大队报赤脚医生名单，她一去就是几天时间不等人啊，迫不得已大队开会研究确定他姑娘作为赤脚医生人选上报了，实在没法这个位置已经安排人了，安慰她作为后备人员有机会一定让她干。那一刻她哭笑不得木然地看着对方的微笑，嘴唇动了几下啥也没说出口，好久才缓过神来离去。面对接二连三的打击，她没有灰心丧气，坚信有长处肯定有机会施展出来，是金子必定会有闪光的时候。她仍然像往常一样默默地上工干活，生活还得继续下去，爱情更是值得追求。她心情平静下来给他写信报平安，告诉他发生的事情，对不公平的事情非常愤慨。他回信安慰她想开点，鼓励她说：机遇只偏爱那些有准备的头脑，要向前看以后有的是机会，天生我才必有用嘛！难得他这么理解自己，高山流水觅知音，她终于遇到知音了。
她21岁时做了他的新娘，婚后他们仍然是两地分居，因为他是工人吃商品粮，而她是农民身份，其身份是难以改变的，迁移户口难似登天，他离不开他的单位，她也离不开她的土地，否则都无法生存，他们只能像牛郎织女那样生活。第二年生了我，二年后有了弟弟，再后来双胞胎妹妹来到人间，我们一家六口生活幸福。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我相信她们的爱情肯定会地久天长，母亲一定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福姐”，幸福直到永远，永远。
六、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我还没有记忆，更不懂事，这场运动摧了母亲幸福。母亲告诉我，文革开始父亲就倒楣了，他们单位开批斗会他不愿参加，喊口号“打倒刘某某”他也不愿跟着高呼，后来就把他纠出来当反面典型，说他是刘某某的死党，也把他打倒了，工厂周围墙上贴满了打倒他的大字报“打倒刘某某及其死党罗某某”。说来好笑他一名普通技术工人怎么可能跟中央领导有瓜葛呢！他被送进学习班学习，改造世界观。一年后他才获得自由。母亲当时感到非常奇怪，给他写了几封信怎么没有回一封信呢？年底她带着我去探亲，其时爸爸刚回到单位不久，他穿的是工作服头上戴着蓝色的帽子，晚上他搁下帽子发现是光头头发还没有长起来。母亲问他到底发生了啥事，你那么爱自己满头的漂亮头发为啥剪成了光头，一年也不给家里写信，连她写来的信都不回一封，难道你忘记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吗？他很悲伤不想让老婆知道自己的事情，以免她跟着担惊受怕，唉声叹气地说：我被卷进政治运动，你最好不知道，你们最好离我远点，我怕你们受到牵连，我对不起你们。说完原本刚强的父亲哭了，母亲抱住他的头抚摸安慰他说：没有动不动的坎，运动来了要学会顺应运动，紧跟形势走，我们老百姓对上面的事情知道啥，中央咋说咱们就咋办，胳膊拧得过大腿吗？
二年后父亲再次被打倒，这一次他没有上次那么幸运，不是办学习班而是被捕入狱，罪名是现行反革命。当时我上小学三年级，中午放学回到家里见母亲泪流满面眼泡红肿，迫不急待地问她为啥子哭泣、出了咋事？母亲抽泣着拿出一封信断断续续地说，你爸爸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已经送到农场劳动改造了。她说完就抱住我痛哭不已。我还不知道害怕也没有哭泣，感觉不到父亲在与不在有多大的区别，因为我与他见面的时间太少了，不懂得父亲在对于我们，特别对于妈妈意味着什么。长大后才知道对于女人来说，丈夫和孩子就是她的全部，是她的生命啊。知道母亲不是为她自己哭泣而是为伴侣的命运、为孩子们的前途担忧伤心。唯成份论使我们母子受到株连，我们走在路上时常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点议论：那是反革命的臭老婆、反革命的黑崽子，等等，辱骂声不绝于耳。我们谨慎做人，上学非常听教师的话，努力学习同时搞好劳动。因为劳动好坏代表政治表现，这对于我们这些“黑崽子”来说特别重要。由于我生得白皙又爱干净整洁，教师始终认为我干活舍不得身子，还找我母亲谈话提出批评，我听母亲说后哭笑不得，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从不敢偷懒，不像有些同学干活老是朝厕所里跑，蹲在里面能玩半天。母亲说别人咱们管不了只能管好自己，好好干别让人闲话。以后每次劳动我就穿着最破旧的衣服，干活不用顾及把衣裳弄脏了或烂了，可着身子在泥土里摸爬滚打，不顾汗流浃背一任汗水在脸上流淌，劳动总是冲在前面特别卖力，努力给教师和同学们留下好的印象。我的努力终于感动了老师，母亲到学校了解我的情况，老师说我表现好进步较大。母亲听了非常高兴。
我马上面临小学升初中了，升学完全由贫下中农推荐，政治表现是关键，学习关我自信没有问题，但是政治关就很难说了，如果不过关连初中都上不成，怎么办呢？母亲非常着急，面对残酷的政治形势，为了给孩子们有个好前途，她毅然决然作出跟丈夫离婚的决定。5月母亲到荆门法院同父亲办理了离婚手续，彻底同“反革命”的丈夫、父亲划清界线，让我们彻底不受他的影响。8月底我接到升学通知书，母亲看到它比我更加高兴，激动地热泪盈眶，告诫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了知识将来才能有作为，我始终牢记母亲的教诲，时刻把学习放在心上，做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母亲在要孩子前途还是要个人幸福的两难抉择面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自己作出牺牲舍去丈夫而成全孩子，啊，这就是母亲、母爱！母爱无私，母亲伟大！那一年，才过而立之年的母亲就开始守寡，我们兄妹就是她的全部她的命根，独身的母亲一门心思抚养教育我们，历尽千辛万苦将我们拉扯成人，至今四十年了。四十年是漫长的，对于母亲那是怎样的寂寞，那是怎样的摧残，那是怎样的牺牲，又是怎样的奉献？!她把全部的爱情和希望都倾注到子女们身上，倾注到生产劳动之中，天塌了她不再骇怕，敢于正视人生际遇，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而不是伤心流泪，哭泣改变不了命运。她选择坚强坚忍，自尊自立自强。
七、
我出生在农村，由于生活贫苦营养不良生来个小体弱，母亲对我付出的爱特别多。我幼时好生病，一病就发烧，一发烧就惊厥过去，幸亏母亲会些医术每次都及时抢救，又扎人中又做人工呼吸总能化险为夷，然后送我去公社卫生院治疗。可我的病偏好在夜晚发作，一次我半夜突发急病，为了及时抢救我微弱的生命，胆小柔弱的母亲豁出去了，抱起我摸黑朝公社卫生院跑去，她忽然变得那么勇敢而坚强。从家里到卫生院是几里杂草丛生的荒凉小路，磕磕碰碰荒无人烟，中间要经过一块坟地。漆黑的夜晚，听到土嗡凄惨的鸣叫让人毛骨悚然。突然一个趔趄，母亲险些被草蔸绊倒，一只鞋也被绊掉了。她摸索着找到鞋子穿上，然后义无反顾继续赶路，勇往直前闯过重重鬼门关，最终救得孩儿归。是母亲特别的爱让我绝处逢生屡屡再生。
母亲虽然未能做成大队赤脚医生，不能更好地施展才能为群众服务，但是她不忘用所学的科学知识对封建陋习勇敢地亮剑。农村习惯是头疼脑热生病了不找医生而找阴阳仙，相信他们胡诌是某某鬼捏的或某某鬼缠住了，云云，任由其烧香念经磕头拜佛。她知道了就会劝说他们讲科学看医生，以免小病拖成大病后悔都晚了。队上有个小男孩生病发热，其家人特别相信迷信认为小病小灾请阴阳仙来收收即可，阴阳仙连续两天到家里烧香拜佛均未见好转，眼看孩子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在万般无奈下其父求母亲去瞧瞧，她赶紧跑去察看，那小孩病得确实很重，母亲当即训斥他们糊涂，孩子烧这么高很可能已经烧成肺炎了，催促他们赶紧送娃子上医院抢救，否则有生命之忧。他们这时才如梦方醒慌忙将孩子送往县医院，经检查果然是肺炎住院治疗半月才全愈。此后一家人再也不相信农村阴阳仙了。通过这个活生生的事例，让全队社员认识到科学的好处，养成有病找医生的良好习惯。
母亲在近不惑之年又有一次机会向她招手，那是生产队会计年高有病干不了了，找队长要求休息。队长说：你干得好好的突然不干了我舍不得你，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干我不能勉强你，希望你最后为集体干一件事，就是推荐一名好的接班人。他说：我观察过了要说队上能干会计的人不多，要说真正能干好的人更少，只有福姐一人能够胜任。队长说他们会考虑他的建议，选好生产队会计。最后不知队干部是如何考虑和商量的，总之不是老会计推荐的人而让只上过四年小学的“狗娃儿”当了会计。明眼人都知道狗娃儿是队长的侄儿，大马哈一个自己写的字过后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主，而她可是队上少有的初中生啦！因此事母亲愤怒过咒骂过，痛恨人生不平天公不公。记得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的消息播出后，母亲触景生情泪流满面地诅咒：我们这儿地震才好呢，我们一起都上西天去见阎王爷。“我们”有她自己更多的是她所的坏人们。母亲突然变得有些狰狞可怕，像变了个人似的，她肯定恨透了那些坏人诅咒他们。她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通，发泄完胸中的怨气，重新振作精神回到现实生活中，担当生活责任，依然是我可爱的母亲。母亲在痛苦和屈辱中挣扎，不屈不挠地战胜了许多不幸，顽强挺立起来了，将希望寄托在孩子们身上。
生产队劳动十分繁重而忙碌，一年四季没有节假日，农忙时节经常加班加点，但女劳力有特殊情况可以向妇女队长请假，队上不因此扣工分。母亲坚持出满勤不休息，为的是多挣工分多分粮食让全家人有口饭吃。那时国家正在大规模进行经济建设，全国的粮食都非常短缺，加上王甫洲土壤贫瘠十年九旱，粮食作物产量低，只有红薯长势最好故大面积种植，所以我们才顿顿有红薯吃，群众总结我们一日三餐的顺口溜是：“早晨梆梆梆（剁红薯），中午靠山桩（蒸红薯），黑了改改馋，还是红薯汤”。就是红薯也不够吃呀，一年中要吃几个月的国家供应粮。母亲总是千方百计给我们改善生活，为了多吃粮食，她每年喂养一头统购猪卖给供销社，能获得国家奖5斤肉票，还有生产队补助120斤小麦和40斤蚕豆。这样我们家基本解决吃饭问题，过年还能吃到肉啦！母亲宁可自己吃稀点，也要让我们吃饱饭保证营养健康成长。
八、
母亲爱孩子却从不娇生惯养我们，从小教育我们热爱劳动。农村各家各户都要养十几只鸡，农业学大寨的时候要求广积肥多种粮，生产队动员农户捡鸡粪交公，定的工分标准比较高每斤记一分。母亲用竹竿给我们兄妹每人做一个夹子，让我们放学做完作业后去捡鸡粪。我说我们才不干呢，鸡粪太臭了。母亲说臭不怕可以戴口罩，她给我们找出几个口罩，说戴也行不戴也没关系，别的娃子能干你们为什么不能干呢。我无话可说就率领弟妹们干了起来，开始确实有点嫌臭，慢慢就习惯了。我家养猪非常艰难，饲料没有钱买全部是自己解决，我们放学回来，母亲也放工了，问老师有没有布置作业，有就赶紧做没有就给猪割草去。我和弟弟拎篮拿刀到田边地头挑猪草，我们割草回来倒在猪圈让它吃，母亲也做好了饭叫我们洗手吃饭。饭后她收拾碗筷清洗，然后用涮锅水加草糠喂猪。秋天草长老了收割下来晒干，再加工成饲料喂猪，母亲美其名曰“秋丰草”。秋季是割秋丰草的好时候，母亲每天上工都带着绳子和镰刀，看到有好草就割了用绳捆好背回家，日积月累堆成大垛子秋丰草，给猪预备过冬的饲料。星期天母亲带我们到路边和田埂上割草，秋天的阳光仍然灼热烤得我们汗流浃背，干了一会她就让我们到阴凉下休息，她却没有歇继续蹲在地上割草。半天时间母亲叫我们休息了三次，她一刻未停地干活衣服都湿透了，脸上布满一道道的汗印，沾着灰尘显得暗淡无光。临近中午，我们匆匆收拾割下的草打捆，两大捆有百余斤，母亲担在肩上步履艰难，我还挑不了这副重担，只能跟在她后边往回走。老草晒干在生产队饲料粉碎机上粉碎成饲料，我们就是靠这种饲料养猪。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猪肉真香，可能与这种饲料有关吧，那可是纯天然饲料喂养的生态猪哦！
母亲有文化又学习过医学，对生老病死看得比较多，相信科学是无神论者，从小就给我们传授唯物主义思想，教导我们崇尚科学文明，反对鬼神巫医；崇尚诚实守信，反对坑蒙拐骗；崇尚劳动致富，反对投机取巧。我们一年四季不拜神仙不烧香磕头，生病不请巫医而看医生。有天晚上邻居大叔到我家串门讲鬼话取乐，故事非常阴森可怕害得我憋的要死也不敢出门解手，实在憋不住了求救于母亲。母亲把我送到厕所门口，开导我说：“人死如灯灭，除了躯壳什么都没有，你看哪里有鬼呀神的!”确实像母亲说的那样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鬼神，我在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中从未遇到过鬼神，母亲就是我正确人生的导师！母亲教导我们勤俭持家的美德，常对我说：“节衣有衣穿，节粮有饭吃，”“衣裳旧了不要紧，只要穿得干净整洁就好。”我们兄妹仨，我是老大我的衣裳通常要穿兄妹仨。衣服破了，母亲千针万线为我缝补，穿衣做到“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冬天不少同学连棉鞋都穿不上，母亲总要加班给我们兄妹每人赶制一双棉鞋穿。每天晚上我做作业，母亲都不知疲倦陪伴着我，就着一盏黄昏的煤油灯，一边是我学习功课，一边是母亲做针线活，摇曳的身影映在两边的墙壁上，一熬就是半夜。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一幕至今记忆犹新，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1981年是中国农村的转折点，我们生产队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7月，我高考落榜回到家乡，心里十分浮躁不安，感觉万念俱灰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门，连续在家里睡了几天。母亲鼓励我说：“现在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你有文化知识种地大有希望。”母亲的话让我看到了光明，甘心情愿地做农民。母亲每天带我下地干活，耕田耙地播种施肥，锄麦割麦打麦扬场样样都学会了。干活虽然劳累，但是有母亲引导日子过得充实。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全队增产粮食八千公斤，一举摘掉吃国家供应粮的帽子。第二年实行大包干，我家仅有一亩半西瓜就收入五百多元，这在当时可是个不小的数目哟。从此，我们有了生产经营自主权，开始走上致富路，生活是甘蔗上楼梯步步高节节甜。
母亲孝敬父母，善待姊妹。爷爷和奶奶晚年生活幸福，吃得好穿得暖心情好，与其他人相比他们享受到极好的医疗保健，有头疼脑热不舒服母亲马上给他们治疗，这是别人无法比的，村里人他们过的神仙日子，非常羡慕他们有个医生女儿。因此爷爷和奶奶都活到八十多岁高龄才仙逝。母亲姊妹四人她是老大，她们姊妹相亲虽不是同胞胜似同胞。三个妹妹成家母亲都鼎力相助，她们生病母亲去治疗，她们生孩子母亲来接生，凡是她们需要的母亲都给予极大地帮助，相处非常融洽比一般姊妹更加亲密。
九、
日子刚好起来，母亲就遭遇不幸。9月下旬汉江涨特大洪水，洪水冲毁了王甫洲北边连接市区的唯一道路，大水退了以后小水却不断，河水像大海涨潮一样每天涨一次，一般晚上涨白天消，白天路仍然淹没在水中路基隐约可见，人们进城得淌过去，基本能够平安通行。但是晚上涨水就危险了，一是水深了许多，弄不好要打湿衣服；二是天黑看不清路基走到外边水深莫测，就会遇到生命危险。那时小妹在城里上中学，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是我们兄妹中的佼佼者，有望考上理想的大学。母亲挤够生活费让她住校安心学习，每周六放学回家次日下午返校。9月最后一个周六晚上，我们全家人左等右盼怎么也不见小妹回来，母亲特别着急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们安慰母亲说她可能是学习紧，月底要考试不回来哩。半夜母亲突然叫唤小妹的名字，我还以为母亲在说梦话，一会母亲房屋的灯亮了，原来她根本没有睡着。我起床劝她睡觉明天再说，她说：我一刻也睡不下了，老大你陪妈现在就到学校找你小妹。我说：现在不行，河里水大怎么过得去，半夜三更找不到船啊。她不高兴地说：老子就是爬也要爬过去。我们极力劝阻母亲，让她情绪稳定下来，扶她重新趟在床上休息。
第二天天未亮母亲就叫醒我们，让我带她上街找小妹。我说你年纪不小了，那么远的路程就别去了，有我去就行喽。她却不依，叫我借自行车带她一起去。我叫喊了几家的门终于借到车子，我载着母亲来到学校，学校的大门紧闭里边静悄悄的。我向门卫大叔说明要找学生，他说学生都放假回家了，哪里还有学生。母亲不死心非要到学生宿舍看看不可，我也请求他帮帮忙带我们去看一眼。他无奈地摇摇头引我们进入校园，在女生宿舍门口母亲声声呼唤：小妹，小妹，小妹！妈来接你回家喽！叫喊了半晌没有回音。门卫大叔说：不到黄河不死心，看也看了喊也喊该死心了吧，回去再到别处找找兴许到同学那玩哩。我说：大叔情况非常严重，因为我妹妹周六必回，我们那里隔河渡水不方便，前些日子涨大水又把路冲毁了，妈妈担心她出意外，你说这事严重不严重？请你通知校长帮助找人。他听了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立即打电话通知了校长，一会校长、班主任和语文老师都来了。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问题的严重性说给他们听，他们觉得事态确实非同小可，事不宜迟大家立即分头去找，校长和班主任负责在学生之间找，语文老师跟随我们沿路找，当然重点就是河里那段路。
我们来到河边就听到不幸的坏消息，过往的人们议论说，昨天晚上的水格外大，迎黑的时候有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往回走，突然被大水冲跑了，连救命都没有来急叫一声就完了，她倒下去就无影无踪了。说得活灵活现。我们询问了几个人都是这么说的，更加证实可能是真事，否则不会说得那么一致。母亲当即哭泣起来，站在河边大声呼唤：小妹，小妹啊，妈妈来接你回家喽！啊、啊，我的小妹你听到没有，是妈来晚了，是妈妈对不起你呀，妈要是早点来接你就好啦，哇、哇……我四处寻找船只，看到远处有两条渔船在收网，急忙快步跑过去请他们帮助打捞，他们像没听到似的慢不惊心地继续收网，说：晚了昨天晚上的事现在还救个屁人，别耽误我们逮鱼。我说：你们逮鱼挣钱我又不是叫你们白帮忙，照样给你们钱，再说你们晚点收网也没有多大关系，鱼不会从网上跑掉。对方说：那可不一样，晚了上市鱼价低。我急道：你说打捞半天要多少钱？三十还是五十。他们说：最少得百儿八十。就给你们每条船一百元，赶快过去打捞。母亲突然咆哮道，不知她啥时来到我身边。打捞的结果是一无所获，我在路基的深水坑里发现了一只布鞋，里面满是泥沙否则也被水冲走了，鞋子正是小妹的。母亲握住鞋子坐在水边放声痛哭，撕心裂肝死去活来。这只鞋成了小妹唯一的遗物，后来连同家里她的衣物一同葬了。
小妹不幸遇难是母亲撕心裂肝地痛，给她致使一击。母亲太伤心了啊！很长时间看不到母亲的笑容，甚至连话都懒得说，她一下子衰老了许多，我们很是为她担心。还好母亲经过痛苦挣扎又挺立起来了，她照常下地干活，给找她的病人看病，笑容又回到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事后母亲对我们说：对于死亡我看得开，那是人生的最后归宿，自然规律任何是无法抗拒的，只可惜你小妹太年轻走得太早了，美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以后每年小妹的忌日，母亲都记得到河边祭奠她，我陪伴母亲让她放任哭泣，跟小妹说说话抒发胸中积郁的相思之苦。
十、
1984年，年过不惑的母亲在时隔25年后终于实现当医生的愿望。我们乡卫生院特聘她为妇产科医生，负责全乡的妇幼保健和新生儿接生工作。我也通过考试招聘到乡政府工作，对于我家来说真是双喜临门。我和母亲早出晚归上班，尽心尽职尽责搞好各自的工作，双休日我们一起种好家里责任田，整天忙得不亦乐乎。农村实行大包干后，村卫生所自行解散，赤脚医生变成了个体行医者，不少人感到行医没有赚头改行不干了，农民生病后不愿跑到乡卫生院去看，他们怕耽误农活，这样就出现农民看病难问题。母亲下班在家的时候，本村的群众病了常常上门找她治疗。为了方便群众，母亲在家里买了许多常用药，慢慢地形成小诊所的趋形。二年后，母亲干脆辞去卫生院的工作，专心开诊所为群众提供治病服务。为了更好地给群众看病，她一边细心治疗第一位患者，热情为乡亲们服务，一边坚持向书本学习系统的理论知识，理论联系实际不断更新知识，提高医疗水平。比如用药60年代青霉素肌肉注射每次40万单位，现在肌肉注射80万单位翻了一番，一些细菌、病毒更加顽固难以对付，需要使用新药才行。她忙完家务后晚上雷打不动地看两小时书，长年坚持不懈，学习了儿科内科、妇产科手册、新药手册等专著，医疗技术水平明显提高。工夫不服有心人，次年，她顺利通过乡村医生资格考试，拿到了国家颁发的《行医证》，成了名副其实的乡村医生，实现人生新跨越。母亲最擅长的是妇产接生，除了医术好还有菩萨心肠即良心和爱心，她救危救难救穷救民于水火，深得村民的拥戴。母亲最值得骄傲的是八、九十年代，在王甫洲出生的孩子都是她接到人间的，堪称“送子观音”，人缘极好。
家乡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群众刚刚解决温饱问题，大部分人家还不富裕，加之四面环水交通不便，谁家接了新媳妇怀孕就来请母亲检查，母亲给她算好预产期问是在家里生还是到医院生，她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在家里生，到时麻烦你跑一趟。母亲笑着说不麻烦。她们生小孩都来请母亲去接生，就是检查时发现胎位不正是难产的妇女，母亲让她上医院生她都不愿去。母亲到产妇家里接生十分方便，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半夜三更，准爸爸们来请母亲她义不容辞背起药箱骑上自行车，跟随来人半小时即到产妇家，她愿意多跑路而不移动孕妇，增加了产妇母子的安全性。母亲视病人如亲人，不管风雪严冬白天黑夜，始终做到患者第一随叫随到。有时她上街办事也有患者家属骑三轮车接她就诊。母亲收费低，根据家庭经济条件每个小孩数十至百元不等，对特别困难的家庭还免费服务。而同一时期医院的收费是数百至上千元，比她高出十倍以上。凡此种种，使她深受群众信赖，上门接她的人络绎不绝。母亲做过统计，人口出生高峰的时候王甫洲年产一百多个孩子，她三天两头外出接生，忙得没有时间睡觉，常常是一个娃子还未出生，另一个准爸爸已经等在门外了，这边刚处理完，那边就临盆了。看着孩子降生全家人高兴的样子，母亲心里充满甜蜜虽累虽苦犹荣。
邻村有对非常贫穷的青年夫妻，穷得家徒四壁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那儿，一天男人来请母亲给他老婆接生。母亲十分生气地说，你要对生命负责，以前检查过你老婆是难产，不是让你们到县医院生呗怎么没有去呢？你们还是上医院生吧。青年为难地说，王医生您行行好吧！我们家里实在拿不出一分钱，有钱不会冒这么大的险，不是我们不去实在是没钱去不成啊！请您千万要帮我们的忙，否则只能是死路一条哪。母亲无奈地收拾好药箱去了。她见孕妇已临产情况十分不妙，再次批评青年糊涂，告诉他们难产风险很大，搞不好要丢两条人命万一出事了怎么办？青年“扑嗵”跪下救她，说，家里拿不出一点钱，您就让我们在家里生吧，出事算我们的不找您的麻烦。时间就是生命！现在送医院已经来不及了，母亲没有退路只有下决心，干！真是的他们俩人才一间草房，家徒四壁一看就知道穷得叮当响，命有两条钱无一文。母亲沉稳地戴上手术手套，拿出医疗器械默默地下手推拿，用力理顺胎儿部位，别的孩子是头先出来，这个孩子却是一只手先出来，母亲将那只手慢慢顺进去，理顺胎儿的脚然后是双手，整个让胎儿翻了个过……时间一分一钞地过去了，紧张笼罩了小屋，母亲一边用手助力，一边鼓励产妇使劲，她和产妇都累得汗流浃背，汗水顺着母亲的额头往下流淌，终于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婴却因在产道时间过长而滞息，情况非常不好婴儿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说时迟那时快，她当即对婴儿施行抢救，剪断脐带包扎，握住孩子双脚倒着轻拍胸部和背部均无效；再将婴儿平放做人工呼吸，亲口给婴儿送气，使出浑身解数和平身所学，一次二次三次五次十次，“哇、哇”，像猫叫一样孩子突然出声了。当孩子发出第一声啼哭时，母亲一下瘫坐在地上。青年感激得热泪盈眶，找邻居借了5个鸡蛋，做成一碗荷包蛋端来慰劳母亲。她接过碗送给了喜极而泣的产妇……真是值得庆幸啊！经过母亲竭尽全力地拼搏，成功处理了又一起难产，保证母子平安，创造了属于她的人生辉煌。
十一、
1988年，母亲在行医的同时与村里签定10亩梨园的承包合同，期限十年。母亲每天带着我在梨园干活，打药防疫、整形修剪、锄草施肥，一招一式言传身教。母亲干活不惜力气，施肥要施足施到位，打药深入树冠内部，不放过一片树叶，宁肯晚点收工也要把当天的活做完。俗话说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意思是耕耘了就会有所收获。她常对我们说：“庄稼是最诚实的朋友，可不通欺骗他；你不管理他，不给他施肥，他就不给你结果。”母亲的勤劳，果树都给予了丰硕地回报。真是天道酬勤啊！朴实的道理，让我慢慢养成做事认真的好习惯。梨园的承包期满，母亲也由于劳累落下了颈椎炎、骨质疏松等病症。我便劝母亲放弃种地，潜心行医治病救人。母亲欣然同意。她不顾年事已高，仍然像年轻时那样风风火火，无日无夜到处帮人家接生治病。她不图钱财，只为心理满足。方便群众就医，减少乡亲的痛苦，成为她晚年的唯一事业。母亲年过古稀，饱经风霜满头华发，应该享受子女们的关怀照顾，安度幸福晚年，我多次要接她进城和我们一起生活她却不肯，我知道她舍不下那片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离不开朝夕相处的半辈子的乡亲，她仍然不停劳作为村民上门看病，一如既往地为乡亲们服务。
我参加工作后时常惦记着家里，总想多抽些时间回家帮母亲干活。单位领导理解我照顾我，农忙时节给我假让我回去收割庄稼。母亲自然高兴说我修得了这么好的领导，是我的福气，要好好工作对得起组织的关怀。可是时间一长，母亲就不悦了。她对我说：“你是‘公家’的人，端着‘公家’的碗，怎不能老想着自己的小家依赖别人照顾吧？要以工作为重多想想‘大家’!”母亲的话如醍醐灌顶，使我茅塞顿开，从此有了新的人生追求，工作更加尽心尽力尽责，成绩得到同仁认可。
我有咽炎这个小毛病，今年“十一”回家，正赶上咽炎发作。母亲从我沙哑的声音中听出我旧病复发，真是母子连心啦！她二话没说，连续给我打了两吊针，把病挡住了。不久，母亲进城给我送来一包她亲手炮制的野菊花，说它能清热消炎消肿，对我的咽炎大有好处呢。她时刻牵挂着我们的工作生活，经常和我们通通电话询问工作和生活情况，她的话语不多，却指点着我们的人生方向。当我享受母亲的关爱，细思母亲辛酸人生，不禁热泪盈眶，发誓报答她使她幸福。我每次回去看望母亲，总有邻居对她开心说：“福奶奶，儿子又回来看您了!”那一刻，母亲笑得特别开心。重阳节我给母亲办了一张手机卡，同我的手机卡捆绑在一起，5位数方便母亲记忆和使用，不能回去时就多给母亲打电话报平安送祝福。昨天，我接通母亲的电话，立即传来她高兴地笑声，说：“他们又在笑我了……”
幸福溢于言表。我感到欣慰。
老河口市酂阳办事处王建伟
2012年10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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