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 在 诅 咒 无 常 之 后
——有感于王麟先生猝逝而作
我认识王麟先生,但与他并不熟悉,相互之间的交往,至多算是萍水之遇。然而,当听到他突然辞世的消息,我的心中立刻就充斥了忧凄和感伤。
无常,又是可恶的无常。
我诅咒无常,因为它虽称无常,却偏偏经常带给人们锥心的无奈和悲恸。
当然,我也明白,只有深刻的追怀才是对无常的最大鄙夷和唾弃。只有让逝者的音容宛在,行藏重现,才是生者用以纪念承续的不尽心力。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歌为心声,这是可欣慰的。悲哀一旦成就了追思,逝者的点滴言行便有了生动的影像。
说实在话,在故乡的小城中,如王麟一样扎扎实实做事的人并不少见,但能和王麟一样把一个地方级的企业干得风生水起生龙活虎的却并不多。王麟一生与化工结缘,始卖肥皂,继做磷肥,先为一己之食,后为众人之福,困顿于斯,显达于斯,堪称宿命。但也正因为如此,才造就了一个小城有大厂的麟肥之王。在故乡工业发展史上,王麟的贡献绝不可泛泛而论。
二十年前,王麟的名子与老河口磷肥厂连成一体。磷肥厂多红火,王麟就多红火;王麟的名气有多大,磷肥厂的名气就有多大。
王麟担任厂长之初,依靠前任打下的根基,团结全厂干群,坚持稳中求快,不断创新。在大力巩固老产品的同时,积极开发科技新产品,磷肥厂快速进入鼎盛时期,成为老河口地方工业企业中名列前茅的利税大户。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与王麟见过几面,匆匆之间,未能深谈,但至今印像中仍保留着他那眼睛眯细的满面笑容。后来,因受大形势制约,三角债严重,流动资金短缺,足额上交税款一度成为企业的大难题。一次,市里在磷肥厂召开化工口的税收协调会,王麟因陪上级领导检查工作而未能参加。但会议中间,他几次委托厂财务科黄科长专门向大家作解释。我对黄科长说,你们厂长太客气了。黄科长笑着说,谁不知道他王麟!早晚都是小心小意。你要说税上的事,财务上就当他的家。黄科长精通业务,心直口直,人称黄大会。我当然相信她的话,当然也更加体会到了王麟的机敏与大度。成大功者首在用人,谁要说厂长跟会计不合拍还能办活企业,那无异是个大白痴。此后,无论资金多么紧张,磷肥厂的税收工作始终没有遇上太大困难。我没有跟王麟过多的接触,原因也即在此。因为每个月的税收入库均按期终止在了黄大会的工作之中,根本用不着再找厂长重新协调了。
王麟本人端识大体以身作则,选人用人出类拔萃,全厂职工上上下下心心念念为磷肥,这样的企业如果再不兴旺发达,说上天,鬼都不信。
熟悉王麟的人,都说他待人细心实在。我对王麟所知甚少,但我相信这些话。因为我听到的只言片语,都是人们在他背后所发的感慨,甚至是无意之中随口带出来的。君子笃恭,德輶如毛,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王麟做到了。
王麟进厂后当过十几年采购员,其间一闯北大荒二闯铁道部,签定二万吨供货合同,争取四百个车皮计划,一举扭转磷肥产销困顿局面,使磷肥厂从此大步跨入市场经济的故事,早已成为奇闻口碑,风范楷模。王麟当时一心一意跑销售,大概不会想到,他敢闯敢干的言行,正是国家经济体制转轨之际亟需跟进的企业家的意识和行动。日月有替,泰岱不言,小一点说,王麟的敏悟勇行凝结时代精神;大一点讲,他的不断追求正是人类进步天性的聚焦。王麟从事化工行业几近五十个春秋,随缘进取,潇洒去来,贡献独特,风采别具,活出了平凡人生的扎扎实实,活出了人生平凡中的大不凡。
从来天下士,只在布衣中。王麟初当采购员时,长住汉口水塔旅社,那是一个老河口采购员聚集的地方。想当年,计划经济,统购统销,采购工作的机动性有多大,体制外的回旋余地有多难,是可想而知的。黑红脸,青白眼,一百个没趣撂不倒,全靠看别人脸色办事。一件事情下来,好也是你歹也是你,歹时总比好时多。没有相当生存定力的人,是受不了那种揉搓的。我原来的一个同事,长年在外跑供销,为厂里批计划、签合同、购物资,汗马功高。一次陪客人喝酒过量,半夜里不小心从楼上窗口跌出,撇下一家老小自己先走了。至今谈起来,仍令人歔欷不已,那座伤心断肠之楼就是水塔旅社。
王麟在水塔旅社时的工作情状如何,我不清楚,但十几年间逶迤迎送食宿无定,风尘仆仆饥饱由人,他自身的日子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可贵的是,百炼成钢,玉汝于成,王麟以后的经历,不弃不馁眼高手高的追求,当年的艰辛应该是他最大最足的底气。王麟珍惜工作、视厂如命、不休不止的自觉与主动,其根子就扎在一个苦字之上。苦中有乐,苦而能成,吾善养吾浩然之气。王麟虽去而无言,然足下早已蹊成大道,自是明证。
王麟的人生之路具有同代人的共性,是经济体制大变革之初,老河口的企业家们拼搏奋斗的缩影,体现出了老河口人不甘平庸从不言退的大无畏精神。
王麟仙逝五期,其弟三庆为兄写祭文,其中提到,王麟一生不善营私,退休时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该领多少钱,最终按企业退休规定拿了四百零几元。之后,还是在市委领导关心下才落实了他的正局级待遇。事情听起来似乎有点怪忸有点可笑,但认真一想,其实也正常。否则,磷肥厂很可能就没有部级省级先进单位奖状,很可能就没有部级省级优质产品,王麟也就不是如今的王麟,不是有名的优秀企业家,更不会受到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了。好的是,东隅桑榆,天不负人。路遇市委刘书记看似偶然,其实也是必然。书记一句实情话“你自己咋也没有操心,弄成这样子”,正好给了王麟一个最高的褒奖。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岂在王麟一类汉子的期期之怀!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这是陶渊明挽歌诗第一首中的头两句。诗写在九月,两个月后诗人即与世长辞。诗言志,从中可知诗人直面命运的倔强。所以他又有“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的结句。人生在世,终有一死。死而犹生,则为不死。古有泰山鸿毛之论,今有永恒疾灭之别。常听人说,老河口的历史文化积淀深厚,若没有世代仁人志士的生生死死,又从何而深从何而厚呢?
“人生有不死,所贵在立功”,这个道理,王麟先生一定是早就明白了。
在一个人的本分面前,无常是渺小的,甚至根本不存在。
我诅咒无常——是因为敬仰王麟以及和王麟一样的英魂们,是为了祈愿他们在九天之上馨香无限,幸福康乐。
呜呼钦哉!尚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