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验兵
蔡红光
这年冬天，得知部队开始征兵的消息时，黑皮的爹就动了想让黑皮当兵的念头。
黑皮今年十九岁，长得人如其名，十六岁初中毕业后就没有读书了，他说一看到书脑壳就疼。黑皮爹也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呆在家里。
黑皮也帮家里干活，但他只干插秧、收割。他人高马大，也有力气。喷药、除草、上粪、伺候菜园他是不干的。小事他懒得去干。
在家干了半年活，也觉得怪没趣。慢慢的，跟他一起辍学的同班同学陆陆续续到都出去打工了，慢慢的，也都陆陆续续的有了消息。有一天黑皮听到长命的妈说长命在深圳一家高尔夫球场上班，工作轻闲，天天都能见到来打球的明星，黑皮羡慕得要命。他想到深圳去找长命。在学校的时候黑皮跟长命最要好，长命说得不好听点就是黑皮的跟屁虫，黑皮让他打谁他打谁。
黑皮把想去深圳找长命的想法对他爹说了，黑皮爹觉得让儿子出去闯闯也好，另外跟长命在一起也算有个伴，比较放心，也就同意了。他取出了上个月卖猪的一千五百块钱给了黑皮：“长命妈说那边一碗面都得二十块钱，拿好！”
黑皮在市里转火车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南下的人太多了，当天的火车票根本买不着。黑皮一狠心，干脆买了一张飞机票飞到了南方。
黑皮到高尔夫球场宿舍等着长命的时候简直失望透顶，长命头戴一顶草帽，身穿一件汗水湿透了的汗衫，一边向黑皮招手一边用另一只手拿着一条快发黑的毛巾擦汗，还没靠近黑皮，黑皮就闻到了一股怪味。
长命高兴地说：“黑皮，你咋来了呢？”
黑皮皱着眉头问：“啥味？”
长命不好意思的说：“化肥。我们前一阵种的草，今天上肥。”
黑皮说：“你的工作就是种草？”
长命说：“这叫球场维护。还要浇水、杀虫。”
黑皮说：“要种田还用到这儿来？你家的田还不够你种？”
长命说：“我这是工作。能挣钱，还能见到好多明星。”
黑皮朝外看了一眼摇着头说：“我的个天！你们这球场怕有好几万亩，累死怕也干不完！”
这时候，一辆白色的电瓶车从他们门口慢慢开过，上面坐的一个年轻人穿白衬衫扎领带，腰上挂着一个对讲机，一脸严肃的样子。
长命说：“黑皮，你愿不愿意到这儿干？球场上还缺养护工。”
黑皮说：“我大老远的专门坐飞机到这儿种草？”又接着说：“让我搞他那个活还差不多。”黑皮用手指了指开过去的电瓶车。
长命说：“你想的怪美！那是我们主管，工资是我的好几倍，专门检查哪儿有问题需要我们维护的。”
黑皮说：“长命，你干吧！要不了多久你也成黑皮了。”
黑皮不愿干这个活，离开长命一个人在深圳街上转了几天才发现工作实在不好找。用人单位一开口就问学历、专业、特长。想回去找长命，脸上又有些下不来，最后在一个工地找了个挑砖的活。干了三天，实在吃不住了，也没要工资，买了张火车票就回来了。
黑皮回家后还是干那几样活，闲的时间多了，又喂了一条狗，白白胖胖的，叫“汤圆”。天天训练汤圆坐、站、打滚，把塑料拖鞋扔得远远的让汤圆叼回来。后来还是无聊，又骑着辆旧自行车到镇上的网吧上网。黑皮爹看儿子整天无所事事的样子有时候有些着急，就问黑皮是不是找点啥事做，黑皮说要不开网吧要不开养狗场。
黑皮爹问：“开网吧得多少钱?”
黑皮想想说：“得十几万。”
黑皮爹吓了一跳：“我的个天！那养狗呢？”
黑皮想想说：“得几十万.”
黑皮爹恼了：“净放屁！你看村里哪个养狗花过一分钱？“
黑皮说：“土狗哪个会买？我要喂就喂藏獒。”
黑皮爹说：“你喂狗就喂狗呗！喂啥鳌？”
黑皮感到跟爹没有语言，以后就不提这个事了。
这年冬天，得知部队开始征兵的消息时，黑皮的爹就动了让黑皮当兵的念头。
把想法跟黑皮说了后，黑皮高兴的说：“好哇！”他刚刚看完了《士兵突击》，觉得许三多那么窝囊的人都干得无限风光，自己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天吃了晌饭黑皮爹跟黑皮说：“把我过生时你姐夫送来的那两瓶酒拿出来，一起去你耀贵叔那儿去。”
耀贵叔是村主任，村里征兵报名一直他管。
黑皮不愿意的说：“找他只报个名，拎酒搞啥？”
黑皮爹训到：“你晓得就求不着他？”
刚下完雨，满是泥泞。爷儿俩刚一上耀贵叔家门口的大坡，就看见耀贵叔坐在门口抽烟。
耀贵叔长得精瘦，才五十出头，却一头的白发。他看到了黑皮爹爷儿俩拎着酒一起来猜想有事：“咋这时候来了？吃晌饭了吧？”
黑皮爹一边把脚底上粘的泥巴在台阶上使劲刮一边陪笑：“吃了吃了！”
耀贵叔把黑皮父子让进屋里，让他们坐下，问：“有事？”
黑皮爹把酒放在耀贵叔的脚边：“你看这黑皮在屋里闲到也不是个事，想让他今年验验兵。”
耀贵叔佯作生气的笑着说：“验兵就验兵呗拎酒搞啥子？”
黑皮爹说：“你侄儿子今年都十九岁了，天天不晓得咋混，急死个人。”
耀贵叔说：“到部队好到部队好！人家后头坡上的庆生，前年去的，今年都提士官了。”
黑皮爹一脸的羡慕：“啧啧！今年四（士）官，明年不就是五（武）官？”
耀贵叔说：“今年村里已经报了四个了，你们黑皮要报就是第五个。连四清都报名了。”
“四清也要当兵？”黑皮有些意外。他跟四清初中时是同班同学。四清学习特别好，一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后来考上了县一中。在今年参加高考的前一个月，四清的爹因交通意外死了，肇事司机到现在也没找着。四清考上了大学又没钱读，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今年要考高中。
黑皮爹让黑皮站起来：“耀贵叔，你看黑皮行吧？”
耀贵叔一瞪眼说：“咋不行！个子这么高！身体这么壮！”说得黑皮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时间大家都讪讪的笑了起来。
忽然，耀贵叔象是想起什么来：“哎！黑皮好像没有读高中吧？”
黑皮爹说：“没有哇！咋的？”
耀贵叔沉吟着说:“部队从今年起要高中的。”
黑皮爹不解的问：“杨文忠的老二去年去的，不也是初中吗？”
耀贵叔把烟往下一挥说：“就是从今年开始的！”
“啊？”黑皮爹有些急了，把两瓶酒往耀贵叔脚下推了推：“耀贵叔，你给想想办法。”
耀贵叔两眼盯着门外，半天不说话，任手指间的烟慢慢飘烟。
黑皮爹急了：“他叔，你只当黑皮是你的儿子！你给想个主意！”说罢把黑皮往耀贵叔跟前一推。
耀贵叔慢慢把烟丢在地上，又慢慢的用脚踩灭，然后把嘴凑到黑皮爹的耳朵边，好像不想让黑皮听到，实际上黑皮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这两天办一个证，怎么办的我不管，反正我只要复印件。”
黑皮爹不解的问：“到哪儿办？咋办？”
黑皮抢过话说：“爹！我晓得！县城里的墙上到处写的都有。”
耀贵叔一拍腿，意思是：你看看！
耀贵叔很快的从身后的桌上拿起一个黑皮包，拉开拉链，拿出一个本，一叠表格，拧开钢笔，像要写，又没下笔，像是半天想不起来：“黑皮叫啥子？”
黑皮爹说：“哎呀！耀贵叔，你咋搞的？汪永辉呗！还是你起的，咋都忘了！”
耀贵叔笑了：“是的是的！汪永辉！永远光辉！我起的。天天只晓得叫黑皮黑皮的，大名都忘了。”
登完记，耀贵叔不放心的问：“身体没啥毛病吧？”
黑皮爹自信满满的说：“这你放心！这么多年哈欠都没打过一个！”
耀贵叔语重心长的说：“这你可不能马虎，有些病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像肺结核、肝炎。验兵的时候又要透视又要抽血。有问题肯定当不上.”
黑皮爹一下又没了主意：“哪咋办呢？”
耀贵叔想了想：“这样，我们搞牢靠一点。我先给礼武打个电话，你到县医院找礼武一趟，让他给负责透视、验血的医生打个招呼。今年验兵还是他们那儿的医生负责检查。”
黑皮爹想起礼武是耀贵叔的女婿，在县医院药剂室里上班。黑皮爹一时激动得不知说啥好。
耀贵叔看出来了，就说：“都是为侄儿子，旁人我不得给他帮这个忙！”
黑皮爹只顾说多谢！多谢！
耀贵叔笑着挥着手：“我们啥感情？还说这！”
黑皮爹心里着急，第二天一早就跟黑皮拎着一壶香油到了县里。
礼武的家在县医院的家属区，四楼。黑皮爹轻轻一敲门，开门的正是礼武。
礼武非常热情：“叔，快进来坐。我爹给我打电话了。”
可能是心理作用，黑皮总觉得凡是医生的家里都有一种浓浓的药味。
黑皮爹递上那壶香油：“没啥拿的，你也不缺啥，这是今年的新芝麻榨的。”
礼武责怪说：“叔，到我这儿你还讲礼行？叔要我帮忙我能说个啥？”
三人都坐到了沙发上。礼武看了黑皮说：“黑皮都这么高了？有一米八？”
黑皮小声回答：“一米八二。”
礼武说：“身高没问题。体重也……，血压也不应该有问题，视力……，黑皮，电视机上的字你能认清楚吗？”他关了电视声音。
电视上正在放一个电视剧，黑皮读到：“李团长！八路是二爷杀的，头是马六剁下来的。跟我们没关系。”
礼武说：“视力怪好！黑皮你以前没透过视，没查过血吧？”
“没有。”
“那还是慎重些。我跟负责透视、化验的医生说一下，应该没啥问题。反正说一千，道一万，把黑皮稳妥的送到部队是真的！”
黑皮爹没想到问题解决得这么快，一下如释重负，就说谢谢侄子！不打搅了。
从礼武家出来，爷儿俩心情格外好，走路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黑皮爹对黑皮说：“我先回去，你去办那个证。照片带着吗？”
黑皮说：“带着。”
体检的那天，天才蒙蒙亮，四清就跑来约他们一起走。
四清长得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很瘦，脸色煞白，前面的头发生的很上，头发很长偏偏又支着，像露出了肚皮的刺猬。
说实话，黑皮对四清这次验兵一点也不看好，具体的原因他也说不上，反正他就感觉四清无论从哪儿看都不像个当兵的。
黑皮问：“四清，那几个呢？”
四清说：“各走各的。反正八点半到县武装部集合。”
他们赶到时县武装部的操场四周已经黑压压的人了，有三百多应征青年，更多的是陪同的家属朋友。在篮球架下有两个穿军装的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一个是上尉，一个是少尉。知道的人说他们是部队派来接兵的。很多人围着他们俩打听情况。
黑皮爹他们也围了过去。有人正问：“这批是什么兵种？”
“装甲兵！”
“哪个军区？”
上尉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人问：“吃得好不好？”
上尉看到了刚来的黑皮，就笑着问说：“好高哇！有一米八五吗？”
黑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黑皮爹赶忙接过：“有！有！”
“喜不喜欢打篮球啊？”
黑皮不喜欢打篮球，所以就只干笑。黑皮爹又赶忙接过：“喜欢！喜欢！”又加一句：“特别会抢球！”
黑皮想：最后一句倒是真的。小学生玩篮球，他和长命常常过去把球抢过来扔得远远的。
周围的人对黑皮一脸的羡慕。一个光头的胖子拍着黑皮的肩膀说：“小兄弟，搞不好你要被特招！”
这个时候，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手拿一叠纸走到操场中间。认识的说：“武装部的严科长来了。”
严科长早上可能吃的肉丝面，右手的食指伸在嘴里艰难的剔牙。他终于拿出手指大声说：“我点到名的到操场上排队。”他翻着纸一个个的喊。被喊到的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往操场上跑。黑皮和四清也喊上去了。人一排二十个的站，站了十几排。
严科长见人都站好了，又大声说：“站好站好!莫讲话了。今天上午先搞目测，啊！现在开始。第一排，向右转，……向右！那几个！左右都搞不清还想当兵！齐步走！绕操场转圈！”
那一队人就笑嘻嘻的走，有的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严科长的眼睛就像鹰一样在队伍里扫视。走着走着，打严科长跟前过时被严科长拉出一个，手一挥：淘汰了！走着走着又拉出一个。
黑皮纳闷的问四清：“咋搞的？走的不好看？”
四清也着急的说：“不晓得！反正我们上去规规矩矩的走。”
第一队二十个人只剩了十四个。
这一队上场的有黑皮和四清。和上一队不同的是再没有人敢嘻笑了。黑皮走在四清后头，他看到四清一脸的严肃，腿抬得老高，胳膊也不敢打弯，别别扭扭，黑皮直想笑。他觉得应该自自然然，自己平时咋走就咋走，于是他胳膊打着弯，肩膀还两边晃，悠然自得。水泥地的操场上因为下过雨，有的地方有一点点的积水，别人不敢闪脚，都直接踩上去，水花四溅。黑皮偏要跳过去，还像个武林高手施展了轻功，轻轻落下。
围观的有人笑出了声。
黑皮看了一眼严科长，见严科长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黑皮心里一紧，严科长的目光又又滑了过去。黑皮心又放了下来。从严科长身边过时，严科长用手住黑皮的衣服，把他拉了下来。
黑皮冷不防，有些茫然。黑皮爹不顾一切的冲了上来：“严科长，他咋啦？他咋啦？”
严科长说：“他走路外八字！”
黑皮爹照黑皮的肩膀就是一巴掌：“你不好好走，走八字搞啥？”又对严科长说：“严科长，这娃子刚才没有好好走，我这回叫他好好走给你看！”
严科长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黑皮爹一急不知怎么灵光乍现，一指那两个军官：“刚才那两个首长还说要他去部队打球呢！”
严科长停下来，朝两个军官看看，他们也正朝这边看。他又看看黑皮高高的个头：“你再走给我看看！”
黑皮这下可不敢马虎，想着电视上解放军走路的样子，雄赳赳的走。为避免外八字，还有意地把脚尖往里扣。
严科长说：“停！你不外八字。倒有点……内八字。”他难受的又看看那两个军官，“嗯……”往队伍那边一挥手：“过去吧！”
黑皮幸福的向队伍那边跑，四清在队伍里兴奋的向他挥手，像在欢迎一个归队的战士。
目测结束的时候已是中午，人们像开了圈的羊从武装部的大门涌出。被淘汰的和没被淘汰的能从脸上的表情上一眼看出。
因为下午一点还要再进武装部体检，底下乡镇来的人来不及回去，所以武装部旁边的几家小餐馆立刻挤满了人，马上变得热闹起来。
黑皮爹和黑皮四清也在一家餐馆找了个桌坐下。因为上午儿子化险为夷，并且下午还要体检，黑皮爹大方的点两个菜一个汤。四清说：“叔，多少钱？一会我把我的那份给你。”
黑皮爹生气的说：“你这个娃子，说这搞啥？晓得叔跟你爹是啥感情不？”
四清也就不再坚持。
说到四清的爹，黑皮爹伤感起来：“好好的人，哎！四清，那人还没有逮到？”
四清明白他说的是肇事司机：“没有。”
黑皮问道：“四清，你大学真的不读了？”
四清说：“不读了。我妹妹要考高中，我妈又有病。把我妈累死也不行。”停了停又说：“我这回能当上兵就好了，部队管吃管穿还发钱。然后我再考军校，等当上军官我妈就彻底解放了。”
黑皮爹对黑皮说：“黑皮，你看看人家四清！”
黑皮也感到自己比不上四清，但心里又不服气，想辩解，又说不出什么。
这时，旁边桌上的其中一个红脸胖子可能因为喝了几口酒，就向同桌大声发着感慨：“你们搞不清白！这次说招六十个兵，我跟你说，实际上对外最多四十个，有二十个指标要留到内部搞关系！”
他儿子不愿意了：“爹！你没得根据莫乱讲！”
“你们搞不清白！我乱讲？你到时候看看没关系的能上几个？你们搞不清白！我跟你说，你这次当不上装甲兵，我也没得法，我跟你说，你给我回家到田里当庄稼兵！”
一屋人都笑了起来。
下午的体检人分成了三拨。一拨去量血压、听心脏，一拨去查眼睛耳朵，黑皮和四清他们这拨被安排先查外科。
检查的地方好像是一个大仓库临时改的，开着空调。黑皮他们一进去就感觉热得不行。他们前面几米处是测身高体重的设备，设备旁坐着一个年轻的医生，戴着一付眼镜，再往前十来米摆着一个桌子，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有一个站着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一群人在说笑。
眼镜面无表情的对他们说：“脱衣服。”
黑皮他们就飞快的脱掉棉袄丢在地上。
眼镜说：“再脱，脱光。”
一行人好像不相信听到的话，看看前面的那个女医生，又互相看着，都不动。
眼镜不耐烦了：“快脱！不脱的就出去！”
这下几个人不敢犹豫了，呼呼啦啦手忙脚乱的脱，脱的快的剩下最后仅有的裤头时手放在裤腰上不动了，等着几个人最后一起解决。
眼镜看一眼桌上的表：“汪永辉。”
黑皮答道：“哎！”
眼镜一指秤：“站上来！”
黑皮不自然的走过去，他偷瞟一眼那个女医生，她并没有往这儿看。黑皮站上秤心想：这回称的可是真正的净重。
几个人这关过了后，眼镜用手里的笔往后一指：“到后边去。”
几个人忙去抢衣裳。眼镜厉声说：“哪个叫你们穿衣裳了？快过去！”
几个人往里面一看，那女医生正笑着朝他们招手。
几个人尴尬的迈不动步了，黑皮推四清：“四清，你走头里。”几个人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走了过去。
女医生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下着命令指挥他们，几个人就机械的执行。
“站一排！”
“手伸出来！”
女医生挨个从他们面前走过检查手。
“好！抬脚！亮脚底！”
“好！胳膊举起来！”
“好！屁股撅起来！”
黑皮悄声四清问：“她这是干啥？”
四清悄声回答：“有痣疮的不要。”
“好！双手抱头，曲腿，往前跳！”
几个人就抱着头朝前跳，裆下的那个玩艺儿也随着甩来甩去。
检查完时，大家的羞耻之心也不翼而飞了，从容的穿着衣裳。
所有的项目检查完以后天已经快黑了。严科长又大声喊：“所有的人不准回去，叫家里送点吃的来，晚上就在武装部过夜，明天早上抽血、透视。”
黑皮和一群人一窝蜂朝大门口涌去，大门口的铁栅栏已经关上。外面的家属们也都守在栅栏外，焦急地向里面张望。
黑皮爹手里早拿了几个包子，隔着栅栏递给黑皮跟四清：“咋样？”
四清跟黑皮边吃边回答：“还好！”
黑皮对他爹说：“爹！你现在回去。我跟四清明天上午检查完了自己回去。”
四清说：“叔！你回去了跟我妈说一声。”
黑皮爹看到有人往里递牙刷，就问：“要不要给你们买牙刷？”
黑皮说：“算了，坚持一下！用自来水漱个口算了。”
晚上睡觉的地方就是黑皮他们体检的大仓库，地上铺上了训练用的海绵垫子，也没有被子。墙角的空调还开着，屋子里有些闷热。一些小子早就三三两两的占好了位置，有的脱下棉袄做了个枕头躺下了，更多的盘腿坐在一起闲扯。
黑皮跟四清也找了个地方，用棉袄做了枕头躺下，感觉很惬意。
黑皮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四清问：“你笑啥？”
黑皮说：“四清，……哎！不说了。”
四清诧异的看了一眼黑皮，也不勉强。
黑皮又问：“四清，假如你这次验不上你搞啥？”
四清说：“肯定出去打工。”
黑皮说：“我出去过，没学历找不到好工作。”
四清说：“找不到好工作就找差工作。流水线上的工人、餐馆里洗盘子我都愿意干。长命不就干得怪好。”
黑皮说：“你莫提长命，你晓得他在干啥？在球场种草。”
四清说：“他还在球场看到谭咏麟了呢！”
黑皮说：“那又咋的？谭咏麟打谭咏麟的球，长命照样种自己的草。”
四清想说：“李嘉诚以前还卖塑料花呢！”想想又没说。
黑皮自顾自说：“我这回要是当上了兵，一发枪我就照一张相，端枪瞄准。”他作了个瞄准姿势，“枪口对着镜头，然后把照片寄一张给长命，照片背后写四个字：‘给你一枪！’我叫他‘长命’！”
四清也嘿嘿的笑了起来：“这个创意好！这个创意好！”
这时候屋里的一帮小子疯闹起来，一个怪叫着扑向一个躺着的人，另一个又怪叫着扑在这个身上…..,一会儿摞了七八层，底下那个直喊妈。
黑皮这时看看四周，凑近四清说：“四清，你是不是在跟刘娥谈恋爱？”
四清一怔，然后果断摇头的说：“没有！没有没有！”
刘娥是他们同班的一个女同学，斯斯文文，秀秀气气，最显著的特点就是特别特别白，白得根本不像农村孩子。同学很多人叫她“白雪公主”。黑皮也说不上是不是喜欢她，只是每次看到刘娥，黑皮就马上变得不那么粗野。
黑皮说：“那怎么有人看到在放学的路上你背她？”
四清说：“她崴脚了，我看见了能不帮吗？”
“ 你们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四清真急了，恨不得赌咒。
“那我到了部队可要给她写信了。”
“你使劲写！你们好了我给你们取个名字———白加黑！”
黑皮嘿黑的笑起来：“好！白加黑！”又使劲一拍四清的肩膀：“好！”
第二天，把剩下的项目检查完，黑皮和四清就回到了家里。
等待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每天都有人碰着了问黑皮爹：“通知下来没有？”
“还没有呢？”
“莫急！黑皮这体格！他验不上哪个都验不上！”
又过了几天，黑皮在院子里正逗汤圆，见四清挥着一张纸跑了上来：“黑皮！入伍通知书！”
黑皮血一下涌上脑袋，伸手就去抢。四清把手往后一缩：“这是我的！”
“我的呢？”黑皮着急的问。
“在村委会。耀贵叔叫你自己去。”
黑皮撒腿就往村委会跑，汤圆愣了一下，也撒腿跟了上去。
到了村委会，耀贵叔说：“黑皮来了。”
黑皮说“耀贵叔！我的通知书呢？”
耀贵叔仍旧不紧不慢：“黑皮呀！……这次通知书……没有你的……可能没验上。……你也莫着急…..”
黑皮犹如五雷轰顶，脑袋一下蒙了：“我咋会…..没验上？”
“具体原因我也不晓得。回去跟你爹说，明天我让礼武去问问。啊？”
黑皮秧秧的走回去，把事情对爹说了。黑皮爹当时就急了：“啥？四清都验上了你没验上？部队首长还要你去打球呢！”
他马上去找耀贵叔去了。
第二天下午，黑皮父子刚吃过午饭，耀贵叔手指里夹着一根烟就慢慢走来了。
黑皮爹也不寒暄，直接就问：“耀贵叔！到底是个啥情况？”
耀贵叔坐下，叹了口气：“哎！黑皮别的都合格，就是有轻微狐臭。“
黑皮爹说：“啥子糊臭？”
黑皮说：“就是胳肢窝有味。我没有!我只是有汗味。”
黑皮爹也说：“哪有糊臭？”又把鼻子凑到黑皮的胳肢窝前使劲嗅：“哪有？我咋闻不到？”
耀贵叔耐心的说：“有没有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人家说了只是轻微。要是重的，老远就把人熏个跟头！”
黑皮爹叹了口气：“应该让礼武跟检查的这个医生说说的！”
耀贵叔说：“这个怕不行！这个东西不像别的，瞒不住。到了部队一个寝室人人都能闻到，你还是得回来。”
父子俩简直可以说是绝望了，坐在凳子上垂着头。
耀贵叔说：“黑皮，你跟叔说，你还想不想当兵？”
黑皮一下想到了“装甲兵”和“庄稼兵”，毫不犹豫的回答：“想！”
“想当的话明年再去。”
黑皮说：“叔！我明年咋去？不是说我有狐臭吗？”
耀贵叔说：“小事情！礼武说了，你啥时候得闲到他们医院把狐臭割了就没事了！”
黑皮爹一下抬起头来：“还能这样？”
过了几天，四清和那几个验上的穿上军装，戴着大红花走了。
黑皮也去了医院割狐臭。一割完医生就让他回家，说不用住院，几天后来拆线就行了，注意双手这几天不能放下来，两手要保持叉腰的姿势。黑皮就天天双手叉着腰在田埂上走来走去，像来视察劳动的领导。汤圆就跟在他后面扑蝴蝶。
过了几天，黑皮拆了线。
又过了十来天，黑皮收到了四清的信，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四清穿着迷彩服端着枪，憨笑着，摆了一个瞄准的姿势。黑皮把照片翻过来，见背面写了四个字“给你一枪！”
黑皮顿时无语了。他相信明年再收到四清的信，里面肯定有一张四清站在军校大门前的照片。
黑皮十几年从未像现在这么郁闷，汤圆在他面前蹦，讨他的欢心，他能使劲踹上一脚。
黑皮爹喊黑皮：“黑皮！到你长生哥那儿打瓶酱油。”
长生是长命的亲哥哥，前年娶了媳妇，开了个小卖店。
黑皮拎着瓶子到了小卖店，见是长生的媳妇在店里，正在接电话。长生的媳妇见了黑皮连忙招手：“快来快来！长命的电话。”又对着电话说：“黑皮来了！你跟黑皮说说话。”
黑皮接过电话，里面果然是长命的声音：“黑皮，听说你当兵没当上？不要紧！现在出来还不晚！”
黑皮说：“长命你咋样？你还在……维护球场？”
长命嘿嘿的笑，笑声跟过去明显不一样：“哪能老种草？我现在干你那天想干的！”
黑皮努力回忆着“……哦，主管？开着电瓶车的？”
“对！”长命又笑：“四清给我来信了，还‘给我一枪’！我也不示弱，我系着领带，挎着对讲机，开着电瓶车照了张照片给他回过去，也写了四个字：‘不怕受伤’！咋样？厉害吧？”
黑皮还没回上话，长命又神秘的说：“黑皮！你猜谁到深圳来了？我们同学，女的，你猜猜，”不等黑皮回答他接着说：“是刘娥！”
黑皮听到自己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她来干啥？”
“打工呗！在一家电子厂。昨天晚上我喊她逛了逛街，还吃了宵夜……”
黑皮血往上涌，长命后面说的什么他根本听不清了。
长生媳妇伸长脖子对着电话说：“长命，话费不要钱哪？那么多话，镰刀都割不断。压了！”从黑皮手里接过电话压了。
黑皮晕头晕脑的往外走，长生媳妇说：“黑皮！不要酱油了？”
黑皮回到家就躺在了床上，晚上他爹喊他吃饭也不起来。黑皮爹只是叹气。
第二天上午，黑皮起来了，拿起锄头就到田里去了，锄了一上午的草。
下午，黑皮挑起粪桶到茅厕里起了粪就去菜地给菜上粪。
黑皮爹说：“不当兵了？”
黑皮说：“不当了。”
黑皮爹说：“你出去能干啥？”
黑皮说：“能干啥干啥。种草、端盘子、流水线上的工人都行！”
黑皮爹说：“你能干下来吗？”
黑皮异常坚定的说：“能！我想好了，这一次不管干啥，我都踏踏实实的干，一定要干出名堂。”
黑皮爹不知怎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早早的都起来了。黑皮爹给儿子下了一大碗面，里面打了两个鸡蛋。又拿出一千块钱给儿子。
黑皮说：“爹！我不要这么多！”拿出几张往爹手里塞。
黑皮爹不由分说的都塞到儿子手里，也不说话。
黑皮只好拿着：“爹！我保证是最后一次拿你的钱！我保证！”
清晨的太阳已经慢慢冒出了头，在薄薄的雾气后像个令人垂涎欲滴的鸡蛋黄。黑皮背着双肩包走出了家门。汤圆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冬天清晨的空气是湿润而清新的，脚下的土地被冻得硬硬的，踩上去是那么的舒服而踏实。
汤圆还死死的在后面跟着，黑皮停下脚步说：“回去！”汤圆这才停下来，蹲在地上，不停的摇着尾巴，两只黑黑亮亮的眼睛留恋的看着黑皮。
黑皮这才转过身继续朝前走。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那张花钱办的毕业证，一下、两下……,随手扔向路边的小河沟里。
再走十分钟就出了小路，前面的大路上早上有一班客车从这儿经过。
黑皮心想：我一定要赶上这班车！
二零一一年九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