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晓燕
任晓燕(以下简称任):尹全生先生,您的小小说如《海葬》、《借条》等,虽然篇幅小,但格局和气魄都很宏大,似乎用中篇小说的素材容量去创作小小说,所以有评论家认为您的小小说是“缩龙成寸”,请问您是怎样理解小小说的“大”与“小”的关系的?
尹全生(以下简称尹):说是有个外国总统应邀讲话,需准备讲稿的。他先问人家要讲多长时间。人家说要两个小时。总统说两个小时用不着准备讲稿,随便就可以对付了。人家问他:要是讲20分钟呢?总统说这就要用两个小时来准备讲稿了。人家又问:要是只讲2分钟呢?总统说这就难了,要用两天时间来准备讲稿。
这个故事老掉牙了,记得不准确,大意好像没错。我最初是通过这个故事来认识小小说的——巴尔扎克说:“艺术作品就是用最小的面积,惊人地集中了最大的思想。”这大概是说真正的艺术作品,是在有限的信息范围内,表现出了超时空的广博内涵。
小小说的“小”,仅是指其篇幅短小,“小”是其艺术形式、形态的一种特征,而不应该成为它的艺术内涵、价值与艺术感染力的特征;不应当理解为小小说表现的仅仅是鸡零狗碎的小事,也不应当理解为它只能展现针头线脑的小见解、小智慧。
任:那么,从小小说的结构和视野上来说,怎样才能放得开又收得住呢?在小小说的精神层面上,如何站在生活的制高点上?
尹:我认为,小小说是最能反映事物特征的一张“剖面图”。不说大干世界了,就是一部机器,要将其内外部结构、形状、尺寸全部展现出来,也要几百几千张图纸。小小说没有那么多纸张,一般也就是一两张;这一两张纸,必须是最能反映事物主要特征的“剖面图”,提取的是一事物区别于他事物的DNA。所以,我认为小小说作者更需要大视野,要从鹰的角度,从历史苍穹中鸟瞰的角度去观察,然后才能有优秀的小小说。小小说既然追求“以小示大”,作者没有大爱大恨、大胸怀大思考大视野恐怕是难以达到的。那么,什么是所说的“大”?黄建国先生说:“小小说作家不能放弃表达人类高尚的理想和对真理的追求,不能放弃对人类的同情和深厚的人道主义精神,不能放弃呈现人类的困难和精神困惑。”我赞同上述说法。
我认为,如果是站在“小我”的角度,表达一己之恩怨,再大也是小——从小我角度认识事物,只能是鸡零狗碎、鸡毛蒜皮,虽洋洋万言也不能称其大。如果是从“大我”即一个社会阶层,或一个民族甚至全人类的视角,去发现去揭示去发掘,富于历史深度地表现社会生活的内在,以及人的复杂精神境遇。再小也是大——以如此视野观察认识事物,发现其特质于一瞬一点,虽寥寥数页、虽鸡零狗碎鸡毛蒜皮仍不可称其小。
小小说形小神不能小,艺术的灵性和质感不能少,超越于现实之上的理想品质不能不要。否则,小小说就“小家子气”、要遭人小瞧了。
任:在读者中有一种普遍的认同,就是尹先生小小说故事性很强,情节十分抓人,往往收到荡气回肠的艺术效果。因此,近年来您又是故事类期刊最抢手的作家之一。请您谈谈故事与小小说的本质和内在联系。
尹:传统的故事,往往是口头流传的、民间集体创作、公共拥有的,这与小小说不同。但纵观这些年的故事作品,传统意义上的故事正在被现代故事所取代,现代故事正在向小说特别是小小说接近。尽管如此,小小说和故事还是有区别的,我认为主要区别有三:一是小小说是以人物为中心的,即情节是为人物服务的;故事是以情节为中心的,即人物是为情节服务的。二是小小说追求空灵,要给读者留足再创作的空间;故事讲究圆满,不给读者留下情节上的缺憾。三是故事重在表象,小小说重在揭示。
我的小小说较注重故事性,大多都有一个较完整且尽可能曲折跌宕的故事,构建一个特殊环境,在此环境中表现人物和思想。使小小说具有故事的可讲述性、可读性,是我的追求之一。甚至我有个习惯:写出来的作品自己先给自己讲一遍,如果觉得没有讲头,就断定这个作品不怎么样,可以丢弃——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觉得有讲头,再讲给别人听,同时观察对方情绪。如果对方表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应考虑这个作品是否丢弃——记得鲁迅先生说过:浪费别人时间等同于谋财害命。我们没有资格要求读者“听”你唠叨一个只有你自己才关注的事情。所以,我小小说中的故事,多是新奇巧的、非常意外、超常甚至是荒唐的事件,而非司空见惯的生活琐事。
当然,小小说的篇幅有限,虚构的故事必须精巧、精妙、精短,要提取整个事件中最精华的部分,否则小小说的篇幅不能容纳。
故事存在质朴的一面,如同收割到的粮食;作者要在构思过程中对“粮食”筛选加工提炼,特别是要混合进某种“曲”——这种“曲”是作者从生活的阳光和风暴、爱抚与伤害中得来的、独到的感受感知感悟,而后酝酿为“酒”。原生态的粮食,一般情况下仅可以满足人“饱”的要求;而酒可以醉人,因为它是艺术。
我写小小说有近30年了。庆幸的是这近30年间我都生活在社会的最基层――—被农村包围着的一个企业。在这种环境中,“失” 的是繁忙工作耗去的大量时间精力,以“地下工作者”的身份夜里爬格子;“得”的是与工农民众有着相同的生活经历体验,相同的喜怒哀乐和精神境遇。
如果说民众是土壤,我就是生活在土壤里的蚯蚓。因此,我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雅兴,有的却是不竭的创作冲动。
任晓燕《百花园 小小说原创版》副主编 选自《小小说 原创版》2007. 9上半月 “名家访谈”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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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一个人的排行榜(节选)
杨晓敏
襄樊形胜,自古乃战略要地,水不深而宽阔的汉江边,依稀能窥见三国英雄提刀伫立的身影;山不高且葳蕤的卧龙岗,不时传来孔明缥缈的琴声。从部队退伍扎根于此的尹全生,同样是小小说阵营里的一员骁将。上世纪80年代发表的《驼背寨》、《白茅沟》以及90年代的成名作《海葬》、《七夕放河灯》,去年的获奖系列小小说《命运》等,给作者带来至高的声誉,使他毫无争议地成为当代小小说领域颇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我之所以长期关注尹全生的创作,是因为在数以千万计的小小说作家队伍中,唯有宗利华、刘建超、曹德权、侯德云、尹全生等少数几人,有横刀立马之雄健笔力,能写出磅薄大气犹如黄钟大吕式的作品。这种强悍凌厉、颇有霸气的文字, 如雪原鹰击、旷野厉风一样肃然。遒劲的文风,令人荡气回肠,极具震撼力和欣赏价值。尹全生是真正意义上的现实主义作家,坚信"文以载道"的信念,最为直面人生。《海葬》是惊涛骇浪中壮美的生命礼赞。《七夕放河灯》谱一曲艾怨的爱情挽歌。《命运》让底层的弱势群体发出不屈的抗争和呐喊,在写法上以小小说系列的形式出现,四篇内容连贯,一环扣一环,颇有集束炸弹之功效。《死士》是对英雄末路的扼腕叹息。《借条》蕴含着缅怀红色往事的深切眷恋。新作《狼性》属当代寓言,有言外之旨。所谓狼性,狼之贪婪本性也,而人之贪婪,甚于狼矣。然而试看贪婪的结果,无非是刀口舔血,自寻死路罢了。这种把劲非用到十分才肯罢休的写作姿态,颇有鲁迅风骨。一枝笔犹如解剖刀,敢于把血淋淋的事实,捧给麻木者看。
2007年9月
(作者杨晓敏,为《小小说选刊》《百花园》杂志《小小说出版》的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