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想从书房的酸腐和案牍的劳形中走出来,写一些什么文字,纪念并缅怀我那已去世一年的母亲,然而却总不能下笔。就像有人说的一样,人一生最想感谢却最终又没能感谢的人就是他的母亲。而对于我——一个末流的“码字匠”来说,我最想写却又迟迟难以下笔的就是关于我母亲的文字了。 熟悉母亲的人都说母亲是个苦命人。在母亲还很小时,曾经当过国民党时期伪保长的外祖父就被人民政府关押劳改去了。之后不久,含辛茹苦地喂养她的外祖母也随之去世,年幼的母亲就寄居舅父——外祖父的继子门下,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艰苦生活,落下贫血和肺结核的病根。外祖父释放回家,给母亲扯回一套灯芯绒的衣裳。那套有生以来第一套“压箱底”的衣裳被母亲穿了十多年,直到我和弟弟长大成人,母亲仍然念念不忘。 母亲不识字,但她却很尊重知识,崇尚文化,她把希望都寄托在我和弟弟身上。我们上学期间书包里装的零用钱多是母亲卖鸡蛋攒下来的两角、五角、一元、两元、五元面值不等的纸币。每当我们取得一点小成绩,母亲也会用她最朴实的奖励方式——一碗鸡蛋面来褒奖我们。如果我们调皮捣蛋不上进,竹条便是我们最残酷的刑罚。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很清贫,一生中很少拥有过面值一百的大钞,而母亲给予我们的财富,却能买下整个世界。 母亲不识字,却是我最感动的知音。工作之余,我常带一些废报纸回家,让家里平时包包东西,铺铺桌子什么的,然而我每次带回的报纸都被母亲悉心收好却很少使用。我嘀咕母亲是“小扣”,几张报纸也当作了宝。母亲笑了笑说:“别人都说我儿子天天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我又不识字,如果错用了有你文章的报纸,那你的文章不就不值钱了吗?”一句淡淡的话语,使我在倏然间感悟:原来,不识字的母亲也会用她独特的方式阅读儿子呀! 当我带着女友回家时,母亲清瘦的脸庞笑成了一朵灿烂的秋菊,不是怕女友吃不好,就是怕女友睡不好,那份盛情让女友好生感动。她说将来她一定要做一顿她拿手的好饭给母亲吃。 然而,母亲终究没能吃上女友做得饭菜,病痛和生活的重负如一支憎人的长针,吸干了母亲最后的一滴血泪,一隈风吹过,母亲如一支残烛,在风中摇了几摇,灭了! 母亲去了,带着丈夫深深的悔恨和儿子无限的悲痛走了。一坯黄土,将我们隔成了两个世界!而在我的心里,母亲永远与我们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