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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凄厉的呼唤 |
| 作者:汪玉莲 发布时间:2013年2月12日 阅读数:1770 查看评论 |
那是一九七八年的深秋。狂风拖着婉转的尾音在空中肆虐,天地昏沉,太阳曚昽。行人缩头抱怀不断吸嘘咒骂。大军拉着板车飞跑进县医院大门,其妻玉珍和弟弟小三在板车旁着力地推。三人都汗流浃背,惊慌焦灼。板车上,一床污脏的棉被上糊满了血,老二小军躺在上面,鼻孔塞着棉花,但血仍沁了出来。他不断地闭眼屏气,忍进涌上喉咙的血腥。脸上汗珠滚滚。 板车一直拉进走廊,车旁立即围满了人。怜悯的叹息、惊呼,善意的寻问响成一片。板车被拥向内科门诊门口,医生给了大军几个条条叫检查。于是,他们像木偶一样被人指点着各处检查,架着不断呻吟吐血的小军。结果说是什么“慢性纤维空洞型肺结核”要立即住院抢救。但是等问清只带了二十块钱又把弟兄们审视一番后,医生那救人的热情就变成了冷若冰霜。板车被搁置在走廊上,车旁重围了人。 “玉珍,你回去找点钱行吗?”大军把妻子拉到一边,悄声说。 “到哪儿找?能借的都借了。”玉珍很为难。 “把我们猪子卖了行吗?你看我们就这弟兄仨、、、就当是我病了的行吗?你快走,小三去找人好说话些,行吗?”大军含着泪哀求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还能说什么?玉珍望了望焦灼的丈夫低头走了。 小军痛苦地呻吟着,仍是闭眼忍气。此时,突然撑起身,把惨白如纸的脸伸向车帮外,“哇”地一声,血从嘴里直喷出来。围观者一阵惊呼赶紧让开,血沫带着轻微的声响眨动着向四边摊开、摊开、、、他直着脖子一哽一哽地,血不断地朝出喷、喷、、、 大军挤了进来,一看大惊,支着弟弟的额头,喘息着说句“又再吐了”,就惊慌失措地用眼睛四处求援,眼泪又充盈了眼眶。他又疼又急又怕,突然恶恨恨地喊:“莫吐了!你吐的是血晓得吗?你有好多血?” “哥、、、哥、、、”小军声泪俱下,痛苦不堪地左右摇头,“我不得了、、、好,我不吐、、、”他颓然躺进车里,可血从嘴角溢了出来。他无力地把头左右摆动,无力地呼唤,“妈呀——我不得了哇——妈呀——” 那呼唤在走廊上回响,震撼着围观者的心。这时,从人丛中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满脸义愤地走向院长办公室。此时,小三正在医生办公室里苦苦哀求: “以前他只流鼻血,我们不晓得要住院。医生、、、” 随着小军疼痛的加剧、呼唤的凄厉,人们从义愤的谴责、嘀咕到了愤怒的呼喊,走廊被震得“嗡嗡”直响。更多的人涌了进来,外面的人也跑了进来。一时间,人头攒动,呼声震天: “人民医院,啥人民医院!跑得了他的?几个臭钱!” “什么救死扶伤?是见死不救!” 、、、、、 直到这时,西装革履的人才请来院长和内科主治医生。他们挤进人堆,院长一路不断解释,说先交钱后住院是规矩,因为以前上的当太多了。还说,如果这个病人确实病得厉害,可以特殊对待。他来到板车旁,当看到地上的血和小军时就突然住了声,微微地抬眉瞪眼。人们从这一细微的表情上看到了病人的希望。 “抢救!”果然,他一挥手。又漫过人头向走廊一边大声喊:“急救室——” 跟着,人群中发出惊喜地“急救室”“急诊室”的呼喊声。可是鼎沸的人声突然静了下来,因为他们看到主治医生拉住了院长,对他摇摇头。一阵辘辘车声滚进人堆。 “起病多久了?”主治医生问大军,对进来的白大褂挥了挥手,弯下腰去看小军。当听到大军那不知所措的声音时,不满地扭过头直盯着他污脏的脸等他回答。样子十分冷漠,大概是看惯了死亡与痛苦。 “多、多、、、”大军嗫嚅,一脸惊慌、胆怯、自卑。那医生仍躬身扭头盯着他,片刻斜一眼他的衣服。大军慌忙用手按住一个缺扣子的扣眼,企图藏住里面仓促间没来得及换的又脏又破的衬衣、挡住正从里面散发的汗臭、隔开饥肠辘辘声。 “起病多久了?”那医生一皱眉又问。 “七八天了。”小三接过话去。 “七八天?七八天就这么厉害了?” “以前只流鼻血。我爹在山上给他挖药喝了的。”小三回答。 “流鼻血?喝草药?为什么不送医院?”他严厉的盯着小三,突然扭头骂声“蠢猪!”又凑向小军。那一阵吐后,小军似乎已精疲力竭了,静静地躺在那儿,只痛苦地蹙着眉。主治医生拿起他的手按了一会儿脉,又用听诊器这儿那儿听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下病例和上面的条条,尔后冷漠地说:“不用救了,救也是白救,太晚了。” “你说什么?”小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句话未完就咧嘴哭了起来。他极力忍住,一吸一吸地抽气,像打冷战。他边吸边说,“你怕我们、、、没钱是吗?再没钱也要把、、、”没说完就被人一把拉开。 “医生!医生!”大军的嗓音变了,眼泪早滚落下来。“请您行行好,帮我们救一救,救得好!难为你们下点好药!我们娃子妈回去找钱去了。你看,他这么小一点儿,才十八岁,腊月才满十八岁啊!咋、、、” “太晚了,不行了,莫瞎花钱。赶紧拉回去。”主治医生用权威的口气果断地打断他,冷漠地眼中蒙上了极深的同情与怜悯。 这时,人们听到车子上一阵骚动,一声惨叫,便一齐看向车子。只见小军像突然睡醒了似地,拼命朝起爬,拼命翻滚挣扎、惨叫。大军双手捧着弟弟的头,眼泪滴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小军紧紧地抱着小三伸过来的手,于是,一声声充满希望、乞求的凄厉的呼唤,和着一阵又一阵地勾头缩身、一次又一次地扭动挣扎、伴着血块、伴着血泪、伴着汗珠在走廊上震响: “小三呀——小三——我、也娶不到——你给我瞧好了——我给、给你做一辈子——一直做到死!我——妈呀——我不得了啊——小三啊——好兄弟,救救我——我一定给你做一辈子——我说话算话——老老实实——” 那乞求、痛苦、绝望、恐怖,像魔爪一样把人们的心血淋淋地抓离了胸腔,使他们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垂死挣扎!什么叫垂死呼唤!什么叫目不忍睹!什么叫贫穷愚昧! 小三大哭起来,他想答应却说不出话来,只双手紧紧抓住哥哥的手。他后悔啊,后悔这时没答应他,恨自己不争气好哭!等他在急救室安静下来答应他时,二哥已悄悄地离开了人世!他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啊,是兄弟没尽力啊! 大军也咧嘴哭了起来,几个妇女也发出了抽泣声,几个男子红着眼睛挤出人圈,故意装出一副笑脸。哦,好心人,你不用难为情,在场的哪一个不为之动容? “救!”院长喊。 “救!”主治医生重复,帮着把小军抬上病车。“尽一下心,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是残忍的。我是体谅你们困难,一进医院就不得了。” 可是太晚太晚太晚了,他的肺坏完了!血流尺了!他才十八岁啊,一个鲜嫩嫩的充满了七彩梦的年龄,却饱尝了人间苦难含恨九泉! 大军、小三拉着板车走出医院大门。太阳隐进云层,天空越发昏暗。雷声在一阵呜咽后骤然炸响了。与此同时,硬硬的密密的雪粒从空中斜射下来,像无数的小精灵在地上蹦跳滚动,不一会儿鹅毛大雪竟漫天飞舞。那才是九月啊!怎么就下起雪来?还伴着夏天的滚动的雷声?那是举世的人们在呐喊、在感叹: 呜呼!耕者少食,勤者少衣,囊中空空,山根草药尽其微妙也! 呜呼! 湖北襄阳西风古道
2013年3月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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