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我们同学都已经47、48岁的年纪，有许多已经有三十多年没见面了。大家聚到一起，笑呀，说呀，恨不得要把三十多年的情感都一下子释放。
有一个与我很要好的同学，大学毕业，在部队干了一段时间，又下海经商，他的公司现在一年的销售收入就有七、八千万，也算是同学里面比较“成功”的人士吧。别人只是看到他成功的一面，却不知道他为了这份成功付出了多少。他爷爷、姥爷都是“地主”，父母家的“出身”都不好，这在我们小时候那个“革命”的火红年代，他是受到歧视和打击的。但他很叛逆，也很好斗，别人欺侮他，他必定要反击，这也使他付出了更大的歧视和打击。为了摆脱歧视和打击，他也主动出击，去打击“敌人”。不过，三十多年以后，说起这些事情来，同学们似乎都有一种“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气概……
吃饭时，那个同学突然问我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人，以前做为“反革命分子”，经常被游斗的青年。当我告诉他，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一愣，过了有一、两分钟，他突然伤心地大哭起来，许多同学觉得莫名其妙，在这同学欢聚的时刻，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呢，他怎么会突然哭起来呢。那个同学一边哭，一边说道：“我还骂过他反革命，在一次游斗他的时候，我还朝他吐过口水，我好后悔，好后悔……”一见这情景，同学们似乎明白了一些，有同学说：“这算什么呀。”又有同学说：“这是那个时代的悲剧，我们每个人都受到过伤害，不必要后悔。”但那个同学却说：“不，我不只是后悔，我还应该忏悔，我没守住良心最后的底线，我伤害了他，也伤害了自己……”吃完饭后，那个同学又悄悄告诉我，他想去看看那个曾经被他吐口水的青年的家人，我告诉他：“他的家人已经不知道搬到哪去了。”
我的同学只有仰头叹息：“我想当面向他家人表示忏悔的愿望真的无法办到，无法办到了……”
那是上个世纪70年代初期，“文化大革命”凶猛的势头虽然已经稍微有些减弱，“革命群众”的“革命热情”也有些降温，但对“反革命分子”，尤其是“现行反革命分子”的打击，还是象“秋风扫落叶那样残酷无情”。那个比我们大十几岁的青年，因为父亲以前是“地主”出身，加上他偷过工厂的木料来做家具。这“历史反革命分子”家庭出身，又加上有现行反革命行为，他当然就被定性为历史加现行的双料“反革命分子”。当时，在工厂子弟学校上学的我们，在工厂开大会批判“反革命分子”时，我们是必须要去现场接受革命教育的。这是那个时代的要求，要保持红色革命政权的千秋万代，就要求对下一代进行红色革命的教育。在“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 ”的时代，生活就是“革命”，就是暴力，就是阶级斗争，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那时我们还很小，只是觉得好玩，开批判会，游街斗“反革命分子”分子，是非常有趣的事情（怎样喝狼奶长大，就是这样长大的），“反革命分子”更是被大家唾弃的对象，任由我们进行侮辱、谩骂。记得批斗“反革命分子”时，总是把“反革命分子”五花大绑，由工厂的武装民兵荷枪实弹把他们押上台来。他们戴着硬纸壳做的高帽子，帽子上面写着“历史反革命分子”，或是“现行反革命分子”，低着头，任由其他人呼口号，吐口水。
我记得那次把那些“反革命分子”批斗后，然后让他们从我们坐的中间绕行，大家便呼口号，吐口水。也许就是在让“反革命分子”绕行时，我的那位同学吐了口水。现在，我已不大记得那位同学吐口水的情景了，但我想，这种情景与记忆已经深入了他的骨髓。因为他也是一个“出身不好”的人，为了保护自己，就要表现得很“革命”，就要更“左”一些，他幼小的心灵就要受到这种矛盾、颠倒是非、撕裂身心的打击……
好在那个年代终于过去了。打倒“四人帮”，改革开放，对人性的解放也终于在不断地进步。我的那个同学也憋足了劲，要把过去别人对他的歧视、侮辱，都化着拼搏的动力。他是我们年级中，两个高考考上大学中的一个，最后也终于小有成功。
改革开放，确实让许多人获得了解放，也赢得了成功。在获得财富、成功，并重新获得一些尊严时，这块土地上的矛盾并得到根本性的解决，贫富悬殊，官僚腐败，环境污染，治安恶化……
可以说我们离建立一个美好的社会的路还很漫长。
但一些人仅仅是获得了一些物质上的成功，就自以为是，盲目自大。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过去的灾难，对国家、对民族有多么深重的打击，对人性有多么深重的侮辱，禁锢。我们绝大多数人（也包括我自己）没有忏悔意识。也有人在不停地反思，可以说我的那位同学就是其中的一个，但这样的人却很少，他们也没有起到唤醒绝大多数人忏悔意识的作用。其实，在文革的岁月里，我的这位同学也是受迫害的人，但他却能从心灵深处自觉地反思自己，以求得良心的安慰。更重要的是：他的这种忏悔，在无声中为我们这些普通人树立了一个榜样！
而今天，有多少人还记得：经历了肃反、反右、大跃进、人民公社、四淸和文革等政治运动，地主及其子女被仇视和凌辱到无以复加的地歩？！而他们本身也是中国人，更是我们血肉相连的兄弟姐妹…… 其实，何止是地主及其子女，在无数次政治运动中，我们每一位中国人不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侮辱和伤害吗？！
经过这么多的灾难，我们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在受压迫，受奴役，我们每一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可能受压迫，受奴役。如果我们没有树立起忏悔意识，反思意识，我们终将遭受灭顶之灾！我们还远远不能有“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气概。
因为喝阶级斗争狼奶长大的一代，他们有的人不是还经常叫嚣，企图回到“文化大革命”那个年代吗？！……
此文原载2013年4月22日美国《世界华人周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