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东拉西扯”帖——网友6785678发表于 2013-5-1 22:26:22老河口论坛·“小城记忆”栏】
东 拉 西 扯
一
有些时日,家母路遇卢苇先生方知曾让愚弟索字一事。家母回家即数落愚弟,转身便开始唠叨起我来:“人家卢苇一向小意,你赶紧给写一幅字!他说,你知道写什么……”
看来,我们这座城市真是很小也很大。说大可以大到,同住一院居然很少遇见。说小则可以在一顿饭的功夫,了结一件事儿。
很多年以前,曾经同卢苇先生在一个办公楼里工作过一小段时间,后来则是家父同他共事很久,再后来是同住一栋楼。平常偶遇尊夫人及其“坦腹”也总会交谈一二。但三四年能遇上卢苇先生一二次,几率甚小。用家母话说:卢苇整天不出门在家写小说。
家母的人云亦云,让我恍惚听到福楼拜那遥远声音:“艺术广大已极,足可占有一个人”。又让我想起了圣经里一则故事:
亚当出乐园,上帝说:“可怜的孩子,你到地上去,有高山大海,怕不怕?”亚当说:“不怕。”上帝说:“有毒蛇猛兽。”亚当说:“不怕。”上帝说:“那就去吧。”亚当说:“我怕。”上帝奇怪道:“你怕什么呢?”亚当说:“我怕寂寞。”上帝低头想了想,把艺术给了亚当。
多年来,虽然极少谋面,但时常会收到卢苇先生的新作,每当看到办公桌上转来的先生的大作,也总会有一种原始的慨叹:真是耕笔不辍, 驰骋文坛。
记得有人说过,卢苇先生是这座城市里的高产作家。我则认为,他算得上是这座城市里的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强者和文化智者:一来独立构筑了强大的渊博学识,敢于自由享用自然的领域和资源,且把这种强隐的很深很深而不影响他人;二来独具创意,善于在广义文化这个整体中,把一种文化气息自然不自然的波及给他人,并尽可能的获取一个可能把控的制高点,以至于影响一批人或一些事。
文学创作是脑的艺术,无声无色,魔术性让你感动的不过就是那些字,那几个字而已。但写出这些字,这几字的人又何等的艰辛不易。犹如福楼拜告诫莫泊桑:“你所要表达的,只有一个词是最恰当的,一个动词或一个形容词,因此你得寻找,务必找到它,决不要来个差不多,别用戏法来蒙混,逃避困难只会更困难,你一定要找到这个词。”
在一座拥有五十多万人口的城市,能有多少人知道卢苇先生获得过何种文学奖项?又有多少人阅览过他的文学作品?我想能有五分之一就特万幸了。但是,好不夸张的说,生活在这座城市的,至少五分之四的人都仰望、伫足、受益于卢苇先生的一件力作:汉江关钟楼。
汉江关钟楼于1996年底竣工,高度为58.2米,相当于17层楼高。钟楼上的大本钟采用5530集成电路和多媒体电脑报时。每天6时至21时,按点报时。白天钟声的传播辐射半径为3至4公里左右,早晚传播的辐射半径可达5—8公里。
从前的局外人和现在的市人当然不可能知道,汉江关钟楼从创意,到设计、建设的全过程。但我猜想,期间一定是很艰难很艰难。是否臆断:钟鼓楼的创意理念、设计风格,默默传达了一种自由豁达的人文思想?凸显了一种开放包容的精神境界?
当我们怀揣心事,走在这座城市里,或喧嚣或宁静的某一处,蓦然间听到那雄浑的钟声,心底会涌动一种什么样的感慨?当我们以汉江关之穹窿仰观宇宙之穹窿,又会是一番如何的感怀?当我们在有一天突然听不到这“古老”的钟声,又会是一种怎么的心境?但无论何种感怀感叹感慨,都源于这座城市有这么一个汉江关钟楼的存在。
我无力界定,十几年前汉江关钟楼的兴建,是一个老河口事件?还是一个鄂西北事件,乃至更大范围的一个事件?更不敢妄言,当下的汉江关钟楼,可否成为这座城市里的一个永恒的标志性建筑。但特别期望,在这座城市能多一些类似汉江关钟楼的物件。市人可捋过,我们这座城市家园里的诸多物件,有多少是有现实意义而没有永久意义?有多少是有永久意义而没有现实意义?有多少是有现实意义也有永久意义?
二
或许,这座城市总归与钟鼓楼有缘吧!
从一百多年前,天主教堂哥特式建筑元素的锥形顶鼓楼,演变为现今的拜占庭式建筑元素的穹窿顶的汉江关钟楼。伴随这座城市亦走过了数不清,道不尽的春夏秋冬、喜乐悲苦......
初观钟楼建筑,纳闷很久。出自老子国度,又专修中文,且热衷国学推研的卢苇先生,为何对希腊精神家园有一丝牵绊?“不谙书法”的他为何单单选取魏碑题写“汉江关”?揣度之后,便暗自叫好,文化是心智的创造,卢苇先生不枉是这座城市的一个文化人啊!希腊怎么了?魏碑又咋的?
希腊怎么了?与中国而言,希腊不过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度。然而,却产生了至今无与伦比的伟大艺术。文学、雕刻、建筑达到了最高境界,数学、哲学成为人类文化的奠基。荷马、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共历五百年的辉煌。亚里士多德一个人代表一个时代。中国2010年上海世界博览会主题: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就出自他的名言。敦煌、云冈受希腊文化的影响不计其数。
国人常以唐诗宋词元曲引以为豪。遗憾的是唐诗宋词因汉文翻译受限,没法融入大千世界。戏曲理当无国界。却断了传承的脉络。今天的中国戏曲已不是元曲的传接了。被誉为国粹的京剧,不过是在清朝,徽班进京时“暴发”的。即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元朝戏剧,也晚了盛世希腊戏剧一千八百年。而当时的希腊大剧院,可以容纳三万人,所有希腊国民都可以免费进剧场,那是何等奢侈的国民教育项目!
中国人追求天道,“天人合一”,而希腊人崇拜美丽的权威,将“美”在人道中推到第一位。是最早、最朴素的唯美主义。这般等等等等。
难怪,黑格尔说:希腊是人类的永久的老师。
魏碑又咋的?
魏碑也不过是楷书的一种,是南北朝时期北朝文字刻石的通称。常出现在碑石、墓志、造像题记和摩崖刻石上。而在当时,许多摩崖石刻,并不是先行书丹上石,而是由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刻工,或不署名号的艺术家直接雕凿而成。他们的无为之举,由此写下了中国书法史上瑰奇的一页,并给书法艺术带来了无限的生机。
清•包世臣通过书论《艺舟双楫》鼎力碑学,对清代中、后期书风的变革影响很大,至今仍为书界所称颂。康有为则在《广艺舟双楫》中盛赞魏碑“十美”:“一曰魄力雄强,二曰气象浑穆,三曰笔法跳越,四曰点画峻厚,五曰意态奇逸,六曰精神飞动,七曰兴趣酣足,八曰骨法洞达,九曰结构天成,十曰血肉丰美,是十美者”。并在当时极力倡导“尊碑抑帖”。
名不见经传的刻工和不署名号的艺术家皆有此创举,后人不得不对那个时代高看几重。那个时代也就是相对应于文学史上,被称之万世流芳的“魏晋风度”。可否断言,从汉末到晋末的二百年,国民的整体素养达到了历史的一个巅峰?!管窥洋洋大观其实草草的《世说新语》,虽然留下的只是魏晋人士的点滴印象。而单凭此印象,“晋人面目气韵,恍然生动”:孔融小时了了;王导弹指;谢安捉鼻;阮咸晒衣;刘伶纵酒放达;新亭对泣;嵇康临刑奏《广陵散》;阮裕内足于怀……足以为千古美谈。
魏晋人士自有言行风度,虽嘴脸不尽相同,却个个眉目分明。他们以巧妙的言行,表达大爱大恨。艺术与人生浑然一元了,艺术即生活,生活即艺术。尔后的中国再无此等声色,再没有这样的集体性的个性张扬、任性恣肆。即便是盛唐子民,乃至诗仙、诗圣、诗佛也望尘不及。而魏晋以来,受益于魏晋风度熏沐的人物更是不乏有之:金圣叹、龚自珍、鲁迅……
记得初识王羲之《兰亭序》,弄不明白何以得“天下第一行书”?也不明白“米襄阳”何以苦学魏晋,只收其墨迹?恍兮惚兮,懵懂有一:“魏晋风度”有无形的魔法。会令你不由自主的从外表到内心,向往那个遥远宁静、玄妙潇洒的时代……
以笔力极重转弯抹角的大结构魏碑题写“汉江关”并置于希腊建筑元素的钟楼之上,“元芳”怎么看?雄俊伟茂、极意发宕、方笔极轨之魏碑与拜占庭建筑元素的穹窿圆顶叠加,“元芳”怎么想?
向未来看是志存高远,向历史看也是志存高远;向东方学是胸襟宽阔,向西方学更是胸襟宽阔。懂古典,方知浪漫;懂浪漫,方知现代潮流;懂现代潮流,方可走向未来。崇尚前可见古人,后可见来者,自当是一种生活的基调,一种艺术的态度。《地粮》中,纪德忽然说:“担当人性中最大的可能,这是一个好公式,我来推荐给你。”人性中最大的可能应该是艺术吧!?否则生活就不好玩了。艺术和生活不相扰。但艺术素养可提升生活。人生不过是靠权势之梦、财富之梦、情欲之梦、艺术之梦支撑。人何以使一种欲望得以升华、美化、神化?“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艺术是生命的巨大兴奋剂”,独艺术之梦更美一些,更持久一些。
……
续 “ 东 拉 西 扯 ”
三
家母惦记着写字这事儿,是因为“人家卢苇一向小意”。而我写,则是卢苇先生的“知道写什么”。好一个知道写什么,无疑是一道考题:书法写什么?书法怎么写?
怎么写?
清•刘熙载在《艺概•书概》中写到:“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
一管柔毫、一张宣纸,就可以把人的精神性情清晰而又千差万别地体现在笔下的点线之中。以最简单的工具,直接的把握物我之真,万象之美。
我手写我心,古岂能拘牵?
即令流俗语,我若登简编。
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斓斑。
“天地万物之变动,可喜可愕,一寓于书”。
这些自当是大方的境界,而我能做的,是尽可能的停下看似匆忙的脚步,去遥望千年书法历史星空的璀璨,去瞻仰那份古朴优雅,那份博大深邃,去体味伴随着文人们的笔墨纸砚流淌千年的亘古不变的翰墨精神。
果戈理最懂普希金的好,他说:“普希金的每一句话之所以强有力,只由于这句话与别的话联结起在一起,才有整体的重量,如果离开了整体,这句话就软弱无力。”
书法创作亦复如是。
无论是勤学苦练的求索,还是心手两忘的抒怀,无论是浪情恣肆的狂放,还是温文尔雅的内敛。之于我,则差之千里亦不及,而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涂鸦涂鸦涂鸦!
至于书写什么内容?却颇感为难,以芦苇先生才品所推,泛泛诗词曲赋,格言警句为之,自然是入不了法眼。再一想,纪晓岚编撰《四库全书》后拍案惊言:“天下之事皆古人道尽……”就更不敢妄为了。
思来想去,索性就摘选孙过庭的《书谱序》:“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哉。”为之之吧!奢望借助这段文字,蒙混过关。
“情动形言”,典出《诗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所谓“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自然包括书道这一笔歌墨舞之“舞蹈”了。“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怎么“动”?《乐记》道:“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这是原始的“物感说”,是可贵的,也符合现实主义精神。
“取会”即取而合之。“风骚之意”:“风”指《国风》,“骚”指《离骚》,二者都是中国诗史上的最高典范。风骚之意简言之,即写意,即抒情。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一个“怨”字点出了大主题。可以说,中国艺术的传统就是《离骚》的传统,就是写意的传统。中国人向来苛求:一切艺术都要具备抒情诗的特性,用写意说话,用意境说话。而在中国美术史上,第一次提出“风骚之意”这个概念。就是初唐草书大家、书论家孙过庭。
“取会风骚之意”简言之就是“取会佳境”,就是要像作诗一样作书。
“阳舒阴惨”,典出张衡《西京赋》。孙过庭借“阳舒阴惨”寓指书道开合动荡之变化,书道意与象,神彩与形质,虚与实……无往不是矛盾统一,形式美。
“本乎天地之心”,典出《周易》第二十四卦复卦彖辞:“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则是一个深刻的哲学概念。“本乎天地之心”是强调:书道以及一切艺术的形式美的变化法则,乃是本自天地之心,自然之道,宇宙变化的总规律。
艺术美的法则来源于自然,迄今仍发聋振聩。
“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
上半句,“风骚之意”,是内容;下半句,“天地之心”是形式,或者形式美的源泉。
这二十字可否代表书法无上的妙谛?可谓书法的本质?可当书法----乃至艺术的创作方法?
书写什么至此罢了,而怎么书写方可妙哉妙哉?以我之涂鸦,恐难如人意。权当蒙混蒙混,贻笑贻笑!
搁笔之时,突想时下好问:你幸福吗?
幸福应该不是某种固定不变的状态,只是特定时间里的一种感觉吧!而人生只不过是追寻幸福一个过程。不妨试试领悟苏格拉底最奇特的等式:理性=美德=幸福源于何种特异反应?探视尼采的幸福公式:一个“是”,一个“否”,一条直线,一个目标……
如有一天,媒体问:你幸福吗?普京答:幸福是一哲学概念。吾答:此时此刻不幸福,因为我晕镜!
有哲人说:一个人衷心赞美别人,欣赏别人,幸福最多。
不足为貂也,狗尾再续之。作罢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