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书院行状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想起它们，耳边就会听到那支有名的古曲，眼前立刻就有了薄雾漫遮，柳丝鹅黄，十里灞桥断肠人的离别场景。
鼓角胡笳，黄沙白骨，远去的难道就真地永远消失了吗？
不。有人说，世界上一切的永恒，都有一个共同的根基，那就是情。
我相信这句话，我也相信它们——中国古代书院，正是人间一支永不消歇的悲情旋律。
一
一个深秋的黄昏，夕阳惨淡，尘沙滚滚，一队人簇拥着一辆牛车在凸凹不平的道路上艰难地行进。当他们来到卫国边境封地时，一位边将上前说道，只要是君子从这里经过，我都要见上一面。人们就请他与主人相见。边将见过后对人们说，你们不必担心了，丧失不了什么。天下虽然无道已久，但你们的主人就是上天派来教化众人的木铎啊……
卫国边将说的这个人就是中华民族的至圣先师孔夫子。
孔子带着自己的学生周游列国，宣扬自己的政治主张。他的学生时刻跟随在他的身边。孔子教育学生就在自己的家中，那是一座没有书院之名的书院。孔子的教学与其前后的私家之学一道，成为中国古代书院真正的滥觞。
因此可以断言，翻动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沉寂，你的第一步就会跨入一座私学教育蓬勃热烈的大书院。
至于书院一词出现的年代，后人多以清袁枚《随园随笔·卷十四》中“书院之名起唐玄宗时丽正书院、集贤书院，皆建于朝省，为修书之地，非士子肄业之所也”一段话作为依据。其实不然。当代专家已有确凿考证，在唐初就已经有了许多地方开办的私学书院，而如孔子私学一般的书院设置起自何时，当然更是悠远莫测。
回顾中华民族的私学教育，恰如一条充满生命力的曲折奔涌的高山流溪。
远古的西周王朝就是一个巨型的文化教育之果。在它开基之时世上早已有了诗、书、礼、易等文化典籍的传播，而典籍产生流传的基础就是教育。能教能学之所就是学校，也就是后代书院的远古倒影。《尚书·虞书·尧典》中记有“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当时的司徒是三公之一，主管国民教化。主要职责当然是教育。已经为教育设置了专职官员，可见中华教育的洪泽早已不是从周之始的概念了。后来的《礼记》一书虽为汉初人编撰，但辑入的则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文章，书中的“学记第十八”一章就是论教育的专文。书中写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又说“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教育的具体形态——学校，远在秦汉之前就已经臻于完备，而其中主流的私学体系的私塾就是后代书院的胚胎。
战国时期的古国教育是五千年中的第一个峰巅。学风的无限张扬带来了中华民族智慧的升化裂变，百家争鸣的强大后盾主体当然是高度发达的私学教育体系。秦始皇把纷争的天下捏为一团，收束文化，钳制口舌，勒教育以成瓶劲，但焚书坑儒的血口终于未能尽噬巫医农事之书，所以黔首也仍然不能砍完，人的思动思上的本能也就仍然牢固地附着于私学教育的传帮带形式继续着传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上的私学——书院，仍然如星点野火，时刻都在渴盼着和煦且锐利的春风催生。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古代私学教育终于又有了一线天光。但，教育大头在民间，人才全靠举贤良，中央只负脱颖者的驱使管束之责，教育的本质和具体的形式并无大的改变，走的仍是以私学为主的“书院”教读之路。无本买卖当然也是无源之水，私学催生的政治独轮又开始渐渐碾入死胡同。
正如乱纷纷的战国吞并催生了血腥的强秦一样，乱糟糟的三国争战又早产了腐朽的两晋六朝，私学教育辗转突围的路标也随江河日下。隋文帝有所觉悟，立科举来抑制近亲繁殖，九品中正之制变种科举取士并非兼治良策，它仍然是教而育人，化而治人大话的半空一拳。旧式葫芦，老瓶新酒，离真正教育功用的地面还远得远。
李隆基的开天盛世终于有了书院之名。但具有藏书、校书、修书、著书、刻书、教书等综合性功能的书院，根本没有承担平民教育重担的初衷。
赵宋王朝三百年，只能算是拢住了大半个中国。教育所代表的人类上进心没有以残破为意，私学书院仍然在半壁河山中倔强地发展起来。据邓洪波教授《中国书院史》一书可知，现今可计的唐朝民间书院为40所，五代时为13所，北宋达到71所，至南宋则迅猛上升到442所。邓先生写道“因此，完全有理由说，南宋开创了书院历史的新纪元”。南宋的统治者注意到了私学书院教育的强大作用，主动开始了公学私学的合并管束。
元蒙治世太短，统治者极力私学官化，是一种异文化胆怯阴险地压榨。其后果仍然是私学的屈而不服和离心离德。
明清两朝不能再说，官学的书院日趋萎缩，私学的书院日渐精锐。社会基层的民间书院代表着天地正义和民族气节，代表着思想革命和社会进步。虽说忠臣喋血斧钺，文士被诛十族，文字狱达于极盛。但是，野火烧不尽，几千年倍受治人者歧视挞伐的私学书院，作为人心的造像，自有不可摧折的定力，它并没有屈服灭亡。所以，武昌曙光的大门，就只有也只能由书院学子的巨手去开启。
战争灾荒，分裂统一，几千年的雨雪风霜，中华民族从开初的蒙昧到怔忡的清醒，教育从来没有痛痛快快长出一口气。私学教育自诞生以来，从不苦求统治者如何如何，统治者也从来也不认真思考应该如何如何。教的只管教，学的只管学，用的只管用。民间的教育阵地一片参差杂芜自生自灭，朝堂的教育思维一派荒唐混乱愚忠愚信。叫学校也好，称书院也罢，克己复礼也好，修齐治平也罢，一切文明的上进落实在根基处全都是自觉自为的贯性归宿。疑古识古思古鉴今少有人道，文明强盛源于平衡教育也从不受人青睐。千年不朽的教育理念只有时尚和得过且过。孰不知，独木之桥，偏执之思，一定行之不远也必定行而无果，且要遗害无穷的。
南宋文学家刘克庄有《挽刘学谕》诗写得好：“少游乡校至华颠，常以齑盐养浩然。科举法行无誉士，丘园礼废有遗贤。”当其时，正是民间书院走红的时候，作为从私学教育中走出来的南宋重臣，刘克庄可谓通达能言之士，他只用一首短诗就说尽了当年教育的现实，说完了中国几千年的官学私学教育在皇权股掌之上扭捏趔趄的可笑与可悲。刘克庄的明智之光完全可以穿透千年史册。
二
白鹿洞书院，这是五个让古代私学教育的缤纷异彩更加璀璨夺目的文字。
白鹿洞书院初建于五代南唐，是一座与金陵国子监类似的高等学府，后荒废。直至公元1179年，朱熹知南康军，兴复书院，自任洞主，置学田、编课程、订学规、聚图书、聘大师，并上书朝廷请赐宋高宗手书《石经》和《九经》注疏。一番苦心经营之后，学教之业达于鼎盛，书院才得以名动天下。
当然，它仍然是私学。
上世纪末一个夏天的上午，我走进了庐山五老峰下的白鹿洞书院。
沿着校舍前的贯道溪迤逦而行，在棂星门、礼圣门、先贤书院、朱子祠等门廊殿堂间盘桓。溪水潺潺有声，朱熹大字刻石浸在清流中，阳光撒下点点碎金，石上的苔藓便有了生命，窜动的小鱼就成了苔藓的精灵。抬头远望，高高的五老峰壁立千仞五彩斑烂，云雾缭绕之间，酷似一个老翁正在俯首深思。山是静静的，水是静静的，院落房舍更是纤尘不动无限宁静。猛然间，我忽然就有了一种既真切又生疏的感觉，我看见了朱熹风尘仆仆、芒鞋竹杖匆匆来去的样子了。
朱熹是古代私学教育的代表人物，面对半壁河山，他又当官员又办书院，忍辱负重，百折不挠，以生命殉事业，努力于战和之论的激烈交锋中建立理学大厦，成就了一个古代私学教育的奇迹。
朱熹在“乞修白鹿洞书院状”中写道：“南唐之世因建书院，买田以给生徒，立师以掌教导，是以为‘国学’。四方之士多来受业，其后出为世用，名迹章显者甚众。……至国初时，学徒犹数十百。太宗皇帝闻之，赐以监书，又以其洞主明起为蔡州褒信县主簿，以旌劝之。其后既有军学，而洞之书院遂废累年。”这段话中有四个信息值得重视，一是书院最早建在南唐。二是书院的目的是让四方之士受业后出为世用。三是宋太宗曾经支持过，并且授洞主以县主簿之职。四是因为后起军学的压抑，书院荒废。四个信息勾勒了一幅赵宋王朝初期私学官学交叉并生的清晰画图。
宋孝宗志大才疏并不真正重视教育，对民间的私学更是深怀疑忌。他曾说过：“道学岂不美之名？正恐假托之名，真伪相乱耳。”首先肯定你的美，紧接着就否定你的真。摆出了一张不冷不热的脸孔。朱熹“道、问、学”的办学理念和办学实际当然也就阴阳不调。后来的光宗短命，接着的宁宗就翻了脸，听信权臣谗言，一棒子打来，朱熹终于寥然疾逝。到了理宗虽然为朱熹平了反，但实干能干早已过时，苟延残命的南宋江山愈加排斥重在践履的理学支撑。南宋一朝私学兴衰的尬尴，成为朱熹粉饰败絮的苦闷象征。
白鹿洞书院于私学有开天辟地之功，最大的影响就是一规一讲。一规即《白鹿洞书院揭示》，一讲就是朱熹请陆九渊来院宣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学规的重要关键在于它是古代私学教育的第一个规范条例，讲学则是古代私学教育打破门户之见海纳百川胸襟的大坦露，两者都是私学主动适应社会需要，变自身起的革命行动。这也是几千年来古代教育中私学比官学更具生命活力的根源。极力维护、服务皇权正统的私学书院，变尽招数却始终不能登堂入室发挥更大的社会作用，当然也是几千年来古代封建教育的最大悲哀。
南宋一朝，以书院为代表的私学教育理念，主要有以朱熹为首的理学派和以陆九渊为主的心学派。除此之外也还有金华吕祖谦的学术兼容、永康陈亮的经世致用等流派。吕祖谦的宽泛宏博不论，其余三派中朱的理学最久大，陆的心学最新锐，陈的致用之学最济时，三派的分合异同值得玩味潜索。就当时南宋内忧外患的形势来说，朱的道问学则是心有天高而命如纸薄的长远空乏之论，陈的经世救时之说则过于功利而常置自身于被动,只有陆九渊的简易功夫、反求诸身、主张“立乎其大者”的“知本之学”才应该是国破家亡的严酷现实中比较清醒且切诸实用的学说。
陆九渊的明心、尽心、存心、求放心的易简功夫，教育民众对待复杂问题首先要树立必胜信心，狠抓主要矛盾，从理智上战胜困难或者敌人，然后才能取得胜利。“万物皆备于我”即为一切按照主观要求来看待和解释，必须先有六经注我之思才能有我注六经之果，只有调动自身所具有的一切去“发明本心”，才能获得由约反博的奇效。陆九渊不仅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在生命最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受命知边境重地荆门军，政绩扎实显著，是他“制事以义”的心学指导思想的具体实践。针对城池残破、经费拮据、关险地僻的现状，他深入民间发动百姓，在整修城墙、操练军士、改革税制、敦沐教化的一应公事中以身作则，亲劳胼胝，布衣杂役相勉以义，不专以威。教民如子弟，下情尽达无壅。《象山全集》中记载为“盛役如此，而人情晏然，郡中恬若无事”。一场浩大的劳民工程，却取得了人情晏然的效果，由此可证陆的易简学说在教育民众提高个人修养上的切实功用。丞相周必大说得更准确，他称赞陆九渊：“荆门之政，于以验躬行之效。”一年时间,荆门民心市井焕然大变，的确是验证了陆氏心学强调深入实际的平实本质了。
朱熹和陆九渊两派一直因治学观点相异而辩难不止。最初的一次辩论是在江西铅山县鹅湖山麓的鹅湖寺，世称朱陆“鹅湖之会”。发起人是学者吕祖谦，主要论辩者是朱熹对陆九渊陆九龄兄弟。据有关史料记载，会讲进行了两次，终因“各抒己见，不合而罢”，参与旁听的四方学子共有百余人。尽管论辩之后，双方都不同程度对自己的学说有所修正，但论辩的当时却是固执己见，寸步不让。朱说重在学中干，陆说重在干中学，两种治学思想并无本质区别。意义则在于他们的论辩言行促进了书院会讲制度的形成与发展，体现了以书院教育为代表的私学形式在古代教育进程中自身向前转化的一种最高境介。鹅湖寺中的学术大辩论，无异于战国时期百家争鸣被暴秦绞杀千年之后的第一个回声，称其为一次学风革命也毫不夸张。
历史上，书院有官办的也有私办的，但从它的私学性质一直为主导，从它的自身职能的重心逐步转向教育，从它的学风一贯活泼生动自由广博来看，可以说，书院教育就是古代私学教育中当仁不让的主体。它的机能效用自诞生之日起，就一直主导和影响着古代教育的实践和方向，成为国家机器一座庞大充盈的智力人材库。
可惜的是，一千多年来，直至清光绪27年（公元1901年）颁旨命令全国各地书院一律改设各级学校为止，书院教育一直未能受到足够的认识和管理，一直处于若即若离半阴半阳的状态，在政治或争战的冲击中，风雨飘摇，忽生忽灭。
三
在古代书院中，明代江苏无锡的东林书院是一个标志性的典型。
明万历三十二年（公元1604年），东林书院修复，去消了读书受教功能，突出了学术会讲作用。从本质上讲，这是古代教育中的私学系统日渐受到社会发展的影响，更积极地追求贴近现实，干预生活的一种不自觉的瓜熟蒂落的行为，顾宪成那幅有名的对联就是响亮天下的誓词。
然而，皇道并不欢迎私学书院的激烈和张扬。只要还没有死到临头，荒唐的帝王就丝毫也不会相信书院学子们逆耳忠言的真诚。大是大非面前,只认圣道，不认帝道；只认学道，不认俗道。刚烈秉直有余，虚腐迂括不齿，孔孟之道淬沾纯正的书院学子们，只有国破家亡死忠尽孝一条路。古代教育的私学之路就由血渍斑斑的朋党、异学、邪说、淫书等等众多罪名，写下了铺天盖地的“文祸”两个大字。
明万历初改革派主将张居正大力废毁全国书院，就是极具说服力的例子。
张居正在与人论学的信中说：“夫昔之为同志者，仆亦尝周旋其间，听其议论矣。然窥其微处，则皆以聚党贾誉，行径捷取，所称道德之说虚而无当，庄子所谓其嗌言者若哇，佛氏所谓虾蟆禅耳。而其徒侣甚众，异趋为事，大者摇撼朝廷，爽乱名实，小者匿蔽丑秽，趋利逃名。嘉隆之间深被其祸，今犹未殄。此主持民教者所深忧也……”这段话意思是说，眼下的书院会讲已经成了大者震撼朝廷小者藏污纳垢的活动，早已不是昔日的读书同志聚会了。张居正执宰十年，十年大禁书院，民间的施教者和受教者皆由此落花流水分崩离析。从中可以看出，明末书院发展逞现出的一种带有普遍警策意义的畸形。张居正作为社会进步力量的代表，却并不欢迎同样具有上进精神的书院学子们，这是二者之间天生的鸿沟呢，还是二者之间必有一伪的现象呢？贡献与待遇悬殊得天远地隔，希望与现实根本没有共同的基准线，前途几乎就是一个零，铁血的分割已经叫人噤若寒蝉，分不清黑白是非了。
所幸的是，还有一点令人钦敬的安慰，那就是其中体现出来的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文士精神，这种精神也只有私学书院的这块土地才能够培养和成长。
形象地说，私学书院的官化过程走了一条宋代萌芽，元代加强，明代维持，清代基本完成的道路。有清一朝的书院仍然是私学，但从管理的大框架上说，书院私学的成分已经相当淡化，行政力量地硬性渗透几乎成了绝对左右书院命运的因素。更为重要的是无论官学还是私学，大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科举入仕。如此的结局就是，统治者高高在上狠抓文字狱，青年学子悬梁刺骨埋头拼科举，学者士子皓首穷经呆坐象牙塔。谁来关心国计民生，谁来振兴民族精神，谁来强兵建武，谁来师夷补短济时救困。用不着你操心，只管读你的四书，考你的大官，做你的美梦，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无怨无艾、听天由命好了，因为，一切自有皇帝安排。
新世纪之初，我游历了空巢般的嵩阳书院，在书院的大门外买到了一本《登封县志简编（全一册）》（登封县革命委员会文化局编印·1979年10月1日），对于清末公学的状况，书中有这样的叙述：“县学师生人额：明以前无可考。明时教师二人，一名教谕，一名训导，教谕为正，训导为付。学生四十余人，附生无定数，增生十五名，廪生十五名，清朝仍依旧制，唯文武附生各定为八名……清朝轻视县学，不以学识优劣委任教官，允许金钱贿卖，而且薪金低微难以糊口，所以任教官者多‘荣荣碌碌之辈’，每年只会向学生争束修、较锱铢（要学费钱）。因此，附生出罢束修，大都到书院去上学了，故清代县学已成虚设，教官已成闲人！”管窥蠡测，由此可见清朝末年统治者偏重私学书院教育的实际效应。理由很简单，官学腐朽不可救药，私学强盛民心尽在。清朝的统治者是清醒的，用尽了高压和诱惑，终其一朝都在努力汉化，表现在教育理念上，就是倾全力实施私学的官化管制。
乾隆皇帝最关注书院教育，在他执政期间复建和新建的书院高达1298座，居清代各朝之首。他游历嵩岳而至嵩山书院，立碑题诗道：“嵩阳书院景最清，石幢犹记故宫名。虚夸妙药求方士，何以菁莪育俊英。山色溪声留宿雨，菊花竹韵喜新晴。初来岂得无言别，汉柏荫中句偶成。”诗中菁莪二字来自诗经中句，意思是培育英才。乾隆在诗中借讥讽唐玄宗只爱仙丹美女不知为国育才的荒唐，抒发了一种政治高蹈者的自负自得情感。唐玄宗在嵩阳书院夜梦仙女奏霓裳的事情只不过是个传说，乾隆皇帝的热衷教育掌控私学却是深入骨髓中的一种钢铁信念。作为一个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皇帝，他一生中九次南下曲阜祭奠孔子，并破例亲行跪拜大礼，“圣心”可见一斑。他在头一次巡幸孔府赐给七十一代衍圣公孔昭焕的诗中写道：“和风融日扬前旌，近止尼山慰素城。道左追随贤后裔，心殷瞻就鲁诸生。宫墙乍可窥巍焕，笾豆从知备洁清。岂为卿家荣幸独，崇儒雅化示寰瀛。”真是实话实说，用心良苦了。我辛劳这一趟，那里是单单为了你一家呢，我是为了叫天下人看的，是为了表示我大清决心崇雅儒化教育才来的。后来，乾隆又把自己的一个女儿下嫁孔门第七十二代衍圣公孔宪允（后乾隆为其改允为培），尊崇儒道达于极至而与圣人亲为一家了。可悲的是，当圣人后裔一不小心触犯了王朝的威严，忤逆了龙鳞的时候，王朝的尊儒崇圣就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丝毫也没有仁慈和怜悯了。
由于族人的诬构，六十九代衍圣公的胞弟孔继汾因撰写《孔氏家仪》一书获罪，亲审此案的山东巡抚明兴在奏本中写道：“孔继汾身为圣裔，世受国恩，又备员部曹，乃著《家仪》一书，逞发意见。亡生议论，指责典令，一旦事情败露，官府传讯，犹复强词支饰，殊属狂妄。必须将孔继汾送交刑部严行治罪！”乾隆见奏雷霆震怒，说道：“孔继汾曾任司员，在军机处行走，其人小有才干，若能安分供职，自必早加擢用。以其居乡多事革职，本非安分之，故弃而弗用！按说应安分改过才是，非但不改，却又著《家仪》一书，其目的很明显，就是因为平时抑郁不得志，借以沽名纾忿，其心更不可问。若使仕宦显通，必不以著述为能。此等进退无据之徒，最可鄙恨！”乾隆之言将自己心机暴露无遗，他气的是孔私撰家仪，恨的是孔沽名纾忿，怕的是孔的其心不可问。小题大作对孔加以严惩，要的是“以为在籍人员无知妄作者戒！”孔门圣裔儒家信徒孔继汾，在高叫皇恩浩荡之后，带着冷冰冰的铁枷，踉踉跄跄踏上前往新疆伊犁边荒的发配之地……
乾隆是真心地尊儒崇圣吗，他大兴书院是诚心地改革教育吗，答案自会在日后的皇朝命运中反照。美国哈佛大学教授孔飞力在《叫魂》一书中分析了乾隆三十三年发生的“盛世妖术”一事；它是遗果也是预示。龚自珍有诗句“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它是结局也是先兆。乾隆把书院驯服成铜车马，慈禧太后把黄马褂赏赐给武训，道承一脉，私学的书院教育也就跟头连天地奔向了毁灭的终点。
聊可自慰的是，虽然垂垂末世的大清帝国机关算尽，但毕竟掩不尽百姓耳目，代表民族上进意志的私学书院教育在百无聊奈之中，仍然没有停止前进的蠕动。它搭乘列强横肆之隙逐渐漂出国门，逸移东南亚诸国。又潜藏浸洇外国入境者之身，摇身一变成为混血儿的教会书院。另外还有一批喝着书院之奶长大的有识之士，大多已位高权重，为顺应天下大势，他们大力改革书院，去旧式，创新型，阳奉阴违，暗渡陈仓，称书院为学校或者学堂。变“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为以西学为主中学为附，终致数千年的私学书院，自革己命，坐化而去成为了一段陈年古话。
……一个漆黑的夜晚，屋影磋砑的街巷中，两个人踉跄地行走着。前者提着灯笼，后者怀抱小儿。提灯人走几步便拉长声音叫道，小桃——回来吧！回来吧——小桃！一片黑暗中，人影在昏浊的灯光下摇摆，哀叫在死寂的夜空中颤抖，两个人朝城外走去。背影早已消失了，凄凉的叫声仍然远远地传过来。
这是电影《武训传》中的一组镜头。接下来是笃志办义学的武训，听到了屋外那长长的叫魂声，眼前出现了恋人小陶的身影。因为他的拒绝，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友小陶已经悬梁自尽。武训无声地哭了，他明白，他的小陶是再也回不来了。
武训是清末山东冠县柳林人，靠三十多年乞讨聚钱，终于积累办学资金一万多贯，购置学田三百余亩，先后修建了三处义学。创造了中国教育史上私人办学的奇迹。被朝廷颁以“乐善好施”匾额，授以“义学正”的名号，并赏穿黄马褂。
武训去世五年后，光绪皇帝颁旨天下，变各地私学为国有学堂。
周游列国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孔子，九泉之下听到有关武训的消息，大概会更加凄凄惶惶，更加坚定乘桴浮于海的决心了吧。
夜空中那个叫声仍然在游荡着，小桃——回来吧！回来吧——小桃！
然而，小桃什么时候回来呢，小桃她还能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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