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碗是最好的盛器之物。
农人的辛劳和果实都在碗里。碗盛干饭,盛馒头,盛饺子,盛南瓜,盛芋头,盛红薯。碗也盛水,盛药,盛酒,盛汤,盛油。碗里能看出一年的光景,地里的收成都在碗里盛着。
乡下难找光滑圆润的碗,农人觉得只有城里的娘们儿才配端手感好、光滑圆润的碗,农人喜欢糙碗,糙碗与自己的手粗糙度匹配,端着稳当,称心,手感好。
人用碗,鸡、狗、猫也用碗,好像它们也是家庭成员之一,只是不给配筷子。这些碗有掉瓷的,有豁边的,有缺角的,没有碗的原样儿,但不失碗的功能,也不影响主人向这些破碗倒食物时,鸡、狗、猫们夺路而回,直达碗边。各自的碗都有固定的地方,碗在哪儿,领地就在哪儿,容不得别人染指。碗里给多少,主人说了算,有时看心情,有时论功行赏。下蛋的母鸡比公鸡碗里食物丰盛,即使母鸡不叫,看到蛋,主人心里有数儿。
除来客人,乡下人吃饭没那么正经,不像城里人坐客厅里心无旁骛,专心吃喝。乡下人心里牵挂的事儿太多,自己吃上了,心里惦记着牛吃的干草还有没有,猪是不是又在挑食?放心不下就想去看,碗跟随主人四处转悠、溜达,碗到过院子,到过牛棚,到过猪圈,到过坎边,到过地里,到过树荫下。城里碗只在桌上、碗柜里放过,乡下碗见识广,院子认得,屋檐认得,石礅认得,房子周围的花草树木都认得。
主人端着碗站院子里吃饭,鸡、狗、猫们从四面八方一涌而至前来捧场,团团围着主人,抬头望着主人,目不转睛盯着主人,有求主人开恩“分一杯羹”之意。乡下不怕碗里东西掉地上,掉多少都不会糟蹋。为争食,鸡跟狗斗过,猫同鸡争过,在吃上,谁也不肯让谁。民以食为天,这些家庭成员们为食不惜一战。
伯父在世时,从地里回来,常端着大磁碗靠在屋檐下的墙脚儿,喝碗里能照人影儿的玉米粥,不是伯母吝啬,细粮那时珍贵,碗里盛什么,伯母做不了主,庄稼地说了算。
农人忙碌一生,求得就是碗里丰盛,就是每顿细粮在碗里,鸡蛋在碗里,肉在碗里,酒在碗里,想吃想喝的都在碗里热气腾腾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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