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家乡两水沟
也许是出于人之常情，也许是我这人恋旧，每每触及“家乡”、“故土”之类词语，心里就会涌动一种略带酸涩的情愫，继而便化为一种浓浓的思念——对故乡两水沟的思念。
认真地说，我的故乡随州有着好些令外县人羡慕、更让本县子民引为骄傲的人文景观，如在离我出生地往南16华里的县城附近(如今已被县人称为市郊)的土墩中挖出来的号称世界奇迹之一的古乐编钟；再如离我的出生地往北16里名叫烈山的黄土丘陵上有个据说住过人类始祖神农炎帝的洞穴。虽然，我曾怀疑过我们始祖神农如何能在那个连张小床都放不下的土洞里繁衍出许多的先人们来，然而当那些当年飘洋过海在外面发了财现如今又从世界各地赶来寻根祭祖的炎黄子孙们对那土洞虔城地顶礼膜拜时，不仅使我自己渐渐消除了疑虑，甚至也逐渐对那越来越神秘的土洞景仰起来。
不过我从未向任何外县人炫耀过这些足以令他们咋舌的土墩和土洞，内心里也从未滋生过一丝一毫骄傲的情绪，这是因为我对家乡的概念与众不同的缘故。几十年来，我在各个机关各个职位上填过无数的表格，在无数的表格里关于“籍贯”的栏目中，我虽然都无一例外地填上“随州”，并且同无数在外谋职的随州人认过“老乡”。然而在我情感深处，我只把我的出生地，一个叫着“两水沟”的小镇看作家乡；把看着我长大或我看着长大的乡亲邻里看作家乡人。
我出生的“两水沟”小镇，虽然小得在许多版本的地图上无法找到，虽然现代文明已使小镇的一切特色不复存在——街上的青砖瓦舍变成了灰不溜秋的水泥楼房，被无数代人踩出凹槽的青石条也被水泥路所替代，但在我的心目中它却有着世界上所有都市的繁华和中国所有古典小镇的清丽与纯朴。而在我的人生经历中，可以说，它是我童年与青春的全部所在。
那一前一后环绕着家乡小镇的两条不知名的小河沟早已改道，且没有了往日的清澈，但它于我于家乡人们的恩惠并不亚于长江与黄河，我记忆中的小镇上的各色人物和他们人生中的悲喜剧丝毫也不比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逊色。而两水沟那些演尽人间悲喜剧的人物最大悲哀并不在于他们庸庸碌碌无所作为，而在于两水沟没能出一个巴尔扎克式的作家。我每想到家乡人就必然想到家乡人的悲哀，又每每为自己不是巴尔扎克而暗自愧疚，虽然，我认为悲哀的家乡人至今未有人觉察到自己的悲哀，也没人因我未能成为巴尔扎克而对我心怀怨忿。但作为两水沟子民中为数不能算太多的读书人之一，我却常常“以天下为己任”地将他们的悲哀与自己的平庸联系起来。久而久之，就生出一个为“两水沟”充当巴尔扎克的狂妄想法，想为“两水沟”称得上“人物”的人们立系列小传。这念头一冒出来就使我激动不已，却又让我十分地作难。两水沟虽小，但她的历史却久远得无从考证。试想，若是炎帝果然出生于厉山的那个土洞，那么与他同辈或稍晚些辈份的祖先们觅食时采果打猎就不可能不到我们水美林茂的两水沟。在两水沟的历史上虽未出过翰林编修之类见诸史册的文士，但在省、府、州、县做过幕僚的人却不止一个两个，至于当今寒窗苦读考入各种大学的才子和通过各种渠道走出两水沟吃上“皇粮”且混到一官半职的人就更多了。这就又出现了立传先写谁的问题。以官职大小为序自然不符合平等精神，按姓氏笔划排列却也十分的俗气。思来想去，生出一个公平办法。这其实是借用的照相底片显影法——闭上眼，排除任何成见，让脑子里变成一片空白，突然进行记忆扫描，谁先显现在记忆的屏幕上就先写谁。没想到第一个显现出来的竟是与我既不同姓同宗且无半点功名、没有任何级别的外姓人潘老七。
一提到潘老七，我眼前便清晰地出现了一个五短身材、偏脖子的农村汉子，这汉子长着一双绿豆小眼，眼圈长年烂红，下眼皮往外翻得厉害。好损他的村邻说像猴屁眼。潘老七原本也有同所有中国人一样的姓氏名讳。但在我记忆中他一直叫潘老七，村里男女老少都这样叫；记工簿、会计帐上都明明白白地这么写着。潘老七的同胞兄弟其实只有三个，因在镇上属外来小姓，便将潘姓同辈男丁照嫡亲顺序排列以壮族威。然而人们并不因他们弟兄众多而生出些敬畏之意，不仅用排行序号替代了潘家兄弟的大号，而且还根据潘老七亲三兄弟的倔巴别犟给他们取了绰号“五别”、“六别”、“七别”，这七别就是潘老七。他序号最小，别得却最厉害，脖子一直往左偏梗着，走路时眼睛直瞅左脚尖。而他那撞了南墙不回头、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性格更使他成为“三别”之最。虽然潘老七早已作古，集镇里上了年纪的人至今仍还能绘声绘色地谈及他当年的故事。潘老七能清晰地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也大都是因为这些故事的缘故。论起来，这些故事其实并不具备文学色彩，但也许贮在记忆里久了，便觉得有了故事的意思，如同烧酒．质量再劣，陈放久了，便多少有些醉人的味儿。
孝子孝心
60年代初本应是我刚记事的年代，可因生性愚钝，除了能代表那个时代的饥饿之外，我就没什么生动的记忆了。因此，在这个年代关于潘老七的记忆也就只剩下与饥饿相关的事了。
那个年代的潘老七大概因为在那场可怕的饥饿里饿得狠的缘故，外表原来短壮敦实的强健体魄只剩一幅空架子，烂红的眼睛深深下陷，乍一看就像两个红红的窟窿。然而饥饿并未消蚀掉他“别”的特点。他的头一如既往地别，火气照样地大，两只深陷的红眼窟窿里装填着愤怒的火药，刚经历过天灾的人们与他照面时都有些小心翼翼，唯恐不小心惹炸了他。然而没想到第一次惹炸了他的却是他的瞎眼老娘。
瞎眼老娘在那场可怕的天灾里留下了永远的病根，浮肿消失后剩下的只是永远无法消失的虚弱，如遵医嘱，三天两头就得吃药打针。可潘老七没钱，老娘也舍不得去求医问药，便只剩了农民传统的“硬挺疗法”，一天到晚躺在床上。
潘老七人虽粗暴，对老娘却极孝顺，他尽一个农民最大的智慧和勤劳侍奉老娘。深知老娘病根的潘老七以女人的耐心养大了一群鸡，琢磨着给老娘好好补补身子。终于盼到那些母鸡冠子红了，屁股肥大了，并且终于有一天“咯嗒咯嗒”在鸡窝里叫唤了。潘老七急不可耐地给老娘煮了一碗荷包蛋。双手端到老娘病榻前，说：“娘您吃一碗。” 殊不知老娘那病已入膏肓，对人间五味已失去欲望。便说“娘不吃，娘吃不下。”
潘老七的孝子心肠受到挫伤，“别”劲呼一下就又上来了。他执拗地把碗伸向老娘：“你把它吃了。”语气已带上了强制和不满。
“……娘吃不下。”
“你把它吃了！”声音已接近威逼了。
老娘似乎已没了力气，不再答理。也不望儿子的碗。
“啪啦！”潘老七忿忿地将一碗鸡蛋倒进门口的猪食槽里。
老娘“唉——”地叹了口气。
老娘未吃，孝心便未尽到，心里的气也未能平复。
潘老七又去鸡窝摸鸡蛋，又去灶前烟熏火燎地煮了一碗，再端到老娘床前问：“你吃不吃!”
老娘强打精神说：“你莫费心了，我实在吃不下……”
潘老七没等老娘说完，啪的一声将碗摔到院子里。又去端来第三碗，再次把碗伸到老娘枕头边。老娘气昏了，边骂边撑着坐起来，吃药一般往下咽了一个鸡蛋。一边咽，一边哭，一边骂。骂儿子是畜牲，骂儿子丧尽天良早晚要得报应，又骂自己当初不该生下潘老七……
潘老七肚里憋满了气，两只烂红眼眶里早冒出燃烧的火苗。当听到老娘后悔不该生下自己时便彻底发作了。他“啪啦——”把碗鸡蛋连汤带水砸在床面前，指着老娘鼻子反骂着：“是哪球叫你当初跟我爹快活的?!”
他的弟兄和前来劝架的亲戚早围了一屋子，开始都没听懂潘老七话里的意思，待明白过来便齐骂潘老七不是人。潘老五和潘老六一气之下将潘老七抬起来扔到了后院的水塘里。事后潘老七大病一场，也给两水沟人留下了令人发指的笑料。
坚持原则
潘老七的“别”劲也有值得集镇上人们称道的时候。当时的生产队干部还没有如今这样明目张胆地侵吞挥霍集体财务的风气，但评工记分却常常是生产队干部们占便宜的主要机会。“工分工分，社员命根”。工分是农民口粮和现金分配的依据。评工记分便成为当时除阶级斗争之外的主要焦点。民风古朴的两水沟人常常看见队干部们通过各种手段多记工分，却都只想做谦谦君子，不想出头得罪人。而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潘老七在一次给大粪评级分等的事件中由于坚持原则，便成为众望所归的英雄。
这天队上统一挑大粪。当时农村挑大粪是一件大事，因为在当时一大二公的环境里，各户的私人财产便只剩下厕所里的大粪。这大粪便是农民“副业工分”的主要来源，队里很认真。各农户也高度重视。前面由队干部和贫下中农代表组成的评级小组评级分等，一群挑粪桶的社员跟在后面挑粪。
给大粪评级分等这活是当时农村有些体面的人才能充任的，潘老七自然够不上。他只能挑着粪桶跟在后面，待评级小组报出大粪等级后，用粪勺把粪搅拌均匀后用粪桶往地里担。
给大粪评级是个很难操作的活。它首先要求参加评粪小组的人在队里有一定政治地位，组长一般由贫协组长充任，这样就有了权威性；再就要求评粪的成员具有大公无私的品德，这样就有了公正性。程序是先由组长备一根光光溜溜的细高梁杆儿，其他成员各拿一根木橛子。到了某家厕所门口，先派两个人进去(农村讲究一人为私、二人为公)，用木橛子在粪缸或粪池里使劲搅一阵，待里面干的稀的全搅成粘稠均匀的黄汤后，再由组长进去将高梁杆往粪缸正中插一下，然后将沾了粪水的高梁杆从每个评粪组成员鼻子跟前逐一示过。让每个人充分发表意见。你千万不要小看这种可能让现代年轻人掩鼻作呕的独特方式，这独特的方式充分展示了那个年代里农民们的非常智慧。由于大粪工分在当时出奇地高，一些精明农民便将阴沟里污水舀了掺进去，而高梁杆表皮是很光滑的，只有上好的纯粹大粪才能附着上去，而一旦掺水兑假，插进粪池的高梁杆上就只能留下些蛋花似的湿印子。这在当时是大粪打假的得力手段．一根高梁杆儿上就可分出一二三级和等外级。前面的评级小组评过了，挑粪的往往也要在后面再评一次，但这种评判不具备“法律效应”，只能看作是群众对评粪小组公正与否的评判。一家一家评过去了，虽不十分的准确，但大抵也有个八九不离十，因为上午半天并无特别的事情发生。我在这一天下午却听到了由潘老七闹出了两水沟评粪史上前所未有的新闻。
下午第一家评的是妇女队长家的大粪。评粪小组全体成员都有些发怵。妇女队长是村中半边天的首领，本人能说会道，在村里吵架争嘴向无敌手。当上干部后那嘴巴自然又利三分，加上儿子先年当兵成了光荣军属这就又多了几分霸气。而且妇女队长也是评粪组成员。评到她家茅厕时，负责用木橛子搅缸的组员用木橛子轻轻一搅，缸里就发出清亮的水声。贫协组长在粪缸里搅了好一会，拿出来时高梁杆上却连“蛋花”型的粪迹也无一点，只有湿湿的水印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里面兑了不少清水。然而评粪小组成员们碍着面子都不肯点破。捱了半晌，一个人说了声二级，一个人说了声一级，其余的人则闭了嘴巴吸叶子烟。记分员就坐在妇女队长旁边，就讨好地说了声 “既然大伙没意见，就记一级吧。”
贫协组长刚要附和，却听一个人大声吼道：“不行，这粪只能是等外级!”大伙一看原来是挑粪的潘老七。潘老七本来好跟人较真，虽然不是评粪组成员却密切地关注着评粪的每个环节。他那烂红眼睛已将组长手里的高梁杆注视许久了。听了记分员的话，实在忍不住就插进来抱不平了。
妇女队长的男人恃势凌人地说：“你算什么东西，也要当队里家?”
潘老七说：“我不是东西是社员，你家大粪尽是水，只能评等外级。”
“是水你敢喝吗?”妇女队长的男人这句本是骂人呛人的话，若在辩论场上应指责其偷换了辩题，悄悄地把是不是一级粪换成了你敢不敢吃粪，若是换个人同他交手就会就这句话争起来。然而潘老七不懂逻辑学，也没仔细掂掂这话里“喝”的实质，烂红眼里便窜出了火苗来，充血的大脑思维习惯地接住了“敢不敢”这个挑战，脑门血一涌就气冲牛斗地应战：
“我怎么不敢喝？”
话一出口他才感到被人牵着鼻子逼到了死角，在场的人也都为潘老七的应答大吃一惊，心想：“七别子”这回可钻到人家裤裆里出不来了。按人们正常思维潘老七说错了也没啥，无非像阿Q一样耍一回赖，说一声“老子不跟儿子一般见识”之类的话，一走了之。然而，潘老七偏不是阿Q，且比阿Q更有个性，他既已钻进人家的套子了也就不准备退出来。只见他飞快跑回去拿来了黑窑碗，象评级组长一样拿了橛子搅得粪水均匀，用黑碗舀起一碗，梗起脖子便“咕咕”喝了下去。这一下使在场所有的人都当场作呕，几个媳妇当场“哇哇”吐了出来，然而潘老七却仿佛喝下去的是碗米酒而不是粪水，抹了抹挂在胡子上的粪珠，以不容商量的口气对记分员说：“等外级！”记分员只好无可奈何地记下了潘老七评定的这个“等外级”。
潘老七以他的惊世骇俗的举动为两水沟评粪史上留下了永远的话题。这事儿虽过去了30多年，潘老七也早作古，然而一提起此事来，潘老七那绿林好汉们“大碗喝酒”的豪放仿佛就在眼前，那挂在胡子上粪珠的怪味仍会强烈地刺激着人的嗅觉感官。
关于女兵的争论
潘老七的好事使他的“别”劲在两水沟这个小世界里无处不在。有人吵架，他会主动去调解，但往往却会代替弱者同强者较量起来。看别人下棋，看看谁要输了他就帮谁，也常常是把输家扒拉过来自己越俎代庖同赢家对垒。在潘老七的血管里奔腾着仗义好胜的血液。只要有争论，无论大小，也不管有无意义，他就会别着脖子去争。潘老七的争不在于争的意义而在于争的本身。在一个雨天，我在剃头铺里等候剃头，又有幸目睹了潘老七争论的精采场面。两水沟的剃头铺子带有那个时代的特殊印记，且同所有小镇的剃头铺子一样，剃头匠大抵是当地人缘较好的人，而剃头铺也大抵是当地的信息发布交流中心。
这一天逢热集，剃头铺里人头拥挤。有人来等剃头，有人为躲雨，有人就为了听新闻看热闹。我坐在木条凳上排队，耳朵里听着人们乱哄哄的谈论，虽不关心，时间长了也从纷乱哄吵中听出了头绪，原来人们在议论当年征兵的事，再具体一点说，这年，两水沟验了个女兵且女兵就是剃头匠冷师傅的女儿。冷师傅养了8个女儿，一生就为缺儿子而抱憾，而这年四女儿验上女兵，而且当的是北 京的女兵，这便成了两水沟沸水盈天的话题。人们羡慕又眼红，由此想到冷师傅未来的光明前程，不由得主动巴结起来。当着冷师傅的面盛赞女兵如何稀少金贵，如何前程锦绣。这使一直为没有儿子而抱憾的剃头匠得到了一种很大的补偿和满足。谈着谈着人们愈发地敬重和夸张起来。说冷师傅养女胜过养儿子，女兵也比男兵强得多，男兵穿几年黄军装还得回来种田，女兵就不会复员，不是自己当军官就是嫁给军官。由此推论冷师傅将来必定有享不完的福。有的感叹冷师傅家四姑娘命好，说天底下女兵就少，两水沟有史以来就只四姑娘一个，将来定是大富大贵……
冷师傅正在给潘老七刮胡子，享受着人们的恭维和祝福，心里自是十二分的惬意，嘴里就得意地直“嗯嗯”。却料想不到刺激了潘老七的哪根神经。潘老七听着人们这般没边没缘的夸耀，心中早憋了一肚子气，本想插嘴参加讨论，又怕剃头刀子割了嘴。当听到剃头匠自己也得意地“嗯嗯”起来，便再也忍不住了。忽的一下用胳膊架起剃头匠的刀子，披着白围单蹦起来吼道：
“有什么不得了的?你们说女兵少，我偏说不少!两水沟少，随县(当时我家乡的县名)不少；随县少，湖北不少；湖北少，全国不少！那一汽车一火车的拉的是什么?你们没看见?!”
当众人被他一声吆喝震住木呆呆地静听下文时，潘老七却没事人一般重新躺到了转椅上等待冷师傅继续给他刮胡子。人们在他一阵抢白后悻悻离去。被扫了兴的冷师博十二分不快，却慑于潘老七的“七别”威名，一言不敢发地闷了一个下午。
从此两水沟的人们争论起来便喜欢沿用潘老七的辩论方式和动作。潘老七给两水沟人留下了一个生动的争论模式。直到如今，无论事情大小，总喜欢从“两水……”一直说到“全国……”
不怕政策 只怕策略
潘老七没喝多少墨水，却有着满肚子的故事和“水平”。他的故事源于他丰富的阅历，而“水平”则是他对自己大半个人生经历的总结。他讲故事的方式让常人不可思议，只要他讲故事，你就得老老实实认真听完，如果你听到一半途中回家去，他会追到你家里逼你把他讲的故事听完。而他的“水平”却实在有些水平。那时我们争论问题常常喜欢引用毛主席的语录。而所有的“语录”中潘老七对“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有特别独到的理解。他对我说：“真是说得好。在上面是政策，到下面基层就成了策略，但上面的政策再好也管不了下面的策略。我潘老七就不怕政策，只怕策略。”
说实话，潘老七的话连我这个当时村里最高学历的高中生也似懂非懂。说他不对吧，他又似乎说出了某种现实的现象，说对吧可又半通不通。后来他又具体说：中央、省、地、县指示都是政策，大队书记便是策略。我为他那不怕政策只怕策略的话纳闷了好久，直到我亲眼目睹了下面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才明白了潘老七“害怕策略”的内涵。
记得那天的事由打谷场上看电影引起。先一天电影放的是《东进序曲》。第二天上午年轻人们便在打谷场上回忆电影情节，骂国民党全是投降派卖国贼。潘老七在国民党里当过兵，也同日本人打过仗，觉得年轻人们的话有些烧耳朵。他实在憋不住了，就站出来说，国民党队伍里也不全是投降派，也有抗日派，也出过抗日英雄。还举了自己所在的队伍一夜强行军从老河口赶到随枣战场打日本的实例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年轻人们傻眼了，辩不过他只能空喊潘老七“反动!”却无法驳倒潘老七。这时两水沟的权威人物，被潘老七称为“策略”的大队书记开口了：“潘老七，你给我闭嘴，再放毒老子把你抓起来!”
潘老七见书记骂人，就转而面对书记，问他为何骂人，充谁的“老子”?书记蛮横地说：“老子就是你老子！”
潘老七说：“骂得好!你是老子我是儿子，儿子口粮不够吃，你这个老子把点口粮给我!”说着把右手伸给书记。“老子给我点口粮！”
“好！老子给!”书记拾起抬粮食的扁担照潘老七伸来的右手毫不手软地打了下去。
“老子给我点口粮!”
潘老七毫不示弱再次把右手伸出去。
书记毫不手软地再次把扁担砍下来。
潘老七的右手连伸了八次，书记的扁担连着朝他伸出的右手上砍了八次。右手肿了，伸不出去了，潘老七又将左手伸向书记，口里依然喊着：“老子给我点口粮！”
书记毫不手软再朝他左手砍了七八扁担，于是左手也肿了。
书记累了，换了法子来治他，命令民兵将“散布反革命言论”的潘老七捆起来游街示众。打谷场上的活停了下来，大伙前呼后拥地跟着潘老七游街。不料，游到大队书记门前时，潘老七一头碰到大队书记的大门上，碰得头破血流，倒在门口再也不走了。骂得天昏地暗，天黑时，潘老七身上的绳子被解开了，却依然骂不绝口。骂到深夜，围观的人渐渐散尽，大队书记屋里传来鼾声，潘老七的嗓子早哑了，才爬起来回家。
有人怂恿潘老七去告书记，有人却反对，说上有政策，下有策略，大队书记的话就是政策，就是策略，告不倒他。后来来了“四清”运动，大队书记被押着游街、批斗，又有人鼓动潘老七上台去揭发批斗书记，工作队也来做他的工作。潘老七始终未发一言，这是潘老七一生头一次沉默。人们说，潘老七是被“策略”整怕了。
去年夏天，“别”了一生的潘老七死了。听说他死的时候脖子别得更厉害了，烂眼圈依然通红通红。这个带着特殊时代印记的特殊人物，带着他一生的不平和遗憾，别着脖子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他却给两水沟留下了永远不灭的故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