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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戏
作者:徐光忠  发布时间:2006年9月10日  阅读数:9547  查看评论  

引 子——豫剧给了他热情豪放的性格,也给了他轰轰烈烈的如戏人生


  我想写雷剑朝的念头由来已久。
  在我的印象里,雷剑朝是一个充满热情、并且感染力极强的人,无论是谁只要和他一接触就让你激动不已;
  雷剑朝是个吸引力极强的人,让你接触一次就难以忘记,不仅让你心甘情愿倾尽全力帮助他,并且愿意和他成为割头换颈的朋友;
  雷剑朝是个韧性极强的人,在我的印象中,世上没有什么事儿难住过他——只要他想干的事儿也没有什么阻碍得了他;
  雷剑朝也是个极守信誉的人,只要他承诺过的事,想千方设百计也会兑现,文化圈内外的朋友提起他总会说“雷剑朝这人——够哥们!”;
  雷剑朝还是个特有面子的人,好几任省委和市委的领导看过他的戏后都和他成了朋友,这些领导只要来到襄樊,再短的时间也要挤出时间去那个地处城市偏角的小剧团看他;
  雷剑朝的名人地位是得到社会公认了的,在今天的中国豫剧界和湖北省演艺圈,雷剑朝已是人们熟知的人物;而在襄樊这座城市里,只要提到雷剑朝这个名字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雷剑朝之所以有名,除了他的表演艺术成就和创作才能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拯救了濒临解散的襄樊市豫剧团,并给这个剧团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此我要写的不是被作为文化体制改革典范的雷剑朝,也不是“全国全省上山下乡先进剧团”的院长雷剑朝,我想要写的是种种表象后面真实的雷剑朝,或者说是雷剑朝真实的内心世界。特别是他在豫剧艺术追求上孜孜不倦的勤奋与努力,他为了保住那个小小的豫剧院所经历的种种屈辱和艰辛。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我的心目中,雷剑朝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他对戏曲特别是对豫剧艺术始终保持着的那份执著确实让我感动。 
  要说雷剑朝大可不必操这份心。他社会交际广泛,在党政军和商界都有许多朋友,我经常想,如果他把自己才能和精力的十分之一用来经营自己,或许他早就成为了令人惊羡的富人,或者至少在一个条件很优越的单位吃起了不操心的官饭。雷剑朝是个极精明能干的人,他不可能认不清影视传媒业崛起和戏曲艺术衰落的客观现实。许多业内人早看出了这一点,趁着年轻早早转行,或经商当起了老板,或端上了行政事业的铁饭碗,甚至还混上了科长、副局长之类的一官半职,但雷剑朝却像痴心的渔翁守着干涸的河流一样守着他舍弃不下的豫剧院——“死不改嫁”。
  不管这条河流如何干涸,不管将来这条河会不会再有水流,他依然执著地坚守着这条他淌了半生的艺术之河,以自己微弱的力量一斧一凿地开凿渠道,寻找水源,为戏曲的繁荣和豫剧的振兴做着艰苦的努力。
  在他之前,这个一直在走下坡路的豫剧(团)院换了一任又一任(团)院长,谁也没有能力改变潮流形成的颓势。直到当时的剧团即将倒闭没有人再敢接这个烂摊子时,一直胸怀振兴剧团抱负却始终没有机会出头的雷剑朝才于危难之中当上了团长。在他接任团长时,团里每月可怜的差额拨款经费交了水电报了老病号药费就所剩无几,团里来客连盒烟都买不起,吃了上顿愁下顿,今天过了不知明天咋办。年轻的演员们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放下身份去走歌厅、唱堂会,年纪大的只好去蹬三轮车、摆面摊、卖花圈、给别人办红白喜事……
  雷剑朝就是在这种情势下接任团长的。他贴上自己的积蓄,添置服装道具排演新戏,开动脑筋创作、移植反映现实生活的新剧目,动用所有的关系开发演出市场,下车间、进学校、到农村、行千里、进万家,还利用剧团老演员的师资,与市高级技校联合办起了艺术中专学校……总之,能想的办法他都想尽了,能干的事他都去做了。经过几年艰苦的打拼,随着新剧目的不断上演,随着剧团新人的不断成长,剧团的天地越来越大,市场越演越火,往昔无人问津的豫剧团成了香饽饽,你请过去,他接过来。机关系统汇演、企业单位庆典、传统年节,到处都是市场。雷剑朝带领他的演职员工,把精神文明之花撒遍了襄樊大地。自他当豫剧团团长以来,剧团每年下乡演出达到300多场。襄樊豫剧团因此成为全国全省“三下乡”的典型,荣获“湖北省十佳剧团”称号。如果说豫剧团已成为中国戏曲界的一朵奇葩似乎有些夸张,那么在雷剑朝的艰苦努力下,襄樊豫剧团摆脱了生存危机,为湖北保住了豫剧艺术品种,摸索出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戏曲艺术与市场接轨的特有方式,并取得了骄人的成绩,这确乎是个不争的事实。他将破败不堪的院落整治得面目一新,满院花木、满院翠竹;还盖起了风格典雅的排练厅、办公楼、教学楼。演员们出门都是坐着印有“湖北省十佳剧团——襄樊豫剧院”的大交通车,轰轰隆隆开着下乡,招摇过市地在大街上飞驶,让人煞是羡慕。
  襄樊市的主要媒体《襄樊日报》、《襄樊晚报》,中央和各省的文化报刊、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乡约》栏目都报道过雷剑朝和他的豫剧院的故事,这使他成为媒体和社会关注的热点人物。各级领导们也根据自己的需要竭力把他打造成文化体制改革成功的典范。
  客观地说,雷剑朝确实创造了一个戏曲低迷时代的奇迹。豫剧院由濒临解体到现在的兴旺繁荣、轰轰烈烈,反差确实巨大。但作为雷剑朝的上级,同时也是老朋友,我知道雷剑朝的剧院仍然过得很艰难。豫剧院还没有真正脱离困境——雷剑朝清醒地认识到,任何个人能量都无法改变社会的趋势,而时下戏曲艺术市场无法扭转的萎缩就是一种社会的趋势。我知道雷剑朝没有一刻不在为钱着急,毕竟——要给老老少少百十号口人每月拿出现花花的14万元人民币按时发放工资,还有他们的生、老、病、死,还有每天出门演出的费用,水呀、电呀、汽油呀这些每天必须以真金白银支付的账单,指靠一个人的热情是无法持久的。但雷剑朝却以一种让人无法理喻的信念和意志一直硬撑着这个摊子。
  这样的印象来自我的这样一些记忆——在他决心要建造价100多万元的豫剧院排练厅、小剧场时,手里竟只有捏得出汗水的3万元钱。然而他面对刨根问底追问结账时间的建筑老板竟胸膛拍得山响地说“没事,放心,到时不少你分文!”
  在他面对一张张让人头皮发麻的账单满口豪气地说着“没事、放心!到时我让财务给你送去!”时,账面上可能已经一文不名;
  在他气壮如牛地给演员们打气时,他心里也许就在想:“马上要发工资了,这钱到哪儿去筹呢?”
  但雷剑朝毕竟是雷剑朝,这些难题最后都被他一次次神奇般化解,最后也不知他通过什么手段竟全部都兑了现,并且皆大欢喜。
  “我确实是穷,但我知道哭穷不是办法,现在的社会是不能哭穷的,你越是哭穷人们越怕跟你打交道,人们越不敢跟你打交道你就会越穷!” 因此雷剑朝早晚手持“大哥大”,腰缠老板包,气宇轩昂,成竹在胸,一副包打天下的架势,一副舒心顺畅的样子……
  这多少带有些表演的成份,但雷剑朝这样做并不是为了图虚荣。相反,他对组织上为了鼓励他而给他的一个副县干部级别的,并不在意。因为这只是个没有财政拨款的虚职,他的工资得靠他自己挣了来。对各级领导给予的荣誉和报刊媒体对豫剧团的报道他也表现得十分冷静。在采访座谈时他这样表述当院长的动机:“我在危难时刻站出来是一种责任,在我年轻时一心想当院(团)长,因为我有这个能力,可换过来换过去人家就是不给我机会。我在剧院快要散摊子站出来一是出于一种对豫剧的责任,因为我研究了一辈子豫剧,不愿看到存在了几十年的剧院散伙;二是凭一种良心,我看到我的师兄师妹们一个个去卖窝子面、卖葬衣花圈给别人低三下四办红白喜事,心里十分难受。所以我并不想快老了还弄个空架子级别,也不想当什么改革的先进典型。我就是想让我喜爱的豫剧能够在湖北开花结果,让这个饱经沧桑的剧院能够保留下来,让我的那些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到老了能够有一口饭吃………”长期的戏剧生涯,雷剑朝的话语也时时充满了浓烈的戏剧独白色彩。说的人动情,听的人感动,这就是雷剑朝。
  我因工作需要,多次到豫剧院去看排戏,听多了,后来便悟出了一番道理。豫剧的旋律本身就是高亢激越的,什么时候听起来都让人激动、振奋。雷剑朝自幼在豫剧高亢昂扬的氛围中长大,他的大部分知识是在戏剧中获得的,他的为人处事哲学也大多从戏剧中学来。戏剧给了他展示自己的舞台,也养成了他热情豪放的性情。这性情让人信赖、让人感动、也让人赞赏,当然也会让一些人不快。  
在对雷剑朝的整个人生了解之后,我终于想明白了,吸引我想写雷剑朝的不仅是他那高超的演技和他在中国豫剧界“十大名丑”的声望,不仅是他对豫剧艺术的热爱和真诚。更多的是豫剧造就出来的雷剑朝的特殊性情,还有他那种超出常人的顽强意志和坚韧毅力,一种在这个年代少见的无私奉献的品德;一种难得的真诚,一种可贵的义气;一种对事业和工作的超人激情;一种干事不要命的拼命精神。艺术界常把舞台比作小世界,而雷剑朝则是把人生当作一个大舞台,纵观他从艺30多年的历史和他当院(团)长7年来的奋斗历程,无不充满了浓厚的戏剧色彩。甚至可以说,雷剑朝本人的经历就是一台让人感动不已的人生戏剧,一台有着豫剧旋律一样高亢热烈、昂扬向上的特殊戏剧。  
 
 
在成长的痛苦中感悟人生:屈辱只有靠自己洗刷

少年的艰苦与快乐——第一次登台救场使他爱上了戏曲
 
  1954年的农历四月一日,雷剑朝出生在河南省洛宁县洛河岸边的一个贫穷乡村。他的青少年时代正是中国社会主义建设高潮时期,物质极度贫乏,生活十分艰苦。但雷剑朝的记忆中的青少年生活却是快乐的。他的父亲是个八路军时代的军人,解放战争时期是陈庚的部属,参加过著名的淮海战役,立过解放战争一等功。因为文化低,当连长一直当到转业,雷剑朝出生时父亲是洛宁县早期的一名公安员,后被派到最边远的山区去当派出所长。父亲十分热爱他的工作,在雷剑朝的记忆中,父亲一直十分的忙,他穿一身土黄的旧军装,屁股后面挂着一把很大的二八盒子枪,从早到晚在山岭与村落之间奔走,维持地方治安,调解邻里矛盾,很少呆在家里。在雷剑朝的记忆中,父亲当了那么多年派出所长,从没给家里带来什么实惠,雷剑朝每次翻父亲背的包包,包里总只是两个笔记本。上面用歪歪斜斜的大字记录着案例的内容,记着学习的心得。而父亲对工作却又总是玩命一样的认真负责。在他即将退休时,有一次追捕一名盗伐森林的罪犯,犯罪人年轻,十分健壮,死不就范,一直逃了七天七夜,而父亲死盯住紧追不舍,也一直追赶了七天七夜,最后罪犯跑不动了只好束手就擒。但恰在这时父亲却发了中风病,但父亲死撑着用手铐把犯人和自己的手铐在一起,把钥匙扔下了山崖,逼得犯人只好自己把父亲背回来。父亲的这些往事深深印在雷剑朝的脑海里,父亲对工作的认真态度和正直清廉使雷剑朝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而雷剑朝的母亲则是当地有名的积极份子,18岁上就入了党,一直当着不拿工资的村妇联主任、村支部书记。那是个运动特别频繁的年代——生产运动加政治运动,三天两头就有一个新的运动,村干部也就特别忙。母亲似乎非常适应那个年代,无论党和政府发起什么运动,母亲都是先锋,既要发动、落实,还要带头,大跃进、炼钢铁、公社化、学大寨……母亲从没拿过工资补贴,甚至连饭都吃不饱,却总是热情高涨,拉车子、挑土方、垒大寨田,总干在前头。在雷剑朝的记忆中,母亲简直就没摸过家务活,基本上是一天到晚不着家。所以母亲享有很高的政治待遇,连续多年一直是河南省党代表、河南省人民代表。父母亲的言行对雷剑朝产生着潜移默化的影响,父母一直在热情高涨、激情满怀地忙碌。他无形中受到了感染和熏陶,这种熏陶后来在他的人生中起到了主要作用。最早的作用便是他较早养成了自立的能力。父母都在外面忙工作,孩子们吃饭都没有人管,常托给爷爷、奶奶。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且有智障,连自己的饭都做不熟,包谷野菜都只煮到半熟。雷剑朝是最大的孩子,一股自幼养成的责任感和吃苦耐劳精神使他小小年纪就承担起理家的责任。他8岁上就踩在小板凳上学会了擀面条。别的孩子放学一回到家,父母或爷奶都端上现成的热饭菜,雷剑朝回到家却是冷锅冷灶,他放下书包就开始拾掇全家人的饭菜。冬天,他打破坚冰下河摸鱼,摸起鱼来特内行,一下河总会摸一篓子,大的拿到街上卖了交学费,小鱼儿就用盐水一煮,成为很好的美味佳肴。每次煮了鱼他总忘不了给邻居的小伙伴们端一碗过去。他还帮爷爷放牛,经常拿一本小人书和爷爷睡在牛棚里,就着烟熏火燎的柴油灯看到夜深。还很快学会了庄稼活,犁、耙、耧各种农具样样会使。雷剑朝还特别喜欢栽树,几年下来门前屋后栽满了果树和用材树。他成为了村里大人教训孩子的榜样,遇到孩子调皮大人总是说“你看人家老雷家的白旦!多听话,多能干!”白旦是雷剑朝的小名。他听到这些赞扬,得意中更加勤快。洛河对岸边距他们家20多公里的山坡上,有一种叫“小蒜”的药材,土产公司每斤6元钱收购。雷剑朝从小商品意识就很强,他知道父亲一个月只有24元工资,养一家人不容易,就想自己挖药材卖了挣够自己的学杂费。但这种药材采收的季节正是盛夏酷暑,人说“六月的毒日头晒死鬼”,看得娇气的人家都不让孩子去挖。但雷剑朝不怕晒,他连草帽都没得戴,天天顶着火毒的日头和两个弟弟还有自己小时候最要好伙伴张耀虎到洛河对岸山坡上去挖。头上晒起火疱,背上晒脱一层皮,他竟一天不拉地抗了过来,一个暑假下来总能卖上十几元,把自己和弟弟们的学费凑齐了。父亲看到儿子能下苦挣钱,心里很疼,但嘴里却不说一句疼爱的话,只是摸摸儿子头上的火疱和背上的肉皮,说声“行,这样子你就会饿不死!”这种从小开始的磨练造就了雷剑朝后来天塌下来压不垮的意志和韧性。
  悟性极强的雷剑朝却能自己领悟到处事做人的基本准则,领悟到一种怎样对待生活和困难的内在精神。雷剑朝内在艺术潜质的发掘应该归于母亲的影响。母亲天性活泼,因为爱好文艺还兼任着大队党支部的宣传委员,每逢过年过节总要组织文艺演出队为社员们排演节目。雷剑朝也就有了经常看排演的机会,并一边看一边跟在后面摹仿着表演。他天性聪明好学,胆子大从不害羞,因为学得惟妙惟肖常常逗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而雷剑朝也十分羡慕能在舞台上表演的演员们,常常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在台上演一个角色呢?没想到一个意外使雷剑朝10岁就获得了首次上台表演的机会。农村开展大社教那年大队宣传队排了一出名叫《三月三》的现代戏,马上就要给全大队公演了,有个演国民党兵痦的演员却为一点小事闹起了情绪,躺在家里装病死活不肯出台。母亲是主角,又是大队负责人,急得上了火,几顿饭都吃不下。小小年纪的雷剑朝心疼母亲,竟对母亲说,“妈你吃饭吧,不就是个国民党兵痦子吗?拿什么堂?他不演我来演!”
  母亲瞪大眼睛看了看儿子,忽然拉起儿子就跑到排演场,对大伙说:“不用愁了,让咱家白旦顶他演兵痦子!”
  当下母子二人就练起来。10岁的雷剑朝除了个头太小外,那走场、招势、腔调,还真像那回事。当下就决定让“白旦”顶替登台。但那时还叫作“白旦”的雷剑朝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台下走场是一回事,登台上场又是一回事。演出的时候到了,雷剑朝看着外面十里八村赶来看戏的人站满了大场院,黑压压一大片,心里有些发虚不敢上台了,便扭扭捏捏说他不演了。宣传队员们一听都慌了,赶快报告给剑朝的母亲。母亲既是《三月三》主角又是大队领导,如果前天那个演员“拿堂”是兵临城下,那现在儿子就是临阵脱逃,连半点回旋余地也没有了,那气劲儿可想而知。撩起大巴掌,照着儿子狠狠抽过去,说了声:“不演你就给我滚!”
  对于一个10岁的孩子,也许这一巴掌打得太重,但却使雷剑朝头脑一下清醒了过来。他从母亲极度的愤怒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原先的怯场、害羞心理全被母亲一个巴掌打飞了,一股争强好胜的倔劲涌上心来!当时的“白旦”雷剑朝把头一别,脖子一梗说:“我凭什么滚,我就是要演!”
  戏台上的雷剑朝身上穿一件土黄色的旧军上装,由于衣服太大,肥大的军裤直统到胳肢窝里。木制假枪斜挎在身上比整个人还高,腰带一扎显得很是滑稽。但他却用一种在那个年龄很难体味的油腔滑调,把那国民党兵痞吊儿浪当的神情、仗势欺人的心理、玩世不恭的模样刻划得活灵活现。满场掌声,喝彩不断,把母亲的主角风头都盖了下去,一下把全大队都镇住了。当下有人就说,看来咱村将来只有白旦能指靠唱戏吃饭呢!
  当年母亲那重重的一巴掌确实有些重,现在雷剑朝回顾起来还感到有些疼,但这是他一生都不能忘记的一巴掌。他不是记恨母亲,而是感激母亲这一巴掌,如果不是这一巴掌,他就可能与心爱的戏曲艺术失之交臂。正是这一巴掌把他逼上戏曲舞台,才使他有了今天的成就。更重要的是这一巴掌带给他一种关于做人做事的永远思考,那就是人一定要有责任感,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这也正是雷剑朝始终以信义取人,促进事业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此为后话。
  当时母亲这一巴掌让雷剑朝有了第一次公开登台的机会,也让小“白旦”潜在的艺术才华得到初次展示。村里人预言他将来要吃演戏饭,而他也有了一种明确的人生向往:长大了,要当个专业演员。
  还真让村里人说对了,这机会还真来了。文化革命进行到1970年时,江青亲自抓起了革命样板戏普及,停业多年的洛宁县剧团因为排样板戏的需要,要在农村招收一批年轻演员苗子。雷剑朝外形基础条件和表演天赋都很好,并且已有了一定的表演实践,就在16岁那年被洛宁县剧团招去当了学员。当时普及革命样板戏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地区文化局在洛阳举办样板戏骨干演员培训班,洛宁县剧团要选4个学员去参训,雷剑朝被幸运地选上了。
 
最优秀的学员独独不给转正,父亲差点挥动了他的一双铁拳
 
  在洛阳培训班里,雷剑朝的才华再次显露出来。这与他以前的爱好和业余训练密不可分。在所有学员里面他是接受能力最快的一个,唱、打、念、做基础素养较好,且灵气十足,对人物内在的心理与性格刻画把握准确,一种天生的摹仿能力和灵性使他对所有剧目中的人物一看就会。不仅老师一点就通,一次过关,甚至还给老师当起了老师——因为当时对有样板戏的要求是绝对地照搬和摹仿,一切以中央院团公演的剧目为原版进行复制,而教他们的老师摹仿能力并不强,而且受传统戏剧表演模式影响太深,所以在教学员们排练新四军指导员郭建光的上场亮相时反来复去怎么走也觉得不像。雷剑朝对老师说“我来走你看像不像?”
  雷剑朝静心屏息,深吸一口,让气沉在丹田,昂首挺胸,从沉稳中抬脚,右手笔直刚劲直指前方,用丹田之气憋出一声“月照征途风送爽——”;一阵急急风地圆场过后,在煞尾时“刷”的一个亮相,双脚似根长在地下,手臂似有千斤之力,让人有“力拔山兮气盖世”之感。整个造型如同一棵凛然傲立的劲松,竟然酷似样板戏电影《沙家浜》中饰演郭建光的京剧名角谭元寿。当下赢得一片赞叹。
  天赋、喜爱、再加上勤奋,雷剑朝无师自通,生旦净末丑样样在行,各类角色一看就会。雷剑朝很快成了洛宁县剧团的骨干。他演正面人物演得大义凛然,演反派人物更是天生一绝,几个招式动作就把人物刻划得入木三分。既能演“三突出”的郭建光式的中心人物,又能饰演沙四龙这类的机警少年。反派之类的角色他演得妙趣横生、阴鸷毒辣。《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红灯记》、《龙江颂》……八个样板戏中的人物他都能顶下来。在后来排的新现代戏《瑶山春》、《收租院》、《三世仇》、解禁老剧目《十五贯》等戏中他都是主角兼配角。有次剧团排《瑶山春》,演“孟九公”的演员怎么也入不了戏,把握不了角色不说,表演也与老生相去甚远,把团长和导演都急得没了辙。站在旁边看的雷剑朝忍不住插了句嘴说“你要这样……”,那演员正在气头上就赌他说“你小子能,你来试试!”生性单纯的雷剑朝不知人家在赌他,就说“试试就试试。” 台词他早在旁边听熟了,一上场,走势、表情、语气活脱脱就像一个瑶山倔老汉,连台词也不错半句。团长兴奋地说:“行,这孟九公就由小雷子演吧!”从此雷剑朝就开始演老头,《收租院》、《三世仇》、甚至《龙江颂》中的男一号李志田角色都成了雷剑朝的。时间一长,看看所有的老生角色都成了自己的,雷剑朝感到不是味儿,一个十七八岁朝气蓬勃的青年老演老汉演得暮气沉沉。他不干了。他觉得自己戏路子很宽,应该全面发展,不能定位在老生上,就要求换角色。这时一个在《十五贯》中演况钟的名角与团长闹起了矛盾,临上场时躲起来不出场。当天的戏票都卖出去了,这可让团长急死了。团长陡然一下想到了雷剑朝,想到雷剑朝平时专心致志,团里排什么戏他都在旁边看,也把什么角色都看会了。便找到雷剑朝要他救场。雷剑朝二话没说,连彩排走场都没有,化了妆就上场。演了半场观众竟没有发现换了演员,直到中途雷剑朝把挂在嘴上的长胡子弄掉了惹起哄堂大笑才知是个新手临时顶的场。但雷剑朝已有了丰富的舞台经验,掉了胡子观众笑他不笑,自己泼场自己救场,便临时加了句台词说:“看看,把老爷的胡子都气掉了!你说可恼不可恼!”这个噱头加得恰到好处,掩饰了尴尬,增加了情趣,赢来一阵掌声。他一丝不慌继续演下去,结果获得了空前效果,落幕时掌声、喝彩声经久不息。雷剑朝几次复出谢幕才使观众散去。从此,他就演上了况钟。
  雷剑朝成了洛宁县剧团不可缺少的人物,能力与演技已让团里许多资深老演员无法可比。并且当上了剧团里的共青团支部书记。虽然这是一个闲差事,但却给了雷剑朝很大鼓舞,他决心好好学习、好好演戏,争取当一个好演员。然而,正当他踌躇满志想当个好演员时,他却遭遇了人生第一次挫折。
  雷剑朝生性直爽,年轻单纯,进剧团以后只顾一心一意钻业务、扎扎实实练苦功,无忧无虑,对未来充满激情与向往。他甚至不了解简单的社会结构,不知道同在一个剧团里的人、同台演出的演员要分成三六九等,工资多少也不一样。他不明白自己演戏演得比别人多,也演得比别人好,工资为啥比别人少?后来他才知道招进剧团并不就是正式演员,要变成团里正式演员,还要经过转正、进编这些复杂的手续。后来懵懵懂懂知道了也没往心里放。他天真地认为只要把戏演好,什么心都不用操,一切会由组织解决。但一切都不像想他想象的那样简单。他从小在父母的影响下独立性、自立性都很强,但在父母给他的影响教育里,却独独缺了重要的一课,也是父母所无法给予的一课,这就是心计。当时的中国社会经过一次次政治运动已从解放初的单纯时期走向复杂,人与人之间的纯真早已消失,相互之间的防范和算计像一种可怕的毒素在人的心灵深处滋生蔓延。
  洛宁剧团原本行帮习气就很浓厚, 加上文化大革命中的派性斗争,不大的剧团里派系林立,关系复杂,表面上同台演戏热热闹闹,背后相互却像乌眼鸡,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常常在舞台上演戏时就表现出来,只要瞅上那动手打人的情节,戏场就成了武场。这一派对另一派的演员下狠手往死里打。剧团里掌权的主要有两大派系,眼里有水的演员和招进来的学员们都看出了势头,纷纷找靠山靠上这一派或那一派。但耿直的雷剑朝却不想掺乎进去。首先他想到自己进剧团是学戏演戏的,只要戏演好了就行了,别的啥也不用管——有党支部,有团领导呢;再者自己还是个团支部书记,应该带头搞好团结。这一来人家两派都恨他。加之平素人家绕着弯子去巴结领导,雷剑朝却像个“二百五”,傻乎乎的只顾学戏、练功、吊嗓子,谁的门也不登,哪个领导也不靠。结果县里给的转正指标下来了,两派的领导各自为自己圈子里的人争取利益,你要转你的人,我就要转我的人!争过去,夺过来,最终达成默契,皆大欢喜。全团只有雷剑朝一个人置身事外。他隐隐约约听到一点消息,但却不懂得找人去说情靠帮。他心里只想着自己在团里的贡献和重要——每排重大剧目都离不开他;每当遇到困难角色了,团长也总会想到他,每次表扬也都少不了他。新老演员们对他的业务水平都是认可的。这从大家平素佩服他的眼神中可以感觉到。因此雷剑朝想,凭自己演戏水平,洛宁剧团如果只有一个转正指标,这个指标也应该是他的。
  然而,等手续办完了,转正工资定级的演员名单下来了,雷剑朝才惊讶地发现,一起招来的学员好的差的都转了,连战士甲、水兵乙之类群众角色都演不好的以及演不来戏分到乐队连鼓点都敲不准的人也转正了。唯独拉下他这个公认的业务尖子没有转。
  雷剑朝一下子懵了。
  他找团长问“最差的你们都转了,为啥不给我转?为什么?”但是团长不言语;他又去找书记问为什么?书记也不言语。那一刻雷剑朝真想拣块石头把天砸个窟窿!他第一次感到了社会的残酷,世界的可憎可怕。
  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情。平素从不与人争斗的老实父亲实在受不了这种平白无误的欺负和歧视,几乎气蒙了眼。父亲气呼呼地找到了县剧团。他要找团里领导问个究竟——究竟是儿子犯了错,还是不适合当演员?
  父亲平素从不管儿子的事,但他从外人的口里知道了儿子的学习演出的成绩。他知道儿子是受冤枉委屈的,这明显是一种公然的欺负。父亲放话说,如果是儿子自身的问题,他立马让儿子滚回家去;如果不是,那他就要问个究竟。如果真是故意欺负人,他要用他的拳头来说话。父亲说他那双铁拳好多年没用过了!
  团里领导自知这件事做得太离谱,听到这话一个个抖抖嗦嗦乌龟一般躲了起来,谁也不敢面对这个有一身硬功,立过战功的老八路。
  父亲等到全团集合点名时来到了会场。团长、书记一个劲儿地给老八路陪不是。“雷所长,我们工作没做好,我们检讨,你别生气,我们再给县里写报告……我们一定把小雷的问题解决好。”
  父亲瞪着气得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团长和书记。一双手已不知不觉地攒成了拳头。
  原先一直盼着父亲来给自己撑腰出气的雷剑朝这时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知道父亲生性耿直,眼里容不得半粒砂子,生怕父亲情绪失控真的把书记团长给揍了。年轻的雷剑朝一下冷静得像一个饱经世故的成年人,他拉住父亲说,“爸你回去吧,我的事我会处理好,你别在这里影响团里工作。”
  父亲的一双铁拳始终没有打出。但这件事却给雷剑朝上了踏入社会的人生第一课。他认识到了社会的残酷与复杂。他感到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十岁。他认识到自己的生存环境得靠自己改变,并且更增添了自信。他看着父亲愤愤离去的背影,看到团长书记难以捉摸的复杂眼神,心下明白自己不能再呆在这是非之地空耗了。他不在意能不能解决他的编制转正问题,他得离开这个公开欺负他、侮辱他的是非之地。他得寻找适合自己发展的新环境。
  雷剑朝把眼光转到了洛宁县城以外的世界。他记起洛阳豫剧团在他当年学样板戏时就想挖他过去,但纯朴的雷剑朝想,自己是洛宁县剧团派来学戏的,怎么能背叛自己的剧团跳槽呢?当时谢绝了人家。当然,如果现在自己又主动找上门去,也没啥意思。他把眼光转到了河南以外的地方。
 
一部介绍襄樊的新闻纪录片吸引了他,带着父亲送的木杠他毅然投奔襄樊
 
  就在雷剑朝心想着要另寻出路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雷剑朝心中郁闷,就天天跑到电影场子里看电影。在当时,每次放电影之前都要加映一部新闻纪录片。这天加映的是《祖国新貌》,内容是介绍湖北省襄樊市一手抓革命,一手抓建设,重视人才、重视科学技术,城市快速发展的事迹。雷剑朝的眼睛一下亮了。他知道襄樊在河南南边,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市里也有豫剧团。于是雷剑朝决定南下。
  雷剑朝决心寻找新的生活。他花6元钱买了车票,悄悄来到襄樊。此时的襄樊已经尝到了科技人才的甜头,正在积极扩大引进范围,人才的概念已由最初的科技扩展到卫生、教育、文化等领域。雷剑朝找到市豫剧团,谈了想调来襄樊的想法。豫剧团汇报给宣传部和文化局,欧阳部长、邹演存局长对雷剑朝进行了简单的面试考察。刚听他唱了四句,就发现这是个好苗子。马上表态同意接收并让他回去办手续。
  雷剑朝回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很赞同,说,“树挪死,人挪活,既是人家不待见你就走吧。到哪里不能挣碗饭?”
  父亲在屋里找了一圈,大概是想给儿子送点什么带上。最后从门后摸出一根枣木杠子。父亲把杠子递给儿子说:“你把这个带上吧。”
  其实雷剑朝带的行李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一口小木箱子里除了一块洗面手巾、便宜的牙具、一套衣服之外再无长物。父亲送他杠子的意思到底是什么?至今也没想清楚。他后来理解为这杠子可以挑东西,可以打狗,行夜路还可以防身。还有这杠子特别直,是不是一种寓意?也许是父亲隐隐告诫自己做人要像这根杠子一样耿直,遇难事要像杠子一样坚挺,宁折不弯……20多年后成了副县级剧院院长的雷剑朝像传家宝似的仍然保存着这根木杠。那一年儿子去澳大利亚留学,临走时他还曾想过是否也把杠子让儿子带到国外去,但因为飞机上不准带才改了主意。
   当下雷剑朝用这根木杠挑着小木箱子南下,辗转来到襄樊豫剧团。他来到这个剧团时兴致很高,看一切都觉得新鲜,并且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再次充满憧憬。但等他冷静下来才发现,原来到处的生活都是一样,都充满矛盾和纷争。他很快陷入了一个新的怪圈之中,又将面临着新的苦恼。
  雷剑朝被安顿在学员们住的大宿舍里。当时 正是夏天,雷剑朝挤在一群青年学员们中间。他上穿一件布满窟眼儿的汗衫,下穿一条短裤。显得十分寒酸。而与他同宿舍的是几个襄樊市街上的小青年。这些小青年均是老街小巷市民们的孩子,本身也是穷苦人家,自然也看得起这个从河南新来的穷伙伴。雷剑朝发现,襄樊的城市工业在快速发展,但剧团却是死气沉沉。洛宁剧团是派性突出,而襄樊豫剧团却是行帮习气浓厚。而且人们不思进取,固步自封,一个剧团早上没有人起早练功、练嗓。而且小圈子意识和妒忌心还特别强,对向往进步的任何积极行动都报以冷嘲热讽。
  雷剑朝看到的豫剧团没有一点艺术氛围,小院里遍地是垃圾,满地树叶踩烂了也没人扫,而更让人吃惊的是人们熟视无睹,群众不扫,领导也不说。雷剑朝看不下去,正式住进剧团的第二天早上早早就从通铺上爬起来,找了把扫帚就“刷——刷——”满院子旯旯旮旮清扫起来。扫完了就把树叶垃圾堆在一块点火烧光。烧完了就系上腰带去练功、吊嗓子。雷剑朝做梦也想不到,他一身大汗换来的却是一片骂声。 
  开始是嫌扫地声音吵醒了美梦。人家大都是7点起床,可雷剑朝5点多钟就开始扫垃圾,惹得一些人骂骂咧咧:“哪个混账东西这么早就在闹腾,把老子一顿瞌睡吵跑了!”
  接着,雷剑朝烧垃圾的烟又串进了一些人家的屋里,又有人骂:“ 哪个王八蛋在烧啥子?给他爹妈沤烟子呀?”
  再就是练功吊嗓了换来了另一种深意的骂:“嘿,河南来了个小能球,这么早就起来嚎丧。想充人物,要进步往上爬呢!谁的裤裆破了,把这小混蛋给露出来了!”
  这正是文革后期小市民集中地带的典型特征:干事的挨骂,不干事的骂人,而且一个比一个骂得难听。更让他不理解的是,领导也没有正义感,对骂人的行为不加制止。团领导早上起来买菜,看到雷剑朝扫地连句鼓励的话也没有,只是掩了口鼻远远地从旁边走,怕灰尘落到自已身上了。
  雷剑朝感到十分痛苦和孤独。他觉得在这里受到的打击远比洛宁剧团转正事件更难忍受。但那时他一个外乡小伙人地两生,势单力孤,尽管内心斗争很激烈,但面对屈辱他只能默默忍受。不过,他天生是个倔强性子——“我惹不起你们,但我决不服输!”他要以另一种形式与之抗争。他自己底气是硬的,因为他干的是正事、好事,他们只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骂,并不敢真把自己怎样!他决心坚持下去。于是他一如既往,天天早起,在人们没起床之前把院子扫干净;然后练功吊嗓子。下乡下厂演戏要带的幕布道具,雷剑朝也总是抢着装车……
  雷剑朝的积极行动没能带动他人, 剧团里人也慢慢地对雷剑朝扫地习以为常了,他们不再骂了——可能是骂累了或者说懒得骂了。 并在下意识里将雷剑朝当成了专业清洁工。看到哪里有垃圾,就说“雷剑朝呢?这里他咋没扫?”或者干脆就喊:“雷剑朝——把这里扫一下!”装道具是个苦差,别的年轻人都躲在后面,有人便喊:“雷剑朝——快来装车!”也有人指派:“雷剑朝,你到街上把今天演的戏报贴出去。”那时候,雷剑朝买不起自行车,便一手提桨糊桶,一手拿着戏报,走大街串小巷,按时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从不马虎。
  雷剑朝这才真正领悟了人生的艰难和残酷。但他不计较,扫就扫,贴就贴。那时,雷锋同志做好事的故事常常浮现在他眼前。他想,雷锋是生活在觉悟高的部队,要是生在地方小单位的话,恐怕难免也会遭到与他一样的难堪。他决心按自己的标准坚持下去。继续打扫卫生、坚持练功。因为长期不练功,许多演职人员业务荒疏,上台就是马虎对付。乐队的鼓手连鼓点也敲不准了。但鼓手很自负,敲不在点上,却还不准别人纠正。雷剑朝见错了许久没有人指出,不知是没人认真听还是不敢说?但鼓手的敲法使演员根本走不到点上。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对鼓手说:“师傅,你敲的点子不对。”
鼓手是个老师傅,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不对。没想到这个河南来的小子竟不知天高地厚,敢当众说他错了!不由勃然大怒,当众指着雷剑朝鼻子骂:“妈的个×!就你小子能!老子半辈子就是这样打的,还没人敢说老子错呢!”
  雷剑朝毫不畏惧,跑回宿舍拿出一盘河南省豫剧院的录音带往录音机里一放,说“真理只有一个,咱甭说谁能谁不能。听人家样板团是怎样打的!”
  河南是正宗的豫剧发祥地,河南省团的录音在襄樊人眼里就是权威。众人支着耳朵认真一听一比较,果然是老师傅打错了!老师傅望望雷剑朝,虽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再强词夺理了。但对这个锋芒毕露的河南娃儿,人们感到要刮目相看了。
  这当儿,那些市里的年轻人却心生妒忌,他们自恃有地域码头的优势,结成团伙专门欺负这个与众不同的外来小伙儿。有一次剧团到轴承厂演出,晚上演、白天歇,幕布道具需要人看守。团长把雷剑朝一屋住的年轻演员们留下看场子。每夜补助5角钱。但团长前脚一走,几个市区的小伙子后脚就回了家,偌大一个场子只剩下雷剑朝一个人。半夜里天阴了,先是下雨,后是下冰雹。雷剑朝到处喊人无应答,他只身一人拼命地抢,总算没让道具淋透。第二天那几个小伙子来了,带着烧鸡和酒,一边吊儿浪当地吃着,一边喊雷剑朝去喝酒,还威胁说:“河南头,老子跟你说,昨天晚上你不准说我们不在场!就说是我们大家一起抢的。那5角钱我们也还要。你要说了实话,老子就对你不客气!”
雷剑朝气极了,来到襄樊豫剧团后受到的所有窝囊气一下涌上心来。他想起父亲临走时给他的那根木杠,憋了许久的火气一下子爆炸了,便从地上抓起一根搭台的杠子,往地上一顿说:“你们的酒我也不喝,我今天就还真要把实情告诉团长,看你们能把我怎样!你们开口闭口河南头,河南人咋哪?河南人哪点比你们差?你们一个二个连个衙役都演不好,有啥球本事?我今天还就要跟你们见个高低。有本事你们就一齐上来,今天看看谁怕谁!”
  雷剑朝这么一发威,还把那几个年轻人吓住了。他们反过来不住地给雷剑朝说好话,说“闹着玩的你咋当真呢?都是我们不对,今后我们再也不惹你了。谁要是敢欺负你,我们一齐帮忙。”并且都说要和雷剑朝交朋友。
  这伙人被制服了,没有人敢公开欺负他了,但一种对外乡人的歧视和对进步力量的排斥仍没有根本消除。
  这年剧团团支部改选,号召青年们参与竞选,当时的剧团领导也希望雷剑朝当上团支书后好好把团里的风气治一下。但选过来、选过去,就是没有雷剑朝。最后却让一个处处平庸的半老中年人当了团支部书记。
  雷剑朝明白,这公开改选是样子,人们骨子里是不会让他这类人去当支书的。结果出来后雷剑朝十分伤心。就不再热心政治,改为钻研写作,给报刊社投稿子。他把剧团排戏的消息和即将演出的剧目写成报道寄给报社,结果报纸登了出来,还给他寄来2元钱稿费。
  于是又有人眼红了,说:“看,他把团里的事写出去自己出名,还有钱挣……”风言风语四起。
雷剑朝不管这些,继续写。他迷上了写稿子。心想,写剧团的事你们有意见,我就写与剧团不相干的事情。他写社会上的轶闻趣事,用讽刺的笔法写社会上的不良现象。这些稿子很受欢迎,一寄出去几天就有上十元的稿费汇过来。一些人看到后又对号入座,说这是在讽刺自己——讽刺攻击别人来换稿费!雷剑朝知道有人在他背后指指戳戳。他后来就把稿子投向边远外省——新疆、甘肃、青海,结果还真的登出来不少。新疆有家名叫《阿凡提》报刊,很喜欢雷剑朝写的文章。因为雷剑朝的文章短小、尖锐、幽默,所以命中率较高。命中率高当然是好事,那一元两元的稿费对于困难时期的雷剑朝来说确实是一个贴补。
  外地不断给雷剑朝汇稿酬来,这毕竟是件有脸面的事儿,虽然雷剑朝不事张扬,虽然团里人们仍嫉恨他,但看他的眼神里却多了些东西——这河南头,还真是个人物呢!
  其实,剧团的人并没有谁真正关心过这个河南娃,一个外乡青年,远离父母和家庭,雷剑朝的苦楚与艰难没有人知道。他一个月就30来元钱,每月总有那么几天手里没有钱——接不上伙,但也很不好意思写信给家里要钱。怎么办?雷剑朝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有时实在熬不过去了,就到剧团对面的面馆里偷偷地捡人家的剩饭吃。当时他也知道这样做丢人,但又实在没办法呀!这个秘密他儿子上初中后他才说出来,儿子和妻子听了还不相信呢!但事实是这样。
  那时生活艰苦,食堂的菜有盐无油。20来岁的雷剑朝正在长身体,没有油水饭就吃得特别多。可怜的工资吃了饭连一件汗衫都买不起,雷剑朝身上穿的那件汗衫满是密密麻麻的小洞洞。这使他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看到其他青年人穿得摩登时髦,他十分羡慕,便想买一件新衬衫。但那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很奢侈的想法。他想得干点副业。一天他看到一个捡破烂的提了个袋子一路走一路拣牙膏皮儿,便好奇地问人家拣了干什么?捡破烂的叹了口气说:“不够吃呀,牙膏皮子卖了买点高价粮。”雷剑朝一打听,一支牙膏皮能卖5分钱,就动了念头。心想,她能拣我为啥不能拣?1支卖5分,10支就是5角,100支就卖5块,买件汗衫还用不完呢!
  雷剑朝从此就把心放在牙膏皮儿上了,原来走路他都昂着头,目不斜视,从打算拣牙膏皮开始,他每天走路都低着头,两眼不住地往旁边看。看到一个空牙膏皮,立马趁人不注意闪身拾了起来。
白天上班拣不到几个,他就把精力放在晚上。一吃罢晚饭就拿一把手电筒悄悄溜出门去。他专拣房子之间的死角,堆满垃圾的地方,他总结出的经验是,越脏的地方越有可能拣到。白天他路过一个院子看到里面很脏,树叶垃圾到处都是,大概好久没有打扫了,树叶上面还甩了好几个牙膏皮子。晚上他就悄悄溜进这个家属院,想把这些牙膏皮儿拣回来。他借着楼上漏出的灯光,在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耐心寻找。忽然头上一亮,三楼上的一扇窗子拉开了,雷剑朝忙蹲下隐蔽。因为他是为了这个说不出口的目的不明不白地翻墙进来的,让人知道一个演员拣牙膏皮儿本身很失相,还担心让人发现了更说不清,说不定还会被人误当作贼呢。
  正这样想着,忽然“哗 ——”一声,一盆洗澡水从楼上辟头盖脸泼了下来。雷剑朝一惊,不由“啊——”地失声叫了一下,但马上意识到失了声,忙强制止住了。好在风大,楼上并没听真,只听那倒水的妇人说了声“好像有啥子在喊叫?”
  雷剑朝忙“汪——汪”学了两声狗叫。只听楼上男人说,“你把水泼到狗子身上了!”那女人却说,“有狗子,咱下去打死了吃狗肉打牙祭……”
  雷剑朝心里叫苦不迭,忙拾起袋子,纵身从墙上翻了出来。
  回到宿舍里,雷剑朝趁人不注意,把袋子里的牙膏皮儿倒出来一数,有二三百个呢!雷剑朝十分兴奋,在他心里,感到拥有了一笔巨大的财富。心想,赶快把它卖给废品收购站,买碗肉好好吃它一顿再说,剩余的钱买件汗衫、买条裤头,男人是不能没有裤头的。
  没想到到收购站人家一数,只给了他1块多钱。雷剑朝这才知道,那捡破烂的把牙膏皮的价钱说错了,一支牙膏皮儿不是5分,而是5厘,300多个还卖了不到2元钱!
  雷剑朝心中的财富梦彻底破灭了。但他凭着自己的超人的意志和韧性,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剧团站住了脚。 雷剑朝那时最记得住的就是一句伟人语录——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虽然经历了太多的艰难曲折,但瞻望未来新的生活,年轻的雷剑朝还是充满了希望。他看着父亲临别送他的木杠,在心里对父亲说:“我一定要这座城市里扎下根来!”
 
 
恋爱和学艺的经历使他坚信:真诚和善良是打开所有心灵的钥匙
 
恋爱季节的感悟:爱心、真诚和奉献胜过千万财富
 
  转眼间雷剑朝来到襄樊快10年了,这期间他已由一个毛头小伙变成了大龄青年。看看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青年们都结婚成家或者有了恋爱对象,雷剑朝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忧郁与痛苦。一个外省人,生活在举目无亲的城市里,那种孤独和凄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有真切的感受。小伙子渴望爱情,也想有个家,有个能和自己朝夕相伴、与自己分担风雨、分享阳光的理想伴侣。虽然长得仪表堂堂,魁伟健壮,但是像他这样一无政治地位,二无经济基础的穷小子,有谁会看上他呢?
  正在这时,团里一个老演员的老熟人托她给朋友的女儿介绍男朋友。这老演员一下就想到了雷剑朝。经过多年观察,发现这小伙子不仅人长得帅,而且品行端正,为人忠厚正直,来团里以后勤奋好学,思想进步,不怕冷嘲热讽,一门心思钻研业务,有股百折不挠的劲头。介绍人便将这女孩子介绍给了雷剑朝。
  这女孩就是雷剑朝现在的妻子邵冰清。小邵是干部子女,人长得和名字一样,冰清玉洁,美丽清纯。小邵一见雷剑朝就很满意。小伙子模样没说的,而且心直口快,热情善良,并且乐观向上,正是姑娘理想的意中人。她当下就向父母表明了态度,并把未来的女婿领回了家。
没想到母亲却不满意。对这个还不了解的未来女婿,她其实什么毛病也挑不出来,但不知怎么就是不高兴。后来问清了才知道母亲其实也喜欢这个小伙子,只怨这小伙子不该是河南人。
  怎奈两个年青人的心已紧紧联在了一起。小邵一个劲地给父母做工作,认为歧视河南人其实是一种狭隘,甚至是妒忌。小邵历数河南人吃苦耐劳、忍辱负重,以及超强的生存能力等种种优点。
  雷剑朝则以实际行动来印证小邵的评价。他看出岳母心中掩饰的不快,饭碗一丢就抢着收拾桌子、洗碗。以后进门就再没坐过板凳,不是抓起扫帚扫地,就是挽起袖子劈柴禾、压井水,做饭时候到了就进厨房去下厨……
  岳母很快消除了因女婿的河南籍贯引起的不悦,转而夸奖女儿的眼光:“我们小妮子眼睛里有水呢,这娃怪勤快,挺招人喜欢的,说不定冰清将来还要享这娃的福呢。”
  岳母的话后来果然应验了,不仅小两口过得恩恩爱爱,小家庭建设得富裕温馨, 最后自己晚年不幸中风瘫痪,全亏了这河南女婿,使她在病床上少受了许多痛苦。
  岳母中风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那一天她在工作岗位上一头倒下了,倒下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浑身哪儿都不能动,只有意识是清醒的。生活不能自理,连翻身都不能够,吃喝靠人一勺一勺喂,上厕所靠人一次一次抱。儿子媳妇都在上班,都很忙;大女儿在重点中学教书,本来时间就十分紧张,后来又和大女婿调到了省城,服伺老人就成了一大难题。家里也托人请过好几个保姆,开始都是兴冲冲地来,呆不了半个月人家忍受不了就辞工走了。换了一个又一个,能托的朋友都托过了,最后再没有人肯来了。这照顾老人的担子就落在了小邵和还没过门的女婿身上。那时雷剑朝还没有结婚,小邵在书店门市上时间紧张,雷剑朝在剧团排戏相对自由一些,便由他承担起了服伺老人的主要任务。戏排完了不等下班就往医院跑,给老人送饭、喂饭、擦拭身子、洗衣服、端便盆、洗便盆……
到了夜里还要和小邵两人换班守夜,伺候老人起夜,按时喂药,每天夜里都要起来好多次。每天天一亮,给老人喂了早饭再赶去上班。
  那些年、那些天,雷剑朝的一双眼睛总是又红又肿。
  同病房的病人都把雷剑朝当成了老人的儿子,十分羡慕,便对老岳母说:“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你的儿子还真是不错呀,有这样的儿女是福气呀!”
  岳母此时已失去语言表达能力,但她心里肯定对自己当初对女婿的态度有些愧疚。病友们夸奖女婿的话她听得真切,不禁双眼含着泪水,却满脸幸福的表情。她用尽气力含糊不清地对病友们说: “这是我小妮子的朋友……”
  雷剑朝后来对朋友们说,他与小邵的感情就是在共同服伺老岳母时建立起来的。他们的恋爱过程没有让人羡慕的罗曼史,整个恋爱史就是一种共同经受艰辛与痛楚的漫长过程。这使他们得到了一种在共同受苦受难中凝结的人世真情。
  也许是上天要考验雷剑朝的孝心吧,岳母瘫痪4年后,岳父又中了风,也是住进医院就没有出来。又是几年磨难的无限重复和轮回。
  就这样,两个老人在病床上整整磨了8年。雷剑朝也经历了像八年抗日战争一样漫长而艰苦的岁月。八年过去,雷剑朝感到自己衰老了一大截。 
  但是经过这些年的磨砺,雷剑朝对人生、对家庭、对伴侣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他不仅赢得了妻子的芳心,也赢得了岳父母和社会的赞扬。在恋爱这个人生课堂里,雷剑朝悟出了自己的人生哲学——爱心、真诚和奉献胜过千万财富!同时雷剑朝也增强了对苦难的承受力,增添了做人的责任感。
 
师法豫剧名丑牛得草——真传竟在“偷艺”中获得
 
  此时雷剑朝年龄已经不小,他原来总以为自己年轻,总还有机会学习,没想时光这样无情,浑浑耗耗中就到了而立之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产生了一种焦虑。他开始考虑给自己的艺术特点定位,不能凭聪明劲儿当一辈子“万金油”。他的丑角戏已有了些自己的特点,但,在戏剧行当里,这种靠感觉的表演毕竟难成大器。 
  恰在这时,著名的豫剧演员牛得草慕名来到襄樊豫剧团。牛得草演的《七品芝麻官》风靡全国,并被搬上银幕,牛得草也成为全国戏曲界公认的“名丑”。襄樊以优厚待遇吸引人才的举措打动了牛得草,他慕名前来,被市委聘为襄樊豫剧团团长。
  雷剑朝感到自己学习的机会来了,便主动接近牛得草老师。生活他上给牛得草当勤杂工,端茶、递水、拎包,十分殷勤;工作上他给牛得草当秘书,将牛得草的艺术成就写成通讯,投给全国各地。《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湖北日报》、《南方日报》等报纸多次登载了他写的关于牛得草的新闻和消息。团里领导看出了小雷的意图,便鼓励他跟牛得草拜师学艺。
  然而牛得草毕竟是旧艺人出身,身上带有许多旧社会艺人的行帮习气,受“艺独”影响较深,除了自己儿子他谁也不带。
  当时分管业务的市文化局领导也看出雷剑朝是棵好苗子。有次和牛得草在一起吃饭时便说:“牛老师,小雷是棵好苗子,给你写了不少文章,你带带他,让小雷跟你拜师学艺吧!”
  没想到这位大名人竟说:“我没让他写我的稿子,是他要写的。他在我身上赚了不少稿费呢。”
因为这种话不止在一个场合说过,传到雷剑朝耳朵里使他很伤心。名人咋就是这个样呢?他心想,自己将来当了名人,一定不能像他这样子,一定要做个德艺双馨的样板。为了学艺,雷剑朝忍气吞声,一如既往地把牛得草当作老师伺候。后来牛得草到上海演出,《解放日报》等上海新闻媒体要采访牛得草,牛得草慌了。因为他只是凭着感觉演戏,自己到底有什么艺术追求,到底属于什么风格,自己的表演究竟有哪些特点,他自己并不十分清楚。这时他想起雷剑朝,马上说:“小雷,我没空跟他谈,你替我随便说说吧。”
  雷剑朝忍气吞声,为了大局他没有计较这位名人带给他的不快。在新闻采访会上替牛得草解了围。让牛得草说了几句开场白之后,他对记者们说:“牛老师因为要准备演出,没时间和各位新闻界朋友们交流,委托我接受大家采访提问。”于是将自己平素积累的关于牛得草表演艺术的特点和牛得草多年积累的艺术成果,一一向记者们作了介绍,并将记者们提的问题深入浅出地作了回答。由于雷剑朝善于观察学习,注重积累,而且经过多年写稿锻炼,语言文字表达能力很强,不仅回答得很专业,而且很风趣幽默。各大报刊报道出来后,大上海很快掀起了一股牛得草热。牛得草的艺术价值在上海得到公认,牛得草十分高兴。雷全剑朝趁机又提出拜师学艺的事,然而牛得草却有意插开了。有家报纸用了雷剑朝的稿子,给寄了200元稿费。这位大名鼎鼎的艺术大师竟说:“小雷,你借我的名誉赚钱,怎么也该请我吃顿饭吧?”雷剑朝说:“只是通知单来了,钱还没到呢,钱到了一定请您吃饭。”
  从此他将这位艺术家“看扁”了,从此再不提起拜师学艺的事,也不再写关于牛得草的稿子。这位名丑又说话了:“小雷呀,最近怎么看不到我的文章了?以前隔三岔五报纸上就有一篇关于我的文章,你怎么不写了?”雷剑朝只好又拣起笔来再给各地报纸写报道牛得草的文章。
  虽然对牛得草有看法,但雷剑朝能够理智地将牛大师的为人和艺术分开评价,也最终能够原谅他的为人。牛得草出身旧艺人,身上旧艺人的封建不良习气较多,在传艺上保守吝啬,在金钱上看得很重。但牛得草在丑角行当里的艺术造诣确实很深,堪称中国豫剧丑角的头牌。雷剑朝决心吸收牛得草表演艺术的特点。决心要在豫剧丑角行当有一番作为。牛得草不收徒并没有挡住雷剑朝学艺的道路。因为戏曲毕竟是一种观赏艺术,最终得通过舞台表演来让人欣赏。所以对于有心学艺的人,这“艺独”是封锁不住的。雷剑朝仔细留意牛得草的每一场演出,每一次排练。甚至连牛得草平时生活中的言行举止都认真观察,悉心揣摩。开始时是摹仿,后来就在吸取牛派艺术长处的基础上进行自己的创新。前期的文化学习和写作实践帮助了雷剑朝,使他能够把牛氏表演艺术特点的精华部分上升到理论上进行总结,再用来指导自己的艺术实践,结果学习成效显著,雷剑朝在丑角戏行当的进步很快。他学习牛得草,却不拘泥于牛得草的模式,注意到反派人物、滑稽人物之间的细微差别,注意到外在的滑稽与内在幽默之间的相辅相成。雷剑朝特别注意到牛得草脚下的功夫,他发现牛得草演的都是反派滑稽官场人物,言行举止轻浮飘逸,但脚下却如坠磐石,稳重如山。
  这个特点许多行家没有看出来,许多戏曲研究人员也没有提及过,甚至连牛得草自己和他的正宗传人也没能发现。但心有灵犀的雷剑朝却发现了,便加以吸收,使之融入自己的艺术特点之中。正是这种以个人创新加上博采众家之长的日积月累,雷剑朝终于逐渐形成了有自己独特风格的表演艺术体系。最终被整个戏曲界公认,成为“中国豫剧名丑”。但雷剑朝是个重情义的人,虽然牛得草没有正式接受他为弟子,他在成名之后,仍不忘记从牛得草身上学到的东西。而牛得草在上海演出期间因为行为失检遭遇绯闻的困难时刻,雷剑朝不计前嫌主动宽慰他:“您不要太难过,因为您是个名人,任何小事都会引起舆论关注,这些风风雨雨不必在意,一个表演艺术家只要把戏演好就行,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艺术成就,一切都会被人们忘记。”雷剑朝一如既往尊重他、支持他,仍像他走红时一样主动帮他料理生活琐事,帮牛得草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当牛得草带着一身伤痕疲惫伤感地离开襄樊豫剧团时,牛得草最难割舍的仍是与雷剑朝之间的感情。他后悔地说:“ 小雷,我没有带你是我最大的失败。”雷剑朝宽厚地说:“牛老师可不要这样说,拜师只是一种形式,你表演上的长处已经给了我很大帮助,你就是我的老师。我会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老师。”
  后来牛得草得知雷剑朝被评为“中国豫剧名丑”时,自豪地对河南豫剧界的同仁们说:“小雷是我在襄樊期间带的弟子,是真正继承了我艺术特点的学生。”
  那时外界都以为雷剑朝是牛得草带出来的弟子。雷剑朝也从不解释,他原谅了这位老艺术家的一切缺点,能够留在他心里的只有他的艺术成就。
  雷剑朝当了襄樊豫剧团团长以后,经济形势稍有好转,就把牛得草再次请回了襄樊豫剧团。牛得草这次回襄樊纯粹是作为客串演员,也是雷剑朝为他提供的表演机会。牛得草在襄樊整整住了1个月,包吃包住在宾馆,走时整整给了牛得草1万元!牛得草早已忘记了他与这位后辈之间的那些让人难堪的往事。回到河南后经常得意地和人说起襄樊的这位“得意门生”,赞赏“得意门生”的表演灵气,自然说得最多的还是雷剑朝的为人。后来牛得草患病住院,雷剑朝又专门赶到郑州去探望。每次见面,牛得草都拉着雷剑朝的手,久久不舍得放松。直到这位豫剧名丑去世,心里最为感念的人仍是这个没举行过拜师仪式的梨园弟子。
  通过与牛得草的交往,雷剑朝悟出了一番做人的真理:世上只有真诚是最可宝贵的。只要始终保持一颗真诚之心,任何紧闭的大门都会打开。靠着一颗真诚的心,雷剑朝得到了真诚的爱情,组建了幸福的家庭;也是凭着一颗真诚的心,雷剑朝最终学到了牛得草的艺术精华,使自己的表演艺术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世上没有救世主,拯救豫剧艺术只有靠自己
 
戏剧低迷中的思考与探索
 
  进入90年代,随着电视传播媒体和网络、歌厅等现代大众文化产业的发展,作为传统艺术的戏曲生存空间受到极大挤压。除了电视台开设的戏剧频道和文化部门举办的赛事之外,戏曲基本没有了市场。雷剑朝所在的襄樊市豫剧团由于人员老化、服装道具破旧形势更加严峻。剧团属于差额拨款的事业单位,差额外的不足部分需要自己去创收。但豫剧团已无法演出,丧失了最基本的造血功能,所有人员只领取财局拨给的一点最基本生活费维持生计。一些老演员家大口阔,只好和工厂下岗工人一样支一个煤炉卖窝子面,或者租一辆三轮车拉客。后来有人想到扎花圈、卖花圈,因为卖花圈成本小风险小,便都干起了这个营生。雷剑朝作过调查,襄樊市的丧葬用品特别是花圈市场的兴起基本上是豫剧团的人带起来的……
  这个时期的雷剑朝心里十分难受。他本人也面临生存压力,不得已借钱买了架小摄像机,业余时间给人拍婚丧嫁娶的录像以补充家用,结果连本也没收回就作价亏本贱卖了。
  通过这些年的折腾,豫剧团已没有了生气。上级领导谁也不愿到剧团里来,偶尔来一次也是说完话就走,来之前还交待随行人员:“到豫剧团没得水喝,你们记着把茶带好。”大家都知道豫剧团已没有招待客人的能力,外面把豫剧团的招待费当笑话谈,说豫剧团是“全市廉政典型”——因为豫剧团一年的招待费用只花了28元,一年没管过一顿客餐,一年只开支了7盒4元一包的烟钱!
  这时的雷剑朝仍然是个普通演员,但对豫剧团的生存现状和前景十分担忧。困惑迷惘中他开始了对剧团和豫剧艺术前途的深层次思考。他认识到,任何一门艺术都有自己的生存空间,豫剧作为一个群众基础深厚的艺术品种肯定不会消亡。但严酷的现实告诉他,依靠传统的经营模式只有死路一条,当务之急是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市场,度过生存危机。不可能指望救世主来拯救豫剧。要让豫剧走出困境,只有靠豫剧自身。怎样寻找市场?怎样与市场接轨?看到雷剑朝每天在苦苦思索,爱人小邵笑话他说:“看你操的心,好像你是团长一样。”
  雷剑朝叹口气说:“我是不相信剧团的路真的走绝了。我要是当团长,肯定要让剧团走出困境。”
  小邵说:“可你一无背景,二无关系,也不会给领导送礼,空怀一腔热情,谁会让你当团长?”
  这话触到了雷剑朝的伤心处。在剧团里面他是中青年骨干演员,平素对剧团的前途最为关心,在几次剧团换班子时都有人推荐他当团长,也许正是妻子说的原因,调整最后的结果不但团长没有考虑他,连副团长人选也没有他,看着呼声高,当时的局领导才给他安排了个业务科长的位置以示安抚。这使雷剑朝十分伤心,但雷剑朝想改变剧团面貌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他想真有一天剧团要破产解散了,他一定挺身而出担起振兴豫剧团的责任来。
  剧团一直处在奄奄一息的苟延残喘状态。整整三年竟没有排一场戏。这期间,雷剑朝一直在寻找的转机出现了。当时粮食局系统机制尚未转换,还处在延续计划经济的红火时期。局领导十分重视文化建设。粮食局不仅有自己的电视摄制设备,还有一支粮食系统文艺演出队,常年参加各种文艺赛事。此时的文艺演出队势头正盛。因为马上全国粮食工作会议要在湖北召开,时任粮食局党委书记的冯黎觉就想请人写一个本子排一台节目到会上演一下,一是强化人们对粮食生产的重视,二来也借机向全国同行展示襄樊粮食系统职工精神风貌。冯黎觉慕名找到了雷剑朝,一直在寻找突破机会的雷剑朝精神为之一振,很快就根据报纸上一则关于种粮大户刘文豹的报道写出了小品《领奖之前》。他熟悉农村,关心农业,加上天生的创作才华和幽默气质,写出的剧本生活气息浓厚,除了热烈、诙谐、幽默的小品要素外,还具有强烈的思想性,主题积极,紧扣生活脉搏。他自编、自导、自己演主角。多年积累的艺术修养充分发挥出来。演出效果远远超出粮食局领导的期望值,粮食局领导十分高兴,演员们获得了演出补助等报酬,雷剑朝还另外挣到了剧本创作的300元稿酬。看着这笔相当于自己几个月工资的稿酬,雷剑朝对自己的创作才能更有信心。同时,也隐约发现了剧团走出困境的一条出路。
 
牛刀初试获得成功,武汉奇遇让他看到了豫剧振兴的希望
 
  紧接着,更大的机遇来临了——全国粮食工作会议如期在武汉召开。湖北省委领导对这次会议十分重视。组织了省直文艺院团为大会演出。冯黎觉是个很有政治头脑的干部,表示襄樊粮食局系统要为大会作一次专场演出。雷剑朝由此来到武汉洪山礼堂为全国粮食工作大会演出。
这是雷剑朝生平第一次到省里演出,也是他第一次为全国性会议演出。襄樊市委领导人也在参加这个会议,演出前市委书记章治文专门接见了演出队,这是雷剑朝第一次见到市委的主要领导人。章书记对演员们说:“今天晚上省委关书记、郭省长要来看演出,你们要为襄樊争光!演好了我明天请你们在江鹰饭店吃饭!”
  当天晚上,庄严肃穆的洪山礼堂金碧辉煌,上下两层座无虚席。全国粮食工作大会代表们津津有味地观看着湖北省歌舞团等文艺团体的精彩表演。轮到雷剑朝的《领奖之前》了。扮作种粮大户的雷剑朝一上场就抓住了观众。他扮演的种粮大户丰收不忘国家粮食安全,不受粮贩诱惑一定要把粮食卖给国家的进步思想与大会主题十分合拍,坐在前排的省委书记关广富和省长郭振乾带头鼓掌,霎时间,如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一般,全场掌声雷动。特别是那中原老农的扮相和道地的河南话、正宗的河南豫剧旋律使参加大会的河南代表感到分外亲切。这些河南代表犹如看到了家乡的演出团体,置身于中州大地,而且表达的是中原农民的崇高精神境界,使他们又具有了一种光荣感,那巴掌拍得格外起劲。掌声伴着喝彩,将整个晚会推到了高潮。小品只演了15分钟,自发的掌声却响了20多次。演完了,雷剑朝和演员们一次次谢幕,那掌声仍然经久不息。
  节目演完了,农业部长率先走上舞台,抱着雷剑朝肩膀一迭连声地说:“谢谢,谢谢!我们的种粮大户!”接着省委书记、省长走上台与参加演出的演员们合影留念。歌舞团的女演员立刻将省委书记簇拥包围起来,但省委书记关广富同志四处搜寻,一下把躲得远远的雷剑朝拉到自己身边,因雷剑朝尚未卸掉老农装扮,便对他说:“老哥呀,你演出了湖北农民的高尚思想境界,给湖北人民争了光!我代表省委谢谢你!”
  此时雷剑朝不知说什么好,只知机械地说:“谢谢领导鼓励!”
  第二天市粮食局党委书记冯黎觉来通知他说:“章治文书记在江鹰饭店请你吃饭。”冯书记让办公室主任用自己的车子送他,并交待给雷剑朝买套好点的西装好见市领导。雷剑朝忙说:“不用了,你们给我们的500元钱我们回去还有大用呢!” 
  冯书记说:“不花你们的500元,我们公家给你买!”
  于是雷剑朝生平第一次穿上了西装。他在省政府的江鹰饭店见到了市委书记章治文。生平第一次走进如此高档的饭店,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格的豪华宴席:除了标有汉字的国酒茅台和椰奶外,其余外国水酒、饮料他从未见过;满桌菜肴他都叫不上名字,也不知是什么原料做的。他想起《红楼梦》里刘姥姥进贾府酒宴上的狼狈,不由暗自感叹。章书记对冯局长说:“演员们给我们市里争了光,回去给他们表示表示!”
  冯黎觉当即答应,事后又让办公室秘书给了雷剑朝剧组1000元。
  雷剑朝诚惶诚恐坐在市委书记身边,望着满桌希罕菜肴不知怎么下箸。他想先看看别人怎么吃自己再伸筷子。正要开始,市委书记章治文接到了一个电话,喜出望外地拉起雷剑朝说:“走,小雷,省委关书记要请你去吃饭!快跟我过去!”
  “这菜还没动呢。”
  书记说:“算了,算了,老冯,你喊几个人把它吃了算了。”
  雷剑朝此时惶恐,望着刚打开的茅台酒和还没动箸的满桌佳肴,不胜惋惜。临走他把刚打开的一听椰奶拿在手里。
  上了市委书记的轿车,市委书记见雷剑朝手里还拿着那听椰奶,便说:“跟我到省委书记那里作客你还带着这罐子饮料?真没见过世面。”说着就顺手拿过饮料扔出了窗外。
  到了东湖宾馆又一处豪华宴会厅,省委书记已等候在那里。市委书记、市长都上前去要和省委书记握手,没想到关广富却一把先握住雷剑朝的手说:“老雷,你这种粮大户演得真好哇!”
  那顿饭,雷剑朝仿佛置身梦境,他几次掐自己大腿的肉,感到生疼,方知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但他大脑一片空白,也不知和省委书记说了些什么,各种外国酒、西洋菜他一样没记住,什么味儿也没吃出来。这趟武汉之行,雷剑朝经历了许多人生的第一次:第一次穿西装、第一次挣到上千的钱、第一次在省委礼堂演出、第一次见到省、市委领导、第一次和省委书记合影、第一次被省、市委书记请去同桌吃饭……
  太多太多的第一次,使雷剑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第一次成功的兴奋,然而雷剑朝并没有在短暂的虚荣和浮华中沉醉——这些“第一次”使他看到了戏曲的出路,对豫剧艺术前景的悲观一扫而光,一种新的希望从心底升腾起来。
 
面对巨大诱惑他初衷不改,参演央视大赛历经人间艰辛
 
  雷剑朝创作演出的豫剧小品在武汉获得巨大成功。这不仅给他带来了实际的经济收入,缓解了单位经济的窘迫,更主要的是让他重新树立了对豫剧的信心。而此时此刻,一个事关他后半生命运的抉择也摆在了他面前。
  与这次演出的组织者市粮食局相比,雷剑朝在武汉演出成功获得的利益实在是微不足道。真正的受益者是粮食局。这次演出让襄樊市粮食局在省市委和国家粮食部领导们心目中有了地位,粮食局的文艺宣传队也由此名声鹊起,不断被各种全国全省性的会议请去演出,为粮食局争回了不少荣誉。当时各单位都把文艺工作看成思想政治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有实力的单位一般都养有半专业性的文艺演出队。一些有实力的单位也很喜欢搜罗专业文艺团体转行的演员来充实本系统的演出队。其实这些人多是昨日黄花,作为花瓶摆一阵子就枯萎了。而粮食局冯黎觉书记是个有远见的人,他看的不是一次演出,一个剧目,而是从这次赴汉演出中发现了雷剑朝的创作才能与表演才华,对雷剑朝十分看重,一心想把他挖到粮食局来。一回到市里就着人找雷剑朝,希望他调到粮食局工作。开出的价钱也十分诱人——工资翻番,行政上给个职务。
  这个价钱实在不低。第一,雷剑朝可以由吃差额事业费变为财政全额供养的公务员;第二,就此可以跻身政界;第三,工资可以立即兑现翻番。这些条件对于过惯了苦日子的剧团演员,无疑具有相当的诱惑力。然而冯书记单独召见雷剑朝几次,他却一直未表态。面对粮食局开出的优厚条件,雷剑朝思想斗争十分激烈。他明白,这可能是自己能调入公务员队伍的最后机遇;另一方面,他也预感到,此一去变数巨大,粮食局不论作为机关还是企业,艺术总是业余的,会随着主要领导的变化而改变,也许他从此就会成为吃皇粮的机关干部,和自己热爱的、并为之奋斗了多年的豫剧告别。
  最终他忍痛坚辞了冯书记的美意,表示愿意业余帮助粮食局创作排演,自己还是呆在豫剧团好。这件事使以爱惜人才闻名的冯黎觉十分遗憾。
  命运之神似乎要再次考验雷剑朝。一天,他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中央电视台将和辽宁电视台举办全国首届小品大赛,地点在沈阳。雷剑朝再次心动了,他对自己创作并且自己演出的小品充满信心。他把剧本寄到中央电视台,很快收到了中央电视台请他去沈阳参加复赛的复函。开赛时间是7月19日。雷剑朝激动不已,他把中央电视台的邀请通知给团里领导看,领导很高兴,连说是“好事!”但是一算账,整个剧组跑一趟沈阳,交通加吃住至少得2000元。要说这点差旅费对于一般单位根本不是个事儿,但对连吃饭都困难的豫剧团别说2000元,连200元也拿不出。这可把雷剑朝急坏了,他想不出办法来,只好又硬着头皮去求曾有过良好合作关系的粮食局。
  冯书记仍是满腔热情,但只是仍然坚持要雷剑朝调过来。并许诺:“只要你调过来,我不但给你出钱参赛,还让你坐飞机去沈阳。”
  雷剑朝不改初衷,表示不想放弃专业,想在剧团干一辈子。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去上级主管部门寻求支持。
  没想到部门负责人却说:“你们想法当然不错,但是你们剧团都垮了,我拨款给你们去参赛,要是得不了奖咋办?我不好交待呀。” 
  这番话将雷剑朝的满腔热情浇了个透心凉。他好容易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走在街上他想起了粮食局开出的条件。心想,自己这是何苦呢?自己一门心思想振兴剧团、抢救豫剧团,可谁来救自己呢?在求告无门的情形下,雷剑朝真想一走了之——让别人去牺牲吧,自己能走为什么不走?蓦然间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粮食局大门口了,他连忙止步,念头一转:“ 不,决不能背叛豫剧,决不能离开剧团,就是一个人我也要在专业道路上坚持下去——死不改嫁!”  
  他抽回已经跨进粮食局大门的一只脚,转身回到家里。对家人说起此事,说着说着就有些伤心。这时许久没有说话的岳母突然开口了。岳母四肢瘫痪,在雷剑朝的精心护理才将生命延续下来。她老人家话说不清楚,心里却十分清醒。只听岳母抖抖嗦嗦嗫嚅着说着,认真听时才听出大概的意思。岳母说:“去——一定要去——不就是2000块吗?这笔钱我给你出了!”
  岳母一生节俭,从来舍不得吃穿,挣下一点钱谁也不给,就藏在一只袜套里。当下找出藏钱的袜套,往地上一倒,雷剑朝傻眼了,这是一堆由零钱积攒起来的纸币。那时100元的大票子还没有出来,10元、5元、2元、1元、5角,一卷卷紧紧地塞在长袜套里,散开来好大一堆……
  从钱的零散程度上雷剑朝可以想象出岳母大人这笔钱是怎样攒下来的,这分明是老人家在买菜购物时一点点挤出来积攒着用以应急防变的救急钱。老人家在病床上躺了多年也没舍得动用,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知道岳母是支持自己在艺术追求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雷剑朝为岳母的深明大义感动得双泪直流,决心要拿个好成绩回报岳母。
  路费有了,他带上剧组的几个同事急急上路,因为开赛时间已经在他为经费奔走中耽搁好多天了,喊齐人马跑到车站,也顾不上有无座位,拿了几张站票就上了车。当时襄樊火车还未提速,到北京需要22个小时。车上买站票的人特多,雷剑朝和同伴们一路站着。而当时正是七月中旬,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那时火车车次少,车况也差,自然也没空调,而乘火车的人却特别多,车站里站票卖得无节制,走道里、厕所旁站得满满的,人与人之间挤挤挨挨,连转身都困难。车厢里又闷又热像坐在蒸笼里一般难受。雷剑朝上车前像出门打工的民工一样带着一个装凉水的大塑料瓶子和一袋子干馍。那瓶水很快就喝完了,车厢里人太多,别说供饮水,连自来水也没有了。列车员手推车上一瓶水卖几元钱,雷剑朝哪里舍得买?只好一路忍着,任喉咙里干得冒烟,一直就干捱着。到了邢台,他渴得实得忍不住了,就跑下车去车站接自来水。没想还没灌满列车就鸣笛启动了,他拼命一阵紧跑,刚抓住车门扶手,火车就加速了,幸亏被列车员紧紧拽住才没有掉下车。
  10多个小时站下来,两腿像木杠子一样僵硬,再加上又闷又热,雷剑朝头昏眼花,浑身流虚汗。他知道这是要休克了。就对座位上的旅客说:“师傅,我实在站不住了,请你抬抬腿,让我钻到座位底下去躺一会儿。”从地上拣起一张脏报纸,铺在椅子底下就躺了下去。
  没想到座位底下早已躺了个老汉,一看就知是农村人,浑身衣服破旧,满身灰土。从老汉口中得知,他从宜昌上的车,是要到北京看儿子的,儿子在京郊大兴县武警部队当兵;老汉也是一开车就站着,同样是又热又累实在挺不住了才钻到椅子底下的。看老汉脸色煞白,嘴唇干裂,雷剑朝就将自己灌的凉水让给老汉喝了一口。老汉感动地说“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乐观的雷剑朝这时仍不忘开玩笑说:“老伯,同船过渡是八百年的修行,咱们这也是难友啊。”老汉想笑,可没笑出来就一阵抽搐,口里吐出了白沫。雷剑朝估计老汉是中暑了,叫了两声“老伯”不见反应,慌忙喊来列车员。列车员和乘警来把老汉拽出来,老汉已人事不醒了。好容易到了丰台才把老汉抬下车下去。雷剑朝估计那老汉早已没救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感到十分难过。但他所能做的只是将老汉儿子在大兴当兵的信息告诉列车长。
  好容易到了北京站, 已是第二天下午,急匆匆去买沈阳的票,可是当天到沈阳的车已开走了,第二天的票也卖完了。雷剑朝急傻了眼。中央台通知上的比赛抽签时间安排是19号,因为筹路费他们直拖到16号才动身,在车上已耗去了一昼夜,如果18号上不了车就无法参加抽签也就失去了参赛资格了。
  那一刻雷剑朝真是要疯了,他想自己干啥事都这样不顺?自己的命为啥这样苦?
  他只好带着另外四个演员怏怏走出车站。住店是住不起的,好在是夏天好对付,他对队友们说:“咱们先去街上逛一会儿想想办法,晚上就在车站椅子上睡他个球。好歹总算来了趟北京,咱说什么也得去看看天安门你们说是不?”
  一行人来到天安门广场,天上却下起了小雨,雷剑朝便给每个人买了张5毛钱的废纸板顶在头上,冒着雨去看天安门。虽然在电影电视上看过无数回,真正来到天安门前他还是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激动和神圣。面对天安门上挂的毛主席像,雷剑朝想起毛主席在这里一挥手全国地动山摇的往事,不胜十分感慨。此情此景下雷剑朝忽然生出无限豪情。他想,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好容易有这次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时恰好碰到刚才列车上的一位列车员。列车员也在天安门广场闲逛,看到他们有些面熟,相互点了点头。雷剑朝灵机一动,就缠住列车员说:“同志,我们遇到了天大的难事,求你做好事救我们一把。”列车员一愣,雷剑朝忙拿出中央电视台的参赛通知,将参赛中遇到的所有难处急急说了一遍,求他帮助买几张明天的票,没有座位站着也行。列车员也是个热心肠,看到中央电视台的通知,很是佩服他们的精神。想了半天就对他说,“明天的票你就是找谁也买不到了,我倒有一个救急的办法不知行不行得通。”他建议雷剑朝五个人分两批走,他可以想法将他们两个人绕道带到站台里面去,让他们带上中央电视台的通知,直接扒上开往沈阳方向的任何一辆列车,上车后说明情况补票。这样可以先赶上抽签,其他三个人晚上一两天也不会误了比赛……
  雷剑朝一听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千恩万谢。列车员还真是个好人,他去找了辆摩托车带上雷剑朝和弟弟雷剑涛二人,一路狂奔跑了十几里,直绕到铁路栅栏尽头,才让他们顺着铁轨走近站台。果然看到一列开往沈阳的客车,雷剑朝拿着参赛通知磨破嘴皮才连哄带赖挤上了车。又是一路十几个小时地站,饿了啃一块干馍,渴了喝几口自来水,总算在第二天赶到了沈阳。雷剑朝从出门到沈阳已一连几天没有洗过脸,他站的这节车厢又紧靠火车头,烟囱里冒出的煤灰吹了他个满身满脸。下车时他和弟弟雷剑涛互相看着谁也认不出谁了。
  沈阳他们也是第一次来,出了站天旋地转不知往哪儿走。正在着急时,雷剑朝眼前一亮,他看到一个人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好像有他熟悉的名字。走拢细看,只见上面大书“接参加中央电视台全国小品大赛复赛雷剑朝同志”。
  雷剑朝不由鼻子一酸,几天的磨难和痛苦一下涌上心头。他像走失散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爹娘,上去喊了声“同志”,就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谁知人家并不感动,把他俩打量一眼,连忙退到一边说:“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不是接我们的吗?我就是你们要接的雷剑朝……”
  那举牌的人把雷剑朝看了又看:“一边去,捣什么乱?”说着目光又开始在出站人群中寻找。
雷剑朝急了:“同志,我真的就是你们要接的雷剑朝,我手里有中央台通知,不信你看!”雷剑朝从口袋里掏出通知出示给对方。人家仍是不信,又打量了一下他说:“我看看你的介绍信。”
  雷剑朝说:“介绍信在另外三个人手里,我们是怕误了抽签赶来打前站的。”
  那人对着一张纸看着说:“那你们参赛剧目是什么?”
  “《领奖之前》,编剧雷剑朝、导演雷剑朝、主演雷剑朝……”雷剑朝一口气说下来。接站的人终于相信了,但他仍是反复打量着雷剑朝说:“你们,你们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呢?”
  雷剑朝这才想起肯定是自己灰眉土眼的尊容引起了对方疑虑。便将自己剧团的惨状和他为参加这次大赛所经历的种种艰难——筹集路费、一路怎样站火车、在北京怎样扒上火车简单说了一遍,并说,我们还有三个人滞留在北京车站,不知什么时候能买到票。
  雷剑朝的简要叙述比起他们所经历的艰辛只不过是轻描淡写。但接站的人却听得唏嘘连声,泪水早已湿了眼眶。他忽然对雷剑朝说:“你们就这样站着别动,哪儿也别去!我去喊人来!记住,哪儿也别去呀!”
  雷剑朝这才想起应该找地方洗把脸,不然让同行笑话,便匆匆找到一个公厕的水龙头,把脸上黑灰洗去,然后回到原地等待。不一会儿就看到刚才离去的人带来了一辆面包车。从车上下来一大群拿话筒、扛摄像机的人。接站人四处寻找,却没看到雷剑朝。雷剑朝忙上前说:“同志,我们在这儿。”
  那人盯着雷剑朝一看,十分生气,“我不说让你哪儿别动嘛?谁让你们去洗的脸?”
  雷剑朝不明白,“我咋不能洗脸?”
  那人指着一大群记者说:“看,我们辽宁的主要媒体都来了。我们不知道全国还有这样的剧团,不知道你们能在这种情况下克服困难参赛;你们这一洗,把一条极有价值的新闻洗没了!”
  雷剑朝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已具有了新闻价值。便说:“不要紧,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给你们复原就是了。放心,我本身是演戏的,误不了你们的事,你们稍等一下。”
  雷剑朝拉起弟弟剑涛跑到一堆煤渣旁边,抓起煤灰就往脸上抹了一把又揉了几揉。回到原地一看,还真是那回事儿。辽宁、沈阳的电视台记者便开始用提问方式采访。雷剑朝开始是为采访而制造情绪,后来就忘了是在采访,绘声绘色地讲述中把自己也感动了,说到伤情处已是声泪俱下。
  当晚辽宁电视台、沈阳的晚报都报道了全国小品大赛花絮。雷剑朝成为当晚的新闻人物。住在宾馆的雷剑朝看到了自己满身灰土、一脸污垢的形象,心里打翻五味瓶一样百感交集,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
  雷剑朝的《领奖之前》在这次全国大赛中再显风光,共获得创作、表演三个奖项。值得一提的是,后来成为全国小品大腕的“本山大哥”这次也代表铁岭参加了这次大赛。这是赵本山出山之前首次参加全国大赛,但命运之神似乎还未降临到赵本山头上,他与奖项无缘。
  中央电视台对雷剑朝的精神和他的创作表演才华十分看重,当时执掌央视大权的洪台长安排他们乘飞机返回北京,安排公车和陪员请他们参观游览了长城、故宫等京城主要名胜。还代买卧铺票送他们返回襄樊,临走时再三叮嘱鼓励,要求雷剑朝一定要在小品路上坚持下去,有困难可以随时找中央电视台。
  全国喜剧小品大赛大获成功极大地鼓舞了雷剑朝,他的创作激情空前地迸发出来。当年他又创作了《白费力》、《李老憨当家》,结果在全省财贸职工汇演中双双同获金奖,《李老憨当家》还被推荐参加了当年的湖北省春节晚会,并被中央电视台录入“小品集锦”,多次在全国展播。1990年,他创作的《乞丐存钱》在全国“哈哈集”小品比赛中获优秀创作奖,这年7月,他和市武警部队朋友创作的《队长探亲》在全国武警部队文艺比赛中荣获金牌奖;同年他和李永光共同创作的《黄昏曲》在全省“沙农杯”小品大赛中又获得银奖;他为养路工创作演出的小品《过年》在省交通系统职工汇演中获得一等奖,并入选当年的“中南六省春节文艺晚会”节目。晚会演出获得广泛好评,《湖北广播电视报》还在中南六省晚会节目综述中对襄樊豫剧团创作演出的《过年》作了重点评介。
  1991年,湖北省文化厅主办的《楚天艺术》为雷剑朝出了一个专辑,从他短短几年中创作的30多个小戏、小品中选出16部集中发表,并由湖北著名戏剧艺术家余笑予写了题为《推荐一个新人》的推介文章。
 
给别人作了一回替身,雷剑朝过了把军官瘾
 
  受到中央台电视台的重视,雷剑朝的自信心大大增强。豫剧团虽然丧失了排戏能力,但雷剑朝的小品、小戏创作中获得的经验却帮他度过了难关,生活也开始出现转机。剧团不排戏,他就帮助社会上有实力的单位排戏。这期间他应邀为不少行业和单位组织了不少演出活动,也创作了不少独幕剧和小品。在1989年的政治动乱过后,一批军队的英雄人物受到社会关注。湖北武警总队出现了一位叫李伯照的典型。雷剑朝从《湖北日报》上看到报道李伯照事迹的长篇通讯,一下子被李伯照的事迹深深地感动了。李伯照是一位优秀的政工干部,多年忍受着疾病的折磨坚持工作,在国家遭遇政治动乱的关键时刻,李伯照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坚持在平息动乱前线,几天几夜不休息,最后光荣牺牲……
雷剑朝看着看着就流出了热泪,他想应该用艺术手段对英雄进行宣传。当下就决定为李伯照编一台戏。 
  他是个说干就干的人,结果一动笔自己就再也无法停住,仿佛他自己成了李伯照,已置身于特殊环境之中。雷剑朝心潮澎湃,笔如涌泉。他夜以继日,忘了吃饭忘了睡眠。看他不吃不喝熬红了双眼,爱人小邵关切地问:“你在写什么,这么入迷?”
  雷剑朝神秘地说:“别打岔,我在干一件大事,写一台大戏!”
  小邵惊讶地说:“你吹什么?你写写小品差不多,还能写大戏?”
  “别门缝里看人,我已快写完了,只差个好结尾了,不信你先看看。”
  小邵是雷剑朝创作的第一个读者。以往不管写报道文章还是写小品,小邵总是第一个看。甚至可以说,雷剑朝的创作成绩里有小邵的一份功劳。因为雷剑朝最初的创作勇气也是在小邵的鼓励下激发出来的。
  没想到小邵拿到稿子就放不下了,一口气把剧本看完,并且眼眶里还盈满了泪水。小邵放下剧本连连说:“好看,真的还怪感动人的。”
  “真的吗?”雷剑朝相信妻子的眼光,只要能感动小邵,就能感动观众。他信心百倍地写完了本子,又按小邵的意见改了些情节,自己再读一遍,感觉果然不错。
  但雷剑朝又开始为剧本的出路发愁了。尽管这戏角色少,投资小,但剧团早处于瘫痪状态,哪有把剧本搬上舞台的能力?
  雷剑朝想到襄樊武警支队,就跑去找到政治部主任,说他新写了个反映武警政委李伯照事迹的戏,希望支队能支持一下,帮助他排练出来。
  武警支队的政治部李主任、张主任都是很有政治头脑的干部,拿到本子细细一读,马上就敏感地意识到,这台戏他有一天可能会用得上。马上表态愿意帮助他。
  其实所谓的帮助也就是借支队的礼堂舞台,借一些军装和生活化的道具,另外支持一些战士作群众演员。演员都是雷剑朝在剧团抽调的骨干,导演、舞美都由他一个人自己兼着。   
  那位武警支队政治部主任的职业预感还真是好,戏排出来在襄樊试演了几场,领导和战士们的评价之高大大超出预想的效果。省武警总队听说后调到武汉去演出,结果连演十几场,场场爆满。省总队领导于是安排到各地市州武警支队去巡演。经过艺术加工后的《李伯照的故事》事迹更为感人,李伯照那种对党忠诚、对部队政治工作鞠躬尽瘁、最后为武警建设献身的精神打动了所有看过戏的观众。李伯照的子女和妻子看了戏,说他们又让李伯照活过来了,拉住雷剑朝泣不成声。在湖北全省部队和地方掀起的学习李伯照事迹的热潮中,该剧对部队教育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事后听说,当时的中共湖北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王重农同志看后评价说:“《李伯照的故事》有四好,故事选得好,剧本编得好,用系列短剧的艺术形式处理得好,演员演得好!”
  恰在这时,中国人民解放军武警总队政治部发出通知,为了加强思想政治工作,活跃部队文化生活,要在太原举行全国武警部队业余创作节目调演。要求各省总队作好准备,迎接这次全国武警系统大调演。
  湖北总队来不及准备,虽然有个文工团,但是只能唱唱歌,跳跳舞,演不了戏。有人建议:何不就让襄樊豫剧团代表湖北总队带着《李伯照的故事》去参加全军调演?这个念头政委不是没有动过,但是他看到雷剑朝带的人马太寒碜,演员太老,而且行头破烂,土得掉渣,瞧着不上眼。只好很不情愿地说,“也行,让他们对付着去支应一下吧,反正也不想得奖。”
  因为武警总队政治部要求参赛节目的演职人员必须是军人,省武警总队也曾考虑过另一个方案,这就是将剧团演出人员正式招进武警部队,但看到雷剑朝带来的人年龄普遍太大,便只想将雷剑朝和主演李伯照的演员陈宝君招进来。在征求意见时,负责此事的吴主任告诉雷剑朝,只要他同意,马上摇身一变就成了武警军官,至少是个校级军官。但是生性仗义的雷剑朝坚持一条:要招就把他带来的豫剧团的人全部收编,不然他不会答应。他想,大家跟了他来演出,一是为了度过生活难关,二是冲着他的为人仗义,如果只顾自己荣华富贵扔下别人不管那算什么人物?
  在达不成协议的情况下,为了符合总队要求的标准,省武警总队政治部只好临时给雷剑朝和陈宝君二人发了套军装,还给他们佩了上校军衔。其他演员都发给一套军队文工团团服,并派了个部门负责人随同前往太原。
  临走时,雷剑朝想着这“上校”是临时的行头,便问演出后有什么奖励?那个部门负责人不屑地说:“你们还能得了奖?演了就算完成任务了。”
  遇事喜欢较真的雷剑朝见他如此小看人,便赌他说:“要得了奖咋办?”
  他心不在焉地说:“你们得不了的。得了奖回来再说吧。”
  雷剑朝憋了口气,心想一定要得个奖给他看看。
  到了太原,山西武警总队派了辆豪华大巴士来接站,后面还跟一辆军用货卡来帮他们装道具。
山西接站的一看,深感意外。雷剑朝从他们脸上看出些轻视的意思来。他们刚接过新疆总队代表队,人家仅是布景、灯光就拉了一大车;演员是清一色的美丽女兵、加上乐队、灯光师、布景师和勤务人员不下百十人,坐了满满两车。没想到湖北代表队连带队的军官加起来不到20人。问他们道具在哪里,雷剑朝指着演员们手里拎的一捆包裹说:“不用麻烦,我们东西不多,自己提溜着就行呢。”接站的只好尴尬地放空车回去。
  雷剑朝他们住进了武警招待所。这武警招待所据说是原来二战区长官阎锡山建的官邸,十分富丽堂皇。雷剑朝生平第一次住进这样的宾馆,心里十分感慨。
  湖北正好和新疆住在一起。看看人家,全是清一色妙龄少女,身着清一色绿呢套裙、清一色无檐国际贝雷帽,脚蹬亮晶晶高腰皮靴,连个头、长相脸谱都差不多,看起来齐刷刷十分抢眼。人家的乐器也多是西洋货,长号、黑管、提琴、钢琴应有尽有,有许多连雷剑朝都叫不出名来。
  相比之下,雷剑朝带来的豫剧团演员们便觉得有些自惭形秽。那湖北总队带队的同志一脸灰溜溜,走在路上连头也不敢抬起来。第二天他悄悄买了机票对雷剑朝打招呼说:“老雷,我实在丢不起这人,我先回去了,你们应付一下算了。”
  雷剑朝坚定地说:“你不能走!你不看我们演出,我们得了奖谁给我们证明?”
  那位负责人只好很不情愿地留下来。
  豫剧团的演员们便埋怨说:“看来,我们真不该来,把人家省总队的脸都丢了。”
  雷剑朝却毫不气馁:“ 别长人家脸,打自己耳刮子,全军调演比的是节目和演员水平,不是比漂亮、比排场!”
  第二天早上,按照组委会规定,各演出队都要按军事化管理,早上一律出早操。 新疆的女兵们人多势众,年轻漂亮又齐整,一出操就是一道美丽风景,吸引了所有代表队的眼球。而湖北代表队的那位吴主任一看阵势,羞愧得不敢见人,就对雷剑朝说:“你们几个人就别跑了,瞎给湖北丢人呢。”
  雷剑朝说:“为什么不跑?咱现在是代表湖北武警来的,我和陈宝君好歹也扛了块上校的牌子,要遵守纪律。你不想带队跑,我们自己跑。”
  雷剑朝扣好军风纪,正了正大檐帽,一脸威严地站在操场上发起了号令:“立正——稍息。向前看——报数!”
  接着他煞有介事地训话:“同志们,咱们这次参加全军调演,主要是来学习的,要学习兄弟部队的好作风、好经验。要记住,跑步、训练也是一种比赛!咱们要打起精神,树立信心,好好表现,为咱们湖北武警争光添彩!”
  训完话,喊了声“齐步跑——”他站在队外指挥,“一、一二一”地喊着口令。虽然演员们人少加之平时不常跑步,跑得有些稀拉,但雷剑朝那一身职业的架势和资深军官的作派倒也镇住了不少人。
  事后同事们问他:“那么大场面,你这个假上校心里不虚?”
  雷剑朝一本正经地说:“咱虚什么?咱是总队领导授的衔,堂堂正正的,那工夫我就觉得自己是个上校团长!”
  演员们忍不住都笑了起来,雷剑朝却正色说:“从参赛开始,到演出结束脱下军装,咱都得像个军人,不然才叫给湖北丢人呢。”
  休息的时候,几个湖北籍的战士跑来对雷剑朝说:“我们湖北咋才来这几个人呢?人家新疆的文工团多牛气哟。”
  雷剑朝胸有成竹地对战士们说:“小老乡你放心,咱给湖北丢不了人!”
  到演出的时候,湖北的排在靠后一些,前面演出的都是许多有钱省份的代表队。这些代表队虽然装备精良、阵容庞大,但演出却大同小异,多是歌舞一类电视晚会上的常见节目。刚开始还有新鲜感支着,不时赢得阵阵掌声;后来就有了审美疲劳,无论台上演的多么卖力,下面也只是礼节性地给点鼓励。
  演出经验丰富的雷剑朝看到中途,心里就有底了。轮到湖北演出时,雷剑朝说:“前面的节目你们都看到了,咱不要有自卑感了,到时给我提起精神,拿出你们看家本事给他们来点震动!”
果然,轮到湖北代表队演出时,剧场效果发生了逆转,被流行歌曲累麻木了的观众情绪再度兴奋起来。在山西军人中,北方人居多,豫剧的旋律让他们感到熟悉亲切;南方军人们也因听惯了吴侬软语而对高亢热烈的豫剧感到新奇刺激。加之李伯照的事迹在全军广为传播,干部战士思想上有接受基础,而雷剑朝创作的剧本和高超的表演艺术又使这个真实的人物思想得到深化、形象得到升华,特别是反映武警自身生活的戏剧使他们倍感亲切,观众中那些湖北、河南的武警军官们更是卖力地捧场,从开演到落幕,掌声、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80分钟演出,72次掌声;落幕10分钟后,掌声、叫好声仍在持续,雷剑朝和演员们连连谢幕七八次才得以退场。
  接着国家武警总队政治部的首长很例外地临时发表了即兴讲话。首长姓周,佩着中将军衔。他充分肯定《李伯照的故事》,说湖北代表队的演出“再现了李伯照形象,演出了中国武警精神!”
全场又是一阵暴雨般的掌声。
  接着雷剑朝静下心来看戏。他把全国各省代表队演出看完后,私下悄悄地对同事们说:“我有预感,这次调演的一等奖咱们得定了!”
  带队的领导听后说:“好歹能有个名次,不在后面摆尾就烧高香了!”
  雷剑朝不再言语,他要让事实证明他自己。
  果然,颁奖大会那天真的爆了冷门。人们预估的最有可能得一等奖的几个大团队都只得了二、三等奖。人们正在猜测一等奖花落谁家时,主持人十分郑重地说:“现在由总政治部领导为本次调演一等奖获得者颁奖——现在我荣幸地宣布,本次调演的特等奖的获得者是——湖北武警总队代表队创作演出的五幕现代豫剧《李伯照的故事》!请湖北代表队领导上台领奖!”
  全场顿时鸦鹊无声。短暂的静场之后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雷剑朝对愣在座位上的带队领导说:“快上去呀!叫你呢!”带队的部门负责人慌了,在台上颁奖的都是武警总队政治部的领导,肩上都扛着二颗将星。他哪见过这阵势?怎么也不肯上台,雷剑朝催急了他才抖抖索索走到台前。主持发奖的首长是国家武警总队政治部的主任,姓李,他说:“你是干什么的?叫你们带队领导来!”
  那位带队的领导灰溜溜来请雷剑朝:“老雷,非你出面不行了,不然我们要露馅的。”
  所谓露馅是指演出队的非军人身份。雷剑朝只好像救场一样走上台去。他扯了扯上校军服,正了正大檐帽,挺直身板,“叭”地向首长敬了个标准军礼;双手接过奖杯和证书,然后一个向后转,恭恭敬敬地向台下敬了个军礼,说:“感谢首长和同志们的鼓励!评委会把一等奖给了我们湖北武警创作排演的《李伯照的故事》,我们深感荣幸。我们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演出队水平高,而是全体武警官兵对李伯照同志的怀念,对李伯照精神的嘉奖和赞扬!我代表湖北武警官兵向首长宣誓:一定要把荣誉变为动力,学英雄、见行动,要像李伯照那样,敬业爱岗,鞠躬尽瘁,为保卫党和人民的利益、保卫改革开放的成果,维护社会稳定,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说完,再次向首长和台下观众“叭!”、“叭!”敬了两个军礼,捧起奖杯、端起架势,昂首阔步走下台来。
  于是,台上首长和台下观众像又看了一场演出一样再次报以热烈的掌声。
  下台后同事们对雷剑朝说:“嗨,你架子端得真足,你咋一点不怯场?”
  雷剑朝说:“我为啥怯场?我是代表湖北武警总队,代表功臣《李伯照的故事》啊!”
  那位带队的十分感激雷剑朝,说:“你为咱湖北争了光啊!”
  雷剑朝这时才说:“你给你们政治部主任打电话,说咱给他拿了特等奖、一等奖!看他咋表彰咱们?”
  这位带队的部门负责人这时左难右也难。他大概已经向政治部报告了情况。近两天看他打电话老是背着雷剑朝,神神秘秘,像是有什么事瞒着他们。   
  他给雷剑朝陪着小心说:“总队长很高兴,政委也高兴,回去再说吧。”
  并且让雷剑朝先回去,他缓两天还要开个会再走。离开太原那天,吴主任一直把雷剑朝送上火车,说了许多客气话。直到火车要开了,他才将票递给雷剑朝,说:“老雷,对不起,有些事我也作不了主,没有服务好的地方你多担戴。”说完溜下车,火车就开动了。
  雷剑朝回到座上好一阵没说话,走了老远才想起看看票是到哪儿。结果一看,气不打一处来——原来给他买的票只到襄樊。这意思就是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利用价值已完了。他感到自己像一块破抹布,抹完了桌子随手就被人扔了。演员们都愤愤地说:“咱被人耍了!给他们拿了全军大奖,连点意思都没有,回去找他们要个公道!” 
  雷剑朝自然更是窝火。《李伯照的故事》从创作到搬上舞台,不知耗了他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不眠之夜。想到太原演出和获奖时的荣耀,雷剑朝又觉得很滑稽,很好笑。整个过程像一场梦,甚至本身就是一场戏。他这时才想起“人生如戏”这句经典格言,心中反而释然了。按他本来的性格,就是天王老子地王爷,只要欺骗了他,他就得找回来。但这件事十分特殊,也怨自己幼稚无知,代表省总队参赛前既未经过地方组织,又未立下文字协定,这哑巴黄连亏他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雷剑朝是个深明大义的人,考虑到军民关系,一句牢骚话也没说,反倒给演员们宽心说:“就当咱们来部队体验了一次生活。咱们参加了全军比赛,也算扩大了眼界,就算咱们对军队建设作了点贡献吧。”
  事后从小道得到的消息也让雷剑朝多少得到些安慰。调演结束后,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政治部要调湖北的《李伯照的故事》到京城演出,并派人来帮助进一步修改完善剧本。省总队也为了难,再来请雷剑朝他们自觉无颜,便在武汉的院团请了些演员来重排。但那些人对武警生活不熟,对剧本理解不深,怎么演也不像李伯照。来人中就有在太原指挥调演的领导,他一来眼睛就到处寻找,雷剑朝等参加全军调演的演员一个也没见到,感到很奇怪,便问:“为什么换人?老雷他们呢?”湖北总队政治部负责人含糊地说:“主要考虑他们年龄偏大了,拿到北京不太合适。”
  北京来的总政领导生气了。“乱弹琴!他们演出效果很好嘛,还是叫他们上。”
  看看实在掩饰不过去,湖北总队政治部只好把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如实汇报。从北京全国武警总队来的领导大为发火,“乱弹琴!真是乱弹琴!”
  知道了真相便对这出戏失去了兴趣,湖北总队花了不少钱,却最终没能到北京演出。一个很有政治时效、很可能引起全国轰动的好戏就这样夭折了。
  雷剑朝虽然感到遗憾,但也还是有不小的收获。至少增长了他的创作才能,拓展了剧团的生存空间,锻炼了剧团在为社会服务中发挥自身优势的能力,积累了“向外发展”的经验。应该说,中央电视台的全国小品大赛和武警全军调演给了雷剑朝许多有益的启迪。对他后来当团长、院长,对带领剧团走市场化道路都是奠基式的实践。
  雷剑朝现在回忆起来颇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按中央电视台洪台长的叮嘱,继续在小品创作表演上发展自己。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失误。每每看到赵本山在央视的精彩表演他就感慨不已。在他当初在沈阳登上领奖台时,赵本山才从铁岭来第一次参赛,并且什么奖也没捞着。雷剑朝认识到世俗的诱惑真毁人,他真后悔不该为世俗所惑去当什么团长、院长。
  雷剑朝认识到,重大机遇对于人生不可能太多,事业上的成功与失败,往往就是一念之差。
这一念之差阻隔了雷剑朝在小品上与赵本山比拼的道路,但对于襄樊豫剧团,却是一种幸运。雷剑朝在“团长”的诱惑下,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让他的师兄妹们有碗饭吃,他像一匹扛辕的烈马,拉起豫剧团这架破车,使出自己全身气力和智慧,将奄奄一息的豫剧团从散伙的边缘拽了回来。
 
危难时刻才华终于得到公认,不计前嫌担起剧团复兴重任
 
  就在雷剑朝的个人创作和演出受到广泛关注之时,命运之手再次改变了雷剑朝的人生轨迹。上面再次对剧团班子作出调整。张格敏被任命为党支部书记,要雷剑朝主管业务,剧团主要业务骨干被挑选出来,赋予拯救剧团的重任。
  雷剑朝在危难时刻能够站出来,尽管是个“业务副团长”,也是人们对于雷剑朝认识的转变。而雷剑朝本人思想充满了斗争。在这种时刻才让他当个副团长,干?还是不干?干,势必影响到他刚刚显露出来的创作才华的发挥。也意味着要为剧团牺牲自己的事业。按妻子的意思,他应该在创作上继续努力,在社会上去拓展空间。“一个连饭都管不起的烂摊子,还是个副的,有什么干头?不如写出剧本来与社会联合排演,名利双收。”
  雷剑朝却有他的想法,“既然这个时候想到我了,承认我了,我就干个样子给你们看看!” 不管怎样,这总是个展示才能的机会。雷剑朝在小小剧团里一步步熬过来,整整耗去了20年!从一个满腔热情的小伙到一个心如死灰的疲惫中年,他感到一阵阵心酸。
  原来人们评价某个人往往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一开始就认为谁能干什么,谁不能干什么。其实人的潜能是无穷的。雷剑朝原来给人的印象似乎只会演戏,但他后来写了不少小品、好几场大戏。人们才又承认了他的创作才能。在支部书记张格敏再次“组阁”中让他和李政、张国柱一起组成了史称“四条汉子”的新班子。并明确让他担任“业务团长”。
  事实证明,雷剑朝的组织领导才能同样出色。他不仅会演戏、会写戏,而且具有很强的政治敏感性,雷剑朝向新班子成员们提出一个新观念——在现代传媒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戏剧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像豫剧团这样的基层剧团如果不搞主旋律就不会得到政府支持,更不会有市场。纵观他创作的小品、小戏、大戏,无一不是紧扣时代脉搏、贴近现实生活的产物。而且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创作的小品《领奖之前》不仅在全国粮食会议上演红了,而且在全国喜剧小品大赛中连得三项优秀奖;他创作、导演的《李伯照的故事》在武警部队全军调演中为湖北武警总队拿下了一等奖。当了副团长后,雷剑朝明确地提出“不搞主旋律没有出路!”在老河口市模范教师童淑英的事迹报道出来后,他马上建议团里将童淑英事迹搬上舞台,并和另一位编剧张浚一起仅用一个星期时间就创作了现代大型豫剧《好人童淑英》。结果正赶上省市委号召学习童淑英,各机关、企业、团体、学校、乡镇纷纷来请豫剧团上门演出,使这场戏连演100多场,创造了主旋律剧目演出场次的新纪录。雷剑朝当上团长后,将主旋律创作演出作为振兴剧团的突破口。市里戏剧专业创作人员创作的“主旋律”新剧目豫剧团争着排演。雷剑朝说:“只有排戏,剧团才有生机;只有排主旋律的戏,上面才可能给予扶持。”
  在他这位“业务团长”的建议下,新班子把重点放在了主旋律剧目上,并创作、移植了一大批深受群众欢迎的新剧目,如《李伯照的故事》、《好人童淑英》、《丑嫂》、《徐洪刚》等。这些剧目紧扣时代脉搏,生活气息浓厚,为群众所喜闻乐见。在工厂和农村久演不衰。雷剑朝的思路收到了较好的效果。观念转变带来的效益是系列化的、也是长期的。豫剧团新班子不仅使剧团恢复了排戏演出功能,还利用闲置房屋和富余人才,与湖北省高级技工学校联合办起了艺术中专班。艺术班面向社会招生就业,优秀学生留下来充实剧团,剩余人才输送到社会专业业余文艺团体。豫剧团有了初步的转机,呈现出一派活力和生机。《襄樊日报》发表了《四条汉子一台戏》的通讯,专门报道了张格敏、李政、张国柱、雷剑朝这个新班子的事迹。“四条汉子”中,雷剑朝虽然排在最后,但剧团的人明白他的作用与分量,他的才华和能力终于得到人们公认。
  1998年,支部书记张格敏到了退休年龄,这一次,雷剑朝被毫无争议地推举为团长候选人。
  在危难时刻,人们为了生存,才最终把眼光转向了雷剑朝:“这个河南娃从一来剧团就胸怀大志,这多年大家也看到了。他也确实勤奋好学,闯劲大板眼多,而且大公无私,当业务副团长就搞得很活,何不就让他试一回?”
  其实这话在许多人心里蕴酿已久,只是由于中国“酱缸文化”的长期浸泡,人们谁也不肯轻易承认别人比自己强。这也是许多企业、单位跨掉的根本原因。对于上面派来的人,人们在共同奴化心理支配下,谁也不敢说什么,从而习惯于逆来顺受;而对于本单位的优秀人才,大家却像“乌眼鸡”一样瞪大了眼,谁先伸出头来就群起而“啄”之。特别是吃财政饭的行政事业单位,莫不如此。豫剧团最终能将雷剑朝的名字提出来,也是因为他们原本是差额拨款,而且趋势是差额越来越大。这些年来的实际情况是,差额部分自己挣不来就永远地“差”下去了。生存的威胁下,人们在无奈中才不得不承认雷剑朝。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无论他自己怎样看待这次机会,而这个机会对于他都是来之不易的。当让雷剑朝当团长的方案报到局里后,局里也是有争议的,人们的传统观念中的剧团团长是主要领导,应该言行稳重、举止端庄,可雷剑朝风风火火,性情刚烈,还经常演丑角,这像个团长吗?
这时我正在文化局任党组书记,在我眼里,雷剑朝一直是个可塑性很强的人物,不仅有能力,而且有潜力,有事业心,有责任心。在我们干部队伍里同时具备这几点的人并不很多,于是我尽力做工作,沟通了大家的思想,将这既想当团长又不愿当团长的雷剑朝作为人选呈报上去。雷剑朝就在这种情况下当上了团长。这些过程雷剑朝并不知道,现在他大概知道了,对于我和他,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不知雷剑朝心里是感激我,还是应该埋怨我;同时,也不知道现在豫剧院的朋友们是感谢我还是怨恨我。因为在一个艺术家的人生中,在一个单位事业发展的途径中,要经受太多的风浪,当这个破烂剧团的团长的得与失确实不好评价。
  无论怎样,人们在这时候推选雷剑朝当团长表达的是一种真正的信任。只有当危及到饭碗时,任能选贤才成为可能,社会也才能体现出一种真正的公正。
  令我感到安慰的是,他总算不负众望,上任不久就将剧团搞得轰轰烈烈,生机勃勃,很快使豫剧团成为文艺体制改革的试点和社会关注的焦点。尽管他们遇到了种种困难与矛盾,但终归是在向前发展。
 
转变观念新团长大打翻身仗 卧薪尝胆豫剧团旧貌换新颜
 
“思路决定出路!”
 
  剧团职工的选择,加上局党组的决策,雷剑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当上了豫剧团团长,但我心里着实为他捏了一把汗。结果证明,我的一切担心都显得多余。而且,雷剑朝的出色表现也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我和许多人的思维方式。
  雷剑朝当上团长,却把团长办公室的电话拆了,说是“团办公室有部电话就行了,能省就省一点吧。”墙上却多了一条振奋人心的标语:“把事业干火,把家底干厚,把职工干富!”
接着一系列企业才用的时兴管理模式也引进了剧团——“聘任制”、“奖惩制”、“文企联营”、“效益挂钩”、“激励机制”等新生事物一桩接一桩,成为剧团演员们经常议论的热门话题。
多年来“干好干坏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的平均主义彻底废除,“梅花奖5万元”、“文华奖2万元”、“全省专业演出比赛获奖1000——3000元”、以老带新“园丁奖2000——3000元”、“特殊贡献奖2000元”等一系列奖励制度在死水一潭的剧团激起了层层波澜。
  置办音响、建设剧场、庭院绿化、建设职工公寓、购买演出交通车、办公自动化、兑现年终奖金、兑现普调工资等一项项任期目标也向职工一一公开承诺。
  这些具体目标不是空洞的口号,不是遥远的憧憬,而是一件件以时间、实物、数字量化了的实物来体现,具体而又实在。
  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寂静的池塘,豫剧团多年的沉寂局面被打破了。演职人员们被这些目标吸引、激励,一个个热血沸腾。
  然而人们也不乏担忧。这得多少钱啦?但是这只不过是一种疑虑,却没有人怀疑雷剑朝在吹牛。因为他在当业务副团长期间已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才能,建立起了让群众深信不疑的基础。
  职工们欣喜地看到,这些看似遥远的目标很快在雷剑朝的运作下一件件付诸实施。
  雷剑朝最先着手的是改造剧团的面貌,从而提升职工们的信心。
  豫剧团从搬进清河口后就再没有搞过基建,院内房屋一年年破旧,窗户朽烂、玻璃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临街的门面被人逐渐蚕食,豫剧团成了个远离街面的死角。雷剑朝结合市里正在进行的形象工程,对豫剧团大门和进院的道路进行改造。
  谁都知道搞形象工程是最花钱的事,而豫剧团最缺的就是钱。雷剑朝有他的办法。“没有钱不要紧!咱们有力气!”他又拿出了当年刚进襄樊时拣牙膏皮的劲头,领了人外出找材料。他带了干粮、借了板车到邻近郊县去找寻无主的花树,到大理石加工厂门前去拣废料。
  一家大理石加工厂门前原来丢弃的废料一夜之间不见了,上班时切割机旁还多了一群十几岁的娃娃,工人刚扔下的废料就被娃娃们抢走了。也有上好的石片趁乱中被“拣”走了不少……
  工人们拽住一个娃儿“审问”,方知是豫剧团的学员,他们这样“拣”是要完成任务……
  一丛绿竹、一棵棵风景树也不知从哪里莫名其妙地飞来了。
  时隔不久,听到人们说豫剧团面貌大变,我心想,就那点破地方雷剑朝再能还能搞出花来?便趁空去了一趟。到门口一看,好家伙,果然让我吃了一惊。
  剧团临街一直敞着的豁口新修了大门楼,大门西侧还盖了间小小的门房,门楼样式是流行的欧式风格,外面镶着大理石,显得气派、庄重、高雅。一对大石狮雄踞于门楼前,虎视着宽敞明亮的大庆东路;
  街面通向剧团那段100多米长的大坑小洼甬道上重新用水泥翻修,上面还用大理石镶嵌着各种图案,与大门风格相互映衬,显得光洁、美观;
  通道两边的墙原来的破砖烂瓦和油污不见了,墙根砌起了一条窄窄的花池,花池里栽满了青翠的绿竹,墙上还爬满青藤;
  进得院子,迎面就是一个精美的小亭子,亭子旁、办公楼前都是花团锦簇,灰不溜秋的办公楼也刷得雪白耀眼,满院一派勃勃生机!
  我一下愣了,先是以为摸错了地方,后来就疑心这些东西的来路。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怕他干出什么出格事儿,于是我盘问雷剑朝:“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弄来的?”
  雷剑朝大大咧咧地说:“反正不偷不抢,我说了你也不信,你放心,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有人估算了一下,仅是改造环境一项,没有20万拿不下来,可雷剑朝说他只花了不到一千元钱。
艺校中专班的形象也有了改观,学员楼经过穿衣戴帽变得焕然一新。由于他将一批优秀学员补充进了剧团,艺校招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好势头,这也给剧团增加了一项不菲的收入。
  雷剑朝多年积累的关系和经验全部派上了用场。他上台后加强了与原来关系单位的合作,帮人家编排节目,应付系统汇演;帮人家策划、承办各种节日纪念庆典活动;应约上门演出,甚至连私人婚、丧、寿诞庆典的堂会也去演出。雷剑朝表现出了充分的灵活性,连剧团的冠名权也变成了效益,门口挂的是“湖北省襄樊市豫剧院”,可是在外演出却今天是“交通职工艺术团”,明天是“石花艺术团”,过两天又成了“光明艺术团”,再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变成解放军某部的业余演出队……
总之,他肯挂人家牌子的这些单位,一定是很有钱的。烟厂、酒厂、油库、商场,来者不拒,有求必应,谁肯出钱就与谁合作,文企联姻开展得红红火火。而且因为有过上次与武警合作的经验,雷剑朝首先就把价谈在了前面,该要多少就是多少,毫不含糊。他还专门成立了联系演出的市场信息部,鼓励大家都出去寻找演出机会。有人家找上门请他的,也有他得到信息主动上门要求给人家演出的。这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使不少习惯了坐等客户上门的职工不适应,不理解,有人还认为自己是艺术家外出找活丢了面子。雷剑朝就给大家讲市场经济的课。他讲课的方式是深入浅出:“演戏这一行过去一直都是自己找饭吃的,是政府后来才把我们收编养起来的。现在整个社会都在改革,文艺体制改革是大方向,小平同志说,发展才是硬道理。我们好大的面子?我们再端着架子不放,就得被社会淘汰!如果财政有一天彻底断奶了,连这点差额款也不拨了,你是要顾肚子?还是顾面子?”
  在全市文化系统,雷剑朝率先用市场化方式运作,经验越积越多,路子越走越宽。电视上常看到报道某某单位在什么节日或是某某公司多少周年庆典职工文艺演出的消息,不用看,画面上肯定少不了有豫剧团演员的身影。
  很快,雷剑朝给职工们的承诺一一兑现了——拖欠多年的普调工资补发了;办公室里新添了电脑、传真机等现代设备,多年过年没发过的“过年份”、年终奖也恢复了,每人或500元或800元。让职工们尝到了改革的成果,看到了剧院未来的希望。
  而且雷剑朝不知用什么手段,还真弄回来一台八成新的40座豪华大交通车、一辆半新的桑塔纳轿车,还在交通车上喷上“湖北省襄樊市豫剧院”的红字,十分耀眼。
  他还利用排新戏的机会不断添置行头,兑现给演员们做演出服的承诺,演员们演出服装越来越鲜亮。演员们手头活泛了,原来被认为是奢侈品的手机在剧院逐渐普及开来。人们说——“嚯,豫剧院的人都牛起来了!”
 
“上山上到顶,下乡下到底” ——全省文化体制改革座谈会上,雷剑朝成了当红明星人物
 
  雷剑朝脑子活泛,极善于应变。中宣部“三下乡”的号召发出后,一些文艺单位总是喊叫经费困难走不出去。而雷剑朝却从中看到了一条广阔的路子。
  起因是文化局在保康的扶贫工作队为活跃当地山区的群众的文艺生活,请豫剧院去演过两次戏。这两次演出的效果让雷剑朝终身难忘。
  豫剧院平时在城里演戏,虽然也能找到市场,但多数情况不是联谊,就是庆典,是一种纯粹的应景行为。雷剑朝看出来,尽管他们演得很卖力,节目也很精彩,可城里人文娱生活丰富,看戏并不认真,其实他们也不是真想看戏,而是花钱买热闹,买阔气。而在保康大山里,一听说豫剧院要到某村演出,附近方圆一二十里的山乡都轰动了,前三天人们就备酒备菜接亲戚、请朋友,过大年一样热闹。在老百姓眼里,他们的演出简直就是中央电视台的“心连心”大戏呢。
  雷剑朝亲眼看到人们对豫剧团的喜爱,为了看他们一场戏,人们扶老携幼、拖儿带母地翻山越岭走上大半天。
  最初,雷剑朝并不知百姓的苦衷,把戏安排在晚上,说是天黑就开演。谁知等到八点了还没见几个人来。雷剑朝沉不住气了,问村干部原因。村干部说,你说晚上演戏,不等到九十点钟开不了锣。人们住得散,离得远,晌午饭两三点才吃到,下午四点出门,拖家带口翻几架山,赶过来不就是八九上十点啊?
  正在这时,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道奇特景观——四面山上出现了一条条长长的火把队,山顶、山腰、山脚下到处都是蜿蜒的火龙……
  望着从未见过的奇观,雷剑朝惊呆了。人们扛着孩子、扶着老人,掮着板凳,相互招呼着爬上山来,不一会儿,戏台前聚满黑压压的人群。
  雷剑朝无比激动地对演员们说:“看到了吧,人家老乡来看一场戏多不容易?今晚我们把看家的折子戏全拿出来,老乡看到什么时候我们就唱到什么时候!”
  台上台下一片掌声,演员和观众融在了一起。演到半道上,豫剧团带去的汽灯坏了,山上一片黑暗。雷剑朝急坏了,老乡们好容易才看上一场戏,这汽灯咋这么不争气呢?
  忽然,台下出现一簇亮光,一个看戏的老汉把自己打来的火把重新点燃了,他举着火把走上台,把火把伸向台口说:“来,再多点几个火把就亮了,戏照样演!”
  接着更多的火把一簇簇点燃,整个戏场所有的老乡把自己带着照明的火把都点燃了,他们都走到台前把火把伸向台口,台上台下一片火海,照得山村夜空一片通红。
  雷剑朝心头涌起一阵热浪。他真诚地对大家说:“谢谢老乡们!大家都把火把熄了,只留下10束照明就够了,看完了戏,大家还有几十里山路要走回去,没了火把悬崖陡壁怎么走啊?”但全场没有人肯熄灭自己的火把。此时此刻,在纯朴的山民们心里,点燃火把就是一种奉献、一种崇高,熄了自己的火把就是一种小气、一种自私。
  雷剑朝看到,第一个点燃火把的老汉手里的火把格外明亮,老汉表情神圣地高高举着火把,火把里烧化的油顺着老汉胳膊不断往下滴,老汉胳膊上燎起了串串水泡,但老汉似乎没有感到疼痛,仍是挺身地高高举着火把,竭力把光亮伸向舞台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当晚这一场戏一直演到山村鸡叫,所有的火把的油都烧干熄灭了,老乡们离去时仍都依依不舍,似乎希望这戏能永远演下去……
  又一次演出之后,雷剑朝照例向老乡们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一对年轻夫妻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认真看时只见女人扛着板凳,男人肩上坐着孩子。雷剑朝听女人说:“到底是襄樊市的戏,演得真好看。”
  那男人接腔说:“是呀,要是咱妈能看上一次她死也闭眼了。”
  那女人又说:“实在是太远了,要近一点就把她背了来……”
  雷剑朝天生是个好激动也好管闲事的人,就赶上去问他:“你们说你妈为啥不能来看戏?”
  男人不好意思地说:“俺妈瘫在床上十几年了,走不成嘛。”
  雷剑朝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看看天色尚早,就问:“你们住得远不远?”
  “不近,10里路只多。”
  雷剑朝对小夫妻说:“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等着我们。我们上你家去,给你娘一个人单独演一场,满足老人家一个愿望。”
  两个人愣了,不好意思地说:“路不好走,算了,好远呢。”
  雷剑朝说:“不碍事,反正我们下午没有事,跟你去演了戏,天黑下山来就行。”
  那夫妻俩喜出望外,等雷剑朝喊齐了演员,就领着他们往自家住的山上攀爬。演员们背着锣鼓乐器,3个小时才爬到一个半山崖人家。
  雷剑朝问:“大娘在哪儿?”
  男主人说:“等一会儿我给她洗一洗,换件衣服。”
  雷剑朝往一间偏厦屋一看,一个老太婆骨瘦如柴、面如枯槁躺在床上。不知道她已在这偏厦子屋里躺着熬过了多少年了,刚走到屋门口,一股刺鼻的恶臭迎面扑来。雷剑朝觉得这正是给演员们上课的好机会,便径直走进去,将病老太连被子带人一下抱了起来,说:“娘,我是你襄樊的儿,我回来请你看戏来了!”
  那“娘”早已是熬一天少一天等死的人,哪受过这种孝敬? 一下就泪眼蒙蒙,泣不成声。
  雷剑朝把她抱到阳光照耀的背风地方,手一招呼,演员们都上来给老娘施礼问安。接着,锣鼓家什敲响,曲子大弦高亢的旋律响彻云霄。专为“娘”一个人的专场演出开始了。《花木兰》、《朝阳沟》……折子戏一段连一段;《十五的月亮》、《小白杨》、《父老乡亲》……流行歌曲一首接一首。
  高山老屋经历了有史以来的热烈和欢乐,饱受疾病折磨的老“娘”也享受了人生最后的欢娱。她记得这是第二次看戏,头一次戏还是当姑娘时让爹爹扛在肩上在歇马镇上看的,距今60多年了!老“娘”平时连喂饭都坐不住,这会儿突然奇迹般地坐了起来,一脸的慈祥与满足。
  看看天要黑了,主人不好意思地说:“雷院长,我们家又窄又脏你们住不惯呢,还是趁亮下山吧。”
  临走,雷剑朝又到老“娘”跟前磕了个头,说:“娘,儿子趁空再来看你,你要好生活着呀!等病好了儿接你到襄樊去玩,天天让你看戏!”
  老“娘”此时也进入了角色,顿时泪流满面:“儿呀,娘没这福气了,今天看了这场戏,娘死了也闭眼了……”
  看看天色已暗,主人怕他们赶不回驻地,就出了个主意说:“有一条下山近路,不用走,只是要滚着下去,不知合适不?”
   主人把他们引到一个陡崖边,指着下面说,“我们赶急下山就从这里往下滚,省去一个小时的路呢。”
  原来陡崖下是一条长长的坡,坡上长满松软的茅草,主人作示范把衣服一扎,抱住头往崖下一滑,就不见了。
  雷剑朝说,跟人家学,咱也滑下去!把乐器家什护好!
  于是出现了电影《林海雪原》里滑雪坡一样的场景,滚下山后只绕了两个弯道就到了驻地。雷剑朝看见大家多少都带了些伤,安慰大家说:“爬上山3小时,滑下山1小时,破点皮也划算嘛!”大伙一阵哈哈,疼痛全消,想到他们带给老“娘”的幸福,感到无限欣慰。
  下山后,演员们说:“雷院长真不愧是国家一级演员,看你把老大妈感动的!”雷剑朝顺口说出这样句话:“人民是我们的母亲,大地是我们的娘家。”后来这句话成为剧院对外宣传的金子招牌。
雷剑朝在谈到为老“娘”演戏的体会时,深情地说:“当时,我丝毫没有演戏的意思。我见到老娘那一刻心里真的很酸,我感到面前真的就是我的亲老娘。”
  在保康下乡送戏期间,类似的演出、类似的场面他经历了无数次。
  客观地说,作为演员,雷剑朝的举动确实有演戏的成份,但他说的都是实话,表露的都是真情实感。因为雷剑朝眼前始终浮现着那第一个举火把的雕塑式的老汉,那病床上老“娘”幸福的泪光。那些场面永远镌刻在了雷剑朝心里,使他的心灵深深受到了震撼,也使演员们的灵魂受到了一次洗礼。如果说开始想到山区农村演出还有开拓市场的目的,那么经历了被震撼的这一刻、经历了这一场洗礼之后,雷剑朝和全院演职员心里的杂念全都被老乡的真诚朴实冲洗干净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神圣和崇高。以后一想到“三下乡”,雷剑朝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个高举火把的老汉和满山遍野的火把。所有与利益相关的杂念都被排除了,只剩下“让山区群众一年看两台戏”这样一个单纯的目的。这一次次下乡上山演出,也使豫剧院演员们对农民的感情、对人生的态度有了转变。一说到下乡,演员们就像回家看父母一样高兴,为山区农民演戏就像给亲爹老娘做寿一样。
  十年下来,豫剧院的《演出日志》上已记录了2000多场这样的演出。湖北电视台、《湖北日报》、《农民日报》、《文艺报》、《中国文化报》等大报先后报道了襄樊豫剧院坚持送戏上山下乡的事迹。
  2000年,省委召开文艺体制改革座谈会,雷剑朝应邀参加。在会上,省委副书记王生铁同志讲了体制改革的意义,希望听听专业文艺院团的意见。没料想,几大院团纷纷站起来指责政府对文艺单位不关心,拨款太少,演员收入待遇太低,生活质量下降……要省委表态加大对文艺投入,增加拨款。征求意见的会变成了诉苦会、控诉会、声讨会。省委领导很是尴尬,下不来台。照实情说,这些意见不无道理,雷剑朝是有同感的,但是提意见方法欠妥,且有些意见没有提到点子上。想到这里,他站起来:“我想发个言。我从省里的老大哥院团发言里听到的信息,使我十分羡慕你们,老实说,我们也是一家专业剧团,从开始拨款就没有足额到位过,最困难的时候,我们的演员上街拣废品、卖窝子面、卖花圈,但是我们体谅国家困难,知道靠国家财政养活终不是出路,剧团就是以演戏为生的,所以改革势在必行。这就是企业早就说过的——要找市场,不要找市长!这几年来我们襄樊豫剧团已通过调整思路找到了新的出路,三年来我团视人民为母亲,大地为娘家,坚持上山上到顶,下乡下到底!演出500多场,不仅打了品牌,密切了群众关系,还通过与社会联办剧团积累了资金,建起了剧场,创作排演了五台大戏。正在向‘五个一工程’冲剌的大戏两台,演员收入、演出补足一一靠演出收入解决。当然这条路很难走,很辛苦,但我们必须走下去!改革是大趋势,改革,路越走越宽;不改就没有出路!”
  说着拿出带在手边的厚厚一叠演出现场照片说:“这是我们演出的照片,报社的记者现场拍的,场场有记录,有账目,大家可以看看!”
  这一下救了省委副书记的驾,雷剑朝的发言正是王书记想要讲的。他激动地走下来拉起雷剑朝说:“来,小雷,你上台来到我这儿来讲!好好讲讲,细细地讲!”
  雷剑朝坐到了省委副书记身边,拿起一张张演出照片,讲起一个个感人故事。讲他们怎样为一户人家翻几架大山去演出,讲他怎样抱老“娘”出来看戏,讲他怎样带人四处找大理石废料修大门,讲他拉起板车上山挖树木、刨竹子,讲他怎样用演出跟人家换回了大小汽车,讲他怎样用演出创收补发拖了多年的工资,还讲他设立的大小奖项,讲他打算要打造一个“五个一”精品进京拿大奖……
雷剑朝既是演员又是编剧,本来能言善辩,还特别会渲染,做过的他讲了,正在做的他讲了,正准备做还没来得及做的他也讲,讲得省委领导“龙颜大悦”,讲得那些大院长团长们也心服口服……
晚上吃饭,省委王书记把他拉在自己身边;文化厅长派人来找他总结经验;省报、电视台连着找他去报社电视台作客“访谈”……
  雷剑朝成了会议的中心,成了新闻媒体追踪的明星。那些大院长团长们对这个雷剑朝是从恨到敬,他们不得不认真来向雷剑朝学习讨教,请他介绍经验。
  雷剑朝诚恳地对这些老大哥们说:“要论苦水,我肚里灌了一肚子黄连呢,比起我们基层院团来你们可都是在养尊处优呢!你们哪个蹬过三轮?卖过花圈?拣过破烂?可是哭穷叫苦要看时候,要知道老雀儿最烦的就是那种只会呆在窝里吃死食不会出门找食的小雀儿……”那些院团的院长、团长们一个个似有所悟,追悔莫及。
  雷剑朝这次不仅让襄樊豫剧团在省里露了脸,也给市里争了脸,省厅也找到了典型。巨大的连锁效益随之而来。
  省文化厅表彰三下乡文艺团体时,襄樊豫剧团得了头牌,厅长把一块“湖北省十佳剧团”、“湖北省文化三下乡先进单位”等金字招牌一块接一块颁给了雷剑朝。雷剑朝把这些牌子复制了挂在了剧团欧式大门的门口,用漆喷在那辆豪华大巴上,于是全市都知道了豫剧院是全省“十佳剧团”,豪华大巴成了豫剧院的流动广告宣传车。他开着这辆车下乡,开着这辆车招摇过市,普天下现在大概没有人不知道豫剧院是“湖北十佳剧团”了。自然也有人议论,说雷剑朝太“泡”。但问题是雷剑朝讲的都是真的,这些荣誉也是真的,你不能不让他宣传。他的理论是“有粉就得擦在脸上!”
  直接的效益是来请豫剧院演出的更多了,来求他帮忙策划组织庆典、应付汇演的单位也更多了。剧院的社会地位也有了显著提升。从那以后,豫剧院成了市里脸面,省文化厅来了人一定要去豫剧院看看,因为临走时厅长都叮嘱过;省委副书记王生铁同志来襄樊哪怕只有一小时也要去看看雷剑朝,于是豫剧院在市里地位陡地提高了。
 
为寻“文化石”差点搭上命,结果找到了却赔进一万元
 
  2001年,襄樊第二届“诸葛亮文化节”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早听说接工程能赚钱的雷剑朝便也想揽一项工程给团里赚一笔大钱。凭着“市政协常委”的身份,雷剑朝参加了南湖广场设计论证会。会上他听到有人建议在南湖广场再造一组三国人物铜像,便站出来表示反对,认为诸葛亮广场树诸葛亮铜像已经够了,一座城市不能到处都是诸葛亮像。而且动辄几百万,造价昂贵浪费纳税人的钱。他向孟秘书长建议要考虑到南湖环绕的护城河水和附近的山水,提议找一块仿若人形的文化石,既省钱又有品位,还体现了山水园林城市的自然与人文相互交融的特色。
  雷剑朝的提议得到了大多数政协委员和专家们的赞同。但是到哪里去找大石头?而且离文化节开幕只有不到两个月时间了。雷剑朝想起家乡伏牛山区盛产奇石,就大包大揽承担起找石头的任务。
市委分管此事的孟秘书长与雷剑朝很熟,也很支持去搞文化石,但又善意地警告他说:“你可得小心,这是块烫手的石头呢!”
  雷剑朝这才意识到自己卷进了一个漩涡。他已没有了退路。这期间他正在参加河南电视台的“梨园春”演出。演完了,在去洛宁的路上听说镇平有个石佛寺沟,沟里出巨石,且形状怪异。雷剑朝让同行的赵国敏回襄樊请大车,自己调头就往镇平赶。
  雷剑朝找到了石佛寺那条深沟,确实看到了满沟巨石,还看见许多人家在做挖石头、卖石头的生意。但他转了两天,把所有人家炸出来的大石头一一看过,却没有一块称心如意的。第三天,赵国敏从襄樊请了载重大卡车来,人家一看这烂石沟,心疼汽车,原来谈好的500元一天人家死活不干了,就要往回开。雷剑朝只好答应一天再加100元钱。
  接连在山沟里转悠了三四天,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车, 钱一天600元地往外掏,文化巨石却还没得影。秘书长从市里打电话不断地催。因为市领导们心都悬着,怕开幕之前巨石竖不起来。开始是一天一催,后来是半天,再后来就是一小时一个电话催进展。孟秘书长发话说:“雷剑朝,我跟你说,这回可不是我俩之间的事儿,市长天天在南湖广场督阵,弄不好连我也要跟你一起倒霉呢!”
  雷剑朝真急红眼了,满嘴烧起一圈水泡。这天他站在一条小河沟边发愣,忽然看到沟里漂过来一根棒棰。抬眼望去,原来是一个老婆婆洗衣服棒棰随水流走了。雷剑朝把棒棰给老婆婆送过去,顺便打听有没有像人样的巨石。老婆婆摇摇头说从没看见过。雷剑朝正在丧气,一低头竟愣了——原来自己就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再顺着石根看过去,不由倒吸一口气,天呀,这块巨石无论从大小还是形状都与自己想要的石头差不离。他一激凌,马上对伙伴们说:“伙计们,找到了,就是它!”大伙跑来一看也觉得像个睡着的人,而且石头上方直条石纹还真像孔明先生的帽子。雷剑朝当即请人来挖,人家开价一个工一天100元,他一咬牙认了。
  民工们连炸带挖,进展倒也顺利。挖到第三天,挖石头的当地民工惊叫一声,扔下镐头就给石头磕起头来。雷剑朝一看,挖出来的石头不是一个人头,而是紧挨着的两个人头,一个头大,一个头小,竟像一对夫妻。民工说:“坏了,咱挖着石神了,这是石父石母呢!再挖下去要遭报应!”
  雷剑朝正好又接到秘书长心急如焚的电话,便给民工许诺加钱。 民工们说一天1000元也不敢挖了,实在要挖,也得先买了香火拜敬请罪。雷剑朝只好到村里小店把所有鞭炮、香签、火纸都买了来,放炮、焚香、跪拜,民工才又挖下去。秘书长听说找到奇石,高兴极了,但要他尽快运回,早一分钟是一分钟。
  这期间,雷剑朝就住在这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村里,没店没屋,晚上就在树荫下睡。他只借到一把葵扇,醒着就拍拍,睡着了就任由蚊蝇叮咬,深沟里一个星期,他被咬了一身疙瘩。伙食也没法吃,天天面籽糊糊吃得人浑身疲软,只好买些方便面填嘴,饿了就掰一块嚼嚼,再喝几捧沟里冷水。第三天上雷剑朝拉起了红痢疾,房东老人说七月得红痢,没几个活过来的。雷剑朝慌了。但这山沟里隔镇子一二十里,运石的车天天开钱,秘书长不断打电话,他根本走不开,咬牙一想,反正死了也算因公殉职,挺吧,看是不是命里该死?卖方便面的房东和挖石头的民工都替他担心,老太太告诉他一个“秘方”让试试。那就是喝腌蒜瓣的酸水,在这个时候,对于雷剑朝这酸水简直就是灵丹妙药。他咬牙一顿一大碗地灌,没想可怕的“红痢”在石父石母出土那天竟奇迹般止住了。
  这时又出了一个插曲,当地村干部找了来,说是挖动了龙脉要给补偿,雷剑朝这时啥也顾不得了,人家要三千就给三千,只求早点起运。
  正在起运时,南阳市政府也来了人,说南阳也在搞形象工程,也要找广场里竖的文化石。他们在石佛寺找了几天,听说襄樊的人找到了,想把石头买下来。雷剑朝心中暗自叫苦,天哪,真是好事多磨呀!可这回是和人家当地市政府争资源呀!对雷剑朝唯一有利的就只有他的河南人身份。他故意将一口河南话咬得很重,并再三提起他是由在河南省委工作的朋友(其实他只是从电视上听过人家的名字)介绍来的。南阳人见势便不再来硬的,表示愿意出30万元买过来。
  雷剑朝态度强硬,“不行不行。咱从省委找到市委才寻到这块石头!我们两家政府是友好邻邦,文化节马上开幕,我们市长都急疯了,要听说我们之间做生意,那还不得去找你们市长?到时弄得都不好交差呀!”南阳人只好放弃。
  在指挥装车时,又差点出了大乱子。10多个人一寸一寸好容易把巨石挪到一个悬空的崖头,大车司机把载重汽车倒到悬崖下面,石头的头刚挨着车厢,那载重汽车的车头就被沉重的巨石压得翘了起来,石头一下滑下来!雷剑朝大喊一声“闪开!”一下跳出圈外。好险哪!那巨石就不偏不斜正砸在雷剑朝一秒钟前站的地方。雷剑朝出了一声冷汗,自我解嘲说:“孔明大人啊,咱是要请你回你的第二故乡去呢,把你树在广场,千人供奉、万人瞻仰,你可别为难我们哟!”
  折腾到天将煞黑,那载重车才一寸一寸出了深沟上了公路。从镇平到襄樊不过100多公里,对于雷剑朝却像万里长征一般遥远。整整一天才运回来。
  雷剑朝没有松一口气,衣服没顾上换、澡也没顾上洗,一直守在旁边连夜安装。从挖坑、造水泥底座、起吊、造型到固定封泥,各个环节丝毫不敢放松。这石头竖起来以后雷剑朝才发现,它好像就是上天专为这南湖广场准备的,真是天造地设般巧妙。说是像诸葛亮有些牵强附会,但它却与周围山水园林路搭配得十分融洽、和谐,让一个原本平庸的广场有了特点、有了品位,成为整个广场的看点。市政协主席姚祥栋同志感慨地说:“这块石头确实成了南湖广场的亮点,这块石头也只有雷剑朝才弄得回来!”雷剑朝听到领导们评价,绷了好久的神经才一下子松弛下来,勉强撑回家倒头便睡,一连睡了两天。等他睡醒了才想要起去找政府要钱。为这石头,他和剧院一帮人忙乎了半个多月,已垫付进了8万多元,还差点儿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他想无论如何政府也会让剧院赚笔钱的,就兴冲冲找到工程指挥部负责人,听到的消息差点儿让他气背过去——政府只肯出7万元钱!
  想起半个多月经历的艰辛,雷剑朝欲哭无泪。找了多少次市长,当时的罗辉市长才说:“我知道你是亏了,可当初我们研究时就只打算花这么多钱。不过,我会从另外渠道给你一些补偿!”
 
政府的“补偿”让他与黑社会玩起了“红吃黑”
 
  文化节过后,雷剑朝天天想着的“补偿”终于“揭宝”,原来市长承诺的所谓“补偿”竟是要雷剑朝的豫剧团兼并旁边的光明电影院。
  光明电影院曾是市里有名的红火电影院。随着电影市场的萎缩,电影院每况愈下,逐渐丧失了生存能力。电影没人看,就把剧场租给人作溜冰场,放映楼租给人做了餐馆。但由于管理不善和一些说不清的原因,房租、场租长年拖欠,一大块地皮竟被人逐步蚕食,彻底成了私人财产。职工们端着金碗讨饭,发不下工资就天天到文化局、宣传部和市政府上访。罗市长协调多次无法解决。看到雷剑朝把豫剧团搞得红红火火,便上下一心动起了让豫剧团兼并电影院的念头。并明确宣布,重组后的豫剧团改为襄樊豫剧院,升格为副县级。
  看到市里的态度坚决,雷剑朝一咬牙接下了这把扎手的“酸枣剌”。其所以接下来,并不是因为“副县级”吸引了他,而是他看到这是将来豫剧团发展的一个重大机遇!电影院就在豫剧团隔壁,双方情况都很了解,电影院陷入困境的原因雷剑朝也清清楚楚。他知道这块山芋十分烫手,但一旦拿到,吃起来会很香的!
  首先,他对双方人员进行了重新排列组合,挑出一班懂商业经营的人马;而后带了他们到餐馆去清欠。餐馆老板狡猾又无赖,天天喊亏本不交租金却又死不退租。雷剑朝先礼后兵,上门给老板下了“最后通谍”:要续租就结清拖欠租金,不交租金就无条件退房!老板用惯了“拖加赖”手法,这一招在侵吞国有资产中屡试不爽。他压根没把豫剧团这帮唱戏的家伙放在眼里。没想到刚到“通谍”最后一天,豫剧团将艺术中专学校的娃娃们全部动员出来,一下涌到老板屋里,齐声喊道:“黑心老板滚出去!” “还我领土!还我剧场!” “侵占国有资产违法!租房赖账不要脸!”那场面就像当年上海工人纠察队收回英租界。这些娃娃精力充沛,顶着嗓门从早喊到晚,老板打电话找人出来斡旋,但人们都知道雷剑朝的性格,而且此事背后有政府支持,那些“关系”谁也不敢伸头插手。老板一家被娃娃们吵昏了头,孩子做不成作业,屋里没有片刻安宁,挺了一天,第二天就熬不住了,灰溜溜地搬走了。
  雷剑朝马上招商,办起了时兴的“开心购物”超市。天天白天唱大戏,晚上放电影,把半个樊城的市民都吸引了过来,超市效益出奇地好。而另一座楼的房产,则是一颗硬钉子。这房子不是租的,产权都被人夺去了。官司打了好些年,法院也判电影院赢了,可人家就是占着楼不肯交。而且多年没人敢再要。在电影院,一谈到楼房人们就怕,因为人们都怕那伙人的“黑社会”背景。
  雷剑朝兼并电影院消息一传出,对方就放风出来:“劝他姓雷的识相点,楼房产权没得商量,谁来要就跟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没想到雷剑朝就是不信邪,他赌上了,也放出风去:“我就不信,共产党的天下还真有黑社会?不信谁比英国人还‘牛逼’!香港澳门都收回来了,一座小楼算什么?” 
  对方见恐吓不成,便来收买,找人带话给雷剑朝,只要他不再盯着要这座楼,就给他20万元!
雷剑朝一笑,也托人带信过去说,要是谁私人无缘无故送他钱他真敢要,“可这是挖共产党墙脚的钱,太扎手了,我一分也不得要!楼是坚决地要收回!”
  对方看看实在拖不过去,就要雷剑朝给他们10万元辛苦费,他们就撤走,因为他们也是花了代价的。
  雷剑朝传话过去说:“我不管他们花了多少代价,电影院几年不发工资了,豫剧团也是穷单位,我哪有10万给他?如果讲朋友讲交情,做事留一线,我个人掏2万元给他们顺个气算是私了;否则就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接着又放话出去说,“告诉他们,不动法自行了结也行。不要以为自己有几个狠人,我姓雷的道上也不是没有人,要讲和,就拿了2万元滚蛋!要斗狠,就等着看看谁怕死?!”
那边终于沉不住气了,约雷剑朝晚上到大桥洞子下会面。
  剧团的人都说,那伙人都是亡命徒,专干管闲事动刀子赌命的勾当,千万不能去!
  雷剑朝说:“我答应了要去的,不去让他们看不起,再说,怕的是放黑枪,他们这伙人已在明处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雷剑朝如约前往,手无寸铁地去了。那伙人手执砍刀铁棍等在那里,说要给雷剑朝最后一个机会,要他再考虑考虑。
  雷剑朝说:“大丈夫吐口唾沫钉颗钉,一言既出,还考虑什么?就2万块——还是我私人垫的。要拿钱就后天中午以前,过了后天我分文不认了。你们的东西全搬干净,楼本身的不准损坏一点,要敢损坏我一块玻璃,也从这2万里头扣除。怎么样?要动手你们趁早,我只一个人!”
  那伙人彻底服了。对他说:“我们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还没碰到像你这样的狠人,真敢一个人跑来。你就不怕我们黑了你?”
  雷剑朝笑笑:“人人都只一条命,每个人的命都一样值钱,我凭啥要怕你们?”
  第二天一早,那伙人就找来车辆把那座楼里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真的连一块玻璃也没损坏。
  雷剑朝再次名声大震。而这次更具有威慑力和传奇色彩。故事也传得有鼻子有眼,有的说雷剑朝跟黑社会拼了刀子,有的说雷剑朝多年唱戏练了一手好武功,一帮子黑社会被他打趴了。还有的传得更离谱,竟说雷剑朝也有“黑社会”背景……
  雷剑朝只是笑,不解释,也不辟谣。爱人责怪他,他说:“啥事真把假的说成真的了?这样传着也好,对经营有好处呀!豫剧院要真有个带‘黑社会’的院长,谁还再敢侵占我们的地盘?”
  应该说,市里的这个兼并重组方案是很有创意的。这个创意给了雷剑朝发挥才能的新的空间。如今的襄樊豫剧院正在向创作演出、艺术教育、超市、餐饮、游乐为一体的综合文化实业公司方向发展。据说雷剑朝又在向广告策划领域渗透。我明白,他是要改变剧团单一脆弱的生存模式,想实实在在把文化做成产业。
 
超常的工作热情来自对 艺术事业的执着追求
 
98大洪水荆江大堤慰问演出记实
 
  1998年夏季,正值酷暑严热之时,长江流域发生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涝灾害。央视新闻及各地新闻每天都在播报来自南方的长江流域和来自北方的松花江、嫩江流域的灾情报道。水位一天天都在上升,险情一天天都在增长。长江之险,险在荆江,荆江九曲回肠,水流不畅,随时都有决堤的危险。当时,因糖尿病正在住院的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刚刚上任不久的雷剑朝团长打来的。我原以为是一般性问候式电话。谁知,他说他有个好点子要出,要向我请示。我知道他脑子活,点子多,新点子好点子多,歪点子孬点子也不少。我故作深沉地问是什么点子,他说长江洪水暴涨,广州军区、南京军区部队以及沿江民众都投入到第一线抗洪,中央首长也前去视察,我们文艺团体此时正好前去慰问,送去精神食粮,鼓舞前线军民抗洪救灾的士气。我一听,顿时感到眼前一亮,耳目一新,连声说道:好点子、好点子!经请示宣传部徐晓伟部长后,我立即办了出院手续,组织了以豫剧团为主体,其他艺术团体相配合,我与彭广全局长带队的“98抗洪慰问团”奔赴荆江大堤慰问演出。当时豫剧团没有拉演员的大客车,雷剑朝到市供电局求援,供电局领导听到这个举动后,十分感动,立即支援了两台大客车。次日清晨出发时,我又一次领教了雷剑朝的点子。原来他把演员乘座的两台大客车、拉道具的140货车都贴上了“长江抗洪慰问团”的大红标语,为我带的小车子准备了个“慰问演出指挥车”的牌子。虽然我当时觉得这个牌子有点滑稽,但我还是同意挂了。谁知,这一招还真管用,不仅去荆江大堤来回过桥过路过卡免去了大几百元的费用,而且连餐馆的老板都热情相待,免费加菜,免费供应绿豆稀饭。
  一到潜江市尺八镇,当地负责人就告诉我们,江泽民总书记前一天刚走。政治敏感性特强的雷剑朝激动不已,他建议先不卸车,直接把车开到大堤上就地作个现场演出。大伙都说是个好主意。等我们一行一上大堤一看,乖乖,这哪里是江,简直是海,从这边根本望不到对岸,浩瀚滚滚的江水中只有少数几根露出的电杆尖和树梢梢。演出时,人越聚越多,尽管没有麦克风,演员们顶足了嗓门,喊出了对抗洪军民的敬佩和感激之情,喊出了襄樊党政军民对灾区人民慰问之意。
  当晚,搭好台,化好妆之后,雷剑朝和演员们饿着肚子作了慰问演出。吃罢饭已是深夜12点了。慰问团居住的尺八镇由于自来水设施被淹,临近的水井也被淹,只能靠部队的拉水车供应有限的生活用水。雷团长当即决定,为了不增加抗洪部队的负担,每个女演员供应半盆水,男士一律不用水,卸妆用卫生纸擦擦即可。睡觉时,他把女的安排在两间教室里,男的一律露宿在外,那蚊子简直成了堆,咬得根本无法入睡。慰问结束后,每个人身上臭哄哄的,浑身都是被蚊子咬的红疙瘩。但从始至终没有一个叫苦的,也没有一个发牢骚的。就个人体会而言,我真有些毛泽东时代又回来了的感觉。尽管又困又累,但为了联系下几个点的慰问演出,在部队同志的陪同下,雷剑朝又连夜驱车近百公里,等返回时,天都快亮了。他又投入到下一场演出前的准备之中。
  在荆江大堤沿岸,白天的慰问演出更是激动人心。我们来到广州军区空降兵某部,这是邱少云生前所在的部队。几千名官兵顶着炎炎烈日端坐在草地上,神情关注地观望演出。市政协副主席郝桂平以她的拿手好戏来开头,现场编词现场唱、现场演,赢得了个满堂彩。轮到雷剑朝上场时,他眼睛一扫,一张张皮肤黝黑、眼珠发白、年轻稚嫩的脸在他面前浮现,他立即进入角色,该哭时嚎啕大哭,该笑时哈哈大笑,惹得战士们一会儿跟着抹眼泪,一会儿跟着哄堂大笑。又一个节目轮到雷剑朝上场,演的是《李老憨当家》,这个小品我不知道看过多少遍。这次他自己又加了一个情节:下台背了100多斤绿豆上来,说是李老汉发财了,当家了,他代表襄樊580万人民给抗洪战士送580万颗心。因绿豆是雷剑朝个人花钱买的,是真货真心不是道具,部队首长当场接下了礼物。那场面真正感人。这个雷剑朝啊,可叫我怎么说他才好!
  演出后,应我们的要求,部队首长引着慰问团全体人员参观了战士们的住处。每掀一床被褥,下面就有一条蛇或一只老鼠卧着,小女演员们吓得只叫唤。部队首长解释说:“不要紧,这些蛇不会伤人的。大水把它们的栖身之地淹了,它们寻找暖和的地方来避难。”这大概是我平生第一次遇见到的人与蛇和谐相处的场景吧!开饭时,雷剑朝的点子又来了,他建议说:所有的演员分开吃,一人分一个班,现场给每个班的战士们表演几个节目,要把饭吃得热闹一些。他的建议立即得到部队首长的赞赏。我同意之后在想,雷剑朝呀雷剑朝,真是个点子大王,别人想不到的他想到了,别人想到了的,他早做了。
  慰问结束时,该团全体官兵列队送行,演员们和战士们边哭边喊边挥手,那场面真叫人不由得不热泪盈眶。我们的战士们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为保卫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而奋不顾身,有的甚至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我们慰问他们是完全应该的,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感谢雷剑朝出了个好点子。
而在返回途中,雷剑朝的点子又来了。他说他想组织个小分队,从宜昌开始到上海结束,沿长江两岸慰问演出。他的这个点子被我否了。我考虑最多的是经费问题,如果财政不拿钱,这么多的经费从哪里出?我担心最多的则是安全问题,还诸如跨省跨市的联系问题等。此事已过去七年了,每每想起,我就扪心自问,或许我的担心有些多余?或许按雷剑朝的点子实施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问题在于世界上没有“或许”的结局,他的这个“点子”也就成为一个遗憾了!
 
枣阳之行的尴尬并非“失街亭”也非“走麦城”,而是雷剑朝精神的体现
 
  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处于转轨变型时期的艺术团体,出路究竟在哪里?这是作为行政一把手的雷剑朝所苦苦思索的一个重要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关系到全团人员的生活和生计问题,关系到剧团的生存和发展问题。搞好了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就能得到发展;搞得不好就只有改行或解散,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雷剑朝的观点很明确,剧团的出路在演出,不演出要剧团干什么?不演出只有等死。作为市一级的艺术团体,当前演什么呢?雷剑朝的观点更明确,这就是演弘扬主旋律的戏。在他的精心安排下,豫剧团投入了数万元赶排了反映国家税收的《蚂蜂庄的姑爷》,反映农村精神文明建设的《丑嫂》,反映计划生育工作的《生儿子大奖赛》等优秀剧目。排好后,他组织了几个人分头去联系演出,半个多月下来,竟然一场也没联系上。他着急了,急得直想哭,急得直想打自己的耳光!花出去的数万元可是团里的救命钱啊!情急之下,他想到了要求弘扬主旋律的市委部门。于是,他找到了市委宣传部领导和市委组织部喜爱豫剧的张学义部长。在他的宣传鼓动与诚心请求下,两部领导被感动了,同意以两部名义发文到各县市及市直单位,要求根据情况安排演出。于是,后来便有了被他认为是“走麦城”和被他人认为是“失街亭”的枣阳之行。也可能是他在舞台上演戏演习惯了,也可能是他太急于求成了,他将舞台上和戏班子的一套用在了行政机关上。结果不仅没有成功反而惹了一场骚,掉了个大底子。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1998年底,他怀揣着被他视为圣旨的组、宣两部的文件,找到枣阳演出公司的一位经理一起去组织部汇报。枣阳组织部一名副部长接待了他们。他们提出要开个会安排演出场次并当场分票。那位组织部负责人解释说,开会要请示领导,分票不合适。谁知,演出公司经理没有领会意图,并错误地认为,有上级组、宣部门的文件,通知开个会有什么问题?他便以组织部名义通知各镇和市直单位到组织部开“组工会”,并且把票都分好了。正在开会之际,那位接待他们的负责人来了,一见如此之大的场面,竟没经组织部同意,不禁勃然大怒,指责雷剑朝和演出公司经理无法无天,不经允许,擅自冒名召开会议!这样一闹,到会的领导明白了个中原由,当场拂袖而去,把分的戏票扔了一地。当时雷剑朝和经理二人的尴尬处境可想而知。人差不多走完了,那位负责人仍余怒未息,他接着又与雷剑朝争吵起来。吵着吵着,可能是过于愤怒的缘故,负责人言语之中带了“把子”。这一下使一直处于被动防御境地的雷剑朝反而有了可乘之机。雷剑朝以对方骂人为由,紧抓不放。最后这场有可能使雷剑朝受到惩罚的分票事件,以双方罢战而告结束。
  事情至此应该算是了结了,但雷剑朝不!要是就此罢休,他就不是雷剑朝了。1999年春节长假刚一过,雷剑朝就到襄樊市委组织部,找到当时的常务副部长于诺英,他对于部长压根不提枣阳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他不会告任何人的状。他脑子里想的尽是演戏的事。热心快肠的于部长当即给枣阳市原任市长尹冬桂打了个电话,请她予以支持和安排。接着,雷剑朝又到我的办公室转告了于部长的指示,要我去枣阳找尹市长汇报协调此事。因我事先对枣阳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便爽快应允去枣阳落实于部长的指示,并约了分管艺术的彭局长一同前往。彭局长不知就里,稀里糊涂地跟我一起上了车。在车上,我对彭局长说了此行的目的后,彭局长心里叫苦不迭。乘雷剑朝去喊文艺界友人张天元之时,彭局长把年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我。当时,我的观点是,雷剑朝为剧团联系演出是好事,但所用方法不妥;不过,他毕竟是个艺人,不应用行政干部的标准去要求他。他惹的祸我们去承担,去检讨,事后再批评他。
  我们一行连司机共5人去了枣阳。第一件事是与尹市长联系,结果她的手机关机,又去政府办问,无果。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司机的手机号,也关了机。于是只有等。等到快下班时还是联系不上。最后我便与宣传部门领导联系,可能是正月期间的缘故,也可能是太晚了的缘故,仍然联系不上。这时已7点多了,肚子也饿了,上饭馆,没有一个开门的。热心的张天元找了一家朋友请我们吃了饭。
这次枣阳之行已经过去多年,但它时时在我脑中浮现;一个艺术家为艺术为事业为单位而碌碌奔波的身影,也时时在我脑中浮现;每当他疲惫不堪的身影浮现出来的时候,我真想哭……。
  接受枣阳的教训,在与其他县市和市直部门的联系中,雷剑朝谨慎了许多。他用宣传所排的几台戏的剧情和演出效果的办法来打动当地领导,结果不错,很拉了一些场次。但是,他爱打领导招牌的习惯总也改不了,情况紧急时,总要派用一二。一次,他到一个省属垂直部门的领导那里推销戏票,又拿出宣传部的文件,那位领导说,对不起,宣传部管我们学习,管不了我们看不看戏。情急之下,雷剑朝说某某部领导叫我向您汇报,请您一定支持。谁知这位负责人很较真,当即给部领导打电话询问证明此事。部领导说:确有此事。事情办成后,部领导告之雷剑朝,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以后打我的招牌,最好事先说一下。他就这样,把投入的数万元本钱弄回之后还小赚了一笔。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对全团父老兄弟有个交待了。
 
送戏到监狱引发的效应
 
  在戏剧普遍不景气的情况下,雷剑朝想到了往监狱送戏,一则这样可以配合管教单位对两劳人员进行教育改造,二来这也是一个不小的戏剧市场。促使雷剑朝形成这个想法的是80年代发生的两件事。1982年,全国时兴了一段帮教失足青少年的活动。为配合这场政治活动,市豫剧团移植了一台叫做《母与子》的剧目,由雷剑朝出演男主角强林,在人民剧场上演后,效果很好。剧场清场时,发现了一个小伙子没走,他扒在椅子上痛哭失声,嚷着要见强林。管理人员为满足小伙子的要求,找来了强林的扮演者雷剑朝。谁知,见到了雷剑朝之后,他哭得更凶,扒在小雷身上喊大哥。等小伙子哭过之后,大家才弄明白他哭的原因。他说他的遭遇与剧情很相似,他个人的命运与强林的命运一样,他因打架捅了刀子被判了3年劳教,等他释放后母亲已跳汉江自杀了。看戏触景生情,引发了他内心的伤痛。他还对他的雷大哥说:“你演得不错,很动情,但你对犯人还缺乏了解,有些动作还不到位。犯人动不动就想打架,以此发泄内心的积怨。”与这位小伙子的一席谈,引发了雷剑朝了解罪犯的兴趣。于是,他来到屏襄门派出所,向刑警了解罪犯和情况。刚进门就听见屋内一片打骂声。他向一位女警官询问原因,女警官告诉小雷,女孩叫张小凤,是个小偷,在清汤馆偷钱被捉;打骂她的人是她的父亲。父亲根本不懂教育,只会没头没脸地打。打得女孩遍体鳞伤,连警察也拦不住。弄清情况后,小雷给了张小凤一张戏票,请她去看戏,以舞台形象来教育和感化她。这样一来二去就同她熟悉了,了解了一些情况,积累了一些素材,一个叫做《信任》的小品的雏形便在雷剑朝的脑子里形成了。时间到了10年之后的1993年,雷剑朝来到襄北监狱联系演出事宜,正好襄北农场在搞“精神文明进监狱”活动。他与农场负责人一拍即合,决定搞一台“同在蓝天下”晚会。为使这台晚会获得成功,雷剑朝向襄北农场负责人提出要见见犯人,熟悉、了解犯人。得到应允之后,由管教干事陪着,他进了监狱。20多个犯人集中在一个小院里,雷剑朝同他们一起座谈。从沉默到交流,又从交流到说笑;继而,犯人中的河南人要求雷老乡来几段豫剧。一曲《朝阳沟》、一曲《七品芝麻官》,赢得了一阵阵掌声和一片片笑声。不知不觉3个小时过去了。这次监狱之行使农场负责人十分高兴,他说,戏还没演就收到如此好的效果,他对办好“同在蓝天下”的晚会充满了信心。
  晚会开始后,伴随着灯光、音响、舞美等舞台艺术效果,犯人,不,应该说学员,他们的情绪被带进了剧情,随着节目的更换和剧情的发展,时而笑声不断,时而低声哭泣,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演出效果。在表演的众多节目中,最使学员们动情的是小品《信任》。为此,监狱管教负责人安排每个学员写一篇看后的心得体会。观看过“同在蓝天下”的数千名学员,从不同的角度来谈人生、谈前途、谈改造、谈自己未来的打算,谈得最多的还是对自己所犯下罪行的悔恨。有一个判了15年徒刑的犯人,认为自己是过失,是冤枉的,他感到绝望,不想活了,曾绝过食,跳过堰,管教干事拿他没有办法。看过戏后他变了,变得接受改造了。他给雷剑朝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正像您在《信任》中演的那样,一件衣服脏了可以洗干净;一个人犯了错误、犯了罪同样能改正好,能改造过来。洗衣服靠什么?靠水靠肥皂。改造人靠什么?靠时间靠教育。人与人之间需要什么?需要的是信任!”当原司法部长张秀夫来到襄北农场视察时,市豫剧团再次上演了这台晚会节目,张部长亲切地握着雷剑朝的手说:这台晚会好,《信任》这个小品写得好、演得好。
  在襄北农场演出了十几场之后,豫剧团还到过襄南监狱、五监狱及周边地区监狱。今年夏季他们又去了荆州监狱,为该监狱的学员们演出。他们把戏送到监狱,获得了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双丰收。
 
找市长与找市场的故事
 
每任市长上任时都要接到雷剑朝的一封信
 
  找市长还是找市场是个老话题。老调重弹是不容易弹出新意的。这里写的雷剑朝找市长与找市场的故事却有些与众不同,因为雷剑朝具有独特的思维方式,他的行为举止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把他的故事挑选几个推荐给读者,诸君将不会觉得乏味吧。
  襄樊市自地市合并20多年以来,换了七八个市长,依据任职的先后,他们依次是章治文、杨斌庆、贾天增、阎增福、罗辉、付明珠以及现任市长李德炳。自杨斌庆开始,每任市长一上任就接到市豫剧团雷剑朝的一封信。前后六任市长,不算中间写的信,共六封。六封信虽然称谓和措词不同,但内容大同小异。首先对新市长上任表示祝贺,表达文艺工作者寄托的满心期望;接着希望市长重视和关心文艺团体和文艺事业的发展;最后请市长有空到市豫剧团视察、看戏。20年中的六封祝贺信起了什么作用,产生了多大效益,难以推算和估计,但他为豫剧团和豫剧事业发展的良苦用心是十分清楚明白的。应当说,他的举动得到了绝大多数市长的理解关心和支持。以罗辉市长为例,他不仅从经费、政策等诸多方面给豫剧团以极大支持,调到省财政厅后仍然予以支持,并同雷剑朝交上了朋友。现任市长李德炳收到雷剑朝的信后,雷不放心,还亲自登门拜访。他自我介绍之后对李市长说:“前几任市长都是朋友,希望与李市长也交个朋友。”李市长爽快地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是朋友嘛。你雷剑朝是无党派人士,我们更要特殊关照。在市委树立尧治河的典型后,市豫剧院赶排了大型现代豫剧《尧治河》,配合全市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李市长在财政困难的情况下拨款解决其经费问题。当听到市豫剧要依托光明电影院搞开发搞文化产业的汇报后,李市长当即表示,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该兑现的兑现,该减的减,能免的则免,全力支持文化企业改革。雷剑朝和全院同志听后无不感到心里热乎乎的。
  当然,十根指头伸出来不是一般长,也有让雷剑朝和他的同事心里凉冰冰的事情。雷剑朝告诉我,有一个市长在任职期间,他代表全团演职人员几次送票几次吃了闭门羹,送的报告看也不看往桌子上一丢就下逐客令。更使他至今难以忘却的是,有一次为购置音响,团里打了个报告,文化局加盖了章子,由雷剑朝往这位市长那里送。到了政府办,说市长在南湖开会;到了南湖又告知去了樊城区委;赶到樊城区委,说刚散会回家了;赶到家门口时,有人说看着进去了。这期间来来往往,雷剑朝都是骑自行车在烈日炎炎的毒晒下跟踪追击的。他喘口气,定定神,振作精神进了市长家,一问,市长夫人说没回来。这时已将近中午1点了,雷剑朝不服气,他买了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把自行车一架,就坐在门口等。等到快3点时,市长终于出来了。他不失时机地上前汇报,市长似乎感动了,当着小雷的面批评夫人,但2万元的购置音响的报告依然没批。虽然时隔十几年了,雷剑朝依然愤慨不已,他含泪的眼睛红红的。
  对领导们做的好事,雷剑朝难以忘怀,他如数家珍地向我抖落了一番。以下记叙的是他的原话,不妨原汁原味地提供给大家:“杨祥义书记是他当纪委书记时我就认识的,后来当副书记分管农业,在送戏下乡时我们接触更多了。他一有机会就宣传我们,表扬我们,给大家以很大的鼓励。更令人感动的是,他见艺术班的孩子们练功、演出后没处洗澡,化缘解决2万元修了个澡堂。孩子们都说是杨爷爷关心修的;没开水喝他又设法解决了锅炉;还有三下乡的车,等等,都倾注了他的心血。到今天为止没吃我们一顿饭。”
  “马黎部长是分管我们的常委,她对我们的支持不仅仅体现在物质的关心和精神的鼓励上,更重要的是在艺术事业的发展上。她在把我们与河南豫剧作了一番比较之后,提出弘扬楚风汉韵特色,从豫剧与歌舞的结合上超河南。于是,像《花木兰》、《朝阳沟》等一批载剧载舞的优秀剧目出现了,给我们的艺术带来了生机。马部长心很细,逢年过节亲自到老艺术家、骨干演员家里拜年送礼。”
“曹敬兰是分管我们的副市长,她比我小一岁,但我出于尊重仍喊她为曹姐。她自始至终关心我团,每个剧目都过问。排练《小小露水官》时,她亲自解决经费问题,我们在河南电视台比赛获得成功,第一个收到的信息是曹市长发来的。她常说,雷剑朝找我的时候很多,我都乐意帮助,因为他不是为个人而是为单位为事业。”
  “张家林书记照说不分管我们,但他非常乐意帮我们解决问题,我俩是在慰问南海舰队襄樊舰时认识的。他对我们的‘三下乡’上了中央电视台非常赞赏,给了很大鼓励。在排练《尧治河》剧目时,他亲自化缘,以解剧团燃眉之急。还有诸如思想疙瘩、人际关系、困难矛盾,我很愿意向他倾诉。”
  他还说了很多,但限于篇幅,只好就此打住。略表雷剑朝对历届历任诸位领导对艺术事业关心的感激之情。
 
剧团的最终出路在市场,而创新才是最好的市场
 
  就目前而言,文艺事业的发展离不开政府和财政的支持,但从长远的观点来看,从改革的趋势来看,文艺最终还是要完全走向市场的。作为专业艺术团体的负责人,雷剑朝是深深明白这个道理的。因此,他在寻求领导支持的同时,把更多的精力和眼光投向市场。他认为,经济是形,文化是神,只有形神兼备二者结合才是健全的、完备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任何时候也离不开文化。问题在于,什么样的文化,什么样的文艺符合市场的要求。现在都在寻求市场,都在占领市场,谁是胜者呢?这些问题,不知在雷剑朝脑海里盘算了多少次。经过一番调查之后,他把剧团的人力、物力、财力投放在剧目的创新上。市场是无情的,市场同样也是公正的,它需要的是高档次高品位的艺术产品。基于这个认识,他把豫剧和歌舞交叉在一起编排演出。先后推出了《刘胡兰》、《花木兰》、《朝阳沟》、《梁山伯与祝英台》等一批老观众熟悉,年轻人喜爱的剧目。这些剧目经过加工、包装、杂揉,配成了豫剧歌舞,适应当代观众快节奏的审美情趣。
  市豫剧院的这批剧目投放市场后受到广大观众的喜爱,参加河南电视台“梨园春”栏目竞赛和中央电视台播放后,受到了专家的好评。他们说襄樊豫剧院把豫剧演活了。过去联系一场演出,2000元还无法推出,现在突破8000、10000,甚至20000元;过去只在本市及县市联系演出,现在的演出范围大大拓展,先后演到河南郑州、洛阳、周口、许昌、信阳、南阳以及广州、海南。近几年来,这个团先后与十堰电视台、河南临颖电视台、荆门电视台联袂举办春节文艺晚会,与河南电视台在少林寺与名家同台举办旅游观光演出,等等。通过这些演出大大提高了知名度,扩展了演出市场,使这个市级剧团走出襄樊,走出湖北,走向全国,逐步适应了市场需求。
  为使剧目创新更具活力,雷剑朝在注重发挥骨干演员作用的同时,积极推介宣传青年演员,包装优秀演员,使演员队伍更具活力。陈亚平便是其中较为突出的一个。这两年她先后在中央电视台戏剧频道表演,在河南电视台“梨园春”栏目表演并参赛, 获得了中国戏剧“红梅奖”银奖和中国豫剧“常香玉杯”艺术最高奖。逐步成为该团豫剧剧目推向市场的后起之秀。目前,该团演员队伍实力雄厚,有国家一级演员5人,二级演员18人,青年演员20多人,学员班学员40多人,形成了一个梯次形式的艺术人才队伍。为文艺走向市场,迎接新的挑战,准备了一支强健的生力军。
 
优秀剧目《小小露水官》给雷剑朝带来的酸甜苦辣
 
雷剑朝与《小小露水官》
 
  采访中,当我问到全省优秀剧目《小小露水官》时,雷剑朝总是闪烁其辞,扯别的事把这个问题避开。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才说,他不愿提起这个令他伤心的话题,一个本应该拿到全国大奖的优秀剧目因人为的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而夭折了。末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颇具哲理的话,“台上的戏好唱,台下的戏难唱哟!”
  1996年,市豫剧团开始接触反映农村题材的现代戏剧《小小露水官》。在此之前,他们排练上演了创作剧目《好人童淑英》,演出100多场次,获文化厅颁发的“优秀剧目奖”,既获了利又得了名,尝到了上演创作剧目的甜头。一接手这个剧目他们信心百倍,劲头十足。分管专业艺术的彭广全局长鼓励说:“这个戏有帝王之气,前景不可限量。”我从市文联调文化局后也参与了鼓动豫剧团排好此剧的行列之中。被上足了发条,憋足了劲的雷剑朝在全团动员上表态:“砸锅卖铁也要把《小小露水官》送到北京获大奖。”
  接手剧目后,各方面的困难接踵而来,首先是一剧之本的本子仍显不足,搬上舞台还有很大差距,演员不足,角色不对路,实力和经费不足;还有与经费相关的灯光、音响、舞美、道具以及作曲配器等等问题。这些问题并没有难倒已拍过胸脯的雷剑朝。在宣传部、文化局的支持下,他开始着手解决面临的种种困难。他在经费紧张的情况下,到宜城接来剧作者王瑞国住在剧团改本,并请来董治平、李永光、肖道德等专家精心指导;请来全市顶尖级戏剧作曲家李大庆为《小小露水官》作曲配器;从省里请来了善长导演农村戏的沈建国老师为该剧导演。他还向文化局要求借、调演员以解决队伍青黄不接的问题,并着手申请和筹措前期所需经费。由于大家的共同努力,《小小露水官》终于立起来了,一举获得全市创作剧目大奖赛编剧、导演、伴奏、演出等5个一等奖,引起了轰动效应。完成了向北京冲刺的第一步。
  为了更上一层楼,使剧目有广泛的群众性,雷剑朝带领他的队伍上山下乡,演出100多场次,边演边改边座谈,听取来自各个方面其中也包括农民的意见。准备充分后,雷剑朝再次请来沈导演,同时请来省里专家研讨会诊。1997年秋,《小小露水官》获得全省新剧目奖,雷剑朝获个人表演奖,该剧被列为全省重点剧目,也就是说进了笼子,准备向北京推荐,完成了进京获大奖的第二步。如同当年数学家陈景润攻克哥德巴赫猜想1+1一样,已经完成了1+2,距成功仅一步之遥。
  在为进京做准备的那段时间,他本人既要演出,又要管理剧团,还要操心解决《小小露水官》的数不清的难题。由于获得的成功和荣誉,使已形神劳累不堪的雷剑朝,像打一针强心剂一样,四处奔走呼号,四处寻求赞助,四处求告领导,四处邀请专家,来往于襄樊—武汉,襄樊—河南之间。当时单位的经费仅仅只够发工资,出差费自己先垫,买不起礼品就拿自己家的烟酒、土特产作为公家的礼品来送。一次在武汉礼品送光了,家数没跑到,他就到姨姐家借来了好烟好酒送。他这样做,一次、两次,爱人小邵是支持是理解的,时间长了也免不了埋怨几句。雷剑朝真的感到很累了。
  他说,其实吃亏也好,受苦受累也好,我并不在乎。我感到难以处置的是人际关系。他说他压根没想到,请了这个没请那个而埋下了矛盾的祸根;没想到专家讨论本子,把关系和派系扯了进去;更没想到省委宣传部定了的剧目却被某一个人的意见所否定。他说他无意中伤任何人,更无意中伤领导,他只是为他的《小小露水官》感到遗憾,可以说是终生的遗憾。
 
雷剑朝与艺术大师余笑予
 
  早在1984年,雷剑朝就想拜见已闻名全国的戏剧导演余笑予,那怕是见个面握个手也好。余老师执导的《徐九经长官记》、《法门寺众僧像》、《膏药章》等优秀剧目他都看过,越看越想见本人。其间他曾托付名丑朱世慧引见,因不凑巧而告吹。1995年,《楚天艺术》刊登了雷剑朝创作的一组小品集,被时任省艺研所所长的余笑予发现后大加赞赏,并写了一篇述评。说雷剑朝作为一个演员,没读多少书,却创作出贴近生活,贴近时代,贴近群众的小品来,实在难能可贵。事后余老师还委托编辑打来电话以示鼓励。到这时二人虽未谋面,却也算是神交。
  真正使二人见上面的“牵线人”,还是《小小露水官》。这时已经是1998年了。此时的雷剑朝同编剧王瑞国一起,带上剧本一同去找余笑予,请他出任导演,把戏推上北京。在南湖新区,找了几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他渴慕已久的大导演。一进门,那满屋的奖牌、奖杯把他镇住了,仿佛走进了艺术的殿堂,也好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原先想好的问候词、恭维话通通跑到爪哇国去了。余笑予很痛快,看了剧本后,他不叫编剧说,而是叫作为演员的雷剑朝先说。听了雷剑朝对戏的看法后,余老师表态,这个戏我接下了,一个月后我来襄樊边排边改。在等候余笑予的一个月时间里,急性子的雷剑朝四次去了导演的家。余老师由此看到了这位来自基层专业剧团负责人的诚心。
  余老师开始导演了。他入戏后,一句台词、一段唱词、一个动作,甚至一个字一个字地扣。一场戏排下来使雷剑朝大开眼界。他真正感到相见恨晚,要早10年认识余老师,拜在余笑予老师门下,他绝不会停留在现有的水平上。余老师是怎么看雷剑朝的呢?在短短几个月的接触中,他对雷剑朝和雷剑朝领导下的剧团作了这样的评价:“雷剑朝是一名出色的丑角演员,也是一名很好的团长,当我走进襄樊豫剧团时,我好像发现了沙漠中的一片绿洲。如果全省的专业剧团都像这个团,那么文艺春天就不远了。雷剑朝闯出了一条好路子,培养了一批好演员,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是认识太晚了,否则,我会把他推向全国成为闻名全国的演员。”无独有偶,余老师也有相见恨晚之感。
  对余老师的导演风格,有些演员由于害怕而怯场,往往导了一遍又一遍,很不容易达到导演的要求。雷剑朝则不然,难度再大的动作,他一点就通,达到心领神会的境界。这使得余老师十分高兴,多次予以赞赏和肯定。至今,雷剑朝还记得余老师的教诲: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最重要的是不能乱了脚步,要规范表演,如同做人一样,不能走邪路要正正规规做人。雷剑朝不无感慨地说:真是大导演,不光是导戏,而且在教人,使戏中有人,人中有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使我终生受益。导演中的余笑予如此,生活中的余笑予依然如此,他十分体谅豫剧团的困难,从未计较任何报酬。余老师的品格至今深深地打动着雷剑朝。
 
雷剑朝与《小小露水官》中的两个人物
 
  剧中的两个人物,一个是正面人物,一个是反面人物,正面人物叫唐大路,是个村民组长,也就是《小小露水官》的主要人物;反面人物叫孙二狗,由雷剑朝扮演。先谈谈露水官唐大路。对这个人物,雷剑朝十分熟悉。因为雷剑朝尚未成年之时,他母亲就是个露水官,先后担任过妇女主任、生产队长、大队书记。她一天到晚,生产队、大队的大大小小的事什么都要管,社员家里的事、两口子吵架的事也要管,唯独管不上自己家的事。对此雷剑朝比其他人体会要深。每当下乡演出时,他接触最多的也还是村民组长、大队书记、主任之类的角色。对照剧中人物,雷剑朝对他们寄予深深的同情。剧中对露水官的比喻是称一称,没分量;看一看,不起眼,风一吹,跑了;太阳一晒,没了。就是这样被人们瞧不起的露水官,他们仍然干得非常认真,恪尽职守。剧中的唐大路有一段反映主题的主体唱词,十分发人深省。这段唱词的内容是:“虽说这露水官无级也无品,咱图的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不是乡长县长不把大事论,一块顽铁咱就打成几根针。大总理管了全国13亿,露水官管了其中308人。咱就是药中甘草不可少,秤砣虽小也能压千斤。一个露水官把他的职责尽,全村男女老少笑盈盈。千万个露水官都把职责尽,也能让县长省长国家总理展展眉头舒舒心。……”这也就是当前所要求的构筑的和谐社会吧。
  套用文化大革命时候的一句话,唱革命戏,做革命人。其实,雷剑朝本人也是个露水官。就级别而言,企事业单位是什么级别很难说清,随着改革深入将逐步取消级别;就收入而言,财政拨款将逐年减少,大部分要靠自己挣,往往是寅吃卯粮。100多号人衣食住行样样要管,谁都可以不操心,唯独露水官院长不能不操心。这些年来,全团职工的住房问题,子女上学、就业问题,老艺人老同志生病住院问题,演员的职称评定问题,职工工资发不下来的问题,到了年底的奖金问题,还有各家各户的红白喜事等等,样样件件都坠着他这个当院长的心。他宁愿多吃苦,多吃亏,多跑路,多求人,也要尽量让大家满意。以子女就业问题为例,这一被社会公认最难的问题,在豫剧院通过多种渠道解决了95%以上。这就是露水官院长的作为。
  再谈谈剧中反面人物孙二狗。孙二狗在农村属于无赖、懒汉、二流子之类的角色。接手这个角色后,雷剑朝下了很大功夫来把握角色进入角色。他首先以自己老家一个远房叔叔为原型,回忆他好吃懒做,派活不干,搅得四邻不安的情景,捕捉他的动作为自己表演所用;同时,他注重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使人物在舞台上的表演有一定的深度;此外,他将自己平时积累的100多套反面人物的动作加以分析比较,从中筛选出孙二狗的特征来。后来,在余笑予老师的精心指导下,孙二狗的艺术形象逐步完善。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效果。
  为完成剧目第三场排练,雷剑朝下了一番大功夫。他不会喝酒却有意把自己灌醉,然后比较真醉与装醉的区别在哪里。他不会划拳就到小餐馆里看别人划拳,学习其技艺以争取更逼真的舞台效果。在人物造型上他把头发剃光,以光头的形象出现。在与主要人物正面交锋时,他设计了圈腿、弓背的动作以衬托正面人物。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这些努力终归有了回报。这场戏在河南电视台播出后,得到了河南电视观众的普遍好评。著名戏剧评论家荆华看后感慨道:“这场戏是中国现代戏剧的精华,同时也是戏剧浪漫主义色彩的典范。”雷剑朝自己也说:“我扮演的反面角色不少,最成功的还是余老师指导下的孙二狗。”
  说实在的,在参与《小小露水官》排练的人员中,与雷剑朝相处并值得一书的人还很多。如导演沈建国,为使该剧立上舞台,先后十次来到襄樊。这位谦恭谨慎的戏剧导演,为雷剑朝和豫剧团的精神所打动,他为剧团省钱,不住宾馆,就住在豫剧团的办公室里。没钱招待沈导演,从雷剑朝开始,领导班子成员家家户户派饭。中层干部和职工也被感动了,都争先恐后地加入到派饭的行列之中。事后,沈导不无感慨地说:“70年代在农村驻队时,我到农民家吃过派饭,没想到快进入21世纪了,我吃派饭吃到团长和演员家里了。”再说及编剧王瑞国。雷剑朝为王瑞国和他家属的调动问题,不知道到我及其他领导那里跑了多少遍。他的指导思想很明确,为使王瑞国安心改本子,必须解决他的后顾之忧,如果一时有困难,就调到团里搞创作。像这样的事例在雷剑朝身上还很多,限于篇幅,不一一赘述了。
 
雷院长的朋友观和他的八小时以外
 
  雷剑朝说,他过去不懂交朋友也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当团长后,学会了交朋友。没有朋友,团长干不好,事业也不可能发展。他当团长后,最初交的朋友是市电力局的党委书记梁振乐和总工程师乔国振。经这两位爱好豫剧的领导牵线搭桥,襄樊市豫剧团挂上了襄樊市“光明艺术团”的牌子。全市电力系统大大小小几十个单位,光明艺术团个个单位都去慰问过,演出到那里,都代表市供电局和文艺工作者送去温暖和光明。当然,供电局也没少给豫剧团以经费和物资方面的支持。1998年的抗洪救灾慰问演出,就是市电力局解决的拉人拉道具的车辆及慰问品。乔国振总工,经常来豫剧团看演出,有时还对表演提一些很有见地的意见和建议。现在乔总已经退休,他仍念念不忘地关心剧团的建设。去年梁振乐书记过世,雷剑朝领一班人去哀悼,乐队去奏乐表达对老书记的悼念之情。他本人像子女一样守孝3天,一直送去火化,送到山上入土为安。
  对于交朋友,雷剑朝还有一个观点,就是要吃亏,要以诚相待,要把朋友的事当作大事来办,能办的一定要办,一时办不到的要创造条件以后办,实在办不了的,要帮助出主意。他在送戏下乡的活动中,交了许多乡镇长和组织委员、宣传委员朋友。其中一些乡镇尤其是贫困乡镇的领导,找到他帮忙推销茶叶,他从未推辞过,总是尽力帮忙。有时一年就推销500多斤。久而久之,朋友的朋友也慕名来找他帮忙。他把这并不完全当作麻烦,而是当作贫困地区农民朋友的一种信任,总是千方百计地尽可能帮忙解决。有时,他不在家,这些乡镇朋友或朋友的朋友找到家,他爱人小邵甚至先花钱买下,然后再推销,推销不了的自己要了送人送亲戚。
  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那还是雷剑朝当年给牛得草兼做秘书工作时,牛得草收到的观众来信,都由雷剑朝处理。有一个戏迷很崇拜牛得草的艺术表演,接连给牛得草写了几封信,其语言表达之诚,十分使人感动。写信来的戏迷是盘锦市的一个中学女教师,雷剑朝一直代牛得草回信。后来牛得草调走了,雷仍然给她回信,直到牛得草去世了,那位女教师已知道是一个叫雷剑朝的演员代回的信。女教师十分感动,她告诉雷剑朝,他十几年所回的几十封信她全部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她给雷剑朝寄来了由她爱人画的油画,以表达对这位从未谋面但通信十几年的丑角演员美好心灵的感激崇敬之情。
对弱者的同情与救助既是每个公民的社会公德,又是广大共产党员先进性的具体体现。并非党员的雷剑朝对弱势群体的关怀超过了一些党员的觉悟。早在1997年,上级宣传部门在南漳李庙驻点,雷剑朝和他的演员朋友到李庙搞慰问时,正遇上镇上在搞贫困生救助捐献。雷剑朝捐献之后,又请书记帮忙找了个帮扶对象,并邀请帮扶对象来到襄樊。在襄樊,他给那个不沾亲不带故的贫困生买了衣服、文具、书籍,花了150多元的食宿费,走时又送了300元。以后连续3年,每年寄去300元,帮忙解决书费、学杂费。学生、学生家长以及当地干部都为此感动不已。
  作为演员,他每年的“八一”、“十一”、“元旦”、“春节”都要到驻军部队去慰问演出。这使本来就爱交朋友的雷剑朝又多了一个交朋友的渠道。于是他交了许多部队的朋友。他交的部队朋友上至将军、部长、政委,下至普通士兵;并且,陆军、武警、空军、海军,军兵种齐全。无论是慰问演出、联欢晚会,还是联合排练、组织参赛,他和豫剧团做到随叫随到,有求必应。部队的朋友也很够哥们儿,先后帮忙剧团解决了汽油燃料、照相机、摄像机、庭院绿化等诸多问题。在与这些朋友的交往中,雷剑朝总是把立足点放在为单位共同利益着想之上,从宣传襄樊这个大局出发,从不为个人谋取私利。2002年“建军”节和2004年“建军”节,雷剑朝两次带领本院演员随同市领导赴南疆慰问南海舰队襄阳舰。去年的慰问演出结束后,他把早已准备好的孔明鹅毛扇拿出来送给舰长。他说:“我这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把扇子是从家乡带来的,是诸葛亮的智慧之扇,你和襄阳舰的老乡们扇子一摇,计上心来,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他这临时动意的一番话使舰长十分动情。舰长说,他要把来自襄樊的智慧之扇放在指挥台上,让襄阳舰在祖国的南疆演出更加威武雄壮的活剧。与部队首长交朋友使雷剑朝激动,与普通士兵交朋友也令他难以忘怀。一次,他和剧团的演员们正在河南电视台“梨园春”作现场表演,电视台门卫通知他去门口会见客人。他出门一见有4个人站在那里。为首一人自我介绍说:“我叫张德平,我们4人在襄樊空军油库当过兵,多次看过您和豫剧团的慰问演出。今天在电视上看见了你们,我们约到一起专程赶来接你和剧团的朋友们吃顿饭。”雷剑朝一听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他万万想不到,他们的慰问演出能在子弟兵的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已经退伍多年的战士仍然不忘旧情。当天晚上卸完妆后,他和他的20多个演员应邀出席了张德平等4人的宴请,满足了几位戏迷朋友的要求。
  雷剑朝交朋友的故事远远不止这些。在这里我还要提及的是与交朋友相联系的他的八小时以外。就现在的风气而言,八小时以外,许多人都在打牌、聚会、交友。尤其是像雷剑朝这样的身份,既是艺人,又是党外人士,打打麻将、斗斗地主、聚会喝酒,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雷剑朝不,他一不会打麻将,二不会斗地主,更不会喝酒、抽烟。那么,他平时的八小时以外在干什么呢?我可以告诉你,他仍然在交朋友。而他交这些朋友也还是为单位着想,为豫剧事业在襄樊的发展前景着想。他交的这类朋友以民营、私营企业的老板居多,其中也不乏先进典型、社会名流。石花酒厂的郑少军,《魅力襄樊》杂志的李红兵,拉美步行街建筑的老板,华中光彩大市场策划部经理沈文,搞文化企业策划的老板赵乐成,保康县尧治河村支部书记孙开林,还有二汽基地的几家公司的老板,等等。他向他们介绍了本院的情况和实力;他给他们谈了文企联姻在市场经济形势下的必然趋势和种种有利因素;他为他们的企业勾画出文化艺术发展的蓝图。他的这些宣传和建议,深得老板们的赏识,为单位和事业的发展,也为文化与企业的新的联合奠定了好的基础。以他与《魅力襄樊》杂志社老总李红兵的交往为例。雷剑朝在《魅力襄樊》杂志运行最困难的时候,出任刊物顾问,先后跑到十几家宾馆酒店宣传该杂志并征求办刊意见。他找到有关领导请求支持这本以宣传襄樊的历史与现实,襄樊的经济与地域文化为主旨的杂志。前不久中秋节时,他还不失时机地跑到全国政协副主席张思卿面前宣传。张思卿同志说:“历史名城有刊物来传播历史文化,介绍历史名人,服务经济建设,这是件好事。”张主席当即要了十几本杂志带走。雷剑朝这样做得到的回报是什么呢?《魅力襄樊》几乎每期都登载了襄樊豫剧院的演出活动,并系统地推介该院的优秀演员。这对扩大豫剧院及演员的知名度无疑是件好事。
  采访中,雷剑朝还给我谈了他近期做的两件事。一件是打算为华中光彩大市场策划一次演出活动,拟邀请豫剧名角、汉剧名角和黄梅戏名角来襄樊搞个三台对戏。他的这个主意得到了沈文经理的赞同,也得到了中央电视台的首肯。他们说,过去唱对台戏是两台对唱,现在搞三台对唱,本身就有新意。
  另一件事是,他打听到,2005年10月13日,也就是神六飞船顺利升空进入航天轨道的第二天,是航天飞行员聂海胜的41岁生日。经报告市委常委、军分区政委李长义后,他约了石花酒厂老板同行,带上演员赴枣阳杨土当,为这位为家乡人民争了光的老乡庆贺,为他卧床不起的母亲唱戏。雷剑朝自己掏钱,花500多元为英雄的母亲买来轮椅,表达崇敬之情,花了180元定做了一个大蛋糕带去,为英雄过生日。石花酒厂也捐赠20件石花酒。戏台就搭在聂海胜的家门口,数千名观众观看了演出。正当演出之际,突然下起大雨,主持人征求观众意见,还要不要演,要不要看?观众齐声说:“托海胜的福,要!”节目临时改为台上台下齐唱《生日快乐》歌,演员与观众冒着大雨,同望天空,一起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祝愿英雄圆满完成任务,顺利返航。演出结束后,雷剑朝还抽空采访了聂海胜的弟弟和同学,连夜写成一台小戏《英雄的童年》,准备近期演出。
  雷剑朝告诉我,他的这些社会活动,大都是他在演出之余和工作闲暇的八小时以外进行的。
 
尾声:写不完说不尽的雷剑朝……
 
  这篇文字已经写得不短了,可我仍感到雷剑朝的事没有写完;雷剑朝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也没有琢磨透彻。因为雷剑朝身上的东西太多,关于他的艺术造诣和追求,他的经营管理理念,他为人处事的独特方式,他对工作的满腔激情,他面对困境的乐观与勇敢,他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还有他面对邪恶时的匪气,面对市场时的狡黠……他的每个侧面都可以写出一篇很好的作品来。然而我笔力有限,在有限的篇幅里只是写了雷剑朝人生各阶段的一些零散片断,相对于他近乎传奇的人生,这些一鳞半爪的片断故事显然失之于肤浅。
  雷剑朝的人生充满了戏剧色彩,演戏又是雷剑朝的主要职业,有时候不免让人感到他生活中也有演戏的成份……也许这就是雷剑朝?
评价雷剑朝就像评价一个艺术典型一样,一千个人有一千种评价。雷剑朝毕竟是社会关注的公众人物,在多变的改革年代他还将不断“演义”出新的精彩的故事。对于尚在发展中的艺术形象,定型就意味着扼杀,对于写这篇文章的人来说,密切地关注他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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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评论只代表评论人个人观点,不代表文学襄军网的观点和立场
 
标题: 《人生如戏》真是一篇好文章!
评论人: 王伟举 发表时间: 2006-11-27 16:32:49
内容:

徐光忠先生的《人生如戏》写得真好!写出了一个活脱脱的雷剑朝,一个艺术家的雷剑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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