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鼠年除夕前,我去二爷家串门。途经满目沧桑的老屋,顿生几分怜惜和感慨。老屋原来是一栋一厅一正两厢的四合大院,居泉水沟正东南。用青杠栗木作脊梁,青瓦铺盖,墙体青砖砌筑。大集体年代,小队会围绕老屋周围横七竖八地建起三栋土坯房,用于小队会办公场所和民居。我太爷太奶奶和幺爷就住在紧靠老屋东南角那栋土坯房内。 奶奶说,老屋是泉水沟杨姓家簇明清时期修建,历经三百多年。到民国后期杨三爷这一代,老屋还红极一时,此后便逐渐衰败。如今,老屋早已是人去屋空,残垣断壁,杂草丛生,野花点点,惹来不少老鼠在墙体夹缝间钻进钻出,忙忙碌碌。三栋土坯房中的两栋早已倒塌,我幺爷居住的那栋土坯房与破败的老屋相依为命,像饱经风霜的老人正在述说曾经的沧桑。 七岁那年,小队会设育红班,就是现在的学前班,我第一次踏进了老屋。育红班设老屋厅房内,厅房紧靠天井院,我们这帮孩子就在厅房上课,在天井院玩耍。 依稀记得,正房里住着杨恒爷夫妇,左厢房居住着他们的一双儿女大军和大英。右厢房居住的是杨恒爷的干儿子大葵夫妇。大葵本姓詹,是其母远芳奶奶改嫁杨家带来的,完婚后另立门户,不久便搬家到上沟老猪场居住。为买老猪场地盘,大葵多次请父亲出面螺旋。搬家后,大葵和大军进行了房屋买卖谈判,兄弟俩分歧太大,大葵拆毁了右厢房。那时我小,只记得杨恒爷夫妇是典型的农村人。他们和社员们一起劳动,一样缺吃少穿,丝毫看不出杨家与普通农民有什么两样。 我去保南工作三年后的某天,老屋最后一轮守门人杨恒爷夫妇同时去世,享年七十多岁。后来听父亲讲,杨恒爷夫妇去世后,连口像样的棺材也没有,白喳子棺材下葬。是父亲找一班子土乐队把二老送上了山。 大英出嫁到一个不知名的穷山沟没了消息。大军没找到老婆,说是到外面打工,结果有去无回。名噪一时的杨家,就这样在老屋彻底消失。
(二)
老屋门前有一条弯弯的小河,一座木杆小桥横跨河面,清清的河水不知疲倦地从小河流过,泉水沟因河而名。小河旁边,有一条能够行走车辆的土路,是老屋通向外界的重要交通枢纽。路边长着一棵古怪的老杨树,喜鹊在上面搭了一个窝。早春时节,喜鹊就在窝里孵化孩子。每天清晨,叽叽喳的喜鹊,在枝头吵得春天似乎也无法睡觉。 前些年,我太爷太奶奶先后去世,享年九十多岁,已是高龄。早在太爷太奶奶还没过世前,奶奶就讲起过那时的艰难,讲起旧社会所受杨姓家簇的欺凌与剥削。杨姓家簇是泉水沟大户之一,我们家是小门小户,住杨家的房,种杨家的田,成为杨家佃户。劳动所得大部分上交杨家,极少部分自己享有。太爷太奶奶全家老少十几口,长年累月忙忙碌碌,还是依然过着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生活。 许是被苦难浸润得太久,奶奶的讲述平缓沉静,偶尔的一声叹息,也是悠长舒缓的。奶奶每次对往事回顾时总是让父亲很伤感。 父亲出生在国共两军大决战的那一年。为挽回败局,国军还在其统治区拉夫抓丁补充兵力。泉水沟杨姓家簇就是国统区地方统治集团爪牙之一,老百姓称他们狗腿子。这帮爪牙以杨三爷、杨六爷、杨斌爷为骨干,纠集任家正、葛天寿、葛天宏等几十人到处抓丁拉夫。此前,有小道消息说解放军要来了,全国要解放了,狗腿子是秋天蚂蚱蹦跳不了几天。奶奶不想让爷爷当炮灰,她要爷爷藏起来。为躲避这帮狗腿子的抓捕,爷爷东躲西藏几个月。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爷爷潜回家看望奶奶和父亲。看着憔悴的爷爷,奶奶伤心地哭了。奶奶让爷爷睡牛栏楼,以免被狗腿子发现。 下半夜,狗腿子们荷枪实弹地悄悄来到我家撞门,奶奶说爷爷没在家。狗腿子们不信,进屋搜查。狗腿子当中杨斌爷最狡猾,他悄悄来到牛栏门前观察动静。爷爷听到狗腿子们的叫嚷声,知道情况不妙,准备慢慢下牛栏楼逃跑。杨斌爷一听到动静,就放开公鸭嗓大声喊叫:“快来呀!壮丁在这儿……” 爷爷被五花大绑在老屋门前那棵老杨树上,狗腿子们却围坐在火笼屋烤火庆功。第二天,天刚朦朦亮,狗腿子们就押送爷爷到区公所。临走时,奶奶哭成泪人似的,拼命拉着爷爷手不放。杨斌爷拖着公鸭嗓喊叫到:“放开手,哭个球?你男人是去当兵吃粮,别人想去还没得份。” 说完一脚将奶奶揣倒,押起爷爷就走。奶奶打定主意,狗腿子们把爷爷押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奶奶就这样背着不满一岁的父亲,跟随在押送爷爷的队伍后面,在一尺多深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六十多里。开始,奶奶还能看到押送队伍,随着道路险滑和奶奶体力的不支,押送队伍渐渐从奶奶视线中消失。奶奶凭着雪地脚印,一路跟随至李家池塘一带时,奶奶意外地看到返回的爷爷。夫妻俩悲喜交加,抱头痛哭。爷爷说解放军在大决战中打败了国军,全国解放啦,壮丁没人接受了……。
(三)
解放军说来就来,一大批国统区地方极端反动分子、地主恶霸,被人民政府镇压。穷得叮当响的农民,一夜之间翻身当了主人。荆山南北,处处洋溢着穷苦人民得解放的幸福喜悦。 打土豪分田地那阵子,爷爷被推举为人民武装委员,成天扛着钢枪,背插大刀红缨,显得威风凛凛。从前那些狗腿子们见了爷爷,就像老鼠见了猫。最神气的莫过于我二爷,成天背着大刀红缨,跟在我爷爷身边,二五成十地耍威风。今天绑杨三爷,明天绑杨斌爷,后天又把杨六爷弄来修理。那帮狗腿子被我二爷折腾得鼻涕汗水、狼狈不堪。直到我爷爷训斥一番后,二爷才有所收敛。 按照人民政府打土豪分田地政策,我太爷一家不仅分到了田地,还在老屋分到五间偏房。对于一穷二白的太爷一家来说,已经够奢侈了。解放前,我太爷一家在大荫坡、核桃树包种佃户田时,住过山洞和木杆垛草房,后来又在邓家包子住控屋叉子房。随着我爷爷姊妹六七个渐渐长大,五间偏房显得很是拥挤。身为人民武装委员,我爷爷得到了人民政府的照顾,把距离老屋旁边不远的杨家佃户房分给了我爷爷。 这栋三间夯土瓦房虽说有些破旧,经爷爷一番打理,显得焕然一新。搬家那天,泉水沟人都前来庆贺,爷爷和奶奶还搞了个像样的忆苦思甜会,不少人为之动容。 我父亲四、五岁时,爷爷在三间夯土房前又盖了两间土房,地基下半截是土夯而成,上半截是土坯砖。土坯砖的做法很简单。只需把烂泥调得稀稠适宜,放在一个形状大小与砖仿佛的木框里,再把泥砸实、抹平,然后把木框轻轻脱出。做土坯砖要找一个宽阔平坦的场地,一个一个地脱,最后又横竖都排得整整齐齐一整场,像等待检阅的方队。土坯砖晒到七八成干时,起出,横横竖竖垒成空架子,继续接受日晒风吹,直到变得干燥硬实。我爷爷、奶奶和我父亲一家三口就在这栋瓦房内安营扎寨,过着简单朴实生活。 爷爷三十三岁那年,突患脑溢血,英年早逝。面对家庭重大变故,悲痛欲绝的奶奶擦干眼泪,挺起胸膛,与父亲相依为命,度过了她人生最低沉、最艰难的那段时光。 父亲从小就聪明,在泉水沟一带有小诸葛和小发明家之称。但他小学没读完,就不得不回家务农了。早在父亲八岁那年,他就跟我爷爷学吹喇叭,别人学两年,他只用半年便满师出徒,替人当吹鼓手。搞农业学大寨那阵子,刚满十六岁的父亲,已经是家中棒劳力了。就在这一年,一次意外事故,父亲失去了左手四个手指,面对父亲那血肉模糊的左手,我奶奶掉心头肉似的痛哭一场。为挽救我父亲生命,奶奶想尽了办法,操碎了心。
(四)
老屋西北面,是狭长的旱地梯田。门口对着一座高大的青山。山下是一弯梯田,梯田旁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小路往西北走一里多路,穿过一片片并不规责的狭长梯田,就是我上过的小学。 那时孩子上学不用大人接送,排着队放学,但一出校门,撒开脚丫子便跑。若是秋冬,玉米收割尽,空旷荒凉的田野,哪儿都是路。我们就像一群散兵游勇,到处乱窜,也不管玉米茬子在脚踝划出一道道血痕,还不时捡起土块互相袭击。 田野是童年时期的游乐场。春天,随便拔一根黄花苗杆,都能当哨子吹——我没有足够的气力把它吹出音乐调来,只会嘟——嘟嘟——嘟,但那是最欢快的音乐。 一声唿哨,几只燕子从麦浪上掠过,穿堂入屋,飞至我家。几日后,梁间出现一泥窠。母亲说燕子孵出小燕子了,我就惦记着把燕窠捅下来看看。母亲又说燕子只在厚道干净人家作窠,这是喜事。我便作罢。于是,白天有燕子出入盘旋,晚上有梁间啾啾之语。 最兴奋的是农田劳作,门前的田野不种稻麦,而种“红花浪”——农民都这么叫,不知道学名叫什么,是一种用来沤肥的植物,会开出红色的小花朵来。这大片的花朵,就在我家门前翻着红浪。后来见书上描写开满野花的草原,我便想,我家门前也有过。 在老屋读完一年级后我才进入村小学。上了一年多育红班。暑假开学,老师通知育红班孩子去堰塘小学读二年级。 五年小学中,我和妹妹每学期各拿回一张奖状,母亲都要拿浆糊将它工工整整地贴在堂屋神龛上面的强壁上。强壁中央挂着领袖像,我们的奖状就贴在领袖像的四周,直到把整个照壁都贴满了,连屋子都被映得红堂堂的。每有人来,都会赞叹一番,母亲脸上便有一种满足。 在老屋,最让我高兴的事、莫过于镶在火笼屋墙壁里面的广播。那淡青色的木匣子能收听清楚的电台极少,但它仍让我触摸到了外面的世界。每到晚饭时,我们就听广播,听每周一歌,听广播里面讲故事,更重要的是我听到了评书。从此,《岳飞传》、《杨家将》、《隋唐演义》、《三侠五义》等等,在评书先生那铿锵有力的声调里,从木匣子里蹦出来,跌宕出一个个文臣武将、英雄侠士、金戈铁马的世界。 在物质和精神生活都极度匮乏的年代,评书伴随着很多孩子成长,他们对培育六七十年代人当是厥功至伟。这在宋时已发展成熟的民间艺术,让众多的历史演义口口相传,使少有读书机会的平民阶层也能够享受到丰富的文化大餐。
(五)
毕业后,我动员父亲撤除了老屋。那已是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的后几年。这回造的是土木砖三结合房,分好几个工期。开始只打地基,我们全家住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内。隔了许久才建好,没有门窗,不能住。有两户人家同造,一字排开,都一个样式。我家在西北方位,邻居在东南方位。每次回家,我都会到家对门山坡,看一看新屋的芳姿,就像欣赏自己的精美作品一般。很小的时候,就听老师描述共产主义社会“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景象。那时有电灯,虽然停电的时候多,然而毕竟看到了希望。 建新房前两年,父母就一点点积累各种建筑材料,传木棱条、红砖青瓦、建房经费等等。砖是我小爷从五十公里开外的沮水河畔运回家的,由于费用太大,二叔出主意说用红砖挂角、树柱,夯土上顶,既结实又好看,还节约一大笔经费。父亲采纳了二叔的主意,并把整个建房工程全部委托给二叔去打理。撤老屋那天,二叔带着一帮子人,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老屋夷为平地。看着相濡以沫多年的老屋就这样在视野中消失,我禁不住一阵阵心酸。母亲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房建好了,就托媒人给你找老婆。”母亲说这话时,满脸都是金灿灿。 新房破土动工那天,父亲买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燃放。父亲说是敬奉太上老君和张家老祖宗,祈祷他们保佑建新房时一帆风顺、圆满成功。中国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宗教信仰,虽然许多人平时也磕头拜佛拜菩萨,然而大多数人真正信奉依托的还是自己的祖先。其实信的是血缘,是人情.
终于,新房开始封顶了。我这才认识到造屋是怎样一件隆重而庄严的大事。到上脊梁的那天,亲戚朋友们都来了。最直系的亲属送来大米、猪肉、烟酒、豆腐,一律着红色。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些在豆腐上面做的大喜字,用大红纸剪成的各种图腾一应俱全,或二龙戏珠,或双凤朝阳。父亲还购买了门神和对联粘贴在大门和檐柱上,造房恰似历史改朝换代般新鲜,需有文臣武将来轰轰烈烈热闹一番。 做正梁的大圆木早已用桐油刷得锃亮,中间贴着一张红纸,上书“吉星高照”四个大字,又用红绳系上松枝柏子。正屋放一张大方桌,上面供着猪头、活公鸡、活红鲤三牲。吉时一到,爆竹齐轰,鞭炮齐鸣。响毕,领头的工匠站在屋顶大喝一声:“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然后各种吉词颂语如串珠一般从口中崩出。众人皆肃穆静听。那些吉语全是四字句,当是一篇恣肆汪洋的上梁赋,可惜我那时听不懂,记不住。每说完一段,工匠便把早已搬到屋顶的大寿桃从上面抛下来,下面我父母张着一块大红色的绸缎被面迎接。此时,围观的众人齐声喊道:“亿金口!” 如此七八回,礼方毕。其他人把正梁系好,站在屋顶的人齐喊“一二三!”一起发力拉起。正梁左面称青龙先上,右面称白虎跟进。等正梁对准榫头稳稳地安好,又是一通爆竹。那时民间把这当着大事,便这般庄严,不敢大意。 这时,附近村里的人都已赶来,把新屋围得水泄不通。屋顶的工匠一声大喝,大把大把的糖果糕点馒头如雨点般落下来。下面的人四处争抢,有些落在烂泥里,也会捡起来,擦净藏好。那是对食物的爱惜与珍重。屋子四面八方都撒上五六回,每个人手中都有了成果,工匠才停止抛洒。如果有个别孩子没有抢着,哭丧着脸来找主人。主人则好言安抚,并掏出一大把糖果与他。这天,平时最节俭的主人也是慷慨的。于是小孩破涕为笑,乐颠颠地回家去了。路上大家都笑意盈盈,互相比较着收获。一家人的喜事,也让周围人家一并沾着了喜气。 随即大摆宴席。正席要请工匠师傅,亲朋好友则在一旁落座。这天工匠们都畅开了喝酒,下午一般不再干活。主人更是殷勤致意。大家吃喝至尽兴方散。
(六)
在这栋房里,我度过了青少年时期。我由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转变成为多梦的青少年。 我体味到了父母持家的艰辛。父母常年起早贪黑,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责任田里操劳。父亲从小就不会操持家务,家务事便=就全部落在了母亲的肩上。家里除了种六七亩责任田外,还有二三亩自留地种蔬菜。 每次放学回家,母亲大多不在,但我知道要做些什么。先拿弯刀上山砍柴,等砍回一大捆柴后,再看母亲有没准备好猪草,如果没有,再去自留地割一些红薯藤子、南瓜藤子,细细切碎,倒在一只大锅里煮熟作猪食。 最难切的就是老南瓜藤子,长长的,又老又硬,菜刀很难切下去,要用劲剁。有时用劲不对,菜刀便打滑,把握着南瓜藤子的手划出一个大伤口,鲜血直冒。我连忙紧摁伤口,等血稍止,用铁锅灰敷在上面,找来一块碎布,裹住伤口,用线胡乱一扎,噙着泪继续剁。天黑,母亲收工回家,把我裹的碎布扯掉,洗净伤口,涂上一层菜油,重新找一块干净的棉布,整整齐齐地包扎好。母亲这一番安抚,便把我的委屈抹平了。直到现在,我左手指几道疤痕还隐隐可见。 吃罢晚饭就开始做作业。那时家中没通电,便用煤油灯。我家有两盏,一盏是买的“美孚灯”,用玻璃罩罩着,灯芯可卷短卷长,灯光也就可明可暗。我把玻璃罩擦得干干净净,再用白纸做一个灯罩。这样,美孚灯的光就白亮白亮的。我特别爱看图书,可父亲说浪费煤油,也坏眼睛。我抵不住图书世界的诱惑,打山货买回一支电筒,躲在被子里看,最终还是被父亲发现了。父亲搜走了电筒,在奶奶协调下,电筒还是回到了我手中。此后,父亲不再那么严格限制我的看书行为。只是偶而说一句:“少看会儿,看多了会成近视眼!” 我经常趴在床上看书做作业。作业很多,做着做着就趴在床上睡着了。常常睡到第二天早晨,煤油灯还亮着。我揉揉眼睛,吹熄煤油灯,继续完成作业任务。
(七)
农忙时节,无论男女老幼,都要下田劳作。那时,全国都在大搞土地承包到户,全村都是各种各的田。为赶季节,家家户户都在换工干活。父亲老是不愿换工干活。父亲说换工干活快倒是快,就是糊糊胧胧质量差,就那么几亩地,质量差了产量起不来,慢就慢点,慢工出细活嘛!父亲是一家之主,全家人都听他的。每天清早,全家人便被父亲叫起,母亲做早饭,父亲带领我和妹妹还有奶奶一起下地干活。 春耕是播种希望的季节。父亲驾牛耕田,奶奶施肥我施种,妹妹照管牛仔。父亲左手执犁柄,右手执牛鞭,拉声拉调的吆喝一声:“走!” 这春耕就算开始了。调皮的小牛仔瞅准妹妹不注意,就跑到它妈妈身边磨磨蹭蹭。这时,父亲就会叫妹妹快点把小牛仔撵开,小牛仔老是跟妹妹作对,累得妹妹气喘吁吁。渐渐地,整个田野被父亲大手笔勾划出一层层黄黑两色图画,一群乌鸦和喜鹊飞到这幅图画里,叽叽喳喳地啄蚯蚓。 夏天是抢种抢收季节,成熟的小麦在微风吹拂下,翻滚着金灿灿的浪花。我们全家挥舞镰刀在这片浪花中间来回穿梭,一捆捆小麦堆满了我家门前的道场,汗水却湿透了全家人衣裳。那时,我们那儿还没脱粒机,父亲就用传统农具链盖拍打,然后再用风车把麦粒与麦糠进行分离。看着满仓金灿灿的麦粒,母亲说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父亲却把注意力转向收割完毕的麦地说:“莫在那儿高兴啊,麦地的活儿还等着我们啦!” 接着,父亲驾牛开始套种晚熟玉米了。 秋天,地里又是一派金黄。成熟的玉米排兵布阵似的站在地里,好像正在接受检阅似的。每天清晨,我就和妹妹下地用镰刀把玉米杆子砍倒,笼成一堆一堆的,等吃罢早饭,全家人下地把玉米一个个拧下来,再用背笼背回家。晚上全家人围坐在玉米堆周围,把玉米外衣一层层剥下来装框,再用背笼把剥去外衣的玉米背上干檐楼凉干。 收割玉米看似容易,其实不然。这季农活又复杂且劳累。往往一季玉米收割完毕,全家人都累得全身上下散架似的疼痛。收割玉米关键在于抢时间,半高山地带秋风秋雨多,玉米一旦成熟,不尽快收割,将会面临风吹雨淋长霉腐烂的危险。 秋末正是秋耕秋种时节。这时,父亲就会把犁铧农具准备好,把耕牛喂强壮。到了秋耕这天,我把耕牛赶到地里,父亲先把犁铧套整齐,我把耕牛拉过来驾好。这时,父亲就会说“是你耕呢还是我耕啊?” 我说还是让我试试吧!父亲说:“这耕田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有‘三稳’;就是要手稳、腿稳、犁稳。其中这犁稳尤为重要,否则,耕牛就会连人带犁全部拉跑,这田就没法耕了。” 我说没关系,不就是捉到犁尾巴一趟去一趟来吗?有撒子花儿嘛!父亲说我不相信长虫是冷的,试一把就晓得什么是冰。果然不出父亲所料,当我捉到犁尾巴洋洋得意地一趟去一趟来时,不知耕牛哪根神经犯了病,猛然一家伙把我和犁拉倒在地。我急忙往起爬,耕牛却不管那些,拖起我就跑。我捉到犁尾巴拼命往回拽,尽管用尽了力气,却始终无法控制耕牛的脚步。父亲急忙喊叫说,快把牛鼻绳拽住撒!我急忙拽住牛鼻绳,这才抑制住耕牛飞跑的脚步。事后,父亲语重心长的说:“是艺好学,一窍难得!” 多年以后,父亲这句话始终记在我心头。 地耕好后就是坝田。坝田就是要把耕地大土块整碎,包包坑坑整平,这一环节马虎不得。因为它关系到小麦播种质量,播种质量问题直接关系到下一年小麦产量。坝是庄稼人不可缺少的重要农具之一,一般长2.5公尺,宽1.5公尺,厚度10公分,前后共有坝齿两排,每排坝齿共有10根,每根高20公分左右。使用时,先将坝扛到地里,套好耕牛,操作人有的站在坝上,有的扛一块重量适宜的石头放在坝上,这样耕牛在前面拉,人在后面手执牛鼻绳驾驭。坝田比耕田快,一亩田转眼间就坝完了。父亲每次坝田我就要坐坝,开始还蛮好玩,时间长了就腰疼屁股痒,混身上下不舒服。父亲要我坚持住,他说上农业大学没有舒服事儿,不磨破几层皮,这农业大学就不能毕业。 记得在学校时老师就经常讲,不好好学习,就回家种地。可是,这地,也并不好种啊!
(八)
距离老屋五十米,有一口终年不干枯的池塘,塘水清澈。夏日,干完农活回家,去塘边洗涤。兴致上来,便脱了衣服,跳下池塘,嬉戏一番。面对清澈的塘水,父亲突发奇想要养鱼。我告诉父亲说寒冷地带养鱼怕是不行,冬天冰冻厉害,鱼有可能被冻死。父亲说不要紧,泉水沟那么些子石鱼咋没见冻死啊! 冬天是农闲时节,父亲和我着手兴建鱼塘。 鱼塘就建在老池塘左下方,说是建鱼塘,实际上就是开挖了一个一百乘五十米见方的土坑。用水管抽引塘水于土坑内,再购买鱼苗进行投放。这鱼塘就算是兴建完工,正式投入使用。喂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天我和父亲都是起早贪黑去投放鱼祠料,观看鱼苗成长情况。到了秋天,鱼苗已经成长为半斤左右,吸引了不少村民前来观看,父亲总是不厌其烦的讲解养鱼秘诀。 冬天说来就来。一夜之间,皑皑白雪覆盖了漫山遍野,也覆盖了整个鱼塘。 塘水也开始冰冻。起初,我们还能把冰冻扎破。随着冰冻的不断加剧,我们已经无法扎破冰冻层了,父亲急得像热锅上蚂蚁跑进跑出也毫无办法。无奈之下,父亲干脆放弃了对鱼塘的拯救。父亲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没办法的事。第二年春天,冰冻的鱼塘历经一个月之久才全部融化,五千多尾鱼全部冻死,无一幸免。面对如此结局,我和父亲除了叹息还能如何呢? 泉水沟的水是清澈的,泉水沟的夏天也是丰富多彩的。 每每这时,我们几个放牛娃就结伴到泉水沟大清潭游泳。所有游泳的姿式里,我最喜欢的是仰泳。游至水面开阔处,把整个身体都浸没在水中,只留口鼻眼在外,可见的唯是蓝天白云。人悬浮着,无一处着力,却又无处不着力,恰似凭虚凌空,人顺着水流自由漂荡。闭上眼睛,飘飘然欲仙。那一刻身心都是放松的,无一丝杂念。很多次我在梦里飞翔,地点就在那条小河上空,姿式是两臂张开,双腿绷直,这恰是我悬浮在水中的样子。 我游泳,没有击水三千,浪遏飞舟的豪情,只喜欢这样躺在水中,享受单纯、宁静和自由。 老屋门口有一竹园,一年四季青翠欲滴。竹为金竹,可编织各类竹制品日常用具。比如竹框子,竹背笼,竹凉席,竹篮子,竹筛子等等。门对一园翠竹,还吸引了不少南来北往的路人注目。尤其到了春天,满园春笋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春笋与翠竹相得益彰,构成一幅清水淡墨中国画。春笋是上好山珍食品,可爆炒瘦肉,可清炖山鸡。笋壳是端午节包粽子的必备材料。每到这时,母亲就会把笋壳收集起来用开水烫煮,待笋壳完全软化后用清水洗净备用。端午节前夕,母亲就张罗包粽子的事。母亲把糯米淘洗干净,然后我们全家人围坐一圈,开始包粽子。包粽子并不复杂,先把笋壳叠成三角盒,把糯米、绿豆融合放进盒内,用棕叶包扎,放入锅内煮熟后捞起,再放入清水中寖泡。端午节吃粽子,是一种传统,或者说是一种时尚,也是一种文化现象。 当年我太爷在世时,每当秋冬时节就到我们家打蔑货。于是,竹园响起了太爷叮叮当当地砍竹声;道场响起了太爷劈劈啪啪地破竹声。一根根长长的竹杆被太爷破解成千丝万缕的蔑条。千丝万缕的蔑条又被太爷编织成各类蔑货家什。虽然太爷手艺一般,但一些日常粗蔑货家什倒也不需出钱买。 如今,那一园翠竹依然青翠欲滴。春去春来,竹园重复讲述着发芽、出笋、换叶的老故事。母亲每年还是收集笋壳,端午节依然张罗着包粽子的事。只是再也听不到太爷那叮叮当当地砍竹声和劈劈啪啪地破竹声。 老屋左侧有一菜园,菜园田边种着几株桃树,迤逦相接。春天,则一串绯红。不像桃林那样,一大片,簇成一团,绚烂得让人无处躲藏。而我家菜园田边的桃树疏疏落落,不热闹,也不冷清。又不杂以其它颜色,所以不构成万紫千红的繁华。过了时节,花瓣无风自落,悠悠扬扬,入土化泥,正是“芳树无人花自落”。且桃花落地,不似菊花,花萎叶枯,一副破败之相。落地之时,依然洁净鲜亮,而枝头新叶簇新,又一派生机。桃花便有这般的好,没有霸气,像是未嫁的娟娟静女。花开,自是风景。花落,也清清爽爽。 老屋后面,有一座大山,山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混杂林。一条横贯东西的羊肠小路拦腰把大山一分为二。路上归港湖冲管辖,路下是我家责任山。春夏秋冬,我们一帮子放牛娃都在这座大山放牛。清晨东方破晓,我就被奶奶叫醒,赶着牛羊上山。到了山坡,牛羊们就悠然自得地啃食青草,我们一帮子放牛娃就在山上玩游戏,捉迷藏。太阳满山时,蚊虫叮咬厉害,牛羊们难以忍受。我们就赶着牛羊下山回家。 傍晚,我又提着长鞭,赶着牛羊到背阴的山坡。猛一抬头,向西望去。但见红日低垂,远近的群山高低错落,四散于阳光弥漫的天宇之间。泉水悠悠,向落日西去,长路漫漫,从落日余辉中来。这一切又全在斜晖的金色里。只觉乾坤朗朗,天地静穆。偶尔有放学孩童群结而过,也是满身金色,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似融进了这金色。天地依然辉煌肃穆。 我在这金色里,提着长鞭,在山坡放牧牛羊,抡圆了长鞭,将鞭抽拂。鞭绳成一条长长的弧线,哗啦啦落下。好敞亮的日子。
(九)
老屋,一直存在了近二十年。这段漫长岁月,生活不断变化。 我家首先买回了黑白电视机。记得那天,隔壁人家娶媳请客,借我家地方放席吃饭。电视机搬进来,几乎是夹道相迎。吃完酒宴,大家都拥在我家看电视。最得意是我,电视机是我家的,我最有权力摆弄它。在那么多人面前,我幼稚的可笑,却也可爱。 那时,电视机还没有普及。在泉水沟,除了我家,就是弯子的任叔家有。但他们家电视机接收不到信号,大家去过几次就不去了。每到夏天,我们就把桌子放到道场边,搬出电视机,用长长的拖线板通电。邻居乘凉时,便围过来看。记得那时最流行的电视剧是《西游记》。每到傍晚,便都候着。可停电时候居多,大家也只能望电视机兴叹。于是,一起摇着蒲扇,坐在道场边纳凉聊天,或独自仰望河汉星辰。那时,乡村虽然没有灯火辉煌,天上却是星光灿烂。现在,却是人间天上,皆成另一番模样了。 后来,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了,且都是彩色。有闭路信号传输,不再雪花满屏。然而却没有了纳凉聊天,也看不到牛郎织女、银河北斗。门前小河也渐渐混浊、干枯,终于,人再也不能下河了。 人们越来越不愿意种地。年青人都出门打工、做生意、挣大钱去了。只留下老人们还佝偻着身子在田地劳作。不少土地也慢慢荒芜了。 而我因偶然机会离开家乡,工作在他乡,逢年过节才回家几天。父母已经渐渐变老,母亲还是喜欢忙进忙出,每年喂养一头肥猪,种一些不起眼的菜。满山的混杂林和二亩旱田让父亲没有失业,每到寒九天。父亲就把混杂林里的花梨树砍倒,栽培香菇、木耳等,每年收入万元以上。 前些年,镇政府号召农民种烤烟,还确定我们村为烤烟示范区,不少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回家种起了烤烟。面对大面积烟叶,父亲忧心忡忡的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政策要是一变,烟叶买不出去,这农民到底吃什么呢!” 父亲固执地种他的玉米,父亲说“古话说得好,手上有粮,心中不慌 。” 父亲似乎蛮有道理。然而,父亲的担忧是多余的。事实上,村里绝大多数农民依靠种烤烟走上了致富道路,不少村民盖起了小别墅。 针对村子里日益增长的经济形势,镇政府确定在我们村搞新农村建设。整个村庄要拆迁新建。镇政府要求村民新建漂亮楼房,国家给新建楼房的农民每户补贴两万元现金。 消息传来,年青人欢欣鼓舞,急急签字,盖上新楼房搬走了。我们家留到最后父亲还没签字。父亲说盖新楼房好是好,就是拆毁老屋他舍不得,再说,住在老屋踏实、舒服。父亲说这话时,母亲躲在一边抹眼泪。 我每年都回老屋过年,村子里正在悄然发生变化。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木电线杆变成了水泥电线杆,一栋栋夯土瓦房变成了幢幢漂亮的小别墅。摩托车,小汽车来来往往、招摇过市。父亲说,村子里大部分老房屋都已拆掉,只剩下泉水沟这些农户还没拆。镇政府领导说了,明后两年泉水沟这些老房屋全部都要拆迁完毕。 脚踏这片故土,我想,再过若干年,地球上或许再也找不着老屋所在那个从前的村子了。那个村子叫堰塘冲,我就居住在堰塘冲一个叫泉水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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