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端午节要来临了。
过去快到端午节时,母亲就会包许多粽子。有花生的、红豆的、蜜枣的、猪肉的,真是好吃极了。母亲包的粽子不但好吃,而且外观精致、美观。母亲包的粽子是四个角的,那四个角都饱满、坚挺,如同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而现在,母亲去世已经快三年了。
在湖北、襄阳这里,包粽子的叶子一般是用芦苇叶来包。翠绿的芦苇叶,包裹着糯米,再加上花生、红枣等东西,煮上五、六个小时后,清清香香的味道就出来了,让人垂涎欲滴。这样的粽子吃在嘴里,香、甜、软、糯,而且还有一种芦苇叶特有的清香,让人的嘴巴、唇齿、肠胃间留下沁人的馨香和无限的想象空间。
在端午节前的一个星期,母亲就开始准备端午节的食物了,首先要买糯米、蜜枣、红豆、花生、猪肉,快到端午节时,再买粽子叶。以前的汉水边上,到处都是芦苇丛,每次都是我去采粽子叶,而后来芦苇丛越来越少,只好由母亲在自由市场上买了,而且还不容易买到,母亲会去自由市场许多次,运气好,才能买到好的芦苇叶。
等到端午节的前一天,母亲就会把粽子包好,然后把粽子放进一口大锅里,在煤炉上不停地煮上五、六个小时。在煮到最后粽子快熟时,再放进一些鸡蛋、咸鸭蛋,一起煮,这样煮出来的鸡蛋、咸鸭蛋,也带有粽子的清香,别有一番风味。
端午节的那天早晨,母亲会起得很早。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晶莹的露珠还在草尖上闪烁,母亲就拿着一把镰刀,来到田野上,去割一些艾蒿拿回来,整理成一把一把的,然后挂两把在自家的门上,再给邻居家挂一些,其余的则放置起来晾干,可以拿来煮水洗澡,并且可以用上一年,对一些皮肤疾病很有好处。早晨,我们起床后,就能吃到香甜可口的粽子和鸡蛋、咸鸭蛋了。在这么好吃的粽子面前,我总是胃口大开,一口气能吃上七、八个。我尤其喜欢吃母亲包的肉粽子。包肉粽子,母亲会买一些上等的好肉,切成肉丁,肉丁要切得肥瘦均匀,而且肥瘦相连,先用精盐、酱汁把肉丁腌渍上两天,然后再包到粽子里。这样的肉粽子煮熟后,一剥开,就香味扑鼻,粽子里肥肉的大部分膏脂已经浸润到糯米里,瘦肉还单独挺立在粽子中间,咬一口,舌尖上的快感马上传递到整个口腔、肠胃和大脑……
这些年来,我走过不少地方,也吃过不少粽子,可象母亲做的粽子那样好吃,我到真没有吃过。
母亲是教师,受过系统的师范教育,但她还是受到不少传统文化的影响,比如端午节插艾蒿,喝雄黄酒,拜祭先人等等,她都会一一去做,而且不厌其烦。后来,我知道喝雄黄酒对身体没好处,告诉母亲后,母亲便不再让我们喝雄黄酒,但母亲依然会用雄黄磨酒,先用来拜祭先人,事后洒在地上,说是驱邪免灾。
在端午节,还有一件事母亲是不会忘的。我们以前的一个邻居,一个老婆婆,丈夫死后,几个儿女都不怎么管她。母亲在逢年过节时,总会送一些好吃的给她,在端午节,当然更忘不了送给这位老婆婆一些粽子和鸡蛋。老婆婆很感激母亲,母亲做这些事情从来不想让别人知道,更不想让那位老婆婆的几个儿女知道,以免麻烦。母亲还帮助过不少这样孤苦伶仃的人,而且从来不求回报。
母亲出身贫苦,很早就没了父亲(我的外公),她很早就帮助外婆养活自己的弟弟、妹妹。母亲属于“根红苗正”,又受过很好教育的“贫农”子弟,在讲阶级成分的年代,是很吃香的。但母亲爱憎分明,疾恶如仇,这使她对现实有很多自己的看法,并且这些看法从不因政治风向的改变而转变,虽然“根红苗正”,却不能成为“掌权阶级”的一员。但母亲却毫不在意这些,她人生中童年、少年贫苦的经历,她天性中的善良,使她对底层的人充满了同情与善意;对生命中的真实与善良,充满了敬畏与追求。更难能可贵的是:母亲爱憎分明、至始至终。
端午节就要来临,而我再也吃不到母亲包的那样美味、精致的粽子了。那粽子,成了我一生甜蜜而又痛苦的回忆……
此文原载2014年5月28日《香港文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