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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舛红尘 |
| 作者：汪玉莲 发布时间：2014年8月5日 阅读数：1985 查看评论 |
肖华强等儿子回来拿了饭自己才吃，边吃边喂孙子成成。 儿子在街上开了个成衣店，中午要回来拿饭，每天他都是老早地做好了等着。他一儿一女，小女儿现在外打工挣自己的嫁妆。家里老账还清了，盖房子欠的账也还清了，就是他养老金还得几年交。拼了大半辈子命的肖华强身心都闲了下来。于是，说不出的孤独又包围了他。
肖华强老婆去世整整十八年了，欠了几万块医药费后去的。那时儿子10岁，女儿8岁。屋漏偏逢连阴雨，老婆去世不久，他又被单位优化组合给组合掉了。他用安置费租了个门面卖鞋帽，他这个昔日里单位的笔杆子，不但没有商人应有的奸，还有着妇人之仁，他赚不到钱。当时，好多工人下岗，好多单位破产，他找不到别的工作，赔了两三年，只得提起了灰桶。提灰桶是做一天有一天，遇到连阴雨就得喝西北风。最后打工的浪潮把他涌向了南方，他一打工就是十四年。其间，他跟人谈过恋爱，还先后跟两个女人同居，最后都以分手告吹。现如今，52岁的他由于身心清闲，体内的荷尔蒙更旺盛了，他需要女人，他要找个伴儿。
想到女人，肖华强心里就一阵骚动，嘴里不由长叹一声。坐在老式木坐椅子里的成成没有去接爷爷喂到嘴边的饭，亮晶晶的小眼睛直盯着爷爷，嘴巴一合一张："罢罢、、、、、、”肖华强回过神来，溺爱地笑着摸摸孙儿胖乎乎的小脸蛋：“好好，罢罢，不想了不想了，以后有我孙儿陪我就行了！来，专心喂我孙孙儿吃饭饭儿！“
碗里的一点饭已凉了，肖华强几口扒到嘴里吃了，又去盛新鲜的。今天尽炒的小菜，他夹了很多丝瓜，成成还没长大牙，吃不动别的。儿子媳妇做生意，说钱要一天一存，只把一些零碎钱放客厅抽屉里他拿去买菜，鱼啊肉的都是他们买回来。他们没买，他就没炒的。这样也好，买肉还得上菜市场，小菜到门口就能买。只是心理有点不平衡。
“唉！”肖华强又叹一声，如果他不回来，他跟广西的那个老姑娘说不定能走到一起。可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当爷爷的喜出望外，忙赶回来看望庆贺。本已商量好孩子由外婆带，可还没等吃孩子的喜酒，外婆却突发脑溢血去了。外公还没退休。肖华强要请保姆，说工资他付。儿子媳妇说，把孩子交给保姆他们不放心，说爷爷一肚子文化，孩子还能跟着学点东西，硬要肖华强亲自带。他不可能再出去了，以后孙子上幼儿园上学都得人接送，不用接送的时候，他已老了。于是，他打电话叫那边最铁的哥们儿找房东要钥匙，说那边电器家具什么的全归他。房租交的是一年，也由他处理。肖华强在家里又扮起了奶奶的角色，一泡屎一泡尿地伺候着。却喜晚上的时间属于他，他可以画画、练字儿。打工之前，他就多次获得县、市书画奖项，在广东鞋厂也是小有名气。他和那老姑娘就是籍着画认识的，她也爱画画。他这一回来，把跟她的缘分给彻底切断了，听说他回家不久，她也辞工了。
这时，他听到外面好像有人在找他，他探出头，愣了一会儿，便一步跨出去，大叫："农民！"
叫农民的"哈哈"笑着，把提包移到手腕上，张臂拥过来。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肖华强怕饭菜撒到他身上了，端碗的手伸得远远的。
“这么多年没来了，这巷子都变样了，也变窄了，我进来了三次才敢断定你们是住这巷子。"叫农民的边朝屋里走边说。
他姓徐，叫徐雨农，人们都戏谑地叫他农民。生得一张国字脸，肚腹凸出，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之辈。肖华强精瘦，眼神淡淡的，笑也显得很倦怠，一副落魄书生形像。这是不同类型不同阶层的两个男人，看样子关系却很不一般。原来，他们是在山区同一个屋场长大的，后来又一同读书，78年又一同高中毕业。那是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二年，应届没一个考上的，他们又一同复读，79年又一同考上了中专。这之前，两人是去来同时，形影不离，考上中专后两人才分开，因为徐雨农考的是师范，肖华强不喜欢教书，考的是财会专业。那时正是人才青黄不接之时，几个复读后考上中专的同学都走上了工作岗位。肖华强分了个好单位，却因是大山里出来的，根底儿浅，又书呆子气，国税局要裁人，就来了个优化组合，他理所当然地被组合掉了，铸就了他多舛的人生。
“看看你的新房子，” 徐雨农笑道，进屋就各个房间查看。 肖华强说，刚过温饱线，有啥看头儿？自己到厨房去洗碗，由他看。这是肖华强用老婆祖上的宅基地翻盖的，他老婆有姐妹俩，姐姐远嫁东北，老母亲是肖华强他们养老送终的，房产理所当然是他们的。 徐雨农看了一楼看二楼，口里称赞不已：“真是不简单，两层撘个隔雨层，三室两厅一厨一卫。啧啧，在县城里这样的两套房子得几十百把万哩！咦？”看完了要坐，徐雨农才发现成成，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就又直起了身。“这儿咋还坐了个小人儿？你孙子哈？你都有孙子了啊？”他连忙掏出皮夹，拿出两百块钱，“来来来，见面礼见面礼！”
猛然一见，使肖华强忘了一切，这会儿他回到现实中来了，他推让着，口里淡淡地说：“他爸妈在做生意、、、、、”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爸妈在做生意，现在我们不缺钱。徐雨农回避地打着哈哈：“有钱是你们的，这是我给我孙儿的！”肖华强坚决不要。徐雨农不由火起，“你这是不想叫我来是吧？你这是在赶我走是吧？”硬塞到成成手里。
徐雨农确实好多年没来过了，确切地说是十四年。对肖华强来说，这十四年不仅仅是岁月的堆积，是人性的显露，是世态的浓缩！原来，肖华强在国税局上班时，跟几个复读后当老师的同窗来往甚密。肖华强单位好，收入比较高，老婆有单位，工资也还可以。而那些同窗都是在乡镇上或乡下教书，老婆大都是种田的。到县城开会学习什么的，肖华强都要邀到家里聚聚，有时在酒楼，肖华强也仗着收入高，抢着买单。他说，都是自家兄弟，分什么你我？又不是天天来？可是，肖华强老婆病了去世了，他下岗了，成了个体户。伊始，同窗们还到医院去探望他老婆，后来又到他鞋店里去看他。及至提灰桶，就只徐雨农来看过他两次。后来，肖华强便跟几个同窗铁哥们儿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世态炎凉，找对象要门当户对，处朋友也是要门当户对的，即便是光腚就要好的朋友也要够得上才成。
“你看我？我弄饭去，”肖华强说，转身就朝厨房走，“打两个鸡蛋算了，晚上再弄。”徐雨农连连摆手说吃了。他们曾经跟亲兄弟一样，是不会讲客气的，肖华强便坐下了。快到睡午觉的时候了，成成显得没精神，一会儿烦躁得要哭，肖华强就摇拨郎鼓逗他。“现在怎么想起我来了？”他说，口气淡淡的。
“想你了！真的很想你！”徐雨农真挚地说，希望能化解他心中的不满，他们是对不起他。“年轻时只顾为事业为孩子打拼，难免疏远了朋友。现在老了，从人生舞台上退了下来，回到了久违的现实生活中来，就像失忆又恢复了记忆，过去的一切都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现，首先浮上来的就是你，强娃子！你是我这辈子最要好、最值得骄傲的朋友！只是我在虚伪中过活，你的生活相对比较现实，你为什么不跟我联系？你不是有我的电话号码吗？你不想我吗？”
最要好最值得骄傲的朋友？肖华强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拨郎鼓停了摇动，手还在下意识地用力，把孩子的头都推仰起来了，孩子终于耐不住大哭起来。肖华强连忙抱起来，看一眼墙上的石英钟，十二半了，就“啊啊”地拍着摇着哄孩子午睡，孩子很快睡着了。肖华强这才回答他，语声萧索感伤，带着深深地谴责：
“想你们，肯定想你们！”肖华强不说想你，故意淡化跟他特殊的亲密的关系。“那时，我正处在人生低谷、、、、”他缓缓摇头，不敢置信，“世态炎凉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我想到过死，但是，为人子为人父的责任使我活了过来。活过来后就淡忘了，真正地淡忘！”
“也是，为了生存，我们把命都拼上了，哪还有时间去回忆流泪？”
肖华强心里又一阵腻歪，脸又一阵红。跟演讲似地，慷慨激昂、官话连篇，还答非所问。他第一次感到他们有了距离，徐雨农变得虚伪、做作、显摆。这是在人生舞台上长期表演所引起的惯性？两人曾经是那么地赤裸，在一起畅谈人生、揭露社会黑暗、给女同学打分。那时，他们也不怕别人笑话，非要用他们的山乡土语，而且非要把大粪说成屎。现如今、、、、、人家是老师哩！肖华强在心里恍然道，当老师不慷慨激昂，怎能吸引学生的注意力，激发学生的上进心？虚伪也没错，如果老师不虚伪，怎么跟得上虚伪的教科书的步伐？又怎能培养出与社会脱节的学生？学生在书本上认识了社会，等回到社会才知道，书本上的社会跟现实社会根本就是两码事儿！首选受害者就是他肖华强自己，他书呆子的称号就是他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见证！当初他真应该跟他们一起考师范，如果他当老师、、、、、又怎么样？你能跟办学宗旨、抑恶扬善背道而驰？这到底是谁的问题？“归根结底不是农民的问题、、、、”
一直看着地面沉思的肖华强不由说出了声。 说出了声他也只是被自己惊了一下，变了一下姿势而已。他仰头看向墙壁，目光穿透了过去，思想又游离了，在广东时工人们说他是灵魂出窍。如果处在一个异常喧嚣的地方，或处在有着巨大噪音的环境，他想听就能听到，不想听，他的思想就游离了，他做着自己的事，思想沉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听到了跟没听到一样，他超然物外。此时，他在心里再次肯定是社会问题，不是农民的问题。第六感官告诉他，有人正迥迥地长时间地盯他，这可比任何声音都管用，他恍然回头，想到刚才对徐雨农的评价以及自己神游时对他的怠慢，就歉疚地对他笑笑。
孩子已睡熟，肖华强把孩子放床上后出来就开了吊扇。虽值初夏，因久晴已相当热了，怕把孩子吹感冒了才没敢开电扇。
徐雨农也感到了一丝隔漠，但被肖华强歉疚的笑给抹去了。两人毕竟是光腚就要好的朋友，毕竟跟别人不一样。一丝隔漠那是分别太久彼此还没适应彼此的改变所引起的。徐雨农自信，很快他们就会跟原来一样无话不说，很快他就会知道他想知道的事。
两人开始聊阔别后彼此及周围的人所发生的变化，肖华强首先把自家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徐雨农问他还出去不出去，他说不出去了，在家里相对比较安定，对他的书画创作有很大的帮助。说他现在又在钻研古诗词。徐雨农半讥半赞说诗书画三通啊！两人笑了一回。徐雨农也告诉他，说陈风华早调到县城实验小学教书了，现已退休。他因身体不适病退了，病退前是乡中学校长。说他老婆还在乡镇上做生意，他两个姑娘还没给人家、、、、、、
肖华强知道，陈风华是徐雨农的情人，两人在他们最初工作的山乡小学当老师时相识相爱。到县城开会学习时，陈风华几乎每次都跟徐雨农他们几个同窗老师一起到他家相聚。陈风华长得漂亮，又有气质。肖华强弄不懂，这样的女人怎么也会顺应潮流追求刺激找情人？她老公又是县教育局干部，有头有脸？是因两地分居、还是因思想空虚无以支撑还是饱食终日撑的？看样子两人的工作都调动了，关系还在持续。而徐雨农的老婆，是当时镇长的千金，在当时的好单位粮食局上班，嫁徐雨农时已无业。镇长千金小时候因患小儿麻痹症瘸了腿，也没读到多的书，根本配不上徐雨农。当时，肖华强极力反对，徐雨农碍着情面还是娶了。肖华强说，他娶的是镇长的权势。也果然，徐雨农受益颇多，人生道路顺畅。而最实惠的是，老师只要长工资就有他，肖华强跟他们失去联系之前，他的工资就在几个同窗老师中最高，现在不知高到什么程度了。
徐雨农感觉坐累了，身子仰靠在椅背上，双腿叉开伸直，四仰八叉的，一副不拘小节的模样。肖华强双肘一直放在膝上，躬着身看着地，十指交叉相握。徐雨农很健谈，这会儿又告诉肖华强，说陈风华的老公因车祸高位截肢，如何如何；说他们同届高中同学在派出所上班的xxx被双规，xxx得了癌症，由于一个镇上住着，他还去医院探望过他 。
“还记得陈风华吗？”徐雨农突然话题一转。
正自感叹世事无常，人生难料的肖华强一怔，突然地红了脸：“你真会开玩笑！你记得我吗？”
话说得有点暧昧，徐雨农笑了，意味深长地笑了。他知道，陈风华很引人，同窗们都为她着迷，肖华强最明显，因为他一看到听到陈风华就脸红。他注视着肖华强，责问道：“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个伴儿？有合心的吗？”
肖华强便把在打工时先后跟两个女人同居的事细细地说与他听，积压太久，他也需要倾诉。最后，他说：“老婆去世不久，父母便从老家搬过来了。他们早就要出来，老婆一直不同意，这你知道。那时，父母还不算太老，说出来帮衬照顾我们。父母出来不到两个月，我便下岗了。我老的老，小的小，欠一屁股债，房子也还没盖，我只有本事供她们吃穿。她们都是有子女的人，找男人是找靠山，我自然是不合适。我不怨她们。”
“那是她们是没眼光，”徐雨农笑着斜他一眼，“你知道陈风华是怎么评价你的吗？她说，别看你提灰桶，可比我强多了。她说，她只要能与你接触，保准一举拿下你这个大才子的心！” 肖华强直起身子，他隐隐觉出，徐雨农在失去联系这多年后突然来访是有目的的，而且跟陈风华有关。
肖华强家离菜市场不远。他趁徐雨农上卫生间之机，飞快地把客厅抽屉拉开，一把把纸面零碎钱抓放到衣袋里，又一枚一枚地飞快地把钢嘣儿捡起。他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不能让他知道媳妇苛刻。他说菜买晚点便宜些，挨到快五点了，给成成冲了杯牛奶后才去。成成吃饭只是补贴一下，主要还是靠哺乳和牛奶。还好，还有十几块零碎钱，肖华强买了一斤多肉，又买了点小菜。
现代文明和城市的快节奏，赋予了下厨房的人更方便更快捷的电磁炉，比液化气灶还快还方便，电钮一按，“呼呼啦啦”一会儿就炒好了菜，而一边的电饭煲也蒸好了饭。
儿子媳妇收生意回来了， 肖华强连忙端菜，他变出了六个菜。虽时隔十多年，肖鹏还是一眼就认出是徐伯伯，他给媳妇小阴介绍了徐伯伯。这会儿，他笑着告诉父亲，说那次徐伯伯走的时候给的是五十块，他跟妹妹拆开了一人藏起了三十，说一人只给了二十。“同学们吃的油条、韭菜合子闻着好香嘛、、、、、、”肖鹏连说带笑，以冲淡自己匿钱的错误。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了下来 。头顶上的莲花灯呈乳白色，一通电，更是晶莹剔透，美得如盛开的圣洁的白莲花！灯光下，肖鹏停了说话，笑也一闪即逝，眼中满是酸楚。他振作地摇摇头，对徐雨农“嘿嘿”一笑。
没有人回应他，满屋子的酸楚。说到钱，肖华强才想起钱，他伸长右腿在裤袋里掏，又站起来。他把钱放到媳妇面前，说他徐爷爷给的。
小阴把钱推到徐雨农面前，嗔怪道：“他徐爷爷也是的，来玩就玩呗！又不是别人，给那么多钱干什么？”一再推让，决计不要的样子。徐雨农很烦，把钱放到肖华强面前，肖华强又放到小阴面前。这会儿，成成双手在空中乱抓，发躁地乱叫。小阴借机一把抓起钱，好像怕被成成撕烂了似地，左右觑一眼，飞快地塞进衣袋。然后抬臂张手给成成看：“啊——啊——”
徐雨农注意地看着，在心里为肖华强打抱不平，因为他看见了客厅的一幕。这强娃子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老实，老实人是到哪儿都吃亏！想着，心里不由一阵窃喜，这不正好嘛！以后如果他能听他安排，又够哥们儿，他决计不会让他过这种日子！
徐雨农过了个夜就走了。早晨，肖华强要弄饭，他说麻烦，到街上随便买点儿吃就行了。
地球仍绕着太阳公转，公转的同时自转，月亮也沿着自己的轨迹轮回。于是，便有了肖华强的日夜轮回，他轮回着自己的梦幻追求和现实生活，无波无澜，倒也充实。只是春梦不断。
徐雨农时不时地来吃顿饭或过个夜，每次都是自己带菜来。他不带小菜，只带鸡鸭鱼肉什么的，好像要把对肖华强的亏欠弥补起来似的。每次来都要讲说陈风华，说陈风华如何如何温柔贤惠，如何如何善解人意，在床上又是如何使人销魂。“只是，”一次，他忍不住叹道，“陈风华退休后无所事事，竟迷上了六合彩，频频外出跟码友商讨大计。结果引起她老公的怀疑，说她在外面有人。幸好我跟她调开了，跟她早没关系了，不然、、、、、”
这天早晨，徐雨农又来了，已没有了他一惯的春风得意。虽然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却隐藏不住忧心焦虑。
“出事了，”他进门就说，手里提着已杀好的鸡鱼。“陈风华净身出户了！”
“恭喜恭喜！你们终于苦尽甘来了！”肖华强来不及问他为什么被逐，就由衷地略带讥讽地为他祝福了。
徐雨农严正地摇头。他说，陈风华跟所有的赌徒一样，赌红了眼，妄想一注回天！都是大笔大笔地投注，竟把她丈夫的车祸赔偿金全部输掉了。他丈夫本来疑她不贞，两事夹攻，就跟她离了婚。离婚协议上签的是陈风华净身出局，她竟真的同意只带几件衣服。她丈夫在县教育局掌实权，有钱得很！共有三套房子，儿子媳妇住一套，还剩两套，说卖还没卖，他们离婚不正好一人一套吗？“一套几十万哩！她个傻B啊！不说卖，有住的也行啊？却住她姐姐家，硬要跟我结婚。”
“那不正好嘛！娶了她！”肖华强奚落道。
徐雨农冷笑：“我怎么可能离婚？我的脸面朝哪儿放？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那怎么办？要不，你给她租间房子，家里一个，外面一个。你们不都是这样吗？家里红旗不倒，外面红旗飘飘！”
徐雨农仍是撇嘴摇头。肖华强冷冷地看着他，不用再说他已知道，这是一个偷吃了几十年羊肉却怕膻的不敢担当的主儿！真枉了陈风华一片真心！想到陈风华，肖华强忍不住劝道：“你们这么多年了，她若坚持要跟你结婚你怎么办？万全之策就是给她租间房子，她有养老金，也不会要你养。七尺男儿，要敢做敢当！”
“还七尺男儿？她不会嫁人？”徐雨农反诘。“不——”他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她若嫁了别人，我怎么办？我只有死了！”
肖华强对他已是彻底失望了！突然，他心一跳，难不成真如他猜想的那样？这会儿，儿子房屋里有响动，成成醒了。肖华强百米冲刺般地飞跑进去，呈掂尿姿势掂着成成到卫生间尿尿。成成很依掂，撒了很大泡尿。就是要掂得及时，不然，就要在床上画张大大的地图了。肖华强假装哄成成，出门在巷子里来回走。
徐雨农说小巷变窄了，其实那是居民都盖了楼房引起的视觉误差。一家盖房，四邻盯着，还有居委会，哪敢超出半点儿？改革开放，金融治国，虽然贫富悬殊更大了，但富人办厂办企业，为失业下岗人员提供了再就业的机会，人们不但不再饿肚子，而且还有剩余。于是，改善住房条件便成了首要问题。小巷里新盖的都是楼房，只是高低成色不一样。高高的楼房使小巷成了过风巷，一天到晚幽风阵阵，别提有多舒服了！
说实话，肖华强只在下岗初期和最困难的时候怨过恨过，后来就看淡了。只要自己的书画创作不荒废就行了，上班打工都一样。现如今，他才52岁，就与世无争含饴弄孙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唯一不足处就是差个老伴儿。他笑了，有些许地无奈，这事儿有便有，没有这许多年还不是过了？他与书画为伴吧！肖华强那会儿的坏心情早被小巷里阵阵凉风及自己的恬淡给冲散，他扬声叫农民端两把椅子出来，外面好凉快嘛！他把“好”字拖得老长，还带着戏谑的笑声。徐雨农应声端了两把椅子出来，两人相视一笑，不愉快便不翼而飞了。
那会儿，成成还没醒，肖华强见菜农把菜拉进巷道来了，就赶紧买了点。菜不比外面贵。那老农说，城管车上班了，到处撵，他才躲到小巷里来的。 鱼放冰柜里了，说晚上再弄。中午只把鸡掺洋芋煨了，又炒了三个小菜。肖鹏回来拿饭，徐雨农把洋芋炖鸡用勺子给他们挖了大半，说使劲吃，不然晚上就坏了。饭带走后，肖徐二人才吃，肖华强仍是边吃边喂成成。
“陈风华真是不错！”徐雨农说。像兜售疏菜的菜贩子。“不错”的明细已细列过，此番就只说主题。
肖华强淡淡地看他一眼，诱敌深入：“嗯，是不错。说真的，我曾经为她重重地动过心哩，又漂亮又有气质！”
果然，徐雨农说：“她很崇拜你哩，强娃子！要不，我给你们介绍，你们搭个伴共度晚年吧！”
肖华强冷笑：“人家老夫老妻的，又儿孙满堂，离婚不过是警诫她，你就当真了！”
“那样的人要了干什么？不要了不要了！”徐雨农说得那么干脆权威，好像别人给他夹菜，他说不要了一样。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两人只是随意小酌，他还是习惯性地亮了一下杯子。见肖华强询问地看着自己，忙补充道，“噢，徐风华说，这次是坚决不要他了！”
肖华强又低头吃饭。他把一块鸡皮用筷子一点一点地夹碎了叠一起准备喂给成成，抬头看一眼“呼呼”转动的风扇，他怕成成吃肉了被风吹了，风扇吊那么高，不至于吧！犹豫一会儿，还是喂成成吃了。
“真的，强娃子，我给你们做媒，保准一说一个准！”
“算了算了，”肖华强假意推辞，“就这样过一算了，也50几了。你把她介绍给别人吧，我这样一个人。“
“若她嫁了别人，、、、、、、”他不好说下去，他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绝望狂乱。他痛苦地呻吟着，“我头好疼！强娃子，请你救救我！她若嫁了别人，我跟她就算结束了，我受不了！”
成成很会品味儿，看着爷爷碗里“啊啊”叫着还要吃鸡皮。肖华强就又夹起一块，细细地夹碎。从未有过的羞辱已使他浑身的血都涌向了脑门，一切都如他所料，只会偷鸡摸狗的徐雨农想把陈风华说给他当老婆。因为只有这样，他们二人才有机会继续他们的情人关系！但是，他怎么知道他肖华强还没娶，失去联系这么多年，找着来侮辱他？他又是怎么算定他肖华强就一定会答应？因他马瘦毛长，还是在他眼里他肖华强没骨头？他血管里流的是水不是血？他又怎么知道是她出事，不是他事发？是了，他老婆不敢言说，她丈夫可是人上人！退一万步说，就说他肖华强真的没用，陈风华又怎么会听他的？她没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吗？不可能，他多少了解一点陈风华，她绝不是任人摆布的女人！或许，她被爱冲昏了头脑，但她爱的是徐雨农，想嫁的也是徐雨农，她名不正言不顺地做了他几十年情人，她一定非常想独自拥有徐雨农。如果她知道了徐雨农的荒诞行径会怎样？
见肖华强犹豫不决的样子，徐雨农拿定了主意，哀求道： "强娃子，我这样说，你看可以吗？”外面有脚步声，有人路过，徐雨农等那人走远了才又说，“你们结婚后，我一个月补给你五百块钱！”
肖华强又一次酒盖脸，这一次连脖子都是红的。他大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要得要得，这还差不多！这还差不多！”成成还要吃鸡皮，又“哼哼”起来。徐雨农说，这小东西还怪会品味儿的，不能再给他吃了，他嚼不烂。肖华强便夹碎一块洋芋，喂一块到他嘴里。成成感觉不是鸡皮，正要发作，但品品味儿，嘴巴便一瘪一瘪地嚼起来。掺鸡子煨的洋芋很好吃。伺候好了成成，肖华强才回答他：“其实，陈风华是真的不错，人漂亮又有气质！但是，”他模棱两可地说，“她会听你安排吗？”
徐雨农大喜：“会，她对我真是百依百顺！只要你网开一面，一切都好说！”
肖华强仍不放心，很恶心地说：“她那么会花钱，假若以后你厌了她，不补给我钱了，我用什么？”
“她就是跟很多人一样，上了六合彩的当，她不乱花钱！”徐雨农说。得意忘形使他的嘴巴不受控制了，他凑近他，“你不知道吧，国家新养老金政策出台了，2015年以后退休的国营单位的职工，养老金要在3000元以上，以后你有的是钱用！”
“噢，怪不得！”肖华强沉吟道，腮骨不受控制地挫了挫，一丝不易觉察的冷凛在眼中一荡。碗里的饭还吃完，他就放下了，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摸摸成成的小脸蛋，“不吃了啊，孙儿，油气太大，爷爷也不吃了。”
“到时候你们俩就住二楼，我看二楼门窗都装好了，就是没装修。我看你们就那样住了算了，莫装修。啊呀，还有儿子媳妇哩！”
“好。没事没事，儿子媳妇没事！她那么多养老金！”肖华强应道，“那你回去跟她说，如果她同意，你把她带过来看看，不叫相亲，只来玩玩。农民，我可得把话说前头：以后，她一定得好好待我们成成，这是我唯一的要求。通报？真的不用，儿子媳妇早就叫我找个伴儿，只是没合适的。她这自己又有退休金，他们高兴都还来不及哩！我保证没事儿！”
强娃子这么听话，儿子媳妇又那么开明，徐雨农越发高兴。他站起来：“那我回去跟她说去。”他掏出手机看一下时间，“孙娃子要睡觉了，我走了，就这样说定了啊！”他拥抱一下肖华强，又拍拍他的背，“自家兄弟可不要当玩话！我会很快带她来！”
徐雨农来了，他一个人来的。好像喝了浓茶，眼神异常兴奋犀利，眼睛一轮一轮地。他沉思地盯着门锁，眼睛一轮，又犀利地看着关起来的两扇门，眼睛又一轮看向巷子口，口里说：“门咋锁呢?” 他找到肖鹏的成衣店里，肖鹏反过来问徐伯伯看到他爸没有：“就在你走后的第二天早晨，我爸把成成抱到这儿来，说我七叔在住院，他要去看看。我信以为真。等晚上我才隐约记起，我七叔好像得肝癌去世了。我赶回老家，我七叔果然早就不在了、、、、、、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公安局叫我到这儿等着。我爸、我爸没有钱，”肖鹏喉头一哽，“他没找我们要钱，而且，连一件衣服都没带。他可能是被人骗走的，下迷药后骗走的，徐伯伯！我、我、、、、、、”
徐雨农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腿好像有千斤重，每迈一步都异常吃力，以致他的头随着脚步一点一点的。他的眼神更狂乱了。他的头比较大，属于那种脑满肠肥的类型。一直以来，他总是以自己头大自诩，说头大的人特别聪明。其实，头大是脑细胞多，相对比较长寿，与智商无关。
时值三伏天，太阳虽如睡眼惺忪的小伙，眼睛半睁半闭，但还是显出了灼人的阳刚！那是看不见的火焰，却感觉到了火焰的灸热，热浪一波一波、、、、、、
湖北南漳汪玉莲
2014年8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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