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院士宣传工程——余永富
寂寞中的坚守
——记中国工程院院士余永富
院士名片:
余永富，中国选矿工程专家。1932年9月出生于河南省南召县，1956年毕业于中南矿冶学院（今中南大学）选矿系毕业后分配到长沙矿冶院工作，从助理研究员直到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先后取得国际领先水平的重大科技成果十余项，先后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2项，二等奖3项，1995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现为武汉理工大学资源环境学院名誉院长、博士生导师、首席教授、校学位委员会副主任；中南大学、华中科技大学、济南大学兼职教授，中国稀土学会理事，中国金属学会选矿学会理事，中国矿业联合会高级顾问，中国钢铁协会矿山技术委员会顾问。
1986年被授予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称号，曾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并被国务院授予“全国先进工作者”称号。
余永富院士人生格言：
“人生在世想做成一件事是不容易的，尤其是搞科研，冷板凳一坐几十年，既要有承受失败风险的人生担当，更要有坚守的耐力。成功往往来自于寂寞中的坚守。”
最初的动因来自感恩之心
从省科协接受采访院士的任务时，作家们都有一点顾虑，认为一个人能做到院士，就是知识精英，人中龙凤。功成名就之后的人一般不太好接近。而我要采访的余永富院士，是我国著名的选矿工程专家，在全国冶金业界素有“选矿王”之称。在见余院士之前，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然而当我在武汉理大学资源环境学院办公室里见到了余永富时，心里的顾虑一下子打消了。没想到这位耋耆之年的资深院士是如此朴素而平实，就像街头随处可见的慈祥老人。这让我产生了一种亲近感，谈话就随意起来。我首先感谢他能接受我的采访。余老和蔼地说，“我确实不想接受采访，到我们这年纪，名呀利的也没意义了,就是想趁有限的时间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完。可是我知道你也是在完成任务。你想问什么就只管问好了。”
一个院士的人生历程是一本大书，我还真不知从哪入手。“我就想知道您一生为国家做了这么大贡献，想请您给有志成才的年青人们谈点励志的感言吧。”
余老笑笑说，“时代不同了，现在年青人与我们那时候不一样的。我其实从没想到过会成为什么院士，那时候都不知道有院士。我是党和国家培养上的学，就是想到如何能对国家有所回报……”
余永富从小就向往做个读书人，但是在贫寒的家境里他的愿望难以实现。年年灾荒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供他上学？他自己忍饥挨饿好容易挺到初中二年，家里连一升高粱米都拿不出了，只好被迫辍学。14岁的余永富帮父亲分担起生活的担子，每天挑菜卖菜糊口。幸运的是，人民解放军在1947年解放了家乡南召县。次年南阳解放，人民政府办起了南阳高级中学，这学校就是专为余永富这种穷苦子弟开办的，他很顺利地就考上了。
刚成立的人民政府虽然很艰难，还是尽最大努力接济这些学子。读高中不但不要学费，并且还发给助学金。助学金标准是每个月60斤小麦，加上家里带的包谷面和红薯干让他感情到生活已经很满足了。余永富那时候的感觉真的如同歌里唱的一样，“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新中国的第一批学子唱着、跳着这首歌读完了高中。1952年高中毕业余永富又幸运地考入了长沙的中南矿冶学院（今中南大学）。他心里对新政权、对共产党充满感激。他怀着一种感恩的心，一心一意读书，为革命勤奋学习。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了本事才能报效国家。
1956年大学毕业时，余永富向组织提出到工厂去，到边疆去，到最艰苦、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在他的想像中，越是艰苦越是能表达对党和国家的报恩之情。比如偏远边地、无人烟的深山野岭，最好是从事攀山爬崖探矿、找矿这类环境恶劣、充满危险刺激的工作。然而没想到却分到了大学刚成立的长沙矿业研究院。这个研究院隶属于中国科学院，他们是研究院选拔的第一批大学生。一辆拖拉机把他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铺盖拉了过去，立马就投入了工作。当时国家建设急需钢铁，可是我国的采矿、选矿、冶炼都还刚刚起步，余永富一开始工作,接受的任务就是为刚成立的包钢项目服务。包括研发选矿设备、研究合理的工艺流程。没能到他想像中的最艰苦的地方去，年轻的大学生余永富多少有些失望。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留在省会城市科研院所的工作一点也不轻松，其间对人的意志的磨炼远远超越了恶劣自然环境的考验。怀着感恩报国的朴素感情，余永富从此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难选红矿、大型多金属共生矿及稀有金属矿研究。在武钢大冶混合型铁矿石选矿新工艺设备研究、包钢白云鄂博大型多金属矿弱磁—强磁—浮选回铁、稀土矿物选矿新工艺研究、鞍钢贫赤（磁）矿选矿新工艺新药剂新设备研究及工程应用、河南舞阳钢铁、首都钢铁秘鲁选矿研究中都取得重大科研成果，获得国家及省部级奖项多达数十项。为了攻克我国几大钢铁基地的选矿难题，余永富耗去了50多年的心血，这也是他一生的精华时光。我请他讲讲科技项目攻关中的难点，老院士笑笑说，“我们一生都在为攻克难点而工作，每个项目在攻克前的一分钟在我们看来都是致命难点，我给你简单说说白云鄂博吧。”
科研存在空耗一生的风险，成功在于寂寞中的坚守
国家建设包钢是因为包头有一座叫白云鄂博的大铁矿。白云鄂博是蒙语，意即宝藏财富之山。白云鄂博的名字来自一个美丽的传说，据说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将特古斯出征来到乌兰察布草原的一座山上，他的马腾起前蹄，仰天长啸，驻足不前。特古斯连声惊叫：“宝山!宝山！”他滚鞍下马，倒身便拜，祈求神灵保佑。可是，马仍无法行走，他只好将马鞍、马镫卸下战马才得以前行……后人认为是因为山里面有无数的金属宝藏，是金银宝藏的磁性将马鞍、马镫吸住了。这个传说的可信性无法考证，但白云鄂博有丰富的铁矿却是实实在在的。在白云鄂博矿中含有71种元素，170种矿物，其中具有开采价值的就有20多种。稀土储量居世界第1位，铌储量居世界第2位，萤石储量也占全国储量的30％。但白云鄂博属于那种多金属共生矿，选矿难度很大。虽然包钢1954年就成立了，1959年建成第一座高炉试产，1960年开始出铁。但是钢铁质量一直上不去,问题就是选矿工艺流程一直未得到解决。为了攻克这个拦路虎，中科院、国家冶金部组织了多少次协作会战、攻关，不知有多少个研究机构、多少个项目组耗费了多少资金，结果做出了多少套方案都未能解决。长沙矿冶研究院也一直参与包钢项目研究，历经数十年，进展甚微。许多方案在实验室里效果很好，包括被授予了国家最高发明奖项的方案，做试验时各种指标参数看起来都很完美，然而一到矿山现场就走了样。这使得博云鄂博矿始终无法实现工业化生产，成为制约包钢发展的主要障碍。
余永富进入长沙矿冶研究院后就介入了包钢白云鄂博项目，从助理研究员一直到项目负责人，学科带头人。因为白云鄂博矿的成分十分复杂，含有72种矿物质、71种元素。这些矿物质独立出来都是有用的，但混合到一起就形成互相抵消的反作用。如何把能够冶炼的有效矿物选出来，把其他杂质排除去，特别是把珍贵的稀土回收起来，这个难度是前所未有的。从1960年到余永富最终解决的1992年，时间跨度长达32年。冶金部和中科院不知组织了多少次攻关，国内与矿业冶金有关的科研究院所、冶金行业的几乎所有专家、其中包括德、日、美、英等国家的许多专家都曾参与过这个项目的攻关。为了这座宝山的选矿工艺流程，不知发表了多少理论文章，也没法统计多少个项组做出了多少种方案，可是白云鄂博山门依然紧闭，似乎谁也无法找到打开财富宝藏之山的金钥匙。往往理论上无懈可击、在实验室里效果很好的方案，一拿到矿山生产现场却无法运转。那些年在几乎整个矿冶研究领域，白云鄂博选矿都是个敏感头痛的话题，谁都不愿提及，可是谁都无法回避。国内外的专家们都在纳闷，莫非这座宝藏之山也存在类似神话传说中的“阿里巴巴”魔咒？
余永富进入矿冶院是怀着报效国家的真挚情感来的。那时他虽然只是一个年轻的助理研究员，却感到沉甸甸的责任。他埋头钻研中外金属矿各种选矿工艺流程的理论，分析白云鄂博铁矿石各种成分的关系。多次到包头白云鄂博采矿现场调查研究。潜心钻研了14年之后，对白云鄂博铁矿石特征及其分选渐渐有了自己的认识。然而那时的他人微言轻，呕心沥血设计出的工艺流程方案没有得到重视。上面权威人士认为有更好的方法解决白云鄂博选矿难题。后来他莫明其妙地被调离了这个项目。当时他感情上真的难以接受。因为在白云鄂博他已投入了14年的精力，并且他对自己创造的方案充满信心。后来才知道方案的分岐在高层，当时的科研院所分属于中科院和冶金部两个系统，采用谁的方案实际是两个主管部门之间的利益权衡。
想想自己在这项目上耗去的14年心血，余永富很难受。但个人必须服从组织。人虽然离开了，心却始终离不开白云鄂博。在离开的10年间，余永富做着组织上分配的其他科研项目，取得了一个又一个成果，获得的荣誉也不少。但他心里却忘不了白云鄂博，一有时间就暗自琢磨着白云鄂博矿工艺流程中的各个环节。这期间权威的专家们在科学院领导的重视下围绕白云鄂博矿又做了不少方案，只是仍然没有走出那个怪圈——在实验室获得的参数都是极好的，有个项目甚至获得了国家最重要的科技发明大奖，然而一拿到矿山生产上就失灵了，得了大奖的工艺流程只停留在实验室，拿到包钢却仍不能用，也最终没能实现工业化生产。这时候余永富已经离开这个项目10年了，10年间他参与了许多项目，铁、铅、锌、铜等多种金属矿的研究，积累了经验，也丰富了自己。他一边研究一边冷静的关注着白云鄂博。对那个获得国家重要发明奖项的工艺流程他认为从理论上都是错的，因为这个流程要把矿石磨到37微米！而面粉才100多微米。所以从矿物基础分析是难以实现的，他认为脱离矿山实际，根本无法实现工业化生产。虽然得了大奖也只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按照规律，验证成果必须从数千吨矿石中分离出100吨以上才能投入工业化生产，实验室里的成功不经过生产现场的检验就不算数。于是出现了一种很尴尬的局面——实验室里为包钢做的工艺流程项目得了当年发明最高奖，而包钢生产现场的选矿难题并未得到实质性解决。这也是科研行业常见的事，许多获奖发明或技术创新虽然得了奖，却往往因为不能用于规模化生产，无法产生经济效益而被束之高阁。
余永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因为部门之间的复杂的关系他不能也无力否定别人的项目。但是出于对国家的责任感他不能袖手旁观。在责任感的驱动下，他向冶金部领导主动请缨，请求允许他按自己的想法为包钢白云鄂博选矿再做一套流程。然而在当时的舆论环境下，这个项目权威专家已经做出来了，而且已经授予国家级大奖了，再另起炉灶几无可能。为了能获得立项通过，余永富向了解他的徐大铨副部长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弱磁——强磁浮选理论，以严密的科技逻辑分析解释了自己研究的化工药剂和整个工艺流程的基础原理。为了让领导同意，他表示只向国家申请立项，不要国家一分钱科研经费！所需费用由他自筹，失败了也不要领导担责任。
余永富的责任感和执着精神打动了这位副部长。徐部长在看了余永富的方案之后认为比那个已经获奖的方案更具优势，包钢方面的工程技术部门也认为余永富的方案最经济实用,比较切合矿山生产实际。最终由部里批准他做出自己的方案。
以不要资金方式申请的项目获批了，同行们却暗暗为他捏一把汗。都说余永富这个河南头真是倔， 国内外好些权威专家搞了几十年也都是这水平，他能创造奇迹？万一失败了怎么下台？余永富是自己把自己架在了火上了。
余永富从申请立项就想明白了，作为科技工作者不能在个人名利上患得患失，国家培养我们的目的就是要为国分忧啊！他不怕被火烤焦，他压根就没给自己留退路，而且他就没准备失败！
他带着自己的科研团队全身心开始了孤注一掷的项目攻关，又整整耗时10年！这10年他历经艰辛，饱尝精神折磨，吞咽无数苦水。最后他不再在实验室做了，直接把团队带到到了包钢白云鄂博矿山。守在选矿生产现场，与工人师傅一起试验自己的工艺流程。说是日以继夜太笼统了，每天是早上5点就开始，夜里搞到清晨3点，24小就差2小时，既使想睡也睡不着。一遍又一遍地试。可是他的方案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明明在实验室运转效果十分好，可是一到选矿现场生产就不行了，他准备的各种参数都用遍了，任选矿机旋转多快，药水泡沫就是不粘矿粒儿！
“那时候真是感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呀！”老院士现在回想起最艰难的那段时光仍是万般感慨，唏嘘不已。想想部里领导对他的希望，包钢企业对他的期待，压力山大！头一星期公司老总亲自来看，第二星期只有选矿厂领导来看，到第三星期就谁也不来看了。余永富意识到了选矿企业又开始失望了。这让他焦虑万分、忧心如焚。那个阶段已经是高级工程师的余永富十分羡慕选矿厂的看门人。因为人家很轻松，上班来坐着，下班就回家，没半点压力。
余永富怎么也不相信，做过千百次的试验了，为什么一到现场就拉稀了？他茶饭不思，一下瘦下去好多斤，人像害了大病。成天盯着浮选机转轮一眨不眨，直看得头晕目眩，目光呆滞，神情恍惚。看得学生和助手们都害怕了，真怕他重压下精神出了毛病。没想到他就这样看出了蹊跷，盯着飞转的皮带轮子忽然间灵光一闪，他大声对助手们说“停车！我找到原因了！问题可能出在转速上！”
余永富要求厂方把皮带转轮改小让传动速度慢下来。厂方却不理解。他反复给企业领导阐释弱磁——强磁浮选的原理，最后厂方才勉强同意。结果改小了轮子一装上，浮选机慢了许多，粘在铁矿上的银石一下浮了上来！“啊——成功啦！——成功啦！”团队的所有人欢呼起来！选矿厂负责人高兴得差点晕倒过去。这不仅意味着困挠白云鄂博铁矿几十年的难题从此得到解决！这个项目的成功标志着余永富解决了解了解了10多项关键技术难题。他带领团队创造了性能较好的新型强磁选机、发明了新型的浮法选矿药剂、创造了新型的选矿方法，把宝贵的稀土回收率大幅提高，由原来的2-4％提高到30％！
这项世界领先的选矿新工艺项目列入1992年国家十大科技成果之一。
我听得目瞪口呆，感叹说：“余老，您真是自信啊！万一失败了您可真的下不来呀。您想到过自己会成为院士吗？”
老院士平静地说：“外人眼里，院士头衔是一种光环，但是科研过程是寂寞的。在做项目时谁也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成为院士。首先想到的是准备承受失败的风险。科研人员的风险是巨大的，因为一个项目往往耗尽毕生精力，如果失败不仅浪费了国家经费，你自己也等于空耗一生。但是只有敢于面对失败才有可能成功，只有耐得住寂寞，持之以恒的坚守才有成功的可能性。”
科学无止境，资深院士壮志不减当年
在常人眼里，82岁已是安享晚年的耄耋老人了。可是余永富却比正常上班族还要忙。并且风采奕奕，壮志不减当年。我采访这天是周六休息日，余院士在武汉理工大学资源环学院的办公室却是电话不断。他现在还带着5个博士研究生，每天都有学生或各地的企业技术人员向他咨询难题。这样他不得不停下来，给一个个电话耐心解答。
我说“院士是终生不退休的，可您也得注意身体呀。”
余老说，“现在国家经济在快速发展，全国各行各业都在为中华民族的复兴大业这个目标努力。发展面临的资源环境压力很大，问题也很多，武汉理工大学承担了很多国家重点课题，资源环境方面重点项目。每天都有冶金采矿企业的咨询，想休息也不可能呀……”
他指着墙上一幅铅笔草图说，“这是为一家企业最新设计的选矿稀土回收工艺流程图，还得去现场试验改进。”
谈起国家的需要，余老神色庄重。在他看来，中国要成为伟大国家必须首先成为工业制造大国，国防军工强国，工程技术必须跟上去。金属矿业和稀土需求越来越大。现在国内矿山勘探和开采都还在500的浅层，现在我们要往1000米以下深地开采进军，同时低品位矿的利用，稀土的回收空间都很大，许多难题攻关仍很迫切，所以选矿科研仍然是任重道远。
在采访采束时老院士谦和地对我说，“谢谢省科协，谢谢作家。我真的没什么好写的。荣誉和光环是社会给予的，而且也只能说明过去，科学是无止境的，我每天都得面临新的课题。”
201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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