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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首长

作者：汪玉莲发布时间：2014年8月12日阅读数：1903 查看评论

      听到老首长，你一定以为是他，但她却是她。不是在医疗队工作，而是战斗在抗日第一线。“短头发、粗嗓门、豪侠仗义、干脆果断、驰杀疆场、南征北战，比男儿还男儿！她比她丈夫小五岁，却比他参军早，资格老，离休时都是军级。只不过在她生了孩子后被调到后勤，那是解放后的事了。”她的属下，102岁的老首长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在走廊上碰到了她，就这样反复地颠三倒四地说。现如今老首长老了病了，她的心脏做过搭桥手术，还患有高血压，糖尿病。此次住院，就是因为血压居高不下，她的卫兵向干休所领导汇报后，领导安排她住进了军区医院。      老首长93岁了，还是军人，可她早就不穿军装了。她穿着普通老妪的衣服，脸上沟壑纵横，走路姿势也与普通老妪无二。但她关心东海南海争端，关心中央换届选举，关心所有的世界及国家大事，性情开朗豁达，笑的时候显得坦率而又单纯。这又区别于普通老妪，也与那些高层攻于心计的老妪有所不同。她就是一个大兵，一个为共产党打了天下的长老还童的大兵！
      11号病房有两个床位，挨着窗的38床便是老首长的。37床也是个老奶奶，按说她是没资格住这条件优越的楼层的，只因她女婿是市公安局局长，女儿也在市公安局工作，就也挤进来住了。她住的是地位、脸面。
      老首长看上去只得70多岁，大脑清楚，身子骨也很硬朗，就是眼睛不好。她媳妇前年出车祸死了，儿子因此瘸了一条腿。孙子跟女儿一家都在国外。平时家里就只有她跟儿子两个人，再就是一个卫兵。本来家里还有一个保姆的，在她收缩压突破170毫米汞柱后，她辞退了保姆。她要锻炼，她要自理。她不是舍不得钱，她一个月18000多块哩，两三千块钱在她眼里算什么?住院后她又坚持不请护工，卫兵只往来送些东西，余下的时间在家里陪她儿子。
     老首长有两大嗜好，一是听电视，她视力不行，耳朵却很好，所以她是听电视。她喜欢听中央四套中文国际台。再一个嗜好就是喜欢跟37床阿姨说笑。
     “小妹，昨晚睡得好吗？”这会儿，老首长半躺在床上，偏头问37床阿姨。老首长说她的口音是山东普通话，普通话里夹山东方言，听起来很好玩。
     听到叫“小妹”，37床的护工小李就“哧”地笑了起来。自从“小姐”成了另类称呼后，“小妹”就成了对女孩的专用称呼，后来又扩展到对比自己小的女性的称呼。但37床阿姨80多岁了，却被叫着“小妹”，听起来实在是有趣儿。小李是每闻心笑。
      老首长虎着脸问：“笑啥子？笑啥子？她比我小，我就要叫她小妹！”
      她虽虎着脸，却是忍不住笑，就像平时朋友之间逗乐子，使你不由得不亲近她不喜欢她。她不喜欢吃牛肉，不吃红烧肉，连猪蹄肥点都不吃，她却顿顿打来给小李吃，还叫她自己拿筷子到她盘里夹着吃，平易慈祥得就像自己的母亲。
      37床阿姨患的是帕金森症，有些痴呆。老首长见她没反应，提高了声音又问：“小妹，昨晚睡得好吗？”
      37床阿姨这次听到了，她抖着手，扯动着有些僵硬的笑脸回答：“还好，就是小便多，一夜起来了、、、、、”
      她记不起来了，偏头询问地看着小李。小李回答说：“四次，一夜起来了四次。”
      “你撒什么娇呢？”老首长笑道，“梦到初恋情人了吧？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又叫哥哥、、、、、”
      老首长笑了起来，37床阿姨也笑了起来，小李看着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90多岁的老首长，竟跟寻常年轻人一样开玩笑，就也忍不住笑。
      上班了，护士例行查房开始了。好像这是单人病房，一大群护士径直来到老首长病床前，她们没像平日那样争抢着叫奶奶，而是很有礼貌地微笑着听老首长说话。她们都知道，这个首长职位不是最高的，但她救过院长他父亲的命，本身又清廉平易，住院这么长时间，她没有丝毫的不满，丝毫的要求。所以，她们得从她的言谈中去了解她的需求和对她们工作上的不满，以便改善护士的工作质量。
      “你前天晚上睡得还好！”紧接着，老首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说完又笑。
      “我前天晚上睡得好哇？你咋晓得呢？”37床阿姨痴痴地问。护工小李自是心领神会，一个劲儿地笑。
      “前天晚上打雷你听到了吗？要下暴雨，却只打雷，不下雨！”
      37床阿姨这次听出来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睡觉好打呼噜，睡得越沉呼噜打得越响。她颤抖着手指着老首长，老首长也指着她，两人相对指点着大笑起来，像两个无邪的孩童！
    “我年轻的时候也好打呼噜，”老首长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老高笑我天天晚上打雷、、、、、、”笑语嘎然止声，她触动了自己的伤痛。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墙壁回到了久远。
      见状，护士们一拥而上，抓手的拍肩的，一片声地叫奶奶。老首长这才被拉回到现实中来，连忙坐起来。她一叠声地应着，慈祥地笑着，伸手去摸就近护士柔嫩的手，摸摸头发，摸摸脸蛋儿。护士感受到了母亲般的温馨与慈爱。这些护士大部分都是外地女孩，工作辛苦，在医院提供的宿舍住，吃饭跟护工一样买着吃。工作上稍有差错就会挨训，她们脸上笑着，心里却很苦，她们很少能享受到长辈的爱抚。皮肤触膜是一种直接的关怀方式，表达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和慰藉，它能把自已的爱护和体贴，默默地传递给对方的身体、大脑和心理。当然了，老首长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喜欢她们，喜欢她们就像喜欢自己的孙女一样。反过来护士们也都很喜欢她。这也是老首长格外受关注的另一个原因。她很有亲和力，她能一一叫出护士的名字，握着她们的手问寒问暖。如果不是要工作，有很多护士跟她说得都舍不得走。但今天不同，她们嗅到了老首长的不满因素，她从说笑中表达出来了。
      “晚上睡不好哈奶奶？”她身边的一个护士问，抬手歉疚地捊着老首长的头发。
     有护士叠着声说：“打呼噜跟打雷一样，怎么睡呀？”
      “奶奶，要不、、、、、”另一个护士斜一眼37床，意思叫她搬走。
      老首长说：“不能搞特殊，孩子们，我睡得很好，我真的睡得很好。”
      有护士斜着37床叽叽咕咕说着什么。有两个索性站到37床前，大声指责她噪人。还叫护工白天莫让她睡觉，留着晚上睡，“免得夜里一会儿起来一会儿起来，叫我们奶奶睡不成觉！”
      老首长知道37床不应该住这楼层，但住了就住了，要平等对待，怎么能拿她的玩笑话来说事？那样就好像她在故意告状似的。老首长不笑了，有些混浊的目光锐利地一抬，一道寒光一闪，这一来，才显出她的首长本色。她说：“住进来的都是病人，因为有病才住院，搞什么特殊？”顿一顿，语气缓和下来，“俗话说，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我这是后后三十年哩！”说着又要笑，“这小妹很好，跟她住一起真的很好，是吧？”她孩子气地扭头问37床阿姨，“小妹，我跟你住一起很好是吧？”
     37床阿姨抖着手，半张着嘴，怔怔地点着头，却是不知所以。倒是她的护工冷冷地看着高低不一的势利的燕尾帽。她本能地站在自己的病人一边。
      吊瓶挂上后，老首长的经管医生来了，拿着日常各项检查记录本。这医生姓林，30多岁，瘦高个，皮肤黝黑，连嘴唇都是黑的。一双细眯眼睛。由于视野狭窄，造物主便赐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神。他叫着奶奶，踮着脚尖来到老首长的病床前。他走路脚跟不落地，轻悄悄地，常常来到你身边你都不知道，以至于很多他不应该听到的话都被他听到了。他叫声奶奶后，就那样一直看着老首长笑，像个淘气的孩子。眼睛笑成一条缝儿，抿着嘴，两个小酒窝盛满虔诚。直到老首长问他上班了，他才结束他虔诚的模样。
      “上班了，奶奶！”说过又抿着嘴，报一个虔诚的笑脸。“我们八点上班，我每天都七点到，我在复习，我要晋升住院医士！”
      “啊呀，可以可以，年轻人前程远大啊！”老首长赞道。她只是随口应答，她不懂什么职称，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前程远大。护工小李耳闻目染可是懂一点儿，30多岁了才考住院医士，何来前程远大？不过，据说这林医生是警备区一个高干的远房亲戚，他会有一个远大的前程的。
      林医生虔诚地笑着打开记录本，看着上面的记录，说老首长血压渐趋正常，说血糖控制得也还可以，嘱咐饭前千万别忘了打胰岛素。他合上记录本，又问了老首长自我感觉怎样。然后，他说： “奶奶，这房间住着还可以吗？那边包房空出来了，靠阳台那边。”
      “不要不要，这儿住着就好，有伴儿不寂寞。”老首长慌忙说。她不是怕包房贵，首长们住院，一天只交四元一角钱，其余全免。她是真的怕寂寞。她家住五楼，儿子沉默寡言，卫兵也不喜欢说话。干休所又没电梯，要找人说话就要下楼梯。干休所倒是有专车，每星期一、三、五拉首长跟阿姨们到菜市场买菜，二、四、六到这儿来看病。这样虽每天相聚，但等人、买菜，再等人，等回去已是中午，心不闲，感觉一点都不愉快。住院了，老首长才遇到个好玩伴儿。在她看来，37床阿姨不是痴呆，是带着无邪的童真，她的世界没有险恶，跟自己这个粗莽的大兵正好相投。
      “这儿住着还好哈？”林医生问。看一眼窗外,在心里“哇”地叫起好来。窗外视野开阔，迎面是雨后的植物园山黛，苍翠浅绿横亘，山下楼房点缀，景色异常优美。“那就到这儿住，叫她、、、、、”林医生回过头说，说得一句就停下了。因为老首长正扭头跟37床阿姨说话，“人老了最怕的就是孤单寂寞、、、、、”林医生略站一站出去了。出去时拍拍护工的肩，示意她跟他出去。两人站在门外走廊上，林医生问37床女儿女婿什么时候来。
     “市公安局很忙，不知什么时候来。”小李故意搬出市公安局，以弹压这个媚附小人。少顷，林医生又问，37床到底一晚上起来几次，是一睡觉就打呼噜还是怎么的。“才起来四次。”小李毫无表情地回答。当护工的很辛苦，巴不得自己看护的病人一夜都不起来。小李更知道，自己一个小小护工，是不应该有自己的思想的，人云亦云才能自保。但这医生的奴颜媚骨，使她从心里瞧不起。她冷冷地看着他，低声道，“有一次我看一个老爷子，每天晚上都起来十多次，人老了就是这样。再说，就是有病才住院。”
     林医生还要说什么，见护工偏袒自己的病人，又且这么有性格，斜她一眼走了。
     晚饭后，老首长由卫兵陪着出去散步了。立秋的一场雨使天气骤然变冷，卫兵给老首长送衣服来了。等他们散步回来，37床已蒙上了床罩。老首长一下愣住了。这时，当班护士端着一盒温度计进来了，老首长反应过来，大声问：“37床人呢？人呢？出院了吗？”护士回答转到八楼去了。“为什么要转走？为什么？”老首长厉声问。她满脸通红，剧烈地起伏着胸脯，突然，眼睛一闭向后便倒，一边的卫兵一把抱住她、、、、、、
      小李正上上下下地搬东西。当护工的最不喜欢换病房，自己的加上病人的日常用品得半天搬。这会儿，她正抱着自己的被子够着身子看老首长。一个人却扯着她的衣服把她从乱哄哄的人堆里拽出去，37床的女儿来了。这时，医生护士一个个飞跑进来，连声叫“让开让开”两人连忙站到外边走廊上。小李据实告诉了她事情的经过，说搬到八楼去了。
      那威风凛凛的女儿已是满脸通红，剧烈地起伏着胸脯，屈辱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平日里，有谁敢对她这个局长夫人说半个不字、、、、、、

                      湖北南漳汪玉莲

                      2014年8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