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诗经》“关雎”篇的一点猜想
“周南”“召南”诗,历来被认为是《诗经》“风”类诗的正风,而“周南”中的“关雎”篇又是“两南”诗中最具代表性的诗篇。
朱熹在“《诗》集传序”中说,“惟《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又在《诗卷第一·国风一》中说,“旧说二南为正风,所以用之闺门乡党邦国而化天下也。”
明人方孝儒说:“能探《风》、《雅》无穷意,始是乾坤绝妙辞。”(《谈诗》)
清人皮锡瑞在《经学通论·二·诗经》中说“吕祖谦曰,关雎正风之首,三家者乃以为刺。其意盖以关雎为正风之首,不得以刺诗当之也。”
梁启超说:“现存先秦古籍,真赝杂糅,几乎无一书无问题;其真金美玉、字字可信者,《诗经》其首也。”(《要籍解题及其读法》)
朱自清先生在《经典常谈》一书“《诗经》第四”中,甚至认为“风、雅、颂之外,其实还该有个‘南’。南是南音或南调,《诗经》中《周南》、《召南》的诗,原是相当于现在河南、湖北一带地方的歌谣。”
王力先生说:“《诗经》三百篇是研究古韵的最好的根据。”而历代有贡献于汉语言文字研究的学者,大多均以《诗经》的文字和韵律为主要研究对象。
北京师范大学古代汉语专家邹晓丽教授在她的《传统音韵学·实用教程》著作中,对汉语语音演变的问题说道:“众所周知,语音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的变迁,各民族、各地区经济、文化的交流而不断变化,正如陆明德所说的‘世变人移,音论字替’(《经典释文·条例》)。换句话说,从历代学者研究的情况看,汉语语音的声、韵、调,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存在交错浸润的量变,也存在界限分明的质变,是有系统、有规律的。”
因此,可以说,《诗经》一书肯定地在具有当年历史条件下的现实生活原始样本的意义之外,还具有作为语言形式十分规范的民间歌谣的语言特质,即它本身所体现出的远古时期通行的汉语言习惯在具体文字形式中最朴素的表现形态。
“关雎”篇是《诗经》中最重要的诗歌之一,当然不会例外。
“关雎”是诗歌,韵是诗歌之魂,“关雎”的主要语言形式当然是声韵协调的文字押韵。那么,“关雎”篇的押韵形式具体是一种什么形态呢。
朱熹在《诗集传》中说“关雎三章,一章四句,二章章八句。”三章中的押韵形式是(韵句划定纯属个人见解,不一定准确,但求不影响说明问题。下同):第一章中为一二四句押鸠洲求;二章中二四句押流求,六八句押服侧;三章中一二四句押菜采友,六八句押芼乐。以上共有韵字12个,其中第一章中的鸠、洲、逑押幽韵;第二章中的流、求押幽韵,服、侧押职韵;第三章中的菜、采、友押之韵。芼字明钮属幽韵、乐字来钮属药韵,明来二字为邻钮,可通借。幽药二韵可旁对转,故芼、乐二字同韵。
“关雎”篇押韵的12个字分属幽、职、之、药等4个韵部,其中属幽韵的6字,属职韵的2字,属之韵的3字,属药韵的1字。它们的特点明显的是幽韵的字多,也就是说发音属幽韵(幽为阴声韵)的字在“关雎”篇中占主要地位。用现代汉语标准音来分析,12个字的发音如下:鸠jiū、洲zhōu、逑qiú、流liú、求qiú、服fú、侧cè、菜cài、采cài、友yǒu、芼mào、乐lè。从以上各字拼音可看出:
①12个韵字韵母的收尾字母分别为:幽韵的6字是5个u、1个o;职韵的2字是1u、1e;之韵的3字是1个u、2个i;药韵的1字是1个e。
②按照音韵学理论,鸠、逑、流、求等4字为齐齿呼字;洲、侧、菜、采、芼、乐等6字为开口呼字;服为合口呼字;友为撮口呼字。
③齐齿呼的字韵母中有字母i;开口呼与合口呼、撮口呼字韵母中或者没有i,或者有i但不是主要元音;12个韵字中开口呼字最多。
从以上“关雎”篇押韵的语言形态来看,似可得出以下两点结论:
一是,远古人类,至少在《诗经》产生之前,他们发音使用的文字多用开口呼字和齐齿呼字,而开口呼字在郑樵的韵图中就包括齐齿呼字。因为开口呼类的字发音响亮单一,多为辅音和元音的结合。开口呼字中的元音i在语音中不充当主要元音时,就成了一种过渡性质的短音,甚至可以把它看成是或前或后的语音的一种延伸,是预示新语音产生的一种媒介音。
二是,在《诗经》产生之前的人类的文学语言,多用韵语的形式来表现,而其中最早最多使用的韵是阴声韵。阴声韵是不带鼻尾音的纯韵母,发音简捷响亮,应该看为人类产生语言最初的基本发音形态。
以上两点是仅仅属于“关雎”篇的个体特点呢,还是具有远古人类语言初生时期发音的共通性质呢。要说明这一点,应该有更多的资料证明。
先看“周南”诗。
其有诗11首,共有87个韵句,也就是说有87个韵字。这些韵字中分属22个韵部,其中“周南”诗组中押韵最多的为之部10字,其它的依次为:幽阳等2部各9字、鱼耕等2部各8字、微部7字、质部6字、脂部5字、屋部4字、物部3字、职支东真侵月等6部各2字、药铎歌文蒸缉等6部各1字。
分析以上状况可以看出,“周南”11首诗的韵部的韵字:
①在发音上,有之、质、脂、职、支、缉等6字为齐齿呼字(含26个韵脚字);幽、阳、鱼、月、药等5字为撮口呼字(含29个韵脚字),耕、东、真、侵、文、蒸、微、歌等8字为开口呼字(含24个韵脚字),铎、屋、物、等3字为合口呼字(含8个韵脚字)。
②在用韵上,有之、幽、鱼、微、质、脂、屋、物、职、支、月、药、铎、歌、缉等15字为阴声韵字,阳、耕、东、真、侵、文、蒸等7字为阳声韵字。
以上的状况符合“关雎”篇所表现出来的两个特点:即语言多以开口呼和齐齿呼成音为字;押韵字多为阴声韵字。
再看“召南”诗。
其有诗14首,共100个韵句,即100个韵字。这些韵字分属21个韵部,其中最多的为鱼部16字,其它的依次为:东部13字、月部10字、屋部9字、之部6字、职阳质侵等4部各5字、幽耕等2部各4字、微文等2部各3字、铎歌真宵等4部各2字、脂支物蒸等4部各1字。
分析以上的状况可以看出,“召南”14首诗的韵部的韵字:
①在发音上,有鱼、月、幽、阳等4字为撮口呼字(含35个韵脚字),东、侵、耕、文、真、蒸等6字为开口呼字(含28个韵脚字),铎、屋、微、歌、物等5字为合口呼字(含17个韵脚字),之、职、质、宵、脂、支等6字为齐齿呼字(含20个韵脚字)。
②在用韵上,有之、幽、鱼、微、质、脂、屋、物、职、支、月、铎、歌等13个字(含65个韵脚字)为阴声韵字;有阳、耕、东、真、侵、文、蒸、宵等8个字(含35个韵脚字)为阳声韵字。
以上的规律仍然符合“关雎”篇所表现出来的两个特点:即语言多以开口呼和齐齿呼成音为字;押韵字多为阴声韵字。
最后,将《诗经》的“周南”和“召南”两组诗合起来计算。
两组诗共187韵句,即187韵字,分属幽、职、之、药、脂、铎、歌、支、阳、物、微、东、鱼、屋、文、蒸、耕、缉、质、真、侵、月、宵等23韵部。其韵字发音和音韵的状况如下:
①在发音上,有耕、东、蒸、真、侵、文等6字(含44个韵脚字)属开口呼字;有之、职、质、支、脂、宵、缉等7字(含46个韵脚字)属齐齿呼字;有幽、阳、鱼、月、药等5字(含64个韵脚字)属撮口呼字;有铎、微、屋、物、歌等5字(含33个韵脚字)属合口呼字。
②在用韵上有之、幽、鱼、微、质、脂、屋、物、职、支、月、药、铎、歌、缉、宵等16字(含129个韵脚字)属阴声韵字;有阳、耕、东、真、侵、文、蒸等7字(含58个韵脚字)属阳声韵字。
从以上分析看,“周南”和“召南”两组诗25首在文字的语音和韵律上总的状况仍然体现了“关雎”篇所具有的两个特点:即语言多以开口呼和齐齿呼成音为字;押韵用字多为阴声韵字。
但,以上这种上古诗歌的普通现象是不是上古韵语的普通现象,能不能够具有最广泛的代表性呢。让我们再用比《诗经》更早和稍晚的优秀散文为例,看看它们的语言形态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
在中国古代汉语的文献里,《尚书》是记言史书,《离骚》是独立于中原语言的古楚口头语,是“南音”的正宗。《左传》是一本杜预称之为“其文缓,其旨远”的文笔优美叙事详尽的史书。《国语》却又重在“语”,是楚国太子受教的课本书。现在,从以上四种书中,选出《尚书》中《周书·泰誓》的上篇、《离骚》中的前4节、《左传》中的《曹刿论战》、《国语》中的《邵公谏弭谤》为代表试作分析。
首先看《尚书》中的《泰誓》。
在远古时期,汉语言的发展规律大致是记言在前,而记事后起的。《尚书》就是一部典型的上古记言史书。刘勰在《文心雕龙》“宗经”一章中说:“《书》实记言,而训诂茫昧;通乎《尔雅》,则文意晓然。故子夏叹《书》,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言昭灼也。”朱自清先生在《经典常谈》一书中也说“《尚书》是中国最古的记言的历史。所谓记言,其实也是记事,不过是一种特别的方式罢了。记事比较的是间接的,记言比较的是直接的。”对于《尚书》的古今文之争,朱先生又说“照近人的意见,《周书》大都是当时史官所记,只有一二篇像是战国时人托古之作。《商书》究竟是当时史官所记,还是周史官追记,尚在然疑之间。《虞、夏书》大约多是战国末年人托古之作,只《甘誓》那一篇许是后代史官追记的。”游国恩诸先生编著的《中国文学史》1979年版中第三章第一节“殷商至春秋时代的散文”中也说“《尚书》中的《周书》包括周初到春秋前期的散文,可靠者有二十篇。除《文侯之命》、《秦誓》外,都是西周初期的散文。”
《泰誓》是《尚书》的《周书》中的第一篇文章,由以上的论断可以说明它不在“然疑”之列。《泰誓》又分上中下三篇,我们这里是用上篇为例来分析。
《泰誓》上篇可分20个押韵句,也就是有20个韵字。分属之、阳、月、耕、职、质、侵、脂、真、支、文、蒸、宵等13个韵部。而之部有4字、阳月侵真等4部各2字、耕职质脂支文蒸宵等8部各1字。
①在发音上,20个韵部的韵字中属齐齿呼的有之、脂、质、支、宵、侵、职等7字(含11个韵脚字);属撮口呼的有阳、月等2字(含4个韵脚字);属开口呼的有真、文、蒸等3字(含4个韵脚字);没有合口呼字。
②在押韵上20个韵部的韵字中属阴声韵字的有之、月、职、质、脂、支、宵等7个(含11个韵脚字);属阳声韵字的有阳、耕、侵、真、文、蒸等6字(含9个韵脚字)。
由以上分析数字可以看出,《泰誓》上篇中的语言发音和押韵状况,符合“关睢”篇具有的两大特点,即:语言多以开口呼和齐齿呼成音为字;押韵字多为阴声韵字。
其次,再来看《离骚》的前4节。
刘勰在《文心雕龙》的《序志》一文中有“变乎骚”的说法,在《比兴》一篇中又说:“楚襄信谗,而三闾忠烈,依《诗》制《骚》,讽兼比兴。”话意是指屈原的《离骚》是继承了《诗经》又创造了不同。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一书中说:“在韵言则有屈原起于楚,被谗放逐,乃作《离骚》。逸响伟辞,卓绝一世。后人惊其文采,相率仿效,以原产楚,故称《楚辞》。较之于《诗》,则其言甚长,其思甚幻,其文甚丽,其旨甚明,凭心而言,不遵矩度。故后儒之服膺计教者,或訾而诎之,然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以上。”游国恩诸先生编写的《中国文学史》第五章第三节中说道“《离骚》的语言十分精炼,并大量地吸收了楚国方言,虚字也运用得十分灵活,又常以状词冠于句首,造句也颇有特点。”
以上论断都说明了《离骚》是一篇极其独特的诗歌,是有着比《诗经》更为进步的语言方式的楚地歌谣。但,不管怎么说,它最终还是中国人的心声的表达,在语言的发音方式和语言的文学性表达上,潜藏在几至于绝对创新的特质之后的,仍然是人类和民族的同一性。
《离骚》前4节有54个韵句,即54个韵字,分属鱼、之、阳、月、耕、东、幽、质、侵、元、脂、真、物、歌、支、文、铎、蒸、侯、锡等20个韵部。其中鱼部为9字,之部为10字,阳元等2部各4字,月部6字,耕侯等2部各2字,东幽质侵脂真支文铎蒸锡等11部各1字,物歌等2部各3字。
①在发音上,20韵部的韵字中鱼、阳、月、幽、元等5字为撮口呼字(含24个韵脚字);之、侵、质、脂、真、支、锡等7字为齐齿呼字(含16个韵脚字);耕、东、文、侯、蒸、歌等6字为开口呼字(含10个韵脚字);物、铎等2字为合口呼字(含4个韵脚字)。
②在用韵上,20个韵部的韵字中属阴声韵的有鱼、之、月、幽、质、侯、锡、物、歌、脂、支、铎、等12字(含39个韵脚字);属阳声韵的有阳、耕、东、侵、文、真、元、蒸等8字(含15个韵脚字)。
《离骚》虽然属楚民族独特的语言和语音系统,但它仍然表现出来了整个中华民族在语言上的共生共长的特点。从它的前4节看,语言的发音和押韵状况仍然是“关雎”篇所反映出来的那两个共通点,即:语言多以开口呼和齐齿呼成音为字;押韵字多为阴声韵字。
其三,再来分析《左传》中的《曹刿论战》。
《左传》被认为是中国先秦汉语言历史文学的著名作品。它的最大特点是刘勰所说的“左氏缀事,于文为约”。杜预评左丘明说:“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必广记而备言之,其文缓,其旨远,将令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对于《左传》的语言,刘知几赞道:“或腴词润简牍,或美句入咏歌。跌宕而不群,纵横而自得,若斯才者,殆将功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闻,古今卓绝。”近世学者梁启超称赞《左传》文章优美,曾列出三条,其第二条专门说语言,道:“其纪言文渊懿美茂,而生气勃勃,后此亦殆未有其比也。”
总之,《左传》是一部史学、文学价值均达于巅峰的作品。而它的记事之所以得以名冠先秦文学圣坛,极其重要的一点就是语言精当,词藻灵巧,叙事铺排既简约又宏富,成就了上古汉语言遣词造句的一个突出典型。而《曹刿论战》一文则无论在叙事上和语言运用上都堪称典型中的典型,它的押韵用字规律当具有先秦语言习惯的极大代表性。
《曹刿论战》一文中有18个韵句,即有18个韵字,分属鱼、耕、东、职、元、脂、真、物、歌、支等10个韵部,其中鱼、真等2部各有2字,耕、东、脂、物、歌、支、等6部各有1字,职、元等2部各有4字。
①在发音上,10个韵部的韵字中,鱼、元等2字为撮口呼字(含6个韵脚字),耕、东、歌、真、等4字为开口呼字(含5个韵脚字),职、脂、支等3字为齐齿呼字(含6个韵脚字),有物等1字为合口呼字(含1个韵脚字)。
②在用韵上,10个韵部的韵字中属阴声韵的有鱼、职、脂、物、支、歌等6字(含10个韵脚字);属阳声韵的有耕、真、东、元等4字(含8个韵脚字)。
《曹刿论战》一文的语言发音和用韵形态仍然反映了“关雎”篇的两大特点,即:语言多以开口呼和齐齿呼成音为字;押韵字多为阴声韵字。
其四,再看《国语》中的《邵公谏弭谤》。
《国语》的成书年代与《左传》大致相同,司马迁说过“左丘失明,厥有《国语》”的话,但历代学者多认为《国语》并非左氏之作。《国语》一书记载的历史起自周穆王,止于鲁悼公(公元前1000年——前440年),共21卷,分载周、鲁、齐、晋、郑、楚、吴、越等八国史事,和《左传》不同的一点是,它是以记言为主辅以记事的,是有意识地保存历史资料的历史书,它的语言虽然远不如《左传》生动活泼,但也有一些篇章记事详尽,语言幽默风趣,别具特色。因为《国语》以记言为主,《邵公谏弭谤》通篇都是周厉王和邵穆公的对话,所以堪称《国语》之中的精华文章,在语言的发音和用韵上当然可以作为有力的证明材料。
《邵公谏弭谤》一文中有20个韵句,即有20个韵字,分属鱼、之、阳、耕、东、职、元、物、支、文、铎、蒸、药等13个韵部,其中鱼、东、职、物、支、文、铎、蒸、药等9部各有1字,之阳耕等3部各有3字,元部有2字。
在13个韵部的韵字中,有鱼、阳、元、药等4字为撮口呼字(含7个韵脚字),有之、职、支等3字为齐齿呼字(含5个韵脚字),有耕、东、文、蒸等4字为开口呼(含6个韵脚字),有物、铎等2字为合口呼字(含2个韵脚字)。
在13个韵部中属阴声韵的有鱼、之、职、支、物、铎、药等7字(含9个韵脚字),属阳声韵的有阳、耕、东、元、文、蒸等6字(含11个韵脚字)。
《邵公谏弭谤》一文的语言发音和用韵形态,仍然是关雎篇反映的两大特点,即:语言多以开口呼和齐齿呼成音为字;押韵字多为阴声韵字。
其中微有不同的是,阳声韵的韵脚字多了两个,这一点可以从另一面看作是语言兹生发展现象的微观反映。一是就《国语》本身来看,它的语言从性质上说就比《左传》的语言朴素许多。《邵公谏弭谤》当然不能例外;二是《国语》也有成书比《左传》早的说法,如宋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六》中言道“司马氏谓:左氏欲传《春秋》,先作《国语》。《国语》之文,不及《传》之精也。”不精就是粗,而只有“朴素”和“在前”才是“粗”的合理解释。因此,“关雎”篇的文章语言发音和用韵形态等两个语言特点同样也是《国语》文章所共有的特点。
最后,来看看所举4例合并后的状况。
《诗经》中的“周南”和“召南”两组25首诗、《尚书·泰誓》的上篇、屈原的《离骚》前4章、《左传》中的《曹刿论战》、《国语》中的《邵公谏弭谤》几份材料,在语言的发音和用韵上具有完全相同的特点。具体的情况如下:
①它们共有299个韵句,即299个韵字。分属鱼、之、阳、月、耕、东、幽、职、屋、质、微、侵、元、脂、真、物、歌、支、文、铎、蒸、宵、药、侯、缉、锡等26个韵部。其中鱼部有36字,之部有33字,阳部有23字,月部有20字,耕部有19字,东部有18字,幽部有14字,职屋质等3部各有13字,微侵元等3部各有10字,脂真物等3部各有9字,歌支文等3部各有7字,铎蒸等2部各有5字,宵部3字,药侯等2部各2字,缉锡等2部各1字。
②在发音上,26个韵部的韵字中,有鱼、阳、月、幽、元、药等6字为撮口呼字(含105个韵脚字);有之、职、质、侵、脂、支、宵、缉、锡等9字为齐齿呼字(含90个韵脚字);有耕、东、真、微、歌、文、蒸、侯等7字为开口呼字(含77个韵脚字);有屋、物、铎、等3字为合口呼字(含27个韵脚字)。
③在用韵上,26个韵部的韵字中,属阴声韵的字有鱼、之、月、幽、职、屋、质、微、脂、物、歌、支、铎、宵、药、侯、缉、锡等18个(含198个韵脚字);属阳声韵的字有阳、耕、东、侵、真、文、蒸、元等8个(含101个韵脚字)。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所举不同历史时期的4例诗文,总的语言发音和用韵形态仍然与“关雎”篇所反映出的两大特点相同:语言多以开口呼和齐齿呼成音为字;押韵字多为阴声韵字。应该说,既便存在着时空隔断、政治拒囿、地理阻绝、种群疏离、风习牴牾、灾难复劫、情感突变等等因素的巨大影响,但汉语言在进化过程中,是一直没有脱离掉发音由简单到复繁、韵律由单纯到庞杂的演变主线的。这一现象不是社会的客观和人类的主观所能制约和扭曲的,它是自然之力的功劳,符合宇宙生生灭灭的无限的规律。而就古代汉语本身来分析,这一规律在发展演变过程中给我们的启示至少有以下几点:
①上古汉语言的最初的语音表达形式是韵语。
韵语发音单纯,成字较少,且多为阴声韵,主要的原因是受制于人类生理器官不发达,发音的气流多积聚胸腔,利用喉和齿挤压和阻挡气流发音的结果。这一点符合“关雎”篇反映出来的两个特点。
②古汉语在发音时的构音过程应该有一个清晰次序,即喉、齿、唇(牙)、舌。
著名学者王力先生认为,语音学是音韵学的基础。对于人类的发音,他在《汉语音韵·1998年第二版》中说:“人类的发音器官,主要有三部分:第一是肺,第二是声带,第三是口腔。人类的发音,也必须经过三个步骤;第一是呼气,第二是成声,第三是构音。呼气是肺所起的作用;成声是声带所起的作用;构音主要是口腔所起的作用。”他列出的语音表中发音方法顺序是:双唇、唇齿、齿、卷舌、舌叶、舌面、舌根、喉。宋代的《广韵》一书,后人在考定它的声类时,列出了一个与三十六字母相对应的发音方法排列表:唇(重唇、轻唇)、舌(舌头、舌上)、齿(齿头、正齿)、牙、喉,半舌音、半齿音。以上两表,无论是从生理上考虑还是从韵书上韵字的多少考虑来进行的排列,似乎都没有重视人类语言在发音的变化上的实际状况。从“关雎”篇所反映出的两个语音和韵律特点看,古人在语言产生的初起时,使用齐齿呼和开口呼的字多,使用阴声韵的韵字多,就有力地证明了发音时由简捷到复繁的过程。这个过程反过来又清晰地表现了构音过程,即(括号内为以上两表中的有关分类):喉、齿(齿头、正齿、半齿、唇齿、牙)、唇(重唇、轻唇、双唇)、舌(舌头、舌上、卷舌、舌叶、舌面、舌根)。如果这一语音发音方法可以成立,它就可以解释古汉语中一些至今还存在歧疑的规律。比如:大夫的大在古代应读大(dà),而不读大(dài),因为大(dài)字的韵母部分多了一个i音,已经预示着新音的出现了,所以读大(dà)应在读(dài)之前。否则,就违背了语音由简至繁的发展规律。再比如联绵词词意的不可离析。邹晓丽先生在《传统音韵学· 实用教程·第三章第一节》中说“联绵词在词意是不可分析的单纯词”,而判定各类联绵词的关键就是字的韵的分析。联绵词是古汉语在词的形式上的分裂的预兆,它实体的表现了语音即将发生分化或已经分化但旧的形态意义仍具有一定时间的生命力的状况。如果被离析,那就是一种语言上的强拟,不符合语音的发展规律,也达不到真正释词的目的;再比如,古代汉语发音中有无复声母的问题,也可以借助i音在辅音和元音之间的变化规律进行论证;再比如“入声字”在古代汉语中有或无以及其地位和发展变化的问题。因为入声字在韵的部分出现了更丰富的语音之后,必须进行归并或者分化新生而主动自觉地跟上语言的进步,但这些字的语音中,仍然有着明显的i音的活跃现象,而这些现象应该是符合语言的语音发展规律的。等等。
③韵是汉字字音的母体,韵的变化是汉字变化的起始和演变轨道。
汉语言文字的韵母中元音是主要因素,所以元音在上古是语言成音为字的基本音,是语言成音为字而演变的关键,汉语言的韵律由单调向复繁丰富发展,由较少、清晰向众多和使用上的模糊、宽泛发展,从根本上代表着汉语言的变化规律和发展方向。
④元音是汉语言的本音,是最初的汉字。
汉字中的辅音是汉字中元音的析音,是汉语言变化的导音,决定汉语言演变中语音的定位。古代汉语语音的拼合、增加和单字的新生以及老字的改变读音和新字的产生归韵,是母音元音和“酵母”辅音的共同作用。
⑤汉语言发音的声调是客观因素对语言影响的最明显的也是最大的标志。
汉语言的声调是汉字的发音部分,同时又因较多地受到客观条件的影响,更多地体现出一些表象的东西。诸如唐诗的不同声调的字不互相押韵而元曲则相反、民歌主要是押平声韵但也有的四声通押等等情况。然而在种种表象之下的本质,仍然体现着汉语言在语音和音韵上的发展规律,只有明确这一点,并以此对声调进行本质地分析研究,才能更好地掌握汉语言发展变化的规律,科学地认识和开发汉语言的社会功能。
《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305篇诗歌时间跨度500余年,所记叙的人情风物囊括西周上下,相当于今天的陕、晋、鲁、豫、冀、鄂六省的全部或部分的中原大地。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官者歌其治的现实主义描写手法,俗谣俚言民歌等语言精典的音韵铺排,使它成为了我国文学和汉语言的伟大起点和辉煌高峰。朱熹在“《诗》集传序”一文中说:“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从《诗经》的首篇“关雎”,看其间的语言运用之妙,启发我们对古代汉语产生和发展端绪的认识,探究现代汉语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如何更好地适应今天世界风起云涌地发展大势,以求更优秀地发挥自身所长,代表历史悠久文化灿烂的中华文明,为世界人类作出更大的贡献,就是本文一点思考的真谛。
其实,一千多年前的朱熹早就说得相当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