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夏季，应新华社《半月谈》杂志社访问团之约，我曾随团去泰国观光访问。至今虽已时隔数年，但那异域的风情，那山那水那人，所见所闻，依旧深深地印在记忆之中，实在是有不吐不快的感觉。
记得当时在香港小住几日之后便从启德机场起飞，乘飞机穿越南中国海，向泰国首都曼谷飞去。客机仓内，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人都有，并且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什么。虽然大都听不懂，但可以肯定，谈得较多的还是大家此次共同的目的地——泰国。至于我，乘飞机穿越海洋这还是第一次，我当然要兴致勃勃地看海看云看机翼上下的景致了。只不过，眼前尽是一团团白云，下边尽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这一成不变的单调景致，使我渐渐感到索然无味，且渐渐地昏昏欲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机身在往下降，从舷窗望去，大海已抛在身后，下面是一峰峰山峦，一片片方格形的陆地。这情形告诉我，飞机已到了泰国的上空。此时，播音员一边用英语，一边用华语告诉乘客：曼谷机场就要到了……
接待我们的是泰国一家称作“神马”的旅游公司。公司经理是个华侨。为了尽地主之谊，经理安排公关小姐为每个来访者戴上“神马”胸牌和花环，又与每个人合照一张纪念照，然后彬彬有礼地把我们送上大轿车。为我们作导游的也是一位华侨，一位姓张的小伙子。大轿车向市区驶去，导游即开始为大家介绍有关旅游的安排。一开口，他就说：鄙人姓张，弓长张；鄙人家父原籍云南，中日战争时避战祸来到泰国；鄙人生于泰国，诸位就叫我小张。真是他乡遇故知，这简单几句话一下子消除了我们的陌生感。而我从他文白夹杂的言语中想到的是华夏文化的深厚积淀，它沉于海外华人之心，又溢于海外华人之口。正说着，大轿车停了下来。小张解释说：塞车了。他仍滔滔不绝地向我们介绍泰国介绍曼谷，我们也饶有兴趣地听着。车仍旧向市区行驶。不一会儿又停下了。小张又说：又塞车了。如此三番五次。小张说：好吧，我就给诸位介绍一下曼谷的塞车。曼谷是一个国际性的大都会，600多万人口就有300万辆车，塞车号称“世界之最”。在曼谷，火车要给汽车让道，因为长长的车流占据了火车道，车流不疏通，火车无法开。而对于大象来说，汽车又得退避三舍了。山民骑着大象，悠哉游哉，庄重而又滞缓，任凭那一列列车队横陈，任凭那一声声喇叭嘶鸣，它毫不理睬，挤在车流中间慢慢踏行。因为在泰国，对大象的崇敬与爱护已成为公民的自觉意识。为了防塞车，曼谷的大巴后面备有厕所。讲到这里，小张告诉大家，我们乘坐的大轿车上就有厕所，可以随时方便。如果是小轿车怎么办?乘客中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不要紧，马路上还有专门拉三轮厕所的提供服务。当然收费也是不便宜的。这是曼谷吗?这不成了“慢谷”!我的一句玩笑引起哄堂大笑。小张也笑了。他接着又讲了一个他经历的塞车的故事。有一次他送一个新加坡朋友到曼谷机杨。朋友回到了新加坡，拨电话向小张致谢。家中电话无人接，又要通了小张的手机，才知道他还塞在回家的路上呢。
然而，曼谷毕竟还是曼谷。对于游客来说除饱受塞车之苦外，它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泰国是有名的佛教国，仅寺庙就有3万多座；曼谷更是佛塔林立，建筑风格各异、形态大小不同的寺庙佛塔比比皆是。其中最有名的是金佛寺、玉佛寺、卧佛寺，称之为三大国宝。而活的国宝却是僧人。在曼谷满街都是黄袍加身的大小和尚。从事这一职业的人数占有很大比例。
一下榻宾馆，导游就引我们去参观很负盛名的四面佛。这尊一个佛身四个佛面的圣佛，虽露宿在街头，但香火却很旺，一到傍晚来这里朝拜的人群熙熙攘攘，烟雾缭绕，鞭炮隆隆，慷慨捐赠的也很多。据说，此佛很是灵验。
第二天早上，天气很好，空气也特别新鲜。导游引我们先去了玉佛寺。进寺规矩很多。男士穿背心短裤，女人人穿裙子或上衣开口低下，以及着奇装异服的严禁入内。一些被阻挡在外者只好到租衣处租借衣服。如果要进内殿，不论何人都要脱鞋。这些都出于对佛的虔诚，佛是禁欲的，凡人不能亵渎了神灵。玉佛寺的玉佛高1米左右，雄踞在ll米高的镀金祭坛上。玉佛头上悬挂着一顶九层华宝，两侧各有一大一小两个水银球体，大的代表太阳，小的代表月亮，以示“日月同辉”。玉佛由整块绿玉雕刻而成，巧夺天工，光彩夺目。导游说，随着季节的变化，泰王每年要亲手给玉佛更衣四次。热季换镶嵌宝石的金缕衣，凉季换纯金的金缕衣；现在雨季，穿的是红玉石的金缕衣。
游罢玉佛寺，我们一行又去了金佛寺、大理寺等几处寺庙。金佛寺的金佛的确是金光闪闪，璀璨耀眼，据说是用5吨纯金铸成。然而最令人留连的还是大理寺。这里绿草如茵，鲜花似潮，环境十分清新幽雅，不愧是曼谷最新最美的寺庙，也不愧是修身念佛的好去处。其建筑，既具有浓郁的印度佛教艺术风格，又兼具深厚的华夏传统文化的特色。寺内回廊画壁，彩绘的是民间传说的神话故事。那一个个真善美战胜假恶丑的神话故事，昭示出做人的道理，蕴涵着人生的真谛。
曼谷有6个主要商业区。吃过晚饭，我们来到最为繁华的在隆路。这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高耸入云，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商店一个紧挨着一个，手挽手地排列出商业的强大阵势。入夜，百货公司、珠宝商店、夜总会、歌舞厅、咖啡酒吧的巨大招牌熠熠闪烁，五彩的霓虹灯争奇斗艳。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货物，男士笔挺的高档西服、小姐太太的锦绣艳装、和尚金光闪亮的黄袍袈裟、飞女新潮的性感服饰等等，与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广告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华丽繁荣的夜景，简直使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在这幅华丽的夜景中，人们还隐隐约约看到那些或明或暗的黄色娱乐场所——异性按摩院、桑拿浴室、标有儿童不宜的影院、性商店、性俱乐部、脱衣舞厅、小电影、人体写真、无上装夜总会、女子美容院、人体欣赏室……应有尽有，花样迭出，名目繁多。无怪乎，大英百科全书在有关泰国的条目中写有“以色情招睐游人”的一笔(此事曾引起泰国政府的反驳)。望着这异彩纷呈、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回想起白天进寺庙时的虔诚场面，强烈的反差使我颇感滑稽可笑：夜晚——白天，此一时彼一时耶？
水上市场是曼谷的又一大景观。清晨，我们乘快艇经湄南河到水上市场去。
才下过一场大雨的曼谷，宛如刚刚出浴的少女，显得更为婀娜多姿。湄南河两岸高高低低的建筑物业经雨水润泽，在阳光下色调更加明快。饱含水珠的鲜花，娇艳异常，煞是可爱。远处，一株株椰树更加郁郁葱葱，伟岸挺拔。快艇在河上飞驰，艇身颠簸摇晃，不时溅起一串串水花。极目远眺，波光粼粼，水色滟丽，湄南河确乎很美。然而近看它却又浑浊又肮脏，还夹杂着一股腥味。但这依然没有减去我们游览的兴致。
曼谷是一座多水的城市，十几河道穿城而过，流入湄南河注入大海。这里素有东方威尼斯之称。快艇减下速来，进入一条支流汊道。汊道两旁是一座座搭在水面上的木板房。导游小张说：这里居住的多是土著泰人，他们依水而居，以水为生，除饮用水外，洗衣、冼脸、洗澡、漱口都是就近取水。水这么脏也不见生病，大概是习惯成了自然，自然而适应了吧。小张进而向我们介绍这些土著人的生活。他说：他们男的靠捕鱼为生，女的以卖花为业，有些智力低下的女孩连价钱都不会还。比如大人交待12泰铢一束花，少了8铢不卖；如果她喊12铢你还成lO铢，她必定不依，非要你给8铢不可。小张讲这个笑话时显露出华人的自豪，而我体味到的却是文盲的悲哀。
到了水上市场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当地的土产特产应有尽有，其中以各种镀金镀银的手饰、刀剑、玩具、餐具居多。买卖的方式也很简便，货主有的能说简单的华语、英语，有的干脆用手势比划，一番讨价还价即可成交。我很有兴趣地购买了两套邮票，一套是台湾的，一套是大陆50年代的，尽管我知道很可能是膺品，但我还是买了——因为价格低廉得你不能不买。
再见了，曼谷的水上市场。
芭堤雅是泰国又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这里靠近海边，远离尘嚣的干扰，没有污染，没有噪音，风光秀丽，环境宜人，是休闲度假的极好处所。
芭堤雅的大街，车辆比曼谷要少得多，林立的店堂古朴典雅，风格别具。一群光脚裸胸，围着椰子叶裙，戴着贝壳项琏和野草花环的泰女旁若无人地漫步街头。这里使人感受到的是浓烈的热带风情和野趣。当然，也不乏现代生活的气息。那绿草铺地的网球场，那设施齐备的排球场、赛马场，以及酒店和剧场，同样占据一席之地。
我们居住的宾馆紧靠海边。这所建筑由椰子树、火焰树、香蕉树、面包树所包围所环绕。在这里可以看到潮涨潮落时海岸线上的滚滚白浪，可以听到那令人灵魂震颤的隆隆涛声，可以感受到大自然的雄浑与壮阔，也可以享受到日出日落云霞满天时的瑰丽与宁静。
在海滩，我们一行大都选中了玩高空降落伞和水上电车两个项目。玩高空降落伞一次大约十几分钟，伞由快艇控制，快艇一开，我便被入托起升到空中；快艇加足马力在海上绕圈，我在海空上飘游，快意极了，又叫又笑，禁不住唱起“大海呀大海……”谁知刚一张口，一股海风灌进嘴里，呛得眼泪直流。
玩水上电车比玩高空降落伞更有趣，也更刺激。所谓水上电车其实就是小快艇。每只电车由土著泰人帮扶，游人自己驾驶。我在泰人车主的保护下也驾起一只。电车驶出海面，越开越快。眼前一只电车急速而过，耳边带哨的海风呼呼直响。海上浪大风劲，一会儿把车抛了起来，一会儿又轻轻地落了下去，一抛一落既惊险又紧张，真够刺激的。此时，我不禁想起了这样的诗句：
掠过波的峰峦，
登上浪的山尖，
舰首剪开万朵梨花，
舰尾抛出千条白练……
是谁写的，忘了。我只觉得诗意与此情此景刚好吻合，似乎是为我此时而写的。
在芭堤雅的晚上，我们观看了久负盛名的迪菲尼人妖歌舞团的表演。入场的票价自然不廉，但对我们这些外国游客来说，人妖表演具有强烈的诱惑力，是不可不看的。原先想象中的人妖，不过是半男半女、半人半妖的怪物；所谓表演也不过是帐棚式或要码头式的把戏。而进场一看却大相径庭，豪华的剧院里，现代化的灯光、音响、舞美一应俱全。这里的人妖在少儿时就做了性别变形手术，然后再服用大量的女性荷尔蒙药物，致使胡须褪尽，胸部隆起，皮肤变得柔嫩细腻起来，人体外貌也趋于女性化了。只是那先天在娘胎里带来的个头、手足、喉结嗓音后天无法改变。不管怎么说，他(她)们毕竟是人不是妖，故而只能称作人妖：人类之妖。但他(她)到底是男还是女，却很难说清。只有一点可以说清，这些人妖因药物的侵害及其他原因，寿命苦短，很难超过天命之年。
惟幕拉开了。一束束灯光照亮了舞台。但见一群盛装少女，浓施粉黛，顾盼生辉，飘然而至，或纯情，或活泼，或端庄，或妖冶，或妩媚，仪态万千，多姿多彩，全无半点矫揉造作之举。在这里，男子的阳刚之气与浊俗之态荡然无存。只是那些无可遮掩的手足、喉结才露出一些蛛丝马迹。演出的节目形式多样，内容也很健康，有中国古典的折子剧目，有日本艺妓的且歌且舞，有美国的乡村野调，有高雅的天鹅湖之类的芭蕾，也有现代流行的歌舞。据说，台下有多少个国家的游客，剧团就安排多少个国家的传统节目。
这便是闻名世界的迪菲尼人妖表演。该团曾要求到北京到中国演出，不知何故未能获准成行。看了人妖表演，我想起了梅派京剧，也想起了越剧及男扮女装和反串一类传统戏。细细一想，二者有着本质的不同。中国的男扮女装是一种艺术，是艺术流派；而人妖是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性别形态。这样的艺术团体若到北京表演，能为国人所接受吗?能不有伤风化吗?
从泰国返回了，一切都已过去。写下这段文字，权作那一段阅历的记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