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像是扯不完的丝线在空中飘曳。伴着哐当哐当的车轮声，昏昏欲睡的我，朦胧中想起了杜甫的诗句“雨脚如麻未断绝”。这情景更加剧了我的思归之情。一下火车，我就急急忙忙地冒雨往家里赶去。
雨，淋湿了头发，顺着发梢流到眉毛，双眼一片模糊。渐渐，一个身影浮现出来。她是我的妻子。顿时，我的思绪象雨丝一样飘荡起来……
妻子是教师。颀长的身材，文静的面庞，一双眼睛总是闪烁着温柔和善良。她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胸前和衣袖上老沾着擦不尽的粉笔灰。功课，她背了一课又接一课；作业本，改完一摞又一摞；饭，做了这顿又做下顿；全家的衣服，换了洗，洗了换。她的生活就这样周而复始地更替着，好像永远不会终止。然而，我从没有听到她抱怨过一句。
早些年，一个上函授大学的机会摆在她的面前。她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并以商量的口吻征求我的意见。然而我却以种种理由否定了她已在内心做了决定的打算。我说：且不说孩子还小，抽不开身，光是“函大”两个字就觉别扭，要上就上正规的，上中文系。我原以为她会辩驳几句，谁知，她竟一声未吭，默默地点点头，接受了我的观点。到了今年，我俩又同时获得了报考大学的机会。但，这次两人只能去一个。我想，上大学是妻子多年的愿望，这个机会太难得了；而且，她基础好，把握性大。我决定还是让她去。谁知，她竟先我而行，给我告了假，又借来一大堆复习资料，硬逼着我“就范”。
考期一天天逼近，我的心一天天紧起来，妻子的劳作节奏也更快了。她挤出时间为我买来滋补品，做出各种花样的饭菜来刺激我的食欲。家务事她一概不让我插手，使我专心致志地复习功课。一天，我正在琢磨一道数学题，突然听到厨房里“哎哟”了一声，我本能地跳起来，一个箭步冲进去，见水瓶倒在地上，滚烫的开水泼在妻子的脚上！忙乱中，我扒下她的袜子，抓了一把猪油往上抹，抹着抹着，一个一个像蚕头大的潦泡鼓起来。晚上睡觉时，脚不能伸在被子里，只好用凳子支撑着搁在床边。她没有呻吟，却抽泣着：“我真不该，不该在这种时候，在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对不起，我……”我静静地听，没有劝慰，我知道，这样她还好受些。入夜，我好久好久睡不着。
烫伤还没好，妻子就急着去上班。她既惦记着学生们的功课，又担心影响我复习。每天，她一步一拐上楼下楼，又一步一拐往学校去。还像往常一样，她强撑着揽起家务事，一个人慢慢地摸呀摸的。每当那叮叮当当的锅勺声，那吱嚓吱嚓的搓衣声，那喇啦喇啦的脚步声飘到耳边时，我手中的笔握得更紧了。
高考连续考了三天，最后一门是考数学。考完后，我长出一口气，匆匆交卷回家。糟糕，下起雨来了，我只好淋着回去。刚跨出校门，见门口大树下，一个人，是个女的，撑着伞，蹒跚地向我走来。天哪，没想到竟是她！她的裤子几乎全被雨水飘湿了，那双脚，那只烫伤的脚，湿透了；春寒料峭，她的手在抖索着，看得出已等候好久了。妻子是给我送伞的。也放心不下我最后一门的考试。这最后的一门是我的难关。碍于考场纪律，她远远立在这棵树下盼望着，期盼着。我迎上去，见那温柔的目光里掠过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怜爱。望着那只湿透的脚，我的心也湿透了。一颗滚热的泪珠从眼角流下来。我们依偎着慢慢回去……
长长的一声汽笛，把我从回忆中惊醒过来，我急匆匆地出了站台出口，冒雨往家里赶。天渐渐黑下来，路灯亮了。雨丝在灯光下忽闪忽闪。从火车站到我家并不太近，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我猜想妻子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是在做饭还是在洗衣？或许是在改作业？我掏出手帕，擦去脸上、头发上的雨水，抖抖衣服，打起了精神——要不，妻子看见我狼狈的样子会心疼的。
小雨，还在下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