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三遍，
一夜睡到大天亮。
乖乖！回来吧——
乖乖！回来了——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哭郎。
……
哭，是宇宙中最动听的声音。
一切东西都是哭出来的，那些不是哭出来的东西全都不是东西。
因为，哭是一切放开的语言，是一切放开的痛快，是一切放开的欲死欲活，是一切放开的亦痴亦狂，是一切放开的宏愿伟求，是一切放开的不休不止。
哭，就是终于——一切全有了！
所以，我一出世，就是个哭。
饿了哭，饱了哭。走着哭，坐着哭。哭累了睡，睡醒了起来还是哭。哭哭哭，哭哭哭，哭了个天昏地暗，哭了个山高水深。已经哭走了五千个悠久，哭去了三百万个晨昏。如今，我仍然在哭，在不停地哭。
有人问我，小杂种，你是谁？上下左右，一切都是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哭？
我说，我不知道我是谁。哭什么不哭什么，我也一概不知道，我只会哭。
从开始我就有一个不知道。
到如今我还是只有这个不知道。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去找那个不知道。即使千难万险也绝不回头，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你也不要问我是谁。我肯定不是你要问的那个谁，因为我本来就谁也不是。
我不知道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兄弟姐妹，有没有家，有没有女人和孩子。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与生俱来的姓和名。
甚至，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你不是对我说过无数次吗，你说圣人皆无父，伟人多私生。
是的，你说的是实话，我当然也明白你的意思。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自己是伟人，更没有说过自己是圣人。但是，这不是不愿说，是因为我明白，我在我自己眼里，比伟人还伟人，比圣人还圣人，虽然这只是在我自己眼里。我更清楚的是，即便一切都不提，我只说我的没有，就比圣人的无更无，比伟人的多更多。
其实，我反倒一直想问问你，我到底是谁。
我认为你知道。我明白你知道。我还清楚你在假装不知道。
可是，你从来没有回答过我。
我知道你不开口的原因，你是不屑于回答。
你不仅不回答，你还在怀疑我、嘲笑我、疏远我、孤立我，陷害我、打击我，甚至一直都在心里恶毒地诅咒我。
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因此，我也就只有更加地不知道。我只有把对你的一切明白和清楚，全都毁灭在我的什么都不知道之中。
但归根结底，我仍然只有一个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一切。当然，也就不知道你。
但是，我知道自己很愚昧，而愚昧至极则即为可恶。
可恶而至于可杀。
愚昧能杀人，能叫一切都灭亡。
所以我就到处寻找，寻找我的愚昧。它是恶魔，我要杀死它。
我明白，我的仅有的知道，就是让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
只有让它灭亡，才能赶走我的愚昧、可悲和可恶。
但我又一点也不想叫它赶走愚昧、可悲和可恶。
我又好象是在自甘愚昧。
但，我仍然要去找，不仅要去找那个单单属于我自己的知道，还要找那个属于别人的知道。我找我的知道，也找众人的知道，我一直都在找。
虽然我明白，我要找的那些知道，极可能就不存在，就是一个找不到。
但，我要把那种明明白白的找不到，当成找得到来找。
因为在我的前头，许多人已经找过了。而且，现在仍然有许多人和我一样还在不停地找。
虽然困难重重，但他们从来也不停止他们的找。而且，只要还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那个找不到，他们就会不断地去找。
他们绝对不是不明白结果，他们是明明白白地去找那个找不到的。
我是后来者，后来者居上。
我必须先跟在他们后头，再走到他们前头，和他们一样地去找那个找不到。
千辛万苦，刀山火海，我都没有理由停止我的找。
我只能是传承，只能是继续，只能是他们找的那个找不到的找的薪火不灭。
前路是空旷，是荒芜，是孤寂，是死亡，是一切的一切的绝境。属于我的，只有找，只有那已经明白了的找不到的找。
傻子，魔道，疯子，狂人，不正常，精神病，等等等等，都是我。都是我的血，我的力，我的命。对此，我诚惶诚恐，战战兢兢，怵怵惕惕，踉踉跄跄，紧紧地拥抱着无望，甚至是绝望，去进行那早就明白找不到的找的找。
真的永远都找不到那明明白白的找不到吗？持之以恒地永久不息地找，难道不是那明明白白找不到的找不到吗？
我知道有句话叫做人无志不立。我的找的沉迷，就是我的志，我的立。
我听说过如来，也风闻过阎罗，他们拥有无上之权，但全都跟我没关系。我无生无死，不形不影，去来无时，苦乐如一。我是宇宙之气，混沌之友，天地之前兆，万世之裕如。
所以，我能一切自在，一切自为，一切永不止息地为了那个找而去找。
否则，我必将毁灭于无尽。
但，我不要毁灭，不要停止，也不要那个明明白白找不到的明知道。
我只要那个找不到的找不到，尽管它起初极可能就是一种不存在，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确信它们最终必将不是不存在。
我遨游天地之间，冲撞时空之际，冥冥之中，仿佛看见了——我的故乡。
我也有故乡吗？我不知道。
然而，故乡是要有头有尾的，故乡的本身就是一个有头有尾。
故乡是美丽的童话，有蓝的天白的云，有淡淡的炊烟啾啾的鸟啼，有朝霞，有夕阳，有寺钟，有牧童，有樵夫，还有傩戏，有腊鼓，有龙争虎斗，有鸡鸣犬吠，有和风细雨，有闪电劈雷，有惊天动地，有沉闷死寂……故乡就在这无数的有和有之中回旋无尽，无头无尾，绵亘漫延，努力想要完成无休无止的一个大圆。
故乡是圆的，没有头也没有尾的那个找不到的找，不是故乡。
所以，故乡就不是我要找的那个找不到。
我要找的那个找不到就是从开始就有了的不知道。
开始就是不知道，结尾——没有结尾的结尾——当然还是一个不知道。
我苦苦地思索过，殚精竭虑，神形枯蒿，生生死死。
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要找的那个找不到的找不到。绝对不是凶残和昏昧、虚伪和欺诈、拼凑和混淆、专制和黑暗、失败和灭亡。
不相信，你就等着瞧。
我将坠入一片沉默的无尽之中与它同在。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它的残断和散碎。
看见残断和散碎，就预示了成功。
但，这绝对不是偶然。
忘记是哪个名人说过，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偶然之中。
但是，也听说有个王寿彭为了反驳别人笑他偶然中了状元，就写过一首关于偶然的诗，说是“世上纵有偶然事，岂能偶然又偶然”。
对此，我充满同感。
因为，我觉得自己虽然糊涂，可是至少还明白，人间沦桑，岁月无尽，仅仅靠一个偶然就能说得透吗？
但毕竟有世界的一切均在于偶然这句话，而且还是一个名人的话。
我只好回头再想，绞尽脑汁不断地想来想去，却始终弄不懂弄不通伟人言语中所包含的——如果有的话——那种微言大义。
怎么会一切都在偶然之中呢？既然叫偶然，就有可能不发生。如果不发生，岂不是一切都在虚空之中了？庄子好象极端崇尚虚无，他大慨也是活够了，是个一直叨叨着非要忘我的家伙。然而，虚无也好忘我也罢，说到底还有个无还有个我在。倘若一切全是偶然，那庄子究竟先要忘掉什么才好呢？
倘若一切全是偶然，那我们都是些什么东西呢？虚空，当然不是东西，都不是东西了，那又是什么呢？
所以我不懂。不懂，就不敢做事。
当然也不敢写小说，更不敢还提写什么鸟长篇。
朋友张、王二君苦口婆心地对我说，你要写，你的家史就可写成小说，流传后世。把该留下的留下来，才是最大的孝。千古一字，中国人从来只讲孝。
我说，不行。
我模模糊糊地知道我的家史，太肮脏，太丑陋，一团乱糟糟。
他们说，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写。这还不明白吗？否极泰来，物极必反，太脏太丑就是不脏不丑，全乱糟就是不乱糟，你没有理由不作为，写吧。
我良心沉重，思路狭窄，几乎无法可想无处可去，便只有写。
但我的确不知道写些什么，因为我对一切都不太清楚。稀里糊涂，马儿虎子。不明白家史，不知道家事，不清楚祖宗行辈，更不了解过往今生，不了解前朝后代，不了解来踪去痕，我怎么写？
我惶惑，我恐惧，我怕一切之怕，又似乎怕一切之不怕。我仿佛一切都依稀恍惚，又仿佛一切都扎实牢固。我好象喜欢一切写的伟大和永久，又好象战栗一切写的艰巨和痛苦。我毫无办法，不能自救自恕。我自为怪忸，难以自立自拔。我挣扎，我拼搏，就象茧中之蛹，网中之蝶，涸澈之鱼，折翅之鹰，但前程却又终究无一线生机，无一丝光明。
我祈祷天公地母，给我以安宁，给我以成功，给我以毁灭，给我以万劫不复。
没有回应，没有显示，没有丝毫预兆启迪，没有半点谶言偈语。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仿佛在梦中走进了邯郸城，却从此再也不会走路。早已忘却了根本的老的走式，也同时又忘却了刚看到的走路的新法。
因为在这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学走路，根本还没有想到会要去学走路。
一切面对我，我面对一切。无聊之后复又无聊。我只有无用的骚问，只有忿恚的论赋。悲哉，秋之为气也。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于是，我就去做梦。
我在梦中，梦见了一切想要梦见的东西。
天上一个火球，那是太阳。地上没有火球，就没有了太阳。没了太阳的大地只有黑暗和死亡。太阳为什么不能永在，却日日喜欢坠落于地狱。自己已经是辉煌热烈的极顶，却又要熄灭了那耀眼的金光，从那比黑夜更加黑暗千百倍的黑暗之中去汲取生命之力。
这就是世上一切黑暗之所以黑暗，一切金光之所以金光吗。
太阳的金光背后就一定是必须有的无尽的黑暗吗。
太阳到底为何要如此行事，无尽地重复难道就是为了要用眩目的光彩掩护着邪恶的黑暗，放任其在地母身上横行无忌吗。
我不明白，更不知道。但我决定了。
我就要去问个究竟。
这时，我的耳边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说：你睡醒了，你明白了，找到太阳问个明白是想对了。想对了就要去做。不过要去做，那就是要你的命！
我才不怕！我找到了答案，就会不惜一切地向前行。直到我找到了那上上下下周而复始的太阳，抓住它问个明白。
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放过我抓住的太阳。
耳边的声音，变成了通天大笑，继之而来的是嘲讽，是挖苦，是谩骂，是打击。小子！尔是何人！空言惑众，大吹法螺，不辨黍麦，不自量力，撞南墙之头，跳黄河之心，说话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夜啸之鵩，过庭之鲤，胡天胡帝尔是谁？
我谁都不是，不是偶然，不是必然，我只是我自己。
我决定了，我就会行动，就一定要行动。赴汤蹈火，箭树刀山，百曲千折，剖心啮骨，路漫漫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亦余心之所善，虽九死其犹未悔。
我既然开始了，就必将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我追索着那金光闪闪的火球而去，我大大张开双臂扑向西方，我要在它即将入海前的一刹那抓住它，把它拖回蔚蓝色的中天。我要责问它，你为什么要跳入黑暗沐浴，有什么理由每天带过来无尽的新的希望？你知道，希望就是祸患！
我早就知道追的路上烈火熊熊，铁石将成殛粉，生命将为乌有。
在此之前，还有数不清道不明的灾殃祸殃。地狱有九九八十一层，层层都住着牛头马面鬼魅阎罗。重重苦难就象江河一样，不枯不竭地源远流长永远丰沛喧嚷。我知道，前头早就有过追逐者，但却没有成功人。我肯定也不会成功，必将象流星一般划过天空，堕于宿命之窟。我的渺小，肯定经受不住万丈烈焰地烘烧，会早早地干涸在追逐它的滑坠之前。我的精魂将荡然消解，清轻者上浮为天，重浊者下沉为地。我必将死无葬身之所，因此也根本不去妄想，在我的尸骨膏肉所浸之后，能长出一片郁郁苍苍的桃树林。
我向前追赶，绝不瞻前顾后。
我知道前赴是有的，我是后继，但也就是前赴。我根本不去苦思我之后还有没有后继。我也根本不在乎什么后继不后继。前赴者可想过我这个后继者么？没有。我只要明白我自己是后继就足够了。
一切都是宿命。宿命也仍在宿命之中。
桃林长不长出来，又有什么了不起？因为，桃林早就有在心中了。
只要有了心中的桃林，地上的桃林当然就会有。
没有也是有。
那没有的有，就在不远的日子中。
我的梦醒了吗。
不。
我的梦永远不会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