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天问》
1. 老 故 事
这一天，我终于回到了故乡。
然而，这里又似乎并非就是我的故乡。
我对自己已经面对的和将要面对的一切，全都似是而非，全都也知也不知。
我的回来是为了寻找一个老的故事。
但是，其时的我又并不知道这故事的老和这老故事的已经被无数人无数次地找过的故事。
我寻找，同时也思考。
终于，我开始慢慢地明白。我寻找的老故事，原来正是一个老而至极的老的故事。这个老的故事无根无由，无端无极，无法无度，无体无形。它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下去，却又从来没有消失的迹象，它笃定还要一直老而又老的老下去。我自己就是在这个老故事里头寻找着老故事。
老故事的寿命长短不是由它自己决定的，而是由造出它来的它所掌握的。
它是谁？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人们只知道它也是一个老而又老的老故事。
老故事都一样，是天又是地，是山又是水，是有又是无，是前又是后，是空又是大，是高又是深，是哭又是笑，是这个点又是那个点，是一个人又是千万个人，是血海深仇又是骨肉亲情，是分崩离析又是九九归一，是这个老故事又是那个老故事。总之，它是一个一的一，又是无穷无尽的无。
老的故事自然有一个老的来历。
那是什么时候，谁都不清楚，所以它的名子就叫往古。
往古时候的一天，人间突然有了大灾难，天塌地陷，日月不明，烈火熊熊，洪水漫漫，人兽绝灭，草木腐朽。
于是，有神人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斩鳌足立极，扶四时之正，又抟泥成男女，这才开始了又一遍的千秋万代的繁衍不绝。
女娲累了困了，她挺挺腰，擦一把汗，看着自己眼前蹦蹦跳跳的小泥丸们，笑笑说：“我完成了，我恢复了，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我的心安定了，我看到了那已经能看到的今后了，我也该歇歇了。再往下，就是看你们的了。你们想美满吗想永生吗？好啊，那就跟我一样，刻苦地去奋斗，努力地去寻找吧！”
女娲要走了，她朝围住自己的小泥丸们挥挥手说道：“走吧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我在遥远的无尽处会为你们祈祷呢，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儿女啊。但愿你们早点超脱自己的泥窠，干净明亮起来，痛痛快快、无忧无虑、世世代代地活下去。”说完抬起脚来，一看，点云靴上沾了粒小泥坨，就随意轻轻一甩，袅袅婷婷地驾起祥云飘然而去。
女娲脚上的小泥坨从空中落下，就成了岗上户村的一个万年岗。
从此，我终于自知自明了。
我明白了岗上户就是我的老家，那里不仅有万年岗，还有我死心踏地要寻找的老故事的根。
所以，我才下决心回到我的老家来了。
历经千辛万苦，九九八十一难。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岗上户村。刚刚走上村头，恰恰是黄昏时分，太阳已经坠下山去，但却留下了一天浩漫奇异的斑烂晚霞。
为此，我非常惊讶，也非常震撼。
我被看不见的手阻止在村头一棵古老的树下。心灵里的敬畏已经叫我没有了记忆，忘记了现在其实应当赶快走进村去。
我看见岗上户的人们都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们当然不是来迎接我的，他们也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他们或许根本就没看见我这个人。他们闹哄哄地跑出屋子，是为了出来看西天上的瑰丽的晚霞。
瑰丽得无以名状的晚霞的确太漂亮了，那景象堪称人世上罕见的神奇玄妙。
在西天之陲的一片辉煌之中，金灿灿的云彩缓缓飘移，团团簇簇，已经幻化成了一个巨大的如来跏趺之像。
无限的庄严静穆之中，佛主颔首合掌，金光四射，香烟缭缭，白莲朵朵，上下一派雷音宝刹的明净圣洁。佛与人如此亲近已是天大的蹊跷，更令人惊诧的是，当众人屏声凝气地向天空礼拜之时，遥远的天庭似乎正有乐声隐隐地传来，人们的耳中听到了上天仙音，心中便有了与佛同在，与善同缘，与天地同俯仰的顿悟。
自从第一眼看见了天边的如来佛主，和岗上户跑出屋子来的人们一样，我一直仰头向天，目礼心拜，精神早已幻化到了入定的境界。
忽然，我听到一个声音说：“这样做，你以为你就成功了吗？”
我回身一看，在远处一个高高的土岗上，站立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女人，她没有去看天边的佛主，却把目光灼灼地盯住了我。
我没有多想她是谁，只是很奇怪她为何竟然知道了我的心事。
我四周看看，确定她是在问我。就反问一句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成功不成功？”
老女人嘎嘎嘎地笑起来，露出豁牙的大口。她发出的笑声，就象一只尿桶被烈日晒暴而正在噼噼啪啪地崩裂。她说道：“你还问我是谁？我是你的活老祖啊！连祖宗都不认识了，连血脉都不清楚了，小东西，你还来白费什么功夫！”
“我才不要你这个活老祖！你才是个东西，你是个老东西！”我狠狠地回骂她。
自从我给自己立下了宏大的志愿，就再也听不得别人说什么老字。因为我已经有了老字了，那就是老故事的老。
我有了，别人就不该再有。非要再有，我就要恨。
那老女人又笑了，嘎嘎嘎的笑声变得如刀一般刺耳。她说道：“你说不要，我就不是活老祖了吗？你说不找，别人就不找了吗？你说不活，别人就不活了吗？小杂种，你是个糊涂蛋！我眼睛里不知看过多少人活了死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活过多少宗多少代了，真是还没有遇见过你这种小杂种呢，我已经害怕你真敢不是咱岗上户的种了呢。呸呸呸，小杂种，你算老几，竟然敢骂我！你既然要来岗上户，你先就该知道我，就该知道岗上户的活老祖！你以为我稀罕当你的活老祖吗？我是岗上户的活老祖呢。你知道什么是岗上户吗？听老子说给你，岗上户不光是岗上户人的岗上户，岗上户还是天下人的岗上户呢！”
我听懵了头，细细一想，这老女人的话似乎有点道理。何况，她到底还是个人们所说的人瑞呢，不，比人瑞还人瑞。因为，她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宗多少代了。我想起来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叫做“老而不死是为贼”。这个贼可不是三只手的贼，是贼精的贼，贼精就是贼的神。老女人是贼的神了，认真一想，还的确有点名实相符，她不是一再自称自己是活老祖吗。
我正在胡思乱想地猜测，活老祖——就让我也权且称她为活老祖吧——又开了口：“小杂种，你少敬畏少仁义呢，天下都少敬畏少仁义呢，叫你们自高自大吧，叫你们自吹自擂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说够了也看够了，早就不想再看下去了。可是老天爷不收我，我就还得往下看，还得活受罪呢。小杂种，你以为我愿意活啊，你知不知道，人活着就是活受罪，活着也是天谴呢！”
我听来听去的，仿佛也有了一点点明白，这活老祖好象并不真的讨厌我的到来。似乎也还有一点什么希望之类的东西在她心里藏着。我说：“活老祖，你说活着那么痛苦，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死呢？”
活老祖满脸的皱纹都抽动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大笑，没牙的大嘴也没有张开。上下嘴唇一番锉磨，那是牙板子的较量，终于有了痛苦的样子了。她说道：“小杂种，你说的那是自杀。我倒是日夜都在想呢。可是不行，谁叫我是活老祖呢！我的责任还没有尽到彻底，想死也死不成。多少年多少代了，我都记不清楚有多少仇人了，他们都想杀死我，可是谁成功了吗？没有！他们都不行，我为什么要自己杀自己？没有理由啊，没理由的事就不能干！何况，那些要杀我的人，最终没能杀了我，倒都慢慢地变成我的一伙了。说上天，他们都是我的不孝子孙！我是谁，我是你们的活老祖！你们要杀我，真是傻透顶了,脑子灌水了。你们想想看，我是你们的活老祖，你们杀我，不是在自己杀自己吗！”
我打断她的话问道：“那，那你永远都不会死吗？”
活老祖说：“不，谁也不敢说谁不死！你再是活老祖也不可能不死，谁是活老祖都不可能不死。到了谁死的时候，谁都要死。该活老祖死的时候，活老祖当然也要死。到了那时候，谁不死还不行了，那是老天爷在叫你呢。”
我稍微有点沮丧，莫说不知道活老祖对我好不好，即便是活老祖对我一万个好，她也毕竟是活老祖了。她活得太久，说不定哪一刻就会死了，死了还有什么好不好呢。何况，死了死了，一切都了,大地一片真干净，还说什么好不好呢。
我故意说道：“我明白了，刚刚走到岗上户的村口就明白了，你是活老祖，你还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总之，我是看不到你的死了。”
活老祖说道：“放屁，你胆敢骗老子，你如果看不到，那你来干啥呢？老子心里明白得很，老天爷不说我心里也明白。你小杂种来了，老子活老祖也就看到阴曹地府的大门口了。你只知道你是自己要来的，你不知道你的屁股后头跟着什么吧。哈，你如果都知道了还要活老祖干啥？还要老天爷干啥？如果人们一开始都知道了，那你的前头跟后头，那些早就化成灰了的人们是在干什么呢？小杂种，活老祖对你无法，也奈何不了你，因为你不是活老祖眼前的人呢。你看到的这个活老祖，也是早就化成灰了的活老祖呢。几千年了，才想起来翻腾旧账，以前狗日的们都在干啥哟。老子知道，你是想来收敛活老祖骨什的，可我量就你了，做梦娶媳妇，只不过是干想想罢了！找来找去的干想想罢了！老天爷啊，你说说，我是他们的活老祖，我如何能就此甘心？我即便是死了，也要亲眼看着他们做美梦。做一场做一场再做一场，美梦天美，美到底还是梦，凡是梦全都要破灭。破灭破灭，玉石俱粉，全都破灭！小杂种，老子诅咒你们！”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恶狠狠地打断她，叫道：“住口！老东西，你错了，我不是来做梦的，更不是来干想想的，我来是为了找一个老故事，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我跟你的胡言乱语毫不相干，我对你鸡零狗碎的骨什也一点不感兴趣，更不想要你的腐臭的尸灰。你说了，我不是你眼前的人，我看到的你是化成灰了的你，你早就寿终正寝了，早就死了。你赶紧滚开吧，我要进村，这是我的老家，这里有我的根，你快滚吧，不要误了我的事！”
“混账东西！”活老祖突然暴怒，大声喝叱，“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啥是你的事？你还有事？你一踏上岗上户的地头，那都是老子们岗上户的事！岗上户的事，天大地大，还能离了狗日们的活老祖？不错啊，你还知道你有一条根？可你知道不知道，你的根就是老子活老祖！活老祖就是你的老故事！小杂种，谁教你的，敢对祖宗如此说话，没大没小，没长没幼，丢三忘四，欺天瞒地，你还想找老故事，你连个老故事的毛毛都找不到！”
“不！”我也对她大喊大叫道，“找不到也要找，我找不到，我儿子找，我儿子找不到我孙子找，子子孙孙找，世世代代找，非找到不停止，非找到不罢休，我从不相信找不到，只要不相信找不到，找不到也就是找得到！”
活老祖不说话了，她突然抬头看看天上，长长叹口气，用了几乎是哀嚎的声音说道：“找吧，用尽你的力气，耗尽你的生命，翻山越岭，上天入地，找去吧。老子知道你不怕活老祖了，更不会听活老祖的话了，因为老子已经说明我们不是一代人了。你既然死了心要做你的事，老子想管也管不了啦，因为你毕竟也是岗上户的血脉岗上户的种啊！其实，挖心挖肝，只要你真正找得到，活老祖何尝不想叫你找！活老祖也活够了，看够了，早就熬干血，盼瞎眼，寒了心丧了胆了！也早就想过一种新日子了。老天爷保佑啊，你小杂种一旦找到了，活老祖我宁愿上刀山下火海滚油锅，掉进十八层地狱永远不再活转来！好啦，不小的小杂种，说说你进村的找法，叫活老祖听听吧。”
我说：“我没有办法，甚至连想法也不成系统，我的心里现在只想着老故事，我的血脉骨肉中间只有一个找字。”
活老祖说：“就是这点本事，还吹牛要找老故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不炼不成钢，不琢不成器，好啦，废话少说，你现在还远远不能进岗上户，耳不聪眼不明，心眼脑子一糊汤，厚厚的驴蒙眼还牢牢的戴着，得赶紧摘下去呢。”
我一听急了，叫道：“你不叫我进岗上户？为什么？我没有什么鬼蒙眼，也用不着你炼你琢，我更不相信你的鬼话，我今天一定要进岗上户！”
活老祖说：“性子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而今眼目下，正是人话不是话，鬼话灵上灵呢。你要进岗上户，还就得听鬼话，而且也只有鬼话叫你听。你忘了你是干什么来的吗？你是来找老故事的，老故事就是鬼话连篇的故事，活着的人谁喜欢跟你说什么老呢？否则，你不是疯了吗，为何不在你们那一群人中间找，跑到岗上户来干啥？岗上户本身就是个鬼世界呢，鬼世界就是老故事呢，你要进来又不想听鬼话，那你还是赶紧滚吧，看哪里没鬼就到哪里找去。我活老祖就是个鬼，一个千年万年的老活鬼，我的话，你听不听？不听，那就赶快滚。其实，老子早就知道又是一个滥竽充数的来了。又是一个眼高手低、一个口是心非、一个欺世盗名、一个满口里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东西来了！老子已经看够了，滚滚滚，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活老祖发狂了，她也可能是受了不少欺骗，讨了不少没趣，憋了不少委曲了，她再也忍受不住了，眼看就要崩溃、就要灭亡了。
此时的我反而冷静下来，久久不接她的话头，看她停下不再出声，我才大了嗓子叫道：“我不会走的，更不会滚！因为我心里有一个牢牢的找字！我不听鬼话，鬼非要对我说话，我要是听了，听出来的也是人话！你生气发火都没有用，最后你一定要为你说过的话后悔脸红。你还是快点告诉我，现在怎么进村，进村之后到底应该怎么办？你快说呀！”
活老祖连连摇头，一头乱发在晚风中七零八落四散扎撒，她唉声叹气地说道：“去吧，小杂种，又是一个水都能点灯呢，一个包打天下呢。找啊找啊，重复啊重复啊，戏法到底何时才能算完！去吧，你先到岗上寺去见老僵尸，她是我的姊妹，她不是鬼，是活仙人。你想知道的她都知道，你想到的她都能想到，她会告诉你想要找的一切的。去吧，小杂种，你到岗上户来，连神祗也来凑热闹，给你出了一天漂亮的晚霞，也算是很不一般了。只为这一天霞光，我也不会不叫你进村的。唉唉唉，老天爷保佑吧。”
活老祖不等我再问话，用手往东北方一指。我连忙顺着看去，那里仍然是在村外，离岗上户已经崩塌成残墙断壁的黄土寨墙，横竖都有几百步远近。在那里，一个圆圆的土丘上，一座孤独的房屋和屋前一棵歪斜枯秃的老柏树，正沐浴在残阳的霞光中，清晰地显露着自己的苍凉和破败。
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却充满了勇气和信心，不再搭理那个自称活老祖的老女人，迈开大步向那座破庙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