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活 老 祖
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
我写的可不是三个女人,我写的是一群女人。
可是一群女人仍然是一台戏,也只能是一台戏。
而且,她们不光是一台戏,还是一台大戏,一台很大很大的戏。
但是,不管是多大的一台戏,我写的东西可绝对不是戏,更不是戏说。我写的东西都非常真实,它们都是我从外婆那里亲耳听了亲笔记下来的。
当然,如果你一定要固持己见,那也可以把它们看作是传说。
因为,连我自己有时候也被它们的瑰丽奇幻所迷惑,而常常走火入魔,忘了它们到底是真实的故事还是道听途说的传闻了。
桑间濮上,寓情于理。浃髓沦肌,意在言中。一句话,挖心挖肝剥皮砍肉见骨头,你还是先看看我到底写了些什么吧。
从来,外婆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孩子,外甥随舅,你到外婆家是来顶门杠的,所以你就随母姓,外婆的家也就是你的老家了。你本来有舅舅,还不止一个,可是后来一个一个的都死了,门庭冷落没有后嗣了,所以就叫你来撑门面,又叫顶门杠。咱乡下有句话叫拔出萝卜带出泥,话不好听,道理明白,按祖宗的话说就是名正言顺。先把你的身份弄清楚了,今后再说啥话,事关到你的祖祖辈辈根根弯弯,就能够说得顺畅,也能够叫别人听得明白了。”
外婆用一口山东河南混杂的口音,罗罗嗦嗦拉开了话匣子。
外婆说:“咱们是河南人,咱们的老家岗上户,在登州以北八十里的乡下。村子不大,名气不小。为啥,就因为村前有座又高又大的黄土岗子,大名万年岗。”
我想想说:“岗上户太古了,古得翻遍志书也查不出根底。”
外婆说:“那是当然。要想弄明白老家的根底,至少要从活老祖说起。那可是太早太早的事情了。”
我问:“太早太早是多早。”
外婆说:“到底有多早,谁也说不清楚。陈谷子烂芝麻地扯起来,应该说是啥时候有了天地,啥时候就有了岗上户,就有了活老祖。活老祖当然是个女人,岗上户的老老少少都是活老祖的子孙,没有人知道她的年龄,所以都称她活老祖。”
“那咋可能?”我说,“一个人不可能有那么多子孙。再说,天底下没有人能够长生不老,人要是不死就不是人,是神仙了。”
外婆说:“你人小,少见多怪。我的话可一点也不稀奇,活老祖跟女娲一样,抟泥造人,想要多少子孙就要多少子孙。她是活神仙,当然能够长生不死。”
我说:“哪为啥她还是死了呢?”
外婆气了,大声说道:“不准放屁,你知道活老祖真死了?不,那是神仙升遐,是上了天了。你小鳖子的着孽,胡说八道不禁口,得罪了神灵,有你罪受!”
我不服气,也不怕,又顶一句道:“总之还是死了,现在看不见她了,谁知道她是不是当了神仙?外婆你也只是听人说,你也不敢肯定活老祖一定是神仙。”
外婆不说话了,半天半天才开口道:“你的话倒是不错,我也从来没见过活老祖,她的事都是听别人说的,就是我的上辈的上辈的上辈也没有人见过她。不过,就是这样你也不能说她死,应该说是走。活老祖走了,走的意思,就是终归还要再回来。”
停停外婆又说:“活老祖走的那天,可不简单,她是活的出奇,走的也出奇。”
外婆说:“其实,也到她该走的时候了。那一刻,地动山摇,日月无光,天象绝奇,千古不闻。活老祖是天下第一人瑞,她要升天,岂能跟平头老百姓一样?”
我知道,外婆讲的故事也是别人讲的故事,我已经听不少人讲过了。
但我还是想再知道一遍,我朦朦胧胧地觉得,那神奇得骇人听闻的故事,应该正是我的找的真正实在的开头吧。
外婆说:“你真想找,那你就如老僵尸说的那样做去吧。”
我毫不豫犹,立即走向返朴归真、时空穿越。
于是,我就找了回去。
……
奇怪的天象,是从深更半夜阴阳初转那一刻开始的。
苍穹幽幽,雾霾漫漫,大地混沌,山河潜形,人世上的一切都与天皇地母合而为一,浸透在无边冷峻的怀抱里。
当晨光曦微之时,广袤的豫西大平原变成了连天接地的一团白乳浆。
雾霰的大海剧烈地翻腾着,卷动起重重残酷无情的白色。无边的滔滔茫茫之中,宽广不见了,粗犷柔软了,山河隐匿了,村庄消失了,人畜无声了,大地早已瘫软,它是被上天的乳浆渗透骨髓了。
此时此刻,岗上户的活老祖爬了起来,她早就到了彻夜难眠的年纪,躺在床上睡不着比炮烙还难受,所以她就成了岗上户天天第一个早起之人。
千秋万代,天天如此,活老祖从来都比太阳起得早。
活老祖的日子,每时每刻就象用模子套出来似的规规矩矩。
活老祖只要一起床,从不洗刷,抬抬腿就出了屋门,扑嗵扑嗵地走上村西的万年岗,然后挺直腰板,仰脸向天,举起手中那根弯弯扭扭虬龙般的枸树根拐杖,开始长长地声嘶力竭地,如一只秃头母狼一样嗷嗷地嚎叫起来。
可惜的是,她的年龄太大,嗓子太干,嘶哑的嚎叫,远不如老猫叫春,野狗打圈,倒象有人在拼命地用铁铲刮着一口破铁锅。
可也就是这种刮铁锅的声音,在岗上户的天空响了许久许久。但要问到底有多久,仍然是谁也不清楚。总之,活老祖的声音已经成了岗上户的报时钟了。这里的公鸡早晨从不打鸣,因为它们都被活老祖的嚎叫镇住,哑了嗓子。
活老祖的嚎叫就是岗上户人的魂灵。
活老祖高寿多少,没有人说得出来,连活老祖自己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活老祖眼下只记得自己的名子叫秋嫂,户秋嫂,一个根本没有活老祖味道的名子。就是这三个字,活老祖还是足足吸完半荷包炕烟末子才想起来的。她说了,再过几年,就是吸一挂绳地道的南阳炕烟,她也想不起来了。
那一年,知州大人忽然听说自己治下的岗上户村有个高寿老人,活得连自己到底几岁都忘记了。知州大人就非常得意,自己的治下有了人瑞,证明自己有琴治之功呀。春暖花开的时候,知州大人兴冲冲地坐轿进村找到了活老祖。
知州大人问;“老人家,高寿几何呀?”活老祖眼睛一眯,反问道:“你说啥?鬼打架哟,撂春荒了,没粮了断顿了,还几合几合,说你个头咧!”知州大人的脸立刻红成了猴屁股。忍一忍又说道:“老人家,我是问你的年龄!”活老祖一听更来了气,大声吼道:“年成!这些年哪有年成?你是谁?不去问知州倒来问我这个死老婆子!肥头大耳,浑身流油,我看你倒是个大年成!”
乘兴而来自讨没趣,扫兴。知州大人有苦说不出,只好拍拍屁股灰溜溜走人。
知州大人一走,活老祖从口中拔出烟袋嘴子,痛痛快快地吐口粘痰,说道:“小杂种不懂礼,进了岗上户,就是只问一根针,也得先去问问万年岗!”
活老祖说的不错,知州大人应当先去问问万年岗才是。
问,就是朝拜,就是祭祀。连礼数都不懂,还当啥狗蛋知州!
雄纠纠的万年岗是岗上户人的主心骨。
万年岗远近有名,鄂豫川陕的老江湖,几乎无人不知登州城北八十里有个万年岗。万年岗圆滚滚,平秃秃,占地五亩大小,高低五丈上下,孤孤独独地耸立在岗上户村西南角。近看是个大土堆,远看就是座半截子塔。岗上户在万年岗东北角,岗上户之名即由此而来。万年岗西边紧挨凌子河,河水是从秦岭莽莽苍苍的大山深处流下来的,进入宽厚的大平原,流到万年岗前,已经切出了一条几十里长,五六丈宽,三四丈深的黄土深沟。站在沟底往上看,万年岗也就有了二三丈高下。奔流至此,已经散失了霸气的凌子河,被万年岗坚硬的基脚一抗,顿一顿,留下一个又大又深的漩潭,继续往东南奔去,四百里之后方才汇入滔滔汩汩的大汉水。凌子河是豫西大平原上唯一一条四季通航的河流,岗上户是船只驶出大山遇上的第一个村庄,万年岗自然而然的就成了灯塔般的标志。
以上这些话头,只能算是万年岗的皮毛,活老祖曾经暴红着半瞎的眼睛,飞溅着腥臭的口水,虎吼狼嚎般地骂道:“狗杂种!谁说它叫土山?谁说它是土堆、土塔、土疙瘩?狗日的,全是放屁哩!万年岗就是万年岗!它是岗上户人的命根子!是岗上户人祖祖辈辈传宗接代的神物!都硬梆梆地杵上天了,还看不出来呀,你们的狗眼都瞎了,都出气去了!”
说这种话的时候,活老祖指手划脚,呼天喊地,目露凶光,根本不是个女人了。她口齿清白,不结巴,不喘气,也根本不再是个灰头土脸残枝败叶的活老祖。
但是今天早上,活老祖一推开屋门,还是被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惊呆了。
本该走上万年岗大声嚎叫的活老祖,却麻木在铺天盖地的大雾中。她拼命张开豁牙大口,用力举起拐杖,面对天空死死呆立,变成了一座哑巴雕像。
活老祖看见什么了,她看见了东方的天上,浓雾滚滚之中,出现了脸盆大小三个白森森的太阳!
刚刚过了十月初一,为什么会有如此大雾!又为什么会出来三个太阳!
老天爷,太阳啊,竟然一下子就有了三个!
三个太阳,岗上户的人们随即也全都看到了。
岗上户的几个老小子,没有听到活老祖每天早上照例的吼叫,爬起来看究竟。他们面对怪异的天象惊恐万状,竟然一齐发出了野狼般的嚎叫,全村的人都被惊醒了,以为大难临头,爬起来跑出屋子。于是,天地间的一切便全都看到了。
活老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终于缓过劲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愣一愣,迈步往前走去。
活老祖要上万年岗了,就是剩下一口气,她也要在万年岗上吐出去。
活老祖颤颤巍巍地走着,登高才能望远,她要爬上岗顶,去看看天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活老祖艰难地迈着步子,终于走到了万年岗的土阶前。
活老祖停下脚步喘两口气,再次抬头惶恐地看一眼上天。白雾飞旋翻滚,乳波混沌如海,其中正有三个太阳,惨兮兮,白咧咧,就象老天爷翻着的三只白眼珠。她浑身哆嗦一下子,吸口气直直腰板,抬腿就要踏上第一级土阶。
突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万物颠狂,一切都在猛烈地颠簸摇动。活老祖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就在倒地前的一刹那间,她看见几步之外的万年岗消失了。
仿佛声声巨雷滚过,万年岗在轰响中崩塌,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大窟窿。
一股惨白的雾气,带着剌鼻的土腥,裹挟着飞扬的灰尘,直冲进雾霰滚滚的天空,四周立刻弥漫起一种腐朽和污浊的气味。
岗上户的人们全都听到了巨大的轰响,他们一时全都呆住了,接着便四下张望起来。当他们查觉自己的房屋安然无事之后,终于发现高大的万年岗从眼前消失了。随即他们也就看见了那个大黑洞,他们顾不得多想,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叫,人们仿佛从梦中醒来似的,全都惊恐万状地朝着万年岗聚拢,就象激流中的渣滓和泡沫,飞速地旋转着朝万年岗的大黑洞卷了过去。
年长的人们去搀扶活老祖,年轻的人们却已经紧紧地围住了大黑洞。
活老祖被人们扶着走上前来,但立刻遭电击般的僵直在了大黑洞的边沿。
几丈深的洞底竟然躺着一具黑乎乎的棺木,白雾早就吞没了黑洞,在它们翻卷的涡漩中,一阵阵霉腐气息扑面而来。
人们都不说话,渐渐地把脸转向了活老祖。
人们的眼睛灼然如炬,在一种由来已久的恭敬和顺从中,竟然闪射出了一种毁灭一切的贪婪的刚烈。
活老祖一阵战栗,忘了浑身疼痛,咬牙切齿地吐了句:“弄上来!”
十几个小伙子只刻下到坑底,很快,黑棺材就被弄了上来。到了洞口才知道它并不是棺材,而是一只硕大丑陋的黑漆木箱。木箱一点儿也不沉重,几个年轻汉子轻而易举地就把它抬了上来。
活老祖靠着扶他的人,直直腰,哑着嗓子吼一声:“打开!”
盖子被猛地打开,箱子的全体也就随之轰然四散,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一堆乱杂。细看之下,全是长长短短的竹条子和大大小小的骨头片子。
嗷的一声尖叫,围着的人们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老天爷!活老祖拼命大叫一声,挣开扶她的人,嗵地一声跪倒在地。
活老祖连连以头撞地,大哭大嚎:“老天爷啊!你不该呀!你这是要断岗上户的香火,要绝岗上户的种啊!这是祖宗的血脉,祖宗的魂灵呀!你叫它们白白现世,你这是在怪罪我呀!老天爷!这些东西是宝贝,是岗上户人的性命!不该呀,天爷爷,你杀了我吧,我没有管好岗上户,我有罪,我该死,该砍头啊!”
活老祖哭得涕泪滂沱天昏地暗,她连连以头触地,捣蒜一般地叩首哀叫。
活老祖身边的人们,渐渐明白了话意,开始争抢那些宝贝了。
从起初的小心翼翼到最后发疯似地抢夺,转眼之间,一堆小山似的竹条子骨片子就消失了。
活老祖骤然暴怒,立起来大吼一声,扯起脖子骂道:“狗日的!翻天了啊!鳖孙们,你们在抢啥呀!在抢你们的命,抢你们的骨尸,抢你们的魂灵,抢你们子孙万代长久的福分呀!
“抢吧,你们只要想抢就抢吧!狗日的,你们抢足抢够吧!
“老天爷啊,我要诅咒,狗日的不孝的子孙,你们丧丧丧、丧尽天良,你们要遭报应,要天打五雷轰啊——”活老祖一口气咽住,死了。
活老祖发现了,暴怒了,也就死了。
活老祖横倒在地,怒目圆睁,血丝成网。那高挺着的鼻翼似乎还在不停地扇动,大开着豁牙缺齿的嘴巴似乎还在不断地嚎叫。活老祖死了仍然向天大大地张开双臂,她是死不瞑目,死不甘心啊。
活老祖死了,活了个千年黑万年白的活老祖,突然就一命归西了。
这一天是大清咸丰十一年十月初八的一清早。
活老祖死了,带走了她的长久、神秘、传奇,还有她的至高无上的尊严。
此时此刻,发狂的人们只顾乱抢了,没有谁顾得到活老祖了。
抢就是活命,就是生存,就是一切的苟延残喘。活老祖死了,没有活老祖了!
抢啊抢啊,抢吧!人们都抢疯了。
人们不明白自己抢的到底是啥东西,抢来了又有啥用,他们只知道抢,相信抢了就有用。再说,人们都在抢。不抢白不抢,抢吧。
乱糟糟之中,只有一个人没有抢,他就是一直站在活老祖尸体旁边的户老栓。
户老栓是岗上户村的族长,户老栓有三个不争气的儿子。
户老栓没有去抢,也没有叫他的儿子们去抢。
……
活老祖死了,我就回到了外婆身边。
外婆一说起当年故事,就是一脸的沮丧和悲哀。
我在听完外婆的话之后,叹口气说:“活老祖算是白死了。”
又说:“活老祖算是白骂了。”
又说:“活老祖,她死了,断气了,完蛋了,她就不是岗上户的活老祖了。她嘴张的天大也没有用了,她的诅咒一文钱不值了,她管不了她的子孙了。”
“住口!”外婆大声喝叱道,“你错了!活老祖根本没有死,她这种人也根本不会死。她死了就是生了,她离开了就是回来了。她在死的时候就已经托了生,她终究还要活转来的。岗上户人离不得活老祖,因为活老祖就是岗上户的神!”
“何况,还有户老栓,就他一个人没有抢。一个人也是人,因为他还有儿子,儿子就是根,就是子子孙孙。一个没有抢的户老栓,能顶无数个乱抢乱夺的人!”
外婆又说:“记住,外婆今天说的话,再过千年万年,也绝对不会错。”
外婆说:“活老祖不是个简单女人,谁说她死了,谁就不是她的子孙。”
我听出了外婆的话外之意,活老祖死了,岗上户还在,岗上户的人还在。没有活老祖的岗上户还有不是活老祖的活老祖。比如户老栓,比如今后不是户老栓的户老栓。即便最终户老栓也没有了,岗上户还有我的外婆。
真是到了那时候,岗上户的一切都应该从我的外婆说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