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济 南 田 家
本来也就应该从我的外婆说起。
我的外婆才是我要大说特说的女人，她是一个女人，又是两个女人。
你还没有听明白吗，这倒也不奇怪。
因为，最初的最初，连我也是不明不白的稀里糊涂呢。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终于有些明白了。
我知道了我的外婆姓田，还知道了我的外婆就是我的找的一切。
外婆的故事已经很远很远了，所以，要想知道它，我还是得先找回去。
……
田家是山东济南有名的大户人家，我们田家又是济南田姓中的一支旺族，老根子在济南府城北数十里的田家庄。
我自幼父母病亡，伯父田登阁把我当亲生儿子抚养，依着堂兄田瑞志为我取名田瑞元。伯父田登阁本来是个庄稼人，但他人穷志不短，一辈子都想出人头地，日思夜梦都要恢复田家旧日的辉煌。只可惜生不逢时，半生务农，穷困潦倒，虽说念念不忘祖训，做梦都想飞黄腾达，但心有天高命如纸薄，大半辈子就靠几亩薄地维持生计，根本看不见一点点实现抱负的希望，连娶妻成家也拖到了二十八九岁。婶母田白氏虽说也是贫寒人家女子，但品貌端庄，勤劳贤淑，与伯父恩爱似海。婚后三年生下一子，取名田瑞志。可悲的是，婶母却因难产而撒手人寰。伯父为此痛不欲生，发誓永不续娶，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撑持着家庭。
我成人后曾经问他：“父亲，你为何非要如此刻苦自己。”
伯父一听，圆睁双目，大声说道：“糊涂！生而为人，就是到世上受罪的，什么叫非要刻苦自己！”
伯父又道：“千年黑白，尽在忠孝。老子半生务农，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种地绝对种不出忠孝来！真正的忠孝就是自己的终身苦修！古人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我有了两个儿子，无愧祖宗了。如今还有个忠字没有做完，在我心里，这个忠字就是，要重光田家门楣。否则，老子死不瞑目。”
我说：“父亲，暮为田舍郎，朝登天子堂，你从务农到经商，都有成就。现在又捐了知府的官衔，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做的非常漂亮了。盈则亏满则损，父亲也该歇歇了。你是我们兄弟的榜样，未竟的心愿就交给我们去完成吧。”
伯父哈哈大笑道：“猪朝前拱，鸡往后扒，生存有道，各尽其能，一辈人只管一辈人。我只要还有半口气，就不会忘记我的努力，我的挣扎。人生在世，一辈子就是凄凄惶惶。活着是找罪受，苟延是找罪受，怕死更是找罪受。这些道理谁都明白，所以我的不甘心不服气不安分，是我的罪也是我的福。至于你们的今后，那是你们自己的。如果想听我的，一句话，还是要先在孝字上下功夫。”
我说：“父亲，我明白了，你还是在催我尽快娶妻成家生儿育女。”
伯父道：“不错！算你小子没喝醉！你看看，你哥成家三年，生下三个丫头，虽说还有生养机会，但终究叫人窝心。眼下家国不幸，风雨飘摇，盗贼蜂起，生死莫知。家中若无男嗣，后继乏人，一切便都成了虚话空言。你迟迟不定婚娶，延误时光，实在是不明大道。我之所以不勉强你，是相信你遇事多有主见，对此事也一定不会恍惚。但是，你想过没有，终究必办之事，当尽早不尽晚。眼前田家短缺子嗣，大有燃眉之急，为什么非要无故拖延？”
对此，我无话可说。
伯父又说道：“你说我是榜样，榜样什么，你心里有数吗？告诉你，老子身上最值得你们学的就是狠心不死，追索不止。”
伯父的话句句在理，我都明白，可惜的是，此后我未能听取伯父的话，及至于终生都没有娶妻生子。
但是，我还是有一个女儿，她就是我堂兄的幺女儿田大留。
我对田大留比亲生的女儿还要亲。我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她生，为她死，为她活。因为只有她是我们田家真正的骨血，她身上有我伯父遗留的不死心愿。
为她活着，我认为就是我对伯父的最大的孝。
她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根本不知道我是她的堂叔。
在她的心目中，我就是她的亲爹，也只能是她的亲爹。
她没有大名，大留是小名。那是我给她起的，意思就是叫她留住田家。
她长大了一定会明白，留住田家是最值得做的事情。
按说，我们田家不光在济南府，就是在全山东，全中国，也算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户人家。
翻翻史书，没人不知道战国时的齐国，而齐国就是田家的齐国。
到了秦末汉初，我们的远祖齐王田横，五百壮士一起杀身取义，堪称中华千古奇伟之事。我至今清楚地记得，上辈子的老人们只要一提起济南田家，都说在志书上是查得清楚根底的。我们家的这一门还是田横子孙的近支血脉，算得上是名正言顺地地道道的王族后裔。可惜千年一去，辉煌不再，云烟尽失，到了我的祖父一辈，已经是数代务农，变成一个四壁萧萧的穷家小户了。
田家人代代都梦想飞黄腾达，出人头地。
伯父田登阁，字舍云，小时候读过两年书，自从明白了田家的历史，便胸怀大志，做梦都想复兴王族的煊赫。遗憾的是家境太穷，为了生计无法读书考功名。时间如流水，眼看人过中年快没了希望，就一咬牙破釜沉舟，卖房子卖地凑成本钱当了个小商人，死了心想要走出一条吕不韦货贷天下之路。
十几年过去，总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伯父田登阁从匹头生意入手，在河南南阳一带大量买进丝绸，运到冀东皖南一带出手。几年下来，发财赚钱有了余力，就置地买房全家搬进了济南城。不久，朝廷开始鬻爵聚财，伯父就用钱捐了个知州，一时间便很有了一些春风得意宏图大展的气象。但想不到的是，一向牛气哄哄的大清王朝竟也有了旦夕之祸。先是洋人因鸦片启衅，百姓受尽灾难，道光帝割地赔款，咸丰帝接着受欺受鳖，内忧外患，颠沛流离，运气比他老子还要差。别说什么咸丰了，全中国家事国事连个半丰也算不上。匪盗成林，饿殍布野，内乱外侮，兵连祸结。洪杨一造反，义军蜂起，江山漂摇，天下从此大乱。
没多久，淮河两岸千里上下的草民百姓一窝蜂闹起了捻子，杀官府吃大户，与太平军遥相呼应。咸丰五年，亳州人张乐行在自己老家雉河集汇聚大小捻子结盟，当了太平军的沃王，攻城掠地，如火如荼。皇上急派湘军头子曾国藩带大兵来剿，剿来剿去，越剿越多。不得已撤了曾剃头，接连调换数位大员，仍不能制胜。几年间，眼看捻子越闹越凶，冀鲁豫数省难安，乱象真逼京师。
这年秋天，太平军的梁王张宗禹率捻子重兵威逼济南城，形势万分危急。皇上一道圣旨下来，着地方原有虚职文官一律实授军职，带兵参加剿捻大事。伯父田登阁，一个只会打算盘写账簿锱铢计较的商人，眨眨眼就成了带兵打仗的一员副将，受命保围济南城外的要冲之地孙家寨。
捻子大军要攻济南城，必须先取孙家寨，所以日夜猛攻。双方胜负拉锯，寨墙数度被破复又被收回。田登阁率守军殊死苦斗，拼命撕杀才勉强保住了寨子。但是，弹丸之地，外无救兵，内缺粮弹，兵无斗志，民有散心，终于兵溃寨破，这一天是咸丰十一年十月初七。
时值夜半，伯父田登阁突遭炮击，命在旦夕。苟延之间，他斜靠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对一直跟在身边的我说道：“瑞元，寨子保不住了。你趁夜快走，回去告诉瑞志，我是不行了，田家以后就靠你们兄弟了。兵荒马乱，生意难做，他年长，叫他干脆去当兵吧。凭他的能耐，沙场不死，定能立功名世，重光门庭。你告诉他，生死都不能忘了为田家正名争光，这是我一辈子的未了心愿！瑞元，你们兄弟一起长大，你得帮他……”
我一时泪眼模糊，哽咽着说道：“父亲放心，我生死都会跟大哥在一起。只是，还有一件事要问，嫂子眼看就要落月，如果是男儿，名讳……”
伯父听了凄然一笑道：“但愿是男儿。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世事人情从来不在乎谁想谁不想。”伯父停了停又说，“是的，咱们田家时运不济已有一百多年，按理说，老天爷有灵，到你们这一辈也该出个扬眉吐气的子孙了。你这个侄子就奇怪得很，怀胎已过十四个月，跟几千年前的舜帝一样了，这可是大异。你回去告诉瑞志，生下来不论男女，就算是个怪物，只要活着，就要留住他。我担心，前面两个丫头，这回恐怕还是个丫头，真是那样，你哥他真敢——不行，你得赶紧走，名子我不管了，他的儿女他决定，不断田家的血脉就中——”
正在此时，屋子外突然又是几声巨响，两个亲兵浑身是血地跑进屋来叫道:“大人，不好了，寨子已破，队伍散了，咱们快走！”
田登阁鼓足一口气说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田某当为朝廷尽忠。你们保住瑞元，死也要死在济南城，要给巡抚大人报信，捻子势力太大，得赶紧催朝廷派大兵来救！”言毕反手抓起腰刀，顺势一勒就抹了脖子。
“大人！父亲！——”我和两个亲兵一声惊叫，手忙脚乱去救，却早已迟了。伯父田登阁挣扎几下，随即气绝。此时，杀声迫近，人喊马叫乱成一片。
两个亲兵再也顾不得许多，扯起我就飞步而去。
趁着夜色，我们三人费尽周折冲出了捻子兵的包围，天亮时分，终于狼奔豕突地逃进了济南城。我们先到府衙交待了孙家寨的兵情，然后我与两个亲兵匆匆分手回家。前脚刚刚跨进大门，后脚还在门槛之外，就听见有人在屋子里大叫道；“生了生了！恭喜少爷，是个千金小姐！”
这个所谓的千金小姐就是我的堂侄女，后来的女儿田大留。
这一天正是咸丰十一年十月初八的大清早。
果不其然，堂哥一听说是个姑娘，不等刚从娘肚子里掉出来的婴儿哭一声，就倒提着两腿塞进了床前的臭马桶。我在屋外听见里头乱成一团，嫂嫂拼命喊叫救命，就顾不得避讳，几步闯进屋去救人。堂哥抵死不让，我跟他拼命争抢，最后一拳打到他，才掀翻马桶救了一条小性命。
这也是我给女儿起名田大留的原委。
跟堂哥翻了脸，一气之下，我决定把刚落地的婴儿送回三十里外的乡下。
俗话说，生死有命，祸福相生，我午后抱着婴儿出了城，捻子黄昏就破了济南府，相隔最多也就是一个时辰。
后来才听说，这其间，堂哥先是被巡抚急招去继了我伯父的军职，接着就带了兵将增援岌岌可危的东大门。爬上城头还来不及联络布阵，捻子的大炮就轰塌了城门洞，乱兵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堂弟和众兵勇猝不及防，全部战死于拼斗之中。如狼似虎的捻子兵因在孙家寨吃了大亏，进城后疯狂洗劫，屠城泄愤。一番烧杀之下，伯父全家老少非死即伤四散奔逃，从此家破人亡。
记得城陷之时，我刚刚登上了济南有名的千佛山。夜色沉沉，群山连绵。我站在一个山顶上，看看天空一片火光的济南城，再看看怀中婴儿，深深叹口气道：“破了城，丢了家，死了人，小东西，一年多你不出生，一落地就有灾难跟着来，唉，你到底是福还是祸呀！”
怀中婴儿突然哇地一声尖叫，吓得我浑身一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这小东西，十几里颠簸都不声不响，怎么突然间就叫了起来，难道能听见我的问话？我连忙打开包布看去，襁褓中的小人儿正大睁双眼，忽灵灵地瞪着我。
我心中一个哆嗦，叫一声：“小祖宗，小祖宗，你到底是个人精还是个妖精，早不来晚不来，天塌地陷你倒来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一阵山风打着呼哨吹过，枯枝败叶簌簌作响。
我的问话没有人回答，小东西的眼睛的溜溜地大睁着，没人能够解答我的问话，我只能是什么都不知道。眼前只有黑幢幢的群山，耳边只有一阵阵的冷风呼啸，漫山遍野卷过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其实，何止是不知道眼前的祸福，以后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得多呢。
紧赶慢赶，天将黎明的时候，我抱着怀中的婴儿走进了一片迷蒙的田家庄。
国家乱，城中乱，乡下更乱。田家庄凌乱凋敝破乱不堪，早已不成其为村庄了。青壮年都跑了，家里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当然也有少数大户人家，朝廷里有人，官府里有照应，自身又不愿意背乡离井东奔西跑，就躲在庄子里，招兵买马，成立起大大小小的武装看家护院。其中也不乏鱼龙混杂，趁火打劫，唯恐天下不乱之流。他们啸聚山林，拉杆树旗，杀人越货，打家劫舍全都当了土匪。以致田地荒芜，万户萧疏，饿殍布野，民不聊生，天下越发混乱无序。
为了生存，我一到家，就找到几个远房亲戚，凑了十几号人枪，树起一面田家庄团练的旗帜，开始了自卫自保。不久遇上两回土匪抢掠，我用计谋以少胜多打败了他们，田家庄团练由此名声大振，左右几家富户也上门来要求联保。不多时，以田家庄为主，周边四十多个村庄联合办起团练，大伙推我当头脑，口头上都称我田总兵。
老虎不吃人，恶名在外。
自从办起团练，我用以前跟着伯父在军中学到的一些用兵本事，按朝廷练兵法度训导民团乡兵，宵衣旰食，日夜操练。半年间，跟骚扰四乡的乱兵交战，连获几个胜仗。接着又应附近百姓之请，乘胜踏平了两座土匪山寨，田家庄一带便从此太平，田家庄团练也由此威名远扬。匪盗乱兵胆寒敛迹，闻风远遁，几个县的地面上少了战乱。我虽然为办好团练呕心沥血，劳累憔悴，但也从中学到了带兵打仗的本领，我的名气也渐渐地传扬开去。
这之后才有了我与曾大帅结缘的一段经历。
……
外婆说：“我爹其实就是我的堂叔。”
“我堂叔为了我，为了田家，为了我祖父的心愿，终身未娶，一心一意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成人。”外婆看我一眼接着说：“你说你要找一个什么明知道找不到的找不到，其实，你外婆我就是那个你要找的找不到。因为，老子是从小就是带着那个找不到来到人世的。老子这大半辈子还能咬着牙活下来，就是因为心里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亲爹田瑞元，田瑞元就是那个找不到的根。”
我说：“外婆，你真的只有一种经历吗？我倒是听人说，你跟田家没有血缘关系，你根本不是田家的亲骨肉。田瑞元也不是你的堂叔，更不是你的亲爹。”
外婆愣住了，半天才回答道：“真没想到，你这小东西比你外婆我还要贼，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呀。是的，我也听人说过，我的经历远不止一种，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我的人生经历到底有几种。不过，要叫我自己说，我就只认这一种。我就是田家的亲骨肉，田瑞元就是我的亲爹。”
我想想说：“外婆，那我能不能再去找一找你的其它经历，找一找你不认可的你的经历，那其中很可能也有着你说的找不到的找不到呢。”
外婆说：“三心二意，首鼠两端，你要找的那个明知道找不到的找不到，到底有几个？”
我顿时一阵恍惚，勉强说道：“不、不知道，大概、或许，就是一个吧。”
外婆顿时索然，说道：“明白了，你要找的明知道找不到的找不到，就是大概、或许一类的它们。根本不在乎多少，只要不怕白费力气，你就找去吧。”
我没有再说话，心里想，当然要找，我也只有找这一条路可走。说不定，白费力气也正是其中之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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