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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简碎甲·第一章·5
作者:卢苇  发布时间:2015年1月9日  阅读数:1234  查看评论  
                     5. 天 下 同 治
   
    如果说,世界上还真有最难对付的东西,那么聪明的女人就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其中的最难最难之一。
    外婆对我说:“你不是要找我另外的经历吗,其实你还没有说完全,你知道人的经历是可以并行的吗,是可以交叉的吗,不知道吧,让我告诉你一个方法,去找找我的另外一种经历。”
    我对外婆之言大为不解,忧忧豫豫地问道:“一个人可以有多种经历,那是靠别人说出来的,一个人的经历并行着,甚至交叉着,那怎么会找得清楚?又有谁能够说得清楚?那是自己说自己吗?”
    外婆冷冷一笑道:“就你这种认识,还要找什么明知道找不到的找不到,做梦吧。我问你,一个人有几颗心?”
    我更恍惚了,外婆的问题太过刁钻,但只好答道:“一颗。”
    外婆说:“对呀,既然每人只有一颗心,那为何又有三心二意,心猿意马,心事重重等等说法?心都能分成一片一片的,那人又为何不能?”
    我突然从恍惚飞到恍然了,说道:“噢,我明白了,外婆是在说外婆自己呀。”
    外婆并不回应我的话,一脸肃然地说道:“有泰山也有岱山,有黄河也有弱水,都是石头,都是水,它们之间没有高低大小粗细长短之分。阳光普照,万物均沾。蝼蚁有命,无品无级。佛主仁慈,普渡众生。你以为你的找只是一条丝线,一根木头,一条小路上华山吗?”
    我悚然而惊,豁然而悟,说道:“外婆,我明白了!”
    我的眼界突然无比开阔,我的心胸无限宽广,我觉得,我应该重新开始了。
    ……
  
    更深夜静,山风过耳,窗外传来一阵沙沙沙的落叶声。
    屋子里光线阴沉,一灯如豆。一个穿戴华贵的女人端坐床头,凝视窗外。久久一动不动。偶尔侧脸看一眼桌上玲珑的八音钟,蛾眉微蹙,轻轻叹口气。
    人在房中心在外,一阵疾风,檐下代替铁马的小铜铃叮当叮当地响了。女人猛然一愣,从沉思中会过神来,姣好的脸孔动一动,顿时波光潋滟。
    这就是我,一个姓叶赫拉那,名兰儿,后来人称慈禧太后的女人。
    我本身就很特别,我也从来就以为自己是个特别的女人。
    一个女人,集天命于一身,口含天宪,手掌乾坤。布四野之平和,渡众生之福祉。人上有帝,帝后有母,泱泱华夏,浩浩大清,千里江山万里国皆压在我的肩头,苍生无量苦乐无边,尽出于我圣母皇太后一人之心。
    我又如何能够轻松快活!
    安乐福寿,悠然陶然,风华雪月,百媚千娇,一个女人应该有的我都应该有,而且还要比一切人都要有。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过!
    我生来就是一个大悲大苦、大罪大罚、大灾大祸、恶山恨海、耻极丑足、遗臭垂害、万年诛伐之人。
    对此,我心里明白得很。
    但是,我没有办法解脱我自己。
    因为归根结底,我还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我的不一般就是从来不服输,从来不安逸,从来都在寻找解脱。
    我又是一个常常觉得自己不是自己的女人,我一夜一夜不能安眠。面色沉静,心情疯狂,意志如铁,柔肠如火,连自己命运都不能主宰,却又时时刻刻力求决胜天下的女人。
    今天这个时候,堪称千钧一发。
    忽然,我在心中嘲一嘲,暗笑自己太过紧张,失了常态。我极力让心情缓下来,眼前接着便出现了一对情意脉脉的眸子,倾刻间一股殷殷暖意便浸透了全身。   
    我抬抬眉毛,用两根指头揭开炕几上茶碗的碗盖,慢慢端起来放到口边润一润,然后再慢慢地放下。一拿一放之间,自己便彻底地轻松起来了。我眼前的一切也便换成了那个要命计谋的一幕幕场景。我又开始焦躁,心如汤煮,忧思如焚,无时不在盼着那种期望快点来到。我知道,箭已上弦,网已张开,下一步自己不活即死,已经到了鬼门关前再无退路了。想到这里,我仿佛看到自己漂亮的丹凤眼中射出了道道寒光,听到了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两耳之间,窗外沙沙沙的落叶声,变成了刀剑霍霍的杀杀杀。我勒勒嘴角,一剪眉峰,轻轻地哼出一声道:“肃顺老贼,咱们走着瞧!”口里说着,眼睛里就有了人头落地景象。忽而又想起了一句俗话,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轻轻地笑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就是天网,漏从何来?我觉得自己娇嫩的脸庞已经变成了粉色团团的蟠桃花。
    是的,我是个女人。可我叫兰儿,是当今天下的圣母皇太后。慈禧二字,是注定要在几天之后,令天下百姓全都吃惊得目瞪口呆的两个字。
    紫金城中的养心殿里,慈安太后怀里揽着小皇帝载淳居中而坐,紧挨着她坐着的就是我慈禧太后。再往阶下几步,坐着咱们的小叔子恭亲王奕訢。
    我对恭亲王说道:“恭王,事情都妥当了?”恭亲王欠欠身子,垂首答道:“太后放心,一切俱备无误。”我稍稍侧身对慈安道:“姐姐,你说句话,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慈安却有些慌惧了,嗫嚅道:“妹妹,能、能不能先跟他们讲讲道理?文宗大行多日,至今未能大安,一旦闹腾起来,刀光血影——”
    “姐姐!你——”慈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我的叫声打断了。
    我平日里就烦她婆婆妈妈,眼下更是怕她一时心软松了口,说出些什么赦免之言,心慈手软留下祸根。真要是那样可就不得了,不光自己死活难说,跟自己贴心的一干子如恭亲王他们,脑袋肯定是要落地了。所以我赶紧拦了话头说道;“姐姐,你看你,你忘了前些天他们怎么对待咱们孤儿寡母了?文宗尸骨未寒他们就敢放肆妄为,哪里还有一点点天子旧恩君臣之礼啊。当然了,要说不把咱姐妹放在眼中倒也罢了,他们一心学汉人,好的没学到手,倒学了一身酸臭,从心底里瞧不起女人了。可是,他们如今的狂傲无忌,是明目张胆地在欺负小皇子!子幼母弱,日子一长,姐姐,哪里还有你我姐妹的活路?姐姐,我的好姐姐,咱们这是在皇宫里过日子,可不是在茫茫的大草原上,你千万不能心慈手软!”
    慈安略显苍白的脸上全是惊恐,她看我雄心勃勃又杀气腾腾的样子,心虚胆怯,疑虑重重。她想了想,又问道:“妹妹,你、你到——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什么?为了什么?姐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我实在忍不住了,早就忘了规矩。其实,说心里话,什么狗屁规矩,统统都不在我眼里。规矩都是人定的,我如今已经是皇太后了,一人之上的上了,还在乎什么规矩!
    自从盘古开天地,人们就吵个不停,好也是吵,坏也是吵,你心我毒,你死我活,谁把规矩放在眼里了?
    孔老二吵吵什么礼,什么仁,其实他心里清楚的很,就是因为礼死了他才抬起一张皱皱巴巴的老脸在那里哀叫空嚎的。   
    别说我平时就没有把眼前这傻姐姐看在眼里,就是再尊重她,到了这种生死一线的关头,我也绝不会走回头路,发誓要刀刀见血,拼个鱼死网破。   
    的确,我也从来也没有把眼前的这位小自己几岁的姐姐认真看在眼里。不为别的,只为她太懦弱,仁慈得失了底线。本来生成个女人就已经够难了,这个小姐姐还有个针尖大的小胆子,哪里配得上母仪天下几个字啊。还不就是因为一个名份,自己才处处低俯屈就的吗。名份那,名份!
    想到这里,我长叹一口气,压一压心中长久积淀的怨怼,我知道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正急着需要她慈安助一臂之力呢。我软了口吻说道:”姐姐,我的好姐姐,仁德慈善的好姐姐,眼下你我姐妹,还有皇嗣都已经大祸临头了,江山岌岌可危,老话叫燕啄皇孙了,你竟然还问妹妹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呀,姐姐说妹妹到底是为了什么?妹妹就是为了讨个天道!要个公平!”
    说到这里不由得我怒火中烧,不想再与慈安多言,扭头对着恭亲王果断地吩咐道:“恭王,泰山崩,天地堕,大事当前容不得丝毫迟疑,我姐姐仁心宅厚人神皆知。眼下当着姐姐跟你恭王的面,我说一句话,明日之事,成了,自是姐姐的仁德感天之功。不成,我这当妹妹的就是祸首,任由他们发落。恭王尽管放手去办,事关朝廷安危,即已商定,再无更易。恭王不宜久留,你拟的诏书呢?”
    恭亲王起身从袖中拿出拟诏,上前一步弓腰奉上。
    我接过后递给慈安道:“此事计议全赖恭王一片忠贞之心,圣诏已拟,单等姐姐过目明裁。”慈安一听竟然手足无措起来,慌忙说道:“不不不,军国大事我理料不清,还是、还是妹妹你作决断吧。”我听了也不再推辞,胳膊一顺将诏书端至胸前展开细看。从头至尾看完并不折起,侧身问慈安道:“姐姐,此诏主旨就是废了八大臣,归政皇上。你看,妹妹是不是给姐姐念一遍?”
    慈安紧紧搂住小皇帝载淳,说道:“不了不了,就照准下发吧。唉,你狠我毒,人心叵测,啥时候才是个头啊。”我道:“艺高胆大,心正不怕鬼推磨,姐姐,一事当前,只要你的心静下来沉下来,事情也就成了一大半。姐姐,这上面得盖咱姐妹俩的印玺,我的同道堂在这里,你的御赏呢……”
    咸丰十一年九月三十日,公历1861年11月2日的大清早,作为小皇帝载淳的圣母皇太后,我,二十七岁的叶赫那拉氏兰儿,联合小叔子恭亲王奕訢,抓捕了所谓的顾命八大臣。杀了万恶的肃顺,赐死了协从的载垣和端华,把穆荫发配军台效力,其余景寿、匡源、杜瀚、焦祐瀛四人全部革职。   
    十月初一,我和姐姐慈安在养心殿召见恭亲王。恭王叩见已毕,我即命赐坐。
    看着恭王坐下,我问道:“听说,那几个人还很有点不服气?”
    恭王未开口先要起身行礼,我止住他说:“免了罢,叫你过来,虽说是为了国家大事,其实更是大清朝的家事。一家人,都是骨肉亲情,就不必拘礼了。你说说,他们死到临头了还真有胆量硬撑?”
    恭王欠欠身子答道:“谢两宫皇太后。依卑臣看来,他们几个人更多的还是没有想到,一惊一吓,大呼小叫,也属正常之事。只有肃顺的确机敏过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面前也只是眨眼之间就过去了。”   
    我又问道:“听说他还破口大骂我们两宫太后心狠手辣,卸磨杀驴?”
    恭王答道:“回太后,老贼嚣张狂悖,一派胡言。受命恭陪梓宫回銮,不敬不慎,妄自放荡,实在是罪该万死。”
    听到这里,我抬高声音问道:“恭王,不要虚言,我就是想听听,这个顾命大臣死到临头说了些什么。不必顾忌,你只管说,一句一句全都照实说!”
    恭王离座跪地叩头,答道:“恕臣死罪,肃顺老贼骂太后是如花面貌,蛇蝎心肠,江河心计,祸国阴才。又骂太后是妲己惑政,褒姒戏国,武媚篡唐,牝鸡司晨,毁大清天下者必是太后。这老贼,实该千刀万剐以谢天下……”恭王慌不择口一气说来,看似直捷无隐,其实更叫人存疑。
    我加重语气道:“恭王平身,我说过不必拘礼了,你还是坐下说话。”看恭王慢慢站起来,仍然垂着头坐下。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又开口道:“恭王,肃顺还说了什么?你知道,老贼可不是一般人物,满朝文武,论才华无人可敌。否则,文宗爷也不会倚为腹心,也不会听信他的挑唆,防着我们两宫有什么干政之心。仅此一点,肃顺就算得上是大清朝的顶极忠臣!”
    我停一停,冷笑一声道:“可惜他算错了账,他虽然位极人臣,不可一世,但依旧是个臣子,当臣子的首先就是要知道分寸,万不能把主子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以至于坐错位子,祸乱名分。倘如此,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恭王一言不发,默默地坐着,木雕泥塑一般。
    我心想,这面前的恭王也不可小觑,这位人称小六子的叔叔,虽属直亲皇族,但一向工于心计,八面玲珑,是个有名的水晶球。眼下挟制肃顺靠他出了大力,若一味纵容,叫他傲了心气,倚仗立下的佐命大功,弄不好过后又成了个肃顺。既然说话赶到了点子上,那就借机敲打几下,好教他趁早把尾巴夹起来。
    于是,我又问道:“恭王,我知道肃顺临死之前还有话,据说是提着你的名子骂出来的,但不知是何言辞,你一定知道,说来听听。”
    恭王听过并不言语,突然离座仆匍在地,连连叩头道:“太后开恩,卑臣不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我哈哈大笑道:“你这是干什么!快快平身坐好,什么大不了的,倒把你吓成这样。那肃顺不就是胡说什么你们叔嫂狼狈为奸吗,满口胡言,狗屁不通,我们叔嫂联手共进,是忠心耿耿为江山社稷、为大清百姓,是气壮山河,是正大光明,天地人神明察共鉴,用得着什么狼狈为奸?”
    说话中,太监上前扶恭王入座。我继续说道:“肃顺混头,学汉人的东西学到中了毒,分不清是非颠倒了。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什么太后不能招见外臣,狗屁!全是狗屁!说到底,就是不把女人当人看!杂种肃顺,他不是从女人肚子里掉出来的吗?读了几本烂书,当了几天京官,就把天下女人统统看成仇人了?好哇,我这个女人还就是从来不服输,我们姐妹才偏要弄弄天下这两个字,看看到底玩得转玩不转。我就不相信,离了你肃顺几个烂猪头,还就不办酒席了!”
    半天只听不言的慈安,这时看我真的发了火,连忙说道:“妹妹妹妹,快住口啊,看看你当着恭王都说了些啥,还有没有个嫂子的样子啊。消消气吧,人杀了,乱子也息了,马上就是新皇帝登基庆典,还不赶紧务务正事,扯那些陈谷子乱芝麻干啥呀!”
    我说道:“姐姐说的不错,可你想想,不是咱姐妹同心,非要跟他们争口气,再加上忠心耿耿的恭王鼎力相助,你我两个寡妇,还真是要任人宰割了,哪里还能有今天,还能有皇帝登基?”
    慈安听了并不言语,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恭王这时说道:“事情都过去了,两位太后还是保重玉体,福寿康泰为要。”
    话都说到了,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我缓了口气说道:“恭王,皇帝定在初八即位,年号祺祥原为肃顺等所拟,不妥。我和慈安太后商量了,要改个说法,你看如何?”   
    恭亲王微微一惊,答道:“奕訢愚钝,太后所虑甚是,不过卑职事前没有准备,一时——”
    我笑道;“不劳恭王费心,皇帝圣治天下,因年幼而两宫太后垂帘,我们想了,就叫同治吧。你说呢?”
    恭亲王连忙跪地叩头致贺,口中说道:“太后天聪睿智,好,同治好,昌盛并荣,好!卑职立刻拟旨,呈请圣上御批明发,诏告天下!”
    咸丰十一年十月初八日,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清晨,大清朝的小皇帝,我的儿子载淳在太和殿举行登基加冕大典,年号同治。紫金城内钟磬齐鸣,香烟氤氲,百官齐贺,山呼万岁。两宫皇太后同时垂帘于御座之后,接受文武大臣叩首朝拜。
    我就是不服气,谁说天下必得男人坐?老娘今天硬口气,偏要坐一回!
    同治同治。一个男人坐着,两个女人也坐着,一方天地从此即为同治。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奇而又奇,即为不奇。
    哼哼。我一个女人,暗中对着巍峨的皇城宫殿,在心里痛痛快快地出了一口气。
   
    ……
    京城里的一男二女尽管同治天下,也不可能尽知天下之事。
    活老祖咽气,两太后垂帘,外婆呱呱坠地,三件风马牛全不相及之事,竟然发生在同一块土地之上的同一天之中。
    在京城东南千百里的济南乡下,刚刚回归故里的田瑞元,在一座山神庙的大门上读完了官府的告示。而后,仰天哀叹道;“疯了疯了,天疯了地疯了,人也疯了,全都疯了!”
    但是,我知道田瑞元痛心错了。几千年来,痛心错的人还少吗。田瑞元的痛心只不过就是痛心大海之中的一滴水罢了。
    我倒是反过来为他痛心了。因为他至死都没有明白,自己还有自己的祖宗,别人还有别人的祖宗,世世代代,祖祖辈辈,不就是只活了一个痛心吗。几千年了,什么人、什么时候从痛心里脱过身呢。田瑞元你只不过是看见了,痛心了,甚至痛心到了疾首了,但那又有什么特别,还不就是一个痛心之中的痛心吗。  
    田瑞元即便是我的祖辈,我还是轻视他。什么叫群氓、愚民,这就是。
    田瑞元虽然痛了心,但又等于没有痛心。
    田瑞元不明白天下同治的意思,咸丰变同治,变是变了,就象赶大车,把式一换,车辙改了。但也仅仅只是车辙,大车本身并没有变。
    同治同治,天下只有一个,只不过是女人在当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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