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街小区常年敞开的门洞到底像慵懒昏睡的旧日时光，尤其是黄昏将要来临、寒意渐浓时，连那平日喜欢扎堆晒阳、聊天说地的老人们亦尽散去，但透过这帧灰暗泛黄的老相片，因为有我喜悦满满的期待，有一个绽放如花的小小身影，即将奔我而来，而嵌入永远的暖色，流韵抢眼的灿亮。
这是一天中最向往最惬意的时光。通常是在下班后，刚刚走进小区大门，还没有走到居室楼下，便看到外婆牵着淘宝（束子菡）的小手在塑有一座铜牛的小花园，或在宣传橱窗下，等着我，我甚至都来不及放下装着空午饭盒和小零碎的布袋子，便乐滋滋地蹲下来张开臂膀，迎接着同样喜笑颜开、蹒跚而来的小不点——细心的外婆每天总是把淘宝打扮得像个漂亮的洋娃娃：新衣裙、新童鞋、新帽子，这就越发衬托着淘宝的鲜艳与靓丽，她稚嫩如花的脸颊，轻微好闻的气息，赏心悦目，清新可人，每每都会在我柔软的心房潮涌起缕缕温暖的热流。
接下来，从我的居所楼下出发，骑上电动车，向东，我们穿过金寨路高架桥下“南七”十字路口，目的地是原省三建宿舍区某栋楼，也是一个破产企业老旧小区，不足千米的路程大约要骑行10分钟。延期通车的望江路拓宽工程仍在紧张施工中，各种机械、路障、材料、标识，横七竖八地摊放、很是扎眼地戳在那里，又值下班高峰期，交通自然十分地拥堵。淘宝依旧是挤站在我脚前促狭的车踏板上，好在我的双腿会把她夹住，她自己也会伸出小手紧紧抓着倒车镜杆子。我们在车流人流、在刺目的车灯和暗黑颠簸的路面上、在烟尘滚滚在嘈杂喧吵的喇叭声中小心地穿行着。
这是进入深冬前的冷冽之夜，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裹着丝丝凉意……我喜欢穿行在路上灵动的感觉，无论是春夏秋冬，却生怕路上的缄默与孤单，所以我没话找话，主动跟淘宝说说儿:“我宝来（淘宝昵称，系外公专属用语，随意模仿将涉嫌侵权），你可看到小鸽鸽来？”、“你到台湾旅游可是坐的大飞机来？” 这个才20个月大的小女娃，还在懵懵懂懂、咿呀学语中，只是轻声回应一个个言简意赅的“嗯”字，好像是在敷衍我，又好像是在思索别的事情，但我已然所求无多。我还喜欢串词跑调旁若无人地教唱她能依稀记得的老歌儿：《小草之歌》、《鲁冰花》……无忧无虑的淘宝如是快乐的小精灵，或跟着我的节拍轻轻哼唱，但往往又吐字不清，比如我们耳熟能详的老歌《世上只有妈妈好》中，“只有”这两个字音她无论如何也哼唱不上来，聪明的她，干脆用相近或相似的语音代替，或者干脆停顿，只等着接下面的“妈妈好”， ……倘若看到工地上高高的塔吊，或者挖土机之类（寸土寸金的城市尤其是在繁华地段时下几乎到处、随时可见类似之物类似之景），她会扭动着小小的身子，发出一阵阵“欧哇……呀！”的惊呼，毫不掩饰她的好奇与惊喜，且兴高采烈手舞之、足蹈之，扳得车龙头乱晃，吓得我是“老脸失色”，赶紧大声提醒她“站稳啦，掉下来怎么得了?”、“宝宝站好啦不要乱动”之类的温馨警示。
淘宝这小娃娃儿，现在模仿能力超强，出门去玩儿，她会模仿外婆教她的“逛一逛、玩一玩”，驮她在背上下楼梯，她也会跟着说“背背、驮驮……”她还会从1数到10；她最喜欢抢我手上的钥匙开门，捺电梯按钮，够不着时让你抱着她也要亲手捺一下方才罢休，电梯间贴着种植牙齿的广告画，面对着那夸张的大牙齿她赶紧蒙上眼睛，胆怯地直嚷嚷：“怕怕”，就像带她到影院看3D动画电影，好几次都是被那声震屋宇和惊险画面吓得中途退场。问她可尿尿儿？她常常就脱口而出：“没有”。她妈妈是钢琴老师，有闲时也教她念谱：“哆、唻、咪……”她稚声稚气跟着念，小手儿便也在黑白琴键上有模有样乱弹一气。而且还要抬头看谱、踮起鞋尖伸长胳膊翻谱本儿，一招一式做得还蛮有小小钢琴家范儿。跟大多数小孩子一样，她最爱吃糖果了，偏又把“吃糖”说成是“吃杠（gang念二声）”，童话《鸽子和蚂蚁》，她响亮地读成：“鸽子和阿——米——”，惹得我们捧腹大笑，她常以哭闹抗议我们极力控制她吃糖，一副楚楚可怜小样儿，有时我不忍心偷偷给她几颗，外婆见了便问她：“外公又在偷什么给你吃呀？”她理直气壮清脆的回答令人笑倒：“吃杠！”我们的淘宝乖巧温顺，天真活泼，每天都给我们带来无尽的快乐，是全家人的开心果！
穿过窄窄的有许多条小土狗与垃圾桶蹲守的楼道，到了那株绿盈盈的无花果树下，淘宝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舅舅、舅舅……”
二楼最东面一家很快便有了热烈的响应，首先是我那10岁小侄天曌的惊喜声：“是淘宝，淘宝来啦！”，接下来是我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还有小弟与弟媳，然后是奔下楼“咚咚”的脚步声，像是迎接“大驾光临”的小公主一般，把淘宝抱进暖和的屋里，一家人开始像过年一样热闹，喜盈盈地围着她嘘寒问暖：或是夸赞着她身上新崭崭的蓝底碎花布棉袄和漂亮的新毛衣——它们自然都出自巧手外婆缝纫编织的好功夫；或是抢着抱一抱、亲一亲她；小侄天曌更是不含糊，一迭声地抢白道：“叫我舅舅，快叫我舅舅呀。”生怕自己吃了亏一般。“舅舅……”“机灵鬼”淘宝稚嫩的声音，像醮了蜜糖儿，连空气也变得甜丝丝的！
老母亲自是格外疼爱小淘宝的，她喜滋滋地笑道：“太太（祖奶奶）拿好吃东西给我宝宝呀！”说时便忙手忙脚地到她仅能放下一张单人床的小屋里，找来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珍藏版”零食儿，无非是些普通的饼干、花生、水果之类。老母亲和淘宝面对面坐着，大手拉着小手，拉过来又拽过去，拽过来又拉过去，两个人的身子随之轻轻摇动，老母亲哼唱着一首老掉牙的童谣：“呜咹、呜咹——好吃，不给大老表——吃……”淘宝吃东西也是很挑剔的，老母亲捧上来的零食儿不一定就样样都看得上眼，这时便轻轻地说：“不要”，并摇头、摆手，老母亲脸上便浮现几许失落。只有一样——小妹在东北打工时带回来孝敬给母亲的松籽儿，却是淘宝的喜爱，然而，这据说能祛病强身软化血管润肤泽颜具有极高营养价值的好东西，吃时要剥去坚硬的壳，偏偏又是个特别难“侍候”的主儿，即使是拿专用的镊子（小妹买松籽时商家专供的配套剥壳用具）来剥壳取籽也非易事，下手轻了，壳子剥不开，下手重了，壳与里面的籽全碎。不单单是很费工夫，还要有些许的技巧与耐心。对于好吃东西，小淘宝总是会迫不及待，拿到手便胡乱往小嘴里塞，这样显然不行，被强行夺下后，感觉受了委屈的淘宝开始磨磨唧唧起来，这时候，她小叔爷便派上了用场，他大声地安抚淘宝道：“小爷爷来剥壳子，好不好呀？小爷爷来剥壳子……”于是把一直哼哼唧唧的小淘宝揽在怀抱里，屈身蹲在沙发边，剥起壳子来……侄儿天曌“习武”多年，是拿到8级国家证书的跆拳道“高手”，小男孩难免淘气，在淘宝面前，总惦记着要显摆一下自己的“真功夫”，他一转身便亮出了一整套跆拳道护具和混搭的拳击手套，小淘宝见了，我的个天来——赶紧屁颠颠围着他转，嚷嚷着要作对打状，可笑她年纪太小，还不能单腿站立，看到我闲坐一旁在偷着乐哩，便不由分说拉住我的手，人还没站稳哩，一条小腿便抬起来，踢向了护具……一家人全笑翻！
此刻，我很随意的闲坐在小弟家的旧沙发上，这是一天中最惬意最幸福的时光。回头看看，我们平淡的生活好比一杯温吞吞的白开水，喝与不喝，喝多喝少，几乎都是一个样儿。跟以往有所不同的是，我们的生存空间，终于贴上了人性化的标签了，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限制与阻碍，彻底放开了就业市场，普通百姓随便找个什么事做，总不至于会饿了肚子，莫非就是苦一点、累一点，穷一点，罢了。
众生芸芸，草民泱泱，我们不曾轰轰烈烈地燃烧，也不会大起大落地颠簸。我们但求简简单单活着，平平静静老去，不怕某些人会对此说三道四，评头论足。其实，世间有几人会修炼成神仙圣灵顶礼膜拜？又有几人能做到不食人间烟火成天云蒸霞蔚呢？大家都是彼此彼此而已。故而我向来轻视权贵，对于那些一阔脸就变、妄想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窜，趾高气扬到随时都要作势摆谱、实则奸诈使坏、忘掉自家祖宗是谁的势利小人，实在是懒得搭理他们的。
咱们国家到底是文明和谐国度了，否则我定会朝他们身上吐口水的，并且冷下脸色一字一字鄙视他们道：“什、么、玩、艺、儿！”……现在好了——我暂时抛开了一切纠结与烦恼，我散淡的目光始终追逐着两个小孩子的戏耍打闹，追逐着淘宝踮起小脚有模有样开开心心的跑动，追逐着微胖的小天曌躲猫猫时还算灵巧的身影。他们的快乐显而易见，这别样的场景在我青春迷失、日渐苍老之后的念想怀旧中，一定会重现！……。
我在前面说过，这间小屋面积不大，不过四十平方上下，说它是闹市中的蓬庐茅舍也是可以的，住着老母亲这四口之家委实有些促狭。本来有限的空间又被粗暴地切割成两室，一主卧一次卧，可见当年建造师的设计布局亦搭配得不太合理，所以它带来的很多缺陷可圈可点，相邻两家的防盗铁门如果同时打开便会“咣当”撞在一起。再加上小弟家舍不得扔的破家当太多，客厅里可敞开活动的区域显然非常有限，又被一张旧沙发占去了些许面积，但这丝毫不影响全家人的开心快乐。此时，他们“咯咯咯”的笑声已经深深地感染到了我。
猛然间，就记起若干年前一张旧照片，是我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时，随意地倚坐在母亲房间一张旧沙发上所照：上身是一件黑呢的夹克，蓬乱的长发，遮不住脸上明显的疲惫。然而那超淡定从容的神情是温暖祥和的，家是我们儿时避风遮雨的港湾，是我们健康成长的摇篮与乐园，珍藏我们太多温馨绵绵的记忆。而最重要的，因为有亲人们不离不弃的陪伴，因为对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爱得深沉，因为回家的感觉真好！我的眼眸里噙满了感激的泪水！……旧沙发亦是我和妻子当年结婚时购置的用品，因为过于陈旧而被淘汰掉，被拉回家去……是为补记也。
此刻，老母亲也想融入到这个快乐阵营里，抱抱、亲亲她乖巧灵秀的重孙女。但是她老人家是要做家务的——晚饭后的洗洗涮涮，收拾房间，都是她的事情，小淘宝来了，她会手脚麻利地做完活，也不去跳广场舞锻炼身体了，也不到附近的超市淘些便宜的剩菜了，乐呵呵地加入进来……
在我们漫长的一生中，我们要求学、要工作、我们要在风雨路上艰难前行、我们还年少轻狂过，曾经奢望孤旅天涯品味苍凉况境……我们与生命中最亲的家人，聚少离多是常态，所以我们最重视的就是一年一度的团圆年。现在，我和我的家人在一起，他们虽然并不富裕，买不起合肥城里的大房子，他们只能暂时租住在这间常年晒不到阳光的破楼房里，但是他们平安、健康，快乐！——我们的幸福生活，其实真的很简单：不在于钱多官大不在于锦衣玉食，也不在于香车宝马不在于金壁辉煌，幸福的含义就在这太平盛世、寻常人家，天伦之乐中，就在这儿孙绕膝、朗朗笑声里，就在老母亲疼爱慈祥的目光里！……
若干年后，淘宝——我亲亲的宝贝，请记着：在公元2015年这个寒冷时节，在合肥南七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在小叔爷家这张快要塌陷的旧沙发上，外公摊开双臂懒散地搭在沙发边上，一脸惬意、而又轻松自如地望着快乐玩耍的家人，望着乐颠颠围着天曌舅舅团团转的你，他的内心被某种温煦的热流层层包裹，充满了岁月静好、幸福漫洇的感动和温暖！
原载于《中国乡土文学》2016年第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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