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〇 卢苇
起初我很奇怪，真的。
但不是奇怪要为这本书写序，更不是奇怪这本要写序的书。
我的奇怪，是自己不平静的心情。
此前，马先生送过我二本他写的书，读完后即安放书架存诸高阁了。这绝非是对先生的不敬，而是我大半生的阅读习惯。春风夏雨，润滋在心。窃以为，与“功夫在诗外”同理，一本书要读的不仅仅是章句，更重要的乃是章句之中的深情，是取其精粹，继其浩然。享有出口成章大名的邹韬奋前辈，最看重的读书功用就是潜移默化。所以，一目十行，行云流水，不图急近，但重回味，就成了我自以为是的读书的固执。有些书我是过目即移，虽可诮为不慎，也实在是因其短斤少两之故。好的是，文张武弛，彼彼此此，能叫人一读不忘且思之不尽的书也自有不少。马先生的三本大作，在我的心目中即属后者。
虽然，《岁月如歌》此时还只是稿本。
但究其实，《岁月如歌》正是我心情不能平静的根源。
马先生已出版的散文集《情系汉江明珠》《云游华夏》都写得很好，笔墨恬淡方正，胸怀朴实坦诚。前者文重创业，情深历练；后者文尽旅迹，爱动河山。虽内容各别，然赤情如一，读之让人心醉神往。尤其是两书行文中皆多有确切精准数目字的特点，更令人击节怅叹。有言道，与众不同即为特，马先生敢破常规，赋文如史，经纬数字，虎虎生风，个人的经历也就因此而点滴成线嵌入了史志的摩崖。然而，寸草春晖，文章千古，行文多用数字之法是有意之为,还是无心插柳，也就成了我阅读两书之后心中时时迭荡的潜思。
终于，当读完《岁月如歌》时，我找到了答案。
为了写序，我常在灯下默读《岁月如歌》稿本。空灵中，会时时感觉到一种意会的冲动。它一如暴雨前的闪电地震前的异兆，处处显示出神秘的强悍与雄浑。莫名之中，我逐渐明白了，这是阅读前两本书的沉潜意识有了呼应。
这种呼应终于使我有了以下启悟：一是《岁月如歌》与前面二本书相同，文笔平实，内蕴深邃。以个人经历呈时代脉络，用凡人小事现旧日风云，具正史宏大叙事所必需的实际生活基因，堪称史志之灵。二是《岁月如歌》行文中仍然多有数目字，铁板铁钉，无声自尊。赋文字以明大道，嵌数字以证故事，自立散文写法的又一种别致，显示出了作者不藏不掖的无私与无畏。三是《岁月如歌》一书中的情感不仅和前二书一样细腻深沉，而且有了更大的包容和周全。因为它是一本夫妻文章的合编集，是一种美妙文字的合欢树，是一对“龙凤”伉俪丈量漫漫七十余年人生之路的足印大集锦。书中“来往亲情”一节写到制作家庭影集的故事，百姓人记百姓事，其文细细，其情殷殷，阅读至此，琢磨品味之中，你的身心早已浸润万家灯火的温情了。以上三点，昭示了简约文字编织草根记忆的伟大。其价值已远远超出了个体的意义，具有了社会生活终极的历史本质。
以上所言绝非私谀之词，而是一种与哲理共通的收获。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如敦煌藏经洞中的俗事抄本与珍贵的经卷具有同等价值。又如湖北荆州郭店普通古墓中的竹简，其文字却记录了儒道佛三教融合互重的史实，进一步确证了中华文明的悠久、博大和包容。再如当前流行于世界的为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所极其注重的口述历史等等，都是具有滴水映日之功的例子。一斑窥豹，见微知著，历史尽管宏大，却正是无尽的细小所结构。而越细小即越纯真，即越能放大历史的遗传密码。春雨点点，秋风习习，个人生活写真即为社会的微观史，马先生的《岁月如歌》一书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身边成功的好样本。
《岁月如歌》一书正文分四章，依次为“金凤玉清”“龙驹云华”“亲情师友”“诗词摘录”等，每章所收篇目多寡不一。其文庄重亲情，秉笔直录，褒眨自任，尽抒胸臆，堪称标准的个人生活纪实。其中最值得重视和学习的就是大量的数字佐证，它们不仅使文情更深更切，还能使文章内容铁定如山勿庸置疑。如“金凤玉清”一章的“儿孙满堂”一节，全文约2400字，运用数量词111个，平均22字中就有一个数目字。大量数字的穿插，使早已远去的十年光阴历历重现，让人读来大有阅尽千般更惜今日之叹。再如“龙驹云华”一章中的“芝麻开花”一节，4000余字写尽4年沧桑，仍然是用数字说话，丁丁卯卯，毫厘千钧，把普通百姓步步高的生活楔进了步步向前的历史洪流。
近期，出版后立即在中西方史学界引起强烈反响的《梦醒子：一位华北乡居者的人生（1857——1942）》一书，作者是美国牛津大学中国研究所教授、山西大学客座教授沈艾娣先生。她在该书的序中指出“这本书最有意义的贡献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微观史的范例”。沈先生的书是研究个案供社会通鉴历史，马先生的书是实记经历让人们回首过往，二者异曲同工。它们共通的内质，就是存在于文字之外特定历史时期的典型的时代意义。
至此，我的序文似乎已经结束。
其实不，还应该有一声舒啸才堪当豹尾。
这就是我已经从书中体会到，马先生行文巧用数字的确是有心之为。
从书中有关文章看出，马先生夫妇二人均写日记，数字是日记的骨质，因为数字最具说服力。马先生要抒写如歌的岁月，数字当然是回忆的最强大支撑。同甘共苦，热爱人生，衷情文化，比翼写作，马先生夫妇以亲历为旋律以数字为音符的《岁月之歌》，当然就会金声玉振，铿锵悦耳，志爱永存。
当我合上《岁月如歌》的时候，心情已经平静。
继之而起的是对作者夫妇深深的敬意。
因为，我又获得了一种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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