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出嫁时,外祖母将一枚银耳勺作陪嫁之物送给母亲,算起来,这件“传家宝”已整整陪伴母亲走过了近五十载春秋,见证了一个女人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妇到老妪的人生历程。 耳勺略比火柴梗粗一些,放成人手心,刚好一掌长,颜色稍显灰暗,足以证明实为银器。许是银的纯度提炼不够的缘故,虽经多人多手多年反复摩挲,手感到是圆润,但始终未见过锃亮的光泽来。 在细长的柄杆上,看不到任何雕刻过的纹饰,这让我们兄妹百思不得其解,从识字起,我们就在柄杆上想找出字或纹饰来,但始终没能如愿,猜想可能因柄杆过于细长,匠人无从下手,所以没留下只字片纹。以此,我们推断此耳勺身价不高,从小到大,也从未把它当作宝贝看待过,需要掏耳时,在母亲装针线的簸箩里准能寻到它,掏罢,放回簸箩,下次再掏再找,如此往复。
时光荏苒,岁月留痕。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留给父母仅生产、生活用的物件中,就有大大小小的陶罐、木器、漆器、铜器等,有的精致,有的粗糙,有的藏于柜箱,有的放置屋外,在时光流失和岁月辗转中,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它们或支离破碎,或黯然失色,或销声匿迹。当静下心来想抚摸、把玩、欣赏这些匠人们曾经苦心经营的老物件,感悟他们在物件上下的心思、情感、格调时,可惜所剩廖廖无几,在岁月的浸蚀中,只这一枚小小的银耳勺,仍在母亲掌中摩挲,传递着她独有的体温。
将耳勺置于手心,总能感到它的圆润,其滑凉之感,好象从心里沁出,让人安妥。 闲暇时看一鉴宝节目,专家说,鉴赏老物件,既看材质,也看做工。做工是否精湛,不全靠雕刻的纹饰,尤其是那些使用价值高于观赏价值的物件,纹饰越简单,越可能是老工匠所为,并非老工匠们偷懒,实则人越老到,越想回归本真,越重实用而轻观赏,宁肯简洁,不求繁杂,宁肯不着一字一纹,但求物件还原本真。若果真如此,母亲这枚银耳勺似可断定是老工匠所为。
近年习字,不见长进,临摹了一段时间帖子,方悟书家画家也是越老,越穷工于拙朴,与年少相比,名利已成过眼云烟,内心越发喜童趣,求本真,因心地纯明,笔起墨落间,已不急不噪,不温不火,能廖廖数笔,绝不铺成汪洋,能删繁就简,定会深藏不露。譬如白石,晚年画虾,多了几分朴拙的平民趣味,墨色多淡,淡到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虾体半透明的质感,处处透出空灵,极耐欣赏玩味。弘一法师晚年,笔下锋芒收束,静穆恬澹,技艺高妙而简约,已无须显也无意显了,真正进入了超脱状态,是谓“君子藏器”,与“少年心事当拿云”的豪情已相去甚远,甚或格格不入。倒是那些初学者,最是崇尚万马冲阵的豪气,总怕不能显山露水,担心难以出尽风头,于书于画,往往锋芒毕露,甚至咄咄逼人,赏者隔案几尺开外,仍能感到腾腾杀气。赏书赏画,看繁简、看浓淡、看藏露,已知是老年所为还是少年为之。
老物件已不多见,尤其是在乡下,时代的洪流裹挟、冲撞着这些脆弱之物,加快了归于尘土,迅速湮灭在历史深处。回望这些渐行渐远及至终于消亡的匠人手艺,除了挂念,还有丝丝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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