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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五伯
作者:周建春  发布时间:2018年1月20日  阅读数:660  查看评论  

 

赵五伯

□周建春

 

    汉水临襄阳,花开大堤暖。

    汉江流经襄阳的时候,把这个城市分为南北两个城区,襄城和樊城遥相呼应。因汉江的穿城而过,也使得襄阳的人文与自然景观相映成辉。

襄阳人将这段走经襄阳的汉江叫做襄江。

放眼望去,但见江水汤汤,渔船弋弋。

    赵五伯终年住在襄江里的渔船里。乌棚的小木船是他的家,一只半人高的大黄狗是终日陪他的伴儿。

    在襄江两岸,说起赵五伯没有人不知道的,买他的鱼、坐他的渔船、听他的渔歌、逗他的大黄毛……在人们的眼里,赵五伯就是这汉江襄阳段不可或缺的风景,而在以打鱼为生的汉江渔民眼里,已经六十五岁的赵五伯是他们的头儿,无论秉性为人、打鱼技术、驾船本事都是他们的头儿,说牛气一点应是他们的“精神领袖”。

    凡风和日丽的天气,人们来到襄江边,会听到一阵阵粗犷浑厚的歌声,游鱼般穿梭在天空。很多人都知道,那是赵五伯在唱歌。是啊,除了赵五伯,襄江边还会有谁的嗓子能惊起江心沙洲芦苇荡里的白鹭呢?赵五伯是快乐的,黝黑的方脸上总挂着暖暖的笑容,两排白白的牙齿被黝黑的脸庞映衬得格外显眼。他常年赤裸的上身也是黝黑黝黑的,鼓胀着满满的腱子肉,摇起船儿又轻又快,仿佛在水浪里跳舞一般,任谁看着也不像是六十五岁的老人。

    赵五伯无儿无女无老伴。

    据赵五伯经常去沽酒的北街那家酒店的老板老宋说,赵五伯本来和其他渔家一样有着幸福的家庭,有美貌贴心的媳妇儿,有乖巧调皮的儿子。后来在一次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中,他盖在江洲上面的三间小土屋及一家三口眨眼间被洪水吞没,只有赵五伯凭着老熟的水性幸免于难。

     “五伯是把这襄江当做家呢,每天在家里陪着老婆和儿子。”老宋对着问话的人幽幽地低声说道,“他乐和着呢,他用心跟他们过着日子呢。”大家都觉得他说的不可信,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剧的人,绝不会是五伯那样乐呵呵的人。但赵五伯没有家室,也几乎没见他离开过船,酒店老板老宋的话或许是真的吧。

其实呢,赵五伯隔两天都会上一次岸的。干啥呢?打酒啊。傍晚时分,夕阳把江面装点得金光闪闪的时候,赵五伯就会拎着一只泛红的酒葫芦,中气十足地说一声:“黄毛,打酒去!”话音未落,黄毛就摇着粗壮的尾巴蹦跳在身前了。赵五伯也就迈开八字步,哼着他平时喜欢唱的渔歌踏上青石条砌起来的码头。不知是在船上呆久了、惯了,还是赵五伯喜欢那个舒坦的味儿,他走在襄城北街的青石板路上也一步三摇。黄毛撒着欢儿,一会儿蹦在他身前,一会儿跳在他身后,一人一狗仿佛在汹涌的波涛中冲浪。

     黄毛是酒店老板老宋送给赵五伯的。送的时间黄毛刚满月,现在有10岁了,在狗族里,黄毛应该是快到老年了。许是跟赵五伯生活久了,赵五伯看不出年龄,虽到老年的黄毛也如同壮年的状态,宽厚平整的背,除了腹部和四蹄雪白,其他一色棕黄无杂的毛,厚实油亮,有着狗族里少见的蓝色眼睛。猛一看去,黄毛就像是一只棕黄色的大熊。

     当年,赵五伯去老宋的酒店打酒,看见这个小家伙毛茸茸地站在柜台上看着他,两只蓝色的眼睛像初生的婴儿的眼睛一样干净,赵五伯一眼看去就上心了。那双眼睛真是跟他儿子小时候的眼睛一样样的啊!他定定地看着小家伙,心儿像被一双绵软无比、温暖无比的小手轻轻地抚了一下,几乎要流出水来。老宋看赵五伯的神情,知道赵五伯喜欢这个小家伙,就说:“你要喜欢就抱走吧。”赵五伯听了,从柜台上双手捧起狗儿就往回走,连酒葫芦都忘了拎。由于狗儿一身黄毛,赵五伯就给它起了个黄毛的名字。赵五伯用奶白奶白的鱼汤泡饭喂大了黄毛,有时候自己不吃饭也会给黄毛准备一大碗鱼汤泡饭。

    遇到熟识的人,赵五伯老远就扯开嗓门打招呼,黄毛就跟着“嗷”一声,像小孩儿撒娇叫自己的长辈一样。被打招呼的人一边礼貌地应和赵五伯,一边拿手轻轻地拍一下黄毛的头。

    “哦——五伯啊,又打酒呀?”

    “是啊,水上夜里寒,没酒透骨凉啊。”

    “哟——五伯,那你老人家可要当心身子骨呀!”

    “硬实着呢!一顿两斤鱼三两酒,这襄江的水养人呐,能治百病!呵呵……”

    笑声没落完,人已经消失在金光灿烂的北街的老巷尽头。

 

     一江碧水穿城过,十里青山半入城。

    每年从三月开始,江边就很是热闹。襄江两岸的树抽条了,草发芽了,各种野花把绿毯似的江岸点缀得光鲜艳丽、欣欣向荣。芦苇荡也适时地摇摆出成片成片的绿,如烟如雾,把江心雪白的沙洲映衬得仿佛蓬莱仙境一般。游玩踏青的人多了,船老大们的生意也红火起来。

    每年的三月下旬到六月下旬是汉江休渔期,渔村的船老大们都不打鱼了,他们把目光放在去江心沙洲游玩的游客身上。游客需要在沙洲与江岸之间来回,或者要在汉江里漂游,船老大们就做起了摆渡的生意。赚钱的同时,船老大们也收获着游客的快乐。

    船老大们知道,设置禁渔期的目的在于维护襄江水产生态平衡,渔村的人个个都拥护,都支持。这样,在禁渔期,船老大们就把过剩的精力和热情用来招揽游客,吆喝声、摇桨声热辣辣地响成一片,响得襄阳段的汉江一派活色生香。

    每年的这个时节,赵五伯也在船头挂上一块小木板,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几个粉笔字“江心沙洲游玩往返2元”。赵五伯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学堂,但他解放后进过政府办的文化补习班。补习班就在北街的一座大户人家腾出来的祠堂里。

    那北街就躺在襄江边的襄阳古城里。街道一色儿青石板铺就,两千余年里被无数的人走来走去,踩得流光锃亮。两边店铺林立,多是青砖木窗的老屋,吃、喝、穿、玩都有,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好不热闹。赵五伯那时可顾不得卖眼睛看,背着他娘给他缝的小布包踩着溜光的青石板往补习班跑。

    临出门,娘会塞给赵五伯一个金刚酥。黄灿灿的金刚酥,又脆又酥又香,咬一口满嘴渣,满嘴香。那金刚酥都是在回船的路上吃完的,在课堂上,赵五伯可顾不得吃,他要听老师讲课呢,他要把老师教的每个字和每句话都记在心里。有时生怕漏听老师一个字,他听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其中,老师教的一首诗,赵五伯到现在还能溜溜顺地背出来,那是大诗人李白歌咏汉江的名诗《大堤曲》:

汉水临襄阳,花开大堤暖。

佳期大堤下,泪向南云满。

春风无复情,吹我梦魂散。

不见眼中人,天长音信断。

    心情好的时候,赵五伯会将这首诗当歌一样唱。不过,唱的最多的只是诗的前两句:汉水临襄阳,花开大堤暖。

    这会儿,赵五伯静坐在船头,笑眯眯地逗弄着黄毛,一下一下抚摸着黄毛油光水滑的棕黄色的毛,间或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有客人上船来,他便微微欠欠身,咧开厚厚的嘴唇,暖暖地一笑。江边的船多数换成了铁壳柴油机动船,“嘟嘟嘟”跑得飞快,像赵五伯这样的小木船已经不多见了。但是人们觉得这个老头儿价格公道,况且游玩要的就是情调,赵五伯的小木船刚好有那个情调,就有不少人喜欢叫赵五伯的船,所以赵五伯的生意也并不比别人差。每次开船前,赵五伯总要交代一声:“大家可莫往水里扔垃圾哟,你们的座位旁边有个垃圾袋,有垃圾往袋里面扔。”交代完,他才脱掉上衣,光着膀子洪亮地大喊一声:“开船喽——

    木桨吱呀吱呀的节奏里,跳荡着赵五伯高亢浑厚的渔歌:

襄江水清鱼跳舞,岘山峰绿鸟唱歌;

银鱼煮面营养好,斑鸠下酒味难得;

襄江沙洲割韭菜,砚山峰前捉花蛤;

    捉到花蛤比缸大,外婆看了笑哈哈……

    正当人们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歌声戛然而止。大家拿眼一看,却发现赵五伯正趴在船沿,用一个长杆网捞水里飘的塑料袋。

    “人养水,水才养人哪!”他举着脏兮兮的塑料袋,慨叹道。全船的人都不禁为这个皮肤黝黑、头发花白的老头所折服。遇到长杆网捞不起来的垃圾,赵五伯就用手一指,叫一声:“黄毛!”黄毛就“扑通”一声跳进江里,用嘴叼起赵五伯指的垃圾游回来,赵五伯取下垃圾,说声:“乖黄毛——上来!”黄毛就两只前爪抓住船舷,身子一弓上了船,然后站在船头猛一摆身子,甩下一阵水珠。

    每每这时,赵五伯就拍一下黄毛,嗔怪一句:“泼皮的黄毛!”黄毛就“嗷”一声叫,逗得游客一阵笑。

 

 

    春去春又来,转眼又是一年的三月。

    在这个休渔期里,大家依旧热热闹闹,汉江依旧活色生香。却没看到赵五伯的身影,也没听到他快活的歌声。

    明媚的春光里仿佛少了点啥。

    赵五伯的小木船泊在码头,却仓门紧锁,只有大黄狗无精打采地趴在船头。

    傍晚时分,有人才看到赵五伯半睁着红肿的眼睛,摇摇晃晃地去打酒。人们猜测着,五伯是咋的了?生病了吗?

    果然,赵五伯住院了。

    渔村的人们三三两两去医院探望,却发现五伯不是生病,而是受伤了。原来,几个二混子看着休渔期里襄江的鱼越来越走俏,想发横财,就买了船,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用布“迷魂阵”和放电网的方式打鱼。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瞒过终年生活在船上的赵五伯。

    布“迷魂阵”就是在江洼鱼多的地方用丝网、流网、拖网、地笼网等圈出一块江面,上面漂浮着废弃饮料瓶和塑料桶,下面全部连着各种渔网。这种叫“迷魂阵”的布网方式,大鱼小鱼只要游进了这个圈住的江面就难以脱身。

    赵五伯记得很清楚,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襄江边的渔民可以捕获到70多种鱼,鲤鱼、鲫鱼、鳜鱼、铜鱼、草鱼、青鱼、马口鱼、沙丁鱼、银飘鱼、武昌鱼、长春鳊、蒙古红鲌、赤眼鳟,等等。说起这些鱼的名字,赵五伯如数家珍。遗憾的是,如今的襄江鱼类只剩下不到40种了,许多品种的鱼是一年难得见到一次。即使这样,还有在休渔期用布“迷魂阵”和放电网的方式打鱼的人,这让赵五伯恨得咬牙切齿。

    赵五伯认为,电捕鱼的泛滥,给襄江渔业资源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有些珍贵的鱼种已经灭绝。

    “你们是找不到,这帮龟孙子,一电网下去,鱼苗儿白花花地翻起来一层,真是造孽啊!”说到这里,赵五伯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这襄江里哪个江洼鱼多,哪个江洼鱼少,他了如指掌。于是,赵五伯就白天睡觉,晚上通宵在江面上巡逻,遇到偷渔的驳船就大声喝问,看到鱼群就用船桨搅开。

    见被人挡了“财”路,那几个红了眼的二混子哪肯罢休?四月初的一个深夜,九个二混子分乘两只渔船,在江洼与赵五伯对峙。二混子的两只渔船上的人留下两人驾船,其他七人一起扑向赵五伯。一时间棍棒齐下,赵五伯仗着身强体健,打倒了两个,却被一棒打中了腿。幸好有黄毛在一旁又咬又吼,帮着赵五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几个二混子看赵五伯腿被打伤,怕出人命,乘着船逃了。

    “哼——这帮畜生,要是年轻的时候,哼——”赵五伯翘着花白的胡子轻蔑地哼哼着。探望之后,人们都揣着满怀的羞愧回来了。其实二混子放电网打鱼的事情船老大们都知道,虽然气愤却只能装糊涂,谁愿意去惹这群混混呢?

    渔村人将这个事情告到了渔政部门,渔政部门加强了襄江的渔业管理,派出执法船开始全天候24小时巡逻。

    渔村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五伯康复了,回到了他的小船。人们本以为又能听到他的歌声,但他回来以后却很少唱歌了。他时常坐在船头,望着上游发呆。

    襄江上游去年新建了两家企业,其中一家是造纸厂,一家是医药化工厂。让人气愤的是,两家企业在渔村人的一致反对声中竟然顺利通过环保评估,然后顺利投产。两家企业投产一年多来,江水明显受到污染。

    渔村的人找到两家企业讨说法,不想两家企业的老板好像约好了似的,都是把讨说法的渔村人带到自己企业修建的污水处理池参观。渔村的人亲眼看见黑乎乎的工业废水经过污水处理池处理后变成了清亮亮的水。大家不说话了。

    赵五伯却很纳闷。既然两家企业的工业废水经过处理后都变成了清亮亮的水,那江里的污水是哪里来的呢?

    赵五伯晓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赵五伯清楚地记得,早先的几年,他们除了在江里游泳、捕鱼,渴了就舀起一瓢江水喝。如今的江水,渔村的人是不敢舀起来就喝的。

     上游每天排出的污水像巫师的毒咒一样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江水,清澈的江水变绿变黄,几块江洼里还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鸟儿不见了踪影,不时有鱼儿翻着灰白的肚皮漂在江面上,被荡漾的水波推到泛着黑泡沫的岸边。渔民们气急,个个忿忿不平,一次又一次地去上访,却一次又一次垂头丧气地回来。

     “没鱼打了,没有游客来,我们吃啥?”

     “是啊,这帮王八蛋,把江搞成这样子,还认为是我们无理取闹!”

     “算球了,明天把船卖了,去别处讨生活去。”

     “对!都走吧,没办法活了……”

     渔民们激烈地议论着,似乎要把满腔的愤恨砸进说出的话里。赵五伯铁青着脸一声不吭,雪白的须发无风自动。

     自打那家造纸厂和那家医药化工厂圈地建厂,两家企业的大烟囱竖起来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造纸厂老板满面油光的胖脸,还有那副官味十足的腔调:“乡亲们哪,你们说江水污染了,说没有鱼打了,你们的难处我们也知道。但我们企业也需要发展,我们的污水排放是符合国家标准的。社会在发展,城市也需要发展嘛!发展总是需要有代价的,不要斤斤计较个人得失,大家的目光要高些、远些,要往前看啊!”赵五伯当时听了,恨不得冲那张胖脸狠狠来一拳。但是,那样又有啥子用呢?他悲哀地想,默默转身进了船舱。

    夜里,岸上的人们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从江里传来的,似哭似嚎,伴随着江水的呜咽声,愈显撕心裂肺……后来大家知道,那是赵五伯在哭。

    第二天一大早,赵五伯把黄毛托付给老宋,背起铺盖卷走了。人们既诧异又担心地望着赵五伯,不知晓赵五伯是咋的了:从没有离开过船,无亲无故,年纪又大,他这是去哪儿啊?大家也不好问,都默默站着,目送赵五伯埋着头弓着腰往前走,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灰瓦的青石街道。

 

 

    三个月过去了,正当渔村的人们规划着各自出路的时候,赵五伯却突然回来了。他又黑又瘦,满头的白发凌乱地支楞着,但是神情爽朗,嘴里还哼着他平时喜欢唱的渔歌:

襄江水清鱼跳舞,岘山峰绿鸟唱歌;

银鱼煮面营养好,斑鸠下酒味难得;

襄江沙洲割韭菜,岘山峰前捉花蛤;

    捉到花蛤比缸大,外婆看了笑哈哈……

    被赵五伯从老宋家领回的黄毛在赵五伯身边蹭来跳去,间或如小娃子抑制不住兴奋而撒着一两声人来疯似的嗷叫。看着赵五伯仿佛拣到宝般的快活模样,大家都很奇怪,围着赵五伯旁敲侧击,想问出点啥。怎奈赵五伯像逗大家似的,光呵呵笑着,就是不说大家想知道的所以然。越是这样,大家越是想从赵五伯嘴里掏点啥出来。被大伙逼得没办法,末了,赵五伯才说了一句:“说啥子唦,大家很快就晓得了。”

    过了没多久,造纸厂和医药化工厂的两个大烟囱先后停止了冒烟,接着两个厂子被同时勒令停产……

    一个星期后,省里派来一个专家组指导治理汉江。

    一天,一个满头白发、提着一个黑色手提袋的老人来渔村找赵五伯。这个老人是专家组的组长、河流治理专家。老专家是专门来看望赵五伯的。在赵五伯新购置的小渔船上,老专家的一双手紧紧地握住赵五伯的两只黑瘦的手,重而缓慢地摇了两下,然后满含感情地说:“辛苦了,老兄弟……”

    听老专家这样说,赵五伯的眼睛红了,他的胡子颤颤着,喉结颤颤着,想要说话,却一时说不出来……

    老专家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棕色革面的小本子。常见的记事本那种小本子。这个小本子,赵五伯可认得,那是他专门花了七八块钱买的。当时买的时候,有纸面的、革面的,纸面的比革面的便宜一半的钱。节省的赵五伯却买了革面的,他怕纸面的天天摸来摸去的容易破损。那上面可是满满地记录着他那三个月里的风餐露宿、艰难困苦和惊心动魄。那密密麻麻的字,是他一个一个写出来的,那些方位图形是他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他记得其中有好几页还粘有血迹。是他去找那两家厂子的排污出口摔了一跤擦破了手而粘上的血迹。那两家厂子为了不让人发现,专等夜里人静时排污。为了取得他们排污的实证,赵五伯夜里守在排污口。那排污口做的很隐秘,管子埋在土里,从厂里伸到江边的水里,不细看不易发现。而排污水又是夜深人静时,更不易发现。赵五伯在厂子背后的江边细细寻找了半个月才找到排污口。

    那个晚上下着雨。路滑。赵五伯摔了一跤,头碰到了一块石头,袭来一阵闷痛。他一个踉跄,倒下地。他想站起来,却没能起身。赵五伯心里着急,怕事情未做完,人先倒了。又试着起身,还是未能起身。赵五伯又疼又急,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五伯被一种热突突、湿漉漉、软绵绵的东西抚醒了。

     是黄毛!黄毛正守在身边,伸着嘴巴凑近他的鼻子,一下一下,用舌头轻轻地添他的鼻子。

    “这个小泼皮,竟然找到这儿来了!”赵五伯一把将黄毛抱在怀里,将头埋在黄毛浓厚的毛里。他一阵感慨,流下泪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抬起头,用手一下一下抚摸着黄毛油光水滑的毛,说:“黄毛,我晓得事情是咋回事了,我快揪到狐狸的尾巴了。黄毛,我们快到一起了。”

    赵五伯说完,放下黄毛,站起身,又说:“黄毛,你快回去,我将事情做好了就回去接你。”

     黄毛站在那里,不动。昏暗的天光中,黄毛的眼神如倔强的孩子一样执拗。赵五伯扬起右手佯装打它,它还是不动。赵五伯轻轻地,说:“黄毛,乖,听话。我在做正经事,顾不得你,你在身边我不利索。”

    黄毛站在那里,还是不动。赵五伯又这样说了一遍,黄毛还是不动。赵五伯又这样说,一连说了五遍,黄毛像是听懂了赵五伯的话,呜呜的地低叫了两声,慢慢的转过身,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回头,走了。

     夜里行动,摔跤是常事。那次摔跤最重,赵五伯的头碰破了一道口子,两只手也擦破了皮。拿小本子记录排污情况时,手上伤口渗出的血粘花了小本子。

    “怎么到他手里了?”赵五伯一时纳闷,又随即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心里说,“哦、哦——他是省里派来的治河专家,一定是省领导给他的。”

    老专家说:“老兄弟,这个本子,我留着了。”

    赵五伯一边忙着给老专家让座,一边连声说好。

    两人坐下后,唠起家常来。确切地说是,专家说,赵五伯听。老专家告诉赵五伯,他也是在襄江边长大的,家便在北街的一处老屋里。解放前教私塾的父亲特别爱吃襄江里的鱼,常常到临汉门那个码头的渔船里买鱼。兴致好的时候,父亲会买两斤鲫鱼、草鱼、银鱼等鱼让船老大收拾了,便在船头就着小煤球炉烧着的铁锅煮了来吃。船老大按父亲的交代,将收拾干净的鱼用盐腌后沥干水分,锅里放豆油、姜、葱爆出香味,放鱼稍煎,然后放满开水,武火煮开,再文火慢炖。待锅里飘出的炖鱼的浓香随剪剪的江风四散开来时,父亲便坐在船头,吃一坨鱼,呷一口酒,喝一勺汤,气定神闲地享用起来。那鱼鲜香嫩滑,不碎不散,味醇无腥;那鱼汤浓稠、奶白,好一个“美”字了得。

    其时,风轻江静,水碧无瑕。码头祥和,渔船翔集。两岸炊烟袅袅,一城人声沸沸。吃得兴起,父亲张口吟出四句韵文:“一江碧水穿城过,十里青山半入城。襄江边上韵景在,北街食客舟头哼。”

    “……那个景致啊,常常魂牵梦绕……”老专家如痴如醉地说。

    “是啊,那个景好着咧,好着咧……”听得如痴如醉的赵五伯说,“我们家祖祖辈辈的都在这老襄阳的襄江边打鱼为生,打我记事起,我就在江上的船里住,隔十天半月的随我老爹上岸去北街的商店买见天用的家什。在北街,我老爹会买两碗牛肉面,两碗黄酒,我一碗面一碗酒,他一碗面一碗酒。那牛肉面那个麻啊、那个辣啊、那个鲜啊,真是没法子说。两口下去,就鼻尖冒汗了;就喝黄酒,一口凉沁沁的黄酒下肚,那个爽啊,真是没法子说。我老爹吃面时还要抓一把紫皮的蒜瓣,当手剥了皮就扔进嘴哼哼地嚼……吃得那个欢弹啊,真是没法子说。我老爹吃完面,将碗一推,嘴一抹,说:‘牛肉面好吃是好吃,可不能天天吃,天天吃,辣不过,老子下口受不了。比不得老子在船里煮的杂鱼锅子,鱼吃得,汤喝得,天天吃、顿顿吃都顺口、都顺肚。’……呵,呵,我老爹……”

     两位老人笑了。黄毛也助兴似的嗷叫。

    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时刻。在老襄阳的襄江边的一只崭新的木质小渔船的船头上,满头白发的治河专家和满头白发的渔民赵五伯笑了,爽朗的笑声随着江风,渐传渐远。

   末了,老专家从带来的黑色手提袋提出两瓶酒,郑重地递向赵五伯,说:“老兄弟,这酒你拿着,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你可要收下!”

    赵五伯看见那朴拙的白色瓷瓶上面贴着:贵州茅台,1990年。赵五伯虽然没喝过茅台酒,可他知道茅台酒是国酒。1990年出产,那是啥概念啊?多少钱一瓶啊?

在人们艳羡和崇敬的目光中,一个故事传开来:变卖了船只的赵五伯开始在造纸厂和医药化工厂周围捡破烂。三个月后,赵五伯终于摸清了造纸厂和医药化工厂偷偷排污的事实和排污口的位置,还专门买了一个棕色革面的记事本用来标注排污口的具体位置,然后向省、市人大和省、市环保部门递交了举报材料。       

省、市人大立即责令环保部门立案查处。

    大家默默听着,眼睛湿润了……

    老宋听完赵五伯的故事,“哦”了一声,对着赵五伯慢慢地竖起左手的大拇指,慢慢地说:“有搞啊,老伙计!明儿里打酒,我不收你酒钱了。”

    大家听了,乐了。

    “真的啊,宋老板可不许反悔啊!”

    “也不能让人家赵老板一个吃亏,以后五伯的酒钱我来给。”

    “五伯是我们大家的功臣,五伯以后的酒我们包了!”

    “对对对,我们包了!”

     又一年的春天来临。

     江水清了,江岸绿了,鱼群又回来了,鸟儿也回来了。新生的江边又活色生香起来,弥漫着欢歌笑语。

    一个阳光灿烂的周六上午,赵五伯像往年的休渔期一样,坐在船头上喝茶、逗黄毛、等游客。突然,赵五伯看见大堤上出现一副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保卫母亲河,造福子孙后人。再一看,横幅是被两个青年人拉着的。在他们身后是一群青年和学生,他们一手拿塑料袋,一手拿火钳,往江边走,边走边捡地上的垃圾。

    赵五伯一下子站了起来,肚里像喝了一碗烈酒似的哄哄地热着,喃喃着:“呃,呃——这真是好啊,好,好,好!”

    赵五伯一连说了三个“好”,兴奋的语气使得懂他的黄毛也跟着欢弹起来,嗷叫了三声。

    此时,风轻江静,水碧无瑕。正是“汉水临襄阳,花开大堤暖”的好时候。赵五伯的喉咙一时又痒,便展喉放歌。浑厚高亢的渔歌,穿透天际,在水碧无瑕的江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襄江水清鱼跳舞,岘山峰绿鸟唱歌。

银鱼煮面营养好,斑鸠下酒味难得。

襄江沙洲割韭菜,岘山峰前捉花蛤。

捉到花蛤比缸大,外婆看到笑哈哈。

             (原载《长江丛刊》2016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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