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遽逝,哀痛入骨,对吕平凡的打击特别大。他参加完熊金川的葬礼,整整一周闭门不出,天天都沉浸在悼怀的悲哀之中。
吕平凡很清楚,熊金川的离世,不仅让他失去了亦师亦友的知己,也猝然中断了收藏汉江石的大希望。但吕平凡此人,是从不轻易认输的,他在悲哀中也有前瞻。经过一番苦思焦虑,终于走出了混沌,重新厘清了前行的方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立即开始捡石头,边捡石头边寻访史开仑,做到寻师藏石两不误。他很明白,只有加快搜寻汉江石的步伐,尽快发现熊金川所言的天珠矿脉,为乡梓造福,才是对老朋友最好的纪念。
可是,天遂人愿的事情毕竟少之又少,一晃许多年过去了,吕平凡不仅没有得到丝毫史平仑的信息,捡石头也捡得稀里哗啦,连天珠的气味都没嗅到。
都说岁月催人老,但真正催人老的是人自己的心,根本怨不得春夏秋冬。所以,熊金川的去世对吕平凡的打击不在大小,而是在长远。
“菊花到死犹堪惜,秋叶虽红不耐观”,此后很久很久,尽管吕平凡默默坚持收藏汉江石没有气馁,但日日复复的失望,把一颗心打扫得空空落落,迷蒙的心态就象严霜打过的秋菊,虽然还有丝丝缕缕的不尽余香,但花瓣和绿叶早已经枯萎得不成样子了。
只不过,生活中也常常出现喜从天降的异数。
这天早晨,一场感冒刚刚痊癒,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时时力求振作的吕平凡就决定出城捡石头了。他到离宿舍大院门口不远的小吃店去过早,一进店门老丑就大叫道:“老吕,三四天不见,你哪里去了?没有捡石头啊?”
老丑是饭店老板,大名叫王子强,县机械厂的下岗职工,前些年为了开饭馆,一个同行老板欺生,串通城管上的亲戚砸了他的门面,老婆一气上了吊。王子强一时激愤,堵住县政府大门喊冤,掂着刀找人拼命,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当时的副县长吕平凡主持公道,查明情况,重罚了欺行霸市的老板,严处了违纪的城管干部,老丑的饭店重新开了张,不久还娶了个年轻老婆。为此老丑很感激,说老吕没架子,有良心,是老百姓的好官员,从此念念不忘。
几句寒喧,面条已上桌,吕平凡说:“老丑,几天不见,想我了?”
老丑道:“想你干嘛,我又不捡石头!告诉你,那个姓石的我找到了!”
老吕听了大惊道:“谁?那个藏石家?石敢当?”
老丑卟哧笑了说:“错了,那是他的外号。本名叫石青山,喜欢睡懒觉,人称石大懒。你要说他的真名早就见面了!我俩是朋友,他也常来吃面。”
老吕说:“啥子大懒?你搞错了,他是收藏家,听说很有本事。”
老丑又笑了说:“错不了!球夹(家)蛋不夹(家),河南老哥子,烧砖窑是把好手。几年前有事回了老家,这才转过来个把月。我俩不分彼此,叫他来也就是一声吆喝,你等着。”老丑说着就掏手机。
吕平凡一听大喜,自从寻找史平仑落了空,他心里一直很失望。后来听藏友们议论,藏石圈中从来没听说过姓史的,倒是听说有个姓石的,南阳人,叫石敢当,藏石上也是个大拿,只是性格古怪,平时又不藏石,且很早就从占城藏界消失了。吕平凡想,史石音近,都是南阳人,有无关联也说不定,于是就开始打听石敢当。老丑开饭馆熟人多,请他也帮忙,没想到真成功了。
一看老丑要打电话,吕平凡连忙拦住说:“不可不可,我要学本事,在过去是要斋戒三日才能登门求教的,程门立雪的故事你不知道?”
老丑才不知道啥家伙程门立雪,他只知道石大懒好酒贪杯。
当天晚上,老丑掂了两瓶好酒陪着老吕,走了几里路,在城郊开发区一片还建楼房里找到了石大懒。
石大懒住一楼,一室一厅,进门即酒气扑鼻。老吕定睛看去,眼前歪歪地站着个老头子,胡子八叉,醉眼迷蒙。
老丑把酒瓶往桌上一笃,老头子立刻两眼放光道:“送我的?”老丑说:“想的美,这是给石敢当的,你叫石大懒!”老头子卟哧笑了说:“耍滑头!又来打劫的吧。先说好,酒我要,石头不给!”老丑大声回他:“笑话!谁希罕你的破石头!有贵人来看你了!”老头子盯住老吕问:“谁?他是贵人?”老丑戗他说:“他不是你是啊?想当年,几十万人都听他的——”老吕连忙打断老丑的话道:“不提旧事不提旧事,有幸跟老师见面,今天只说石头。”
老头子扭个脸,对老吕说:“你还不错,比他讲礼。站客难打发,都坐下说话。”待三人坐好,又道,“不过,石头也不是你想说就说的,先报上名来。”老吕在肚子里一笑说,好家伙,山大王啊。口中却道:“本人叫吕平凡,一心藏石却缺少藏石学问,今天登门拜访,就是想请先生收我为徒。”
老头子两眼一瞪问道:“什么?你叫吕平凡?就是自称乡巴佬的吕平凡?”吕平凡大惊道:“对对对,先生也知道乡巴佬?”老头子说:“当年玉帽山闹事,你带人制止,处事公道,后来传遍了,我在乡下替人烧窑,听说的,名声不错呢。”不等老吕再话,对发愣的老丑道:“贵客临门,下厨炒菜,喝酒!”
饭菜上桌,酒香话稠,三巡过后,口无遮拦,主客说话渐入佳境。
老丑说:“石大懒,话不少了,利索一点,你到底收不收老吕为徒?”
老头子说:“你看你,皇帝不急太监急,本人不发话,你算那一壶?”
吕平凡连忙解释道:“不胜酒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敬请先生指教。”
老头子道:“我问你,退休有几年了吧,如今正好享清福,何必自找罪受?”
听老头子口气冷淡,吕平凡就振作精神答道:“当着真人不说假话,退休是退休了,但我一是没有干够,二是还想再干,不想一辈子就此停摆。”
老头子眯眯眼,举起杯子说:“哈哈,不错,喝!”
三人碰杯一齐干了。
老头子又问道:“话虽是不错,但能干的事情多了,又何必非要捡石头?”
吕平凡顿一顿答道:“要说原因不少,但根子只有一条,占城县方圆一千五百平方公里,角角落落,我不走遍心不甘。”
老头子听了微微摇头,端起杯子自顾自喝了说:“辞不达意,走遍不走遍跟捡石头没关系,打个比方,你这话就是漂石。漂石知道不?就是山上一种假钟乳,一些石化的杂物,看起来象石头,可一遇大水就漂起来滚。”
老丑在一旁叫道:“石大懒,逞能也要看对象,老吕捡石头也捡了多年,不是一点也不懂,漂石就不能算是石头,你少来那一套!”
吕平凡赶紧打岔说:“不不不,先生看的很准,我的话是没有说完。但是再说下去就只能是空想,说了也等于白说。请先生谅解,有些话还是等我这块漂石沉到水底再说吧。”
老头子道:“哈哈,那好,咱们一言为定,就等着你沉底!来,喝!”
三人亮了杯子,老头子要斟酒,老丑拦住说:“莫着急,我问一句,你又不是师傅,凭什么要等人家沉底?”
老头子一抬筷子说老丑:“谁烧你房子了?酒才喝几口?话才说几句啊?”
吕平凡忙说道:“是是是,不急不急,今天来求教,先生说的越多越好。”
老头子道:“丑老弟,你只学到老吕的一半,也早成百万富翁了。”说完不等老丑争辩,又接着道,“我问你,既然是藏石,天下石头都能藏,又为何只藏汉江石?”吕平凡答道:“因为故土情深,再说年龄不饶人,无暇它顾了。”
老头子听了不说话,自顾自喝一杯,吃口菜,才又开口道:“还是不对头。听了你一番自我介绍,老朽以为你还是有话没有说。”
吕平凡听了心里很吃惊,暗自问道,他怎么跟熊金川一样?口舌如剑,能刺透别人的五脏六腑?有学问的人还真是狠那。转而又想,何不乘机也探一探他的想法?主意既定,开口说道:“先生话中有话,我一时不能领会,可不可以请先生多言几句,以开愚钝?”
老头子听了微微一笑道:“你又谦虚了,当过县长的人岂会胸无城府?”见吕平凡要说话,用手止住,又道,“不过,你今天既然能屈就寒舍跟我这个糟老头子喝杯酒,的确不失乡巴佬根本。真人面前,我老石也就不讲客套了。你已经说过,你是退休后才下决心藏石的,而且是非汉江石不藏,那你的藏石就一定是别有怀抱。有怀抱就是有情义,大丈夫立世,昂藏天地,用不着谦让。”
老头子停下来,自饮一杯,接着说道:“因为,藏石之道,虽各人各法,各有所求,但千江入海,终究一理。比如,女娲炼石是为了补天,卞和哭石却是为了不遇,孔子登泰岱意在小天下,秦始皇临竭石却是求神仙,米元章当石痴是为了完身避世,贾宝玉佩灵通却又是为了明性鉴人。然而,无论寄命与石,或者借石抒怀,根子都在一个字上,那就是情!一个情字就是万千藏石之道的共通之理!再比如眼前,人们喜欢称藏石为玩石,大多是居奇沽异,玩中求财,而我石青山则不一样,我是爱石赏石不藏石,更不求钱财。但是,求不求钱财都是一欲,无所谓谁对谁错,因为这一欲就是情!再说你吧,当过一县之长,如今不图退休过快活日子,对藏石一窍不通却非要来藏石,而且非汉江石不藏!你的余生之抱负,独钟之情义,还用得着再细说什么吗?”
听了老头子一番言语,吕平凡不由得感慨万千,他动情地说道:“先生的话说得太好了,句句都是大见识。石为火种,正是天地之间最大的情根!人生苦短,转瞬百年,象我们这代人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待了,所以,如果说我在藏石上还有一点点追求的话,那就是一心一意想把汉江石的奥秘弄明白,让它生有所值,立名于世,造福桑梓。但苦恼的是忙了许多年,终因学识根底太浅,所见所得一直杂乱无绪,今天慕名前来求教,请先生一定收下我这个徒弟。”
老头子还没开口,老丑就叫道:“不是一定,是肯定,对不对?石老哥?”
老头子不接话,又是自饮一杯,斟酒吃菜,低头深思,然后缓缓仰起脸来,神色一时竟然变得极其凝重而毫无醉意了。
老头子开口言道:“明人不说暗话,吕先生在官场多年,口碑不错,两袖清风已经难得,壮心不已则更叫人感动。只是很惭愧,说到藏石,年轻的时候我还可以,如今却是力不从心,‘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再者,今天也还有一点不巧,我是南阳镇平县人,为生计单身来到占城打拼多年,现在盛世清平百业兴旺,我也到了落叶归根之时,此前已经约好,儿子明天即开车来接我回家。所以啊,本来就无师格,恰好也就用不着虚话了。来,老丑兄弟,我敬二人一杯,贵客登门你有功劳,明天启程一定大吉大利呀!”
老丑大惊叫道:“什么话!石大懒,你喝多了吗?老吕今天来拜师你明天就回老家?未免也太巧了,鬼才相信!你真是要走,连我也不打个招呼?”
老头子放下酒杯起身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就提了个特大的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把白底红格子的线条撑得格外显眼。老头子把袋子放下地说:“你看真不真,四个大袋子,衣服杂物都装妥了,只差明天被窝卷一捆,立马走人。”停一下又说,“明早肯定要去店里道别,这些年,你和弟妹待我亲如手足,石青山没齿不忘,今后你我要象亲兄弟一样来往!”
老丑歪头想想,咬咬牙说:“老大哥,老吕来拜师,你却要离开,尽管是巧合,也太伤感情了!你来占城少说有十年了,就不能再多呆个一年半载?把你那点本事传给老吕?他成不成功无所谓,你也算对起占城县了吧!”
老头子说:“老丑兄弟有所不知,我那点本事根本不值一提,今天一见老吕,一听他的话,我的心中就有了数,老吕收藏汉江石一定能够成功!镇平县距此本就不远,有事情需要我办,一个电话,我立马赶到。”
老丑见老头子不改口,急得要站起来说话。吕平凡连忙说道:“老丑,别再多说了,石先生回家可是件大事,一家老小都在盼着啊。只要今后能够多多联系就行了,有了难题,一定要去请先生赐教的。”
老丑心里不平,但也不好再说,咂咂嘴道:“你心里有数了,那别人咋办?刚才说话全是云天雾地,你也多讲讲占城的藏石,让老吕心中也好有个数?”
吕平凡连忙接上说道:“对对对,能不能请先生就此指点一二?”
老头子说道:“不存在指点,这也是我应该做的,错了就只当没说。其实,要说心里话,在今晚之前,我还认为占城县根本就没有藏石一说!看看那些自诩的藏石家,全都是借石捞钱的主儿。一沾铜臭,万物变性,还藏什么石!不是恭维你吕先生,直到眼前,我才明白了什么叫做藏龙卧虎!你自谦不懂藏石,其实恰恰最懂藏石!为山河作注,为百姓造福,这才是藏石家的真经,才是藏石家的大气度。所以我相信只要持之以恒,你先生一定能够藏出大名堂。”
吕平凡看老头子停了话,说道:“先生谬夸,实不敢当。但说句不谦虚的话,我绝不为钱藏石,只为占城县有没有奇石而忧心如焚!对藏石,要说坚持,我没有动摇过;要说有无经历,我也算是捡了多年石头,还参观过全国不少地方的奇石展览,结交了远近不少藏石发烧友。可我始终认为,自己根本上还没有走进藏石的大门,对汉江石的认识,更是白纸一张。问题的根子到底在哪里,很想就此听听先生的高见。”
老头子沉思无语,久久才说道:“高见不敢当,不瞒二位说,我年轻时也曾醉心藏石,也略有一二心得。我个人认为,石乃地之精,地灵则石必奇。占城县地当江汉平原之口,尽收汉江河亿万年的奔腾咆哮,地理形胜,必产奇石,尽管现在没有发现,但必定有它横空出世之日。县境内有无奇石当不是问题,吕先生也不必为此焦虑,只需坚持找下去,奇石出土即指日可待。”
老头子停住,端起酒杯跟二人一碰,说道:“杯莫停,酒助人兴,今天难得两位上门,我石青山也有了一吐为快的机会!”说完一仰脖子喝干,接着道,“但是要叫我说实话,吕先生眼前最大的问题不在其它,而是在自身!”
老丑听了一愣,接着便叫起来:“哎呀,石大懒,你真是喝多了?老吕可是头一回来看你!”
吕平凡正听得入神,顾不得拦老丑了,急切地问道:“在自身?真的?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有什么没想到?请先生直言无妨!”
老头子并不在意老丑,又自顾喝口酒,说道:“错倒是没有,但功利之心不轻。请问,借石捞钱是功利,急于求成难道不是功利?它恰恰是更大的功利!先生自言藏石多年却至今心中无数,窃以为根子即在不沉静。不沉则气浮,不静则意乱,轻率急躁必然导致事倍功半甚至一无所成。占城县肯定有奇石,吕先生也不缺少学问和经验,但要找到它们,眼前亟需四个字——”
老头子韧一韧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是宁静致远。”
老头子说完端杯抿一口,又说道:“当然,以上纯属个人看法,偏颇之处还望吕先生谅解。”
吕平凡正正地坐着,一时没有开口。老头子的话音虽然不重,但金声玉振,更胜当头棒喝,一下子便震得他神清气爽。急于求成何尝只是功利之心,更是成功的致命伤啊!吕平凡冷静下来,瞬间达于极至的激动变成了异常的沉稳,他微微探出身子握住老头子双手说道:“谢谢先生,谢谢先生,真知灼见,洞彻肺腑,吕平凡何止受教藏石,我是受益终生啊!”
话一说完,吕平凡即起身离座,对着老头子深深一躬,又说道:“先生藏石有道,原来只是听说,今日见面一谈,如宝山面佛,顿悟万千。原谅平凡过分,无论先生将来行止如何,都请收下我这个徒弟,以便随时可以领教。”
说完也不等老头子和老丑说话,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打开,双手捧上,开口道:“请先生收下吕平凡拜师之礼。”
老头子还没有反应,老丑性急已接过匣子塞进老头子手中,说道:“老吕,坐下坐下。我说石老哥,你们俩虽素不相识,但是有缘份啊!人抬人高,老吕话都说到了,礼都尽到了,你如果还要推辞,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老头子没有回答老丑,他双眼盯着打开的匣子,看了很久,突然抬头问道:“吕先生,你知道这东西的底细吗?它是你从藏友们手中收到的?”
其实,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吕平凡就开始紧张起来了。此后他是越来越紧张,心中的鼓点子也越来越急骤。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压迫得他的呼吸都变得短促了。一个念头早已在脑子里上下翻腾,他,他难道就是史平仑?
这时,他听到了老头子的问话,压抑的情绪瞬间崩溃,巨大的惊喜猛然袭来,一颗心在狂喜中发颤。看来老头子知道天珠的底细,石史同音,他极有可能就是史平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吕平凡看老头子等他开口,急迫地说道:“先生,看样子你认得此物,它可不是一般的佛珠,是老前辈熊金川先生为了鼓励我藏石,送给我的礼物。”
老头子有些吃惊了,问道:“熊金川?熊副院长?他还健在?”
吕平凡极力平静地说道:“不,熊先生早已过世了,我们俩是忘年交,这串佛珠是他的宝贝,记录着一段难忘的经历。先生,你们熟悉啊?”
老头子说:“不,虽心慕之,却无缘得见。我自幼在京城长大,年轻时又痴迷收藏,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熊鼻子!对这串佛珠,我虽不清楚,但认识其中一颗九眼天珠,它是藏传圣物,堪称无价之宝。”
生长在京城,又认识九眼天珠,他应该就是史平仑。但如果是,又为何姓石而不姓史?名字也不对,更关键的是他说跟熊金川没有见过面,难道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不愿明言,还是因为历史的诡谲而另有曲折?
吕平凡一时心中波翻浪卷,无数疑问一齐涌上心头。本来不该唐突,但因老头子后天就要离开,还是当面澄清真相最好,所以就决定不再犹豫了。他端起酒杯向老头子敬酒道:“石先生,容吕某斗胆一句,如果没有说错,这粒天珠应该是先生家中的旧物吧!”
老头子听了竟默然不语,端起酒杯跟二人先后碰过,一饮而尽,看老丑重新把酒斟好,这才抬起头来,表情似乎木纳了许多。他缓缓言道:“天地之间,物各有主,相知相识均为一个缘字,吕先生胸怀宽远,又何必顶真一粒小珠子的归属?至于拜师,石某才德不足于受,如蒙不弃,今后即以兄弟相称为好。你我既然托命于藏石,那又何必拘泥于俗礼呢?”
老头子看似冷静,却让人感觉到一种强力的克制。他不等二人开口,又接着说道:“在我心中,九眼天珠是至宝,我不能夺爱,吕先生一定要好好收藏。”说着把匣子恭恭敬敬地递给吕平凡,又说道:“唉,本来,我是决定回家养老去的,而且从此也不再外出了。但是,也就是在刚才——我改变主意了。请你们二位相信,不出半年,我们一定会在占城重新相聚。”
老丑一听大叫道:“真的?你改主意了?老天爷,谢天谢地,老吕,你今后捡石头可是有伴了!”
吕平凡更是大喜过望,他明白,老头子决定重回占城,实际上是对自己藏石的最大肯定。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老头子心思的重大变化,但稍一深思,毕竟是变在瞬间,太出意外,又有了一些担心。
吕平凡举杯敬道:“先生改变主意,吕某的心情可用狂喜二字来形容。但喜中存忧,是我打扰了先生?还是先生心中又有了新的筹划?”
老头子听了笑一笑,并不作答,慢慢举起酒杯,放在眼前看着,而后口气平淡地言道:“清风明月,不禁不竭,无尽之藏,人神共适,这是苏东坡的话,似也可以作为藏石之鉴。超然物外,遗响尘风,打扰与筹划又从何说起?所以啊吕先生,咱们还是喝酒为好!”
老丑大叫道:“去去去,越听越糊涂了,你只要还回来就是好,用得着那么多陈词滥调。来呀,喝哟!”
吕平凡当然不会糊涂,尽管老头子没有明言,他却灵犀一点,情醉于心,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欣欣然了。
吕平凡举杯过顶,高应一声道:“干!”
四
天还未大亮,床头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一接听是聂玉柱,吕平凡叫道:“聂大妈,你是狼外婆啊?平时五迷三道的乱关心。早晨正好睡大觉,你倒跑来瞎捣乱,关心你个头吧!”
聂玉柱哈哈大笑说:“吕平凡,也有你的想不到吧!老大哥今天是闪电战,再晚一点,你又骑上破三马儿溜之乎了!”说完怕吕平凡还嘴,赶紧又说道,“少废话,快点起床吃饭,九点整在滨江广场上车,老大哥今天陪你捡石头!回回埋怨我不支持,今天可给你一个大支持!”
尽管知道聂玉柱鬼点子多,喜欢一惊一乍捉弄人。但是,当吕平凡按时来到滨江广场,一把拉开汽车门,猛然看见乔玉玲的笑脸时,还是吃了一惊。
乔玉玲坐在第一排,一歪头跟吕平凡几乎脸对脸。吕平凡欲进又退,脱口问道:“哎呀——你咋也来了?”
不等乔玉玲回答,聂玉柱在身后叫道:“哈,吕平凡,会不会说话?乔团长来不来难道还叫你批准?”说完轻推一把,“上车上车,有话坐下说。”
吕平凡往前一拥,刚好坐在乔玉玲旁边。立刻浑身不自在,正想换地方,聂玉柱跟上来叫一声:“坐好坐好,开车了!”
车一上路,吕平凡就前后打量,发现人还真不少,十九座的依维柯几乎满载。不仅如此,人人年轻漂亮。吕平凡越看越不明白,本来想问聂,看他在忙着发矿泉水,就小声问乔玉玲:“这是去哪里呀?”乔玉玲说:“怎么,他没告诉你呀?今天是下乡采风,去玉帽乡啊。”
吕平凡听了一愣,大声朝车后的聂玉柱叫道:“老聂,你昏头了,人家演员采风,你叫我去干什么?”聂玉柱也大声答道:“叫你去能干什么,捡石头啊!再说,玉帽乡是你的老家,老县长也来次衣锦还乡嘛!哈哈,稍安勿躁,不明白的事情就问乔团长。”
吕平凡还想跟聂争辩,乔在旁边笑了说:“说捡石头是逗你的,但他请你去肯定是好心。”吕说:“我不明白,你们下乡采风很正常,咋叫他这个傻大个子瞎掺乎?”乔说:“他是县旗袍队队长啊,请他去是为了给舞美设计提意见。你可不能小看老聂,他设计的模特走步别具一格,名字都响当当的叫“武当剑”,在全省旗袍队的大赛中有‘聂氏步法’之称,一个专家正在给他写书呢。”什么?吕听了一愣,想想又问道:“这么多人去采风,是要排新剧?”乔答道:“对呀,剧本早写完了,老聂也是编剧之一,今天是演员到现场体验生活,县委宣传部要求马上开排呢。”
吕平凡听了微微吃惊,没想到嘻嘻哈哈的聂玉柱还真是个有心人。正想着猛然浑身一震,扭头问乔:“新戏写的是玉帽乡?”这下子轮到乔吃惊了,她抬高声音说道:“怎么!你连这事也不知道?哎呀,你是光顾捡石头了,太自我封闭了。简单说吧,我们这个戏是个五幕剧,叫‘好人石连根’,演的就是玉帽乡残疾老人石连根绿化荒山的故事。这个石连根可不得了,碎石填土,十年不下山,硬是把一座光秃秃的石头山变成了树林山,事迹十分感人,愚公移山也不过如此吧。他现在是省劳模,县委要求大力宣传,县剧团就创作了这台大戏,市局和省厅拨了专项经费,要求尽快上演,所以就赶得很紧……”
吕平凡打断乔的话说道:“石连根你认识吗?”
乔玉玲说:“不认识,听说年龄不小了,性格古怪,一个人住在山上,天天种树不见人。儿子在深圳办厂很红火,要接他去,他不干,还骂儿子,要叫老子下山就不认你这个儿!你说倔不倔?连县里领导上山慰问他都躲了。我们这次安排演员跟他见面,提前跟乡里联系,乡里领导见了他本人,他也没有说不见,可昨天晚上乡里突然打电话说,石连根回河南老家了,啥时候走的,没有人知道,啥时候回来更说不清楚。其实,跟我们见面的事情还不大,关键是这几天省里领导要来看望他,县长找乡长要人,乡长急得乱跳脚,已经亲自带人找到河南石连根的老家去了……”
吕平凡又打断乔的话说道:“石连根我熟悉,他不姓石,姓吕,原名叫吕连根,小名叫秋疙瘩,石姓是他在河南改的。我们俩是亲戚,他年长几岁,很小就过继给了自己的姨父,他的姨父就是我的亲堂叔,住家就在一个村。我俩从小一起放牛割草抓鸟摸鱼,有时候玩得发疯,连家都忘了回,赛过亲兄弟了。绿化一座荒山可不简单,他这已是第二次了。唉,也是该见见面了!”
吕平凡很动感情,乔玉玲说道:“老吕,能不能讲讲你眼中的石连根,生活素材对塑造角色可是有大帮助。”吕平凡还没有开口,聂玉柱就在车厢后抢着说:“能能能,老吕快说,越多越好。乔团长是本剧的总导演,正在为见不到秋疙瘩发愁呢!乔团长的事就是你的事,你说的越清楚越好!”
吕平凡知道老聂的用心,可车上人多,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就笑话聂玉柱道:“你都发明聂氏步法了,咋没帮老乔想个办法拴住秋疙瘩?”
聂玉柱一听叫道:“你说啥?乔团长是老乔?哈,你这家伙!她可是大名鼎鼎的占城小乔!她想听你讲故事是你的荣幸,少废话哦,莫叫团长失望!”
乔玉玲笑着插话说:“聂大妈你可真是啰嗦!”扭过脸又对吕说,“老吕,莫听他咋呼,你就随便讲。”吕平凡想想说:“几十年了,一时也没头绪,这样吧,你要是觉得有用,等我先回忆一下再讲给你听。”
其实,还用得着回忆吗?那一段曲曲折折,早就刻在吕平凡的骨头上了。
看吕平凡沉思起来,乔玉玲也不再说话,车子里极其安静,连轮胎着地的唰唰声都听得很清楚。吕平凡合了眼靠在椅背上,随着汽车轻轻地颤动,身子微微地摇晃着,淡红的眼幕前一本大书就开始缓缓地翻动起来。
那年冬天,解放战争拉开大幕,刚刚组建的中共鄂北三边特委,受命在占城县举行一次暴动以策应正在南下的解放大军。不料核心组织中出了叛徒,暴动前夕特委驻地突然遭到了国民党骑兵的袭击,组织被破坏,周围几县受命向占城秘密集中的游击队也分别受到围击,暴动痛遭流产。
很快,南下大军解放了占城县,新成立的县委追查叛徒,挖出了隐藏在特委内部的组织委员王文孝。经审讯,王又供出了为他传递情报的同谋,国民党占城县民团副团长吕佩恒,而这个吕佩恒就是吕平凡的小叔,秋疙瘩的养父。
按常理,叛徒受死罪有应得,可没想到吕佩恒至死不服,他承认为王文孝送过信,但他说那是为了完成革命任务。他一不知暴动内情,二不知信的内容,就是奉命送的信,怎么会成了叛徒?何况王文孝当时反复强调,正因为事关重大,吕身份特殊便于行动,组织上才决定密信由吕亲自送到襄阳绥靖区警备司令部自己人手中。王还说,这也是组织上对吕入党要求的最后考验。
王文孝是特委领导,形势一紧张,内线人员即统一归他掌控,吕佩恒是个极其特殊的卧底,跟他单线联系,不可能不听他的。
但是,正因为没有第三人知晓,吕佩恒的辩解就缺乏证据,形同呓语,在王文孝白纸黑字的供词和口口声声的供述面前毫无作用。
因此,吕佩恒跟王文孝一样,必死无疑。
临刑前武工队员押着吕佩恒往村外走,秋疙瘩来送行,吕佩恒一见义子,泣不成声,口中一直嘶哑地喊叫着。吕佩恒妻子早逝,缺亲少故,对义子视如己出,他的叫声便显得格外凄楚。吕平凡是押解人之一,听着吕的声声喊叫,他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恐惧。
吕平凡从此再也忘不掉吕佩恒了,不全是可怜他,而是另有原因。
当年的吕平凡不足十七周岁,武工队里的重大决定轮不到他说话,但他不痴不傻,他亲身经历了血与火,他就刻骨铭心了。杀人虽然残酷,为申张大义而杀即为正当。但如果吕佩恒的确是被错杀了,赫赫有名的抗日英雄因为成了叛徒而从此万劫不复,蒙冤二字的重量,谁能算得清楚?
吕佩恒当然自有荣耀,吕平凡称他为抗日英雄丝毫没有夸张。
那是一次猝不及防的战斗,吕佩恒沉着应战,力克顽敌,气概非凡。
时间是在1945年4月的上旬,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已成定局,日本军国主义者不甘失败,困兽犹斗。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垂死挣扎,为了清除败亡中的肘腋之患,他调动华中地区数十万日伪军,丧心病狂地发动了第三次鄂北会战,妄图一举摧毁驻扎在占县城内的抗日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
会战开始后,日寇从武汉、宜昌、郑州三面突进,遥相呼应,凭借优势装备很快打到了占县城下,城内外军民奋勇迎战,日寇久攻不克,师团长山浦恼羞成怒,侦察得知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已移至汉水西岸,即突发异想,组成了一支30人的轻骑兵,伪装成中国军队,利用夜色绕开守军正面阵地,妄图从城北二十里开外的丘陵地带偷渡汉水,出其不意地摧毁战区指挥系统。
可笑的是,当日寇骑兵深夜进入丘陵山地后很快就迷失了方向,象一群无头苍蝇,慌乱中开始用日语对话,并派翻译摸进村子问路。此时,身为占城县抗日别动队八大队队长的吕佩恒正好带着五个弟兄在这一带活动。
吕佩恒他们发现了日寇骑兵并且听到了日语,虽然不明敌情,但深知敌人突然出现在我军侧背绝非小事。吕佩恒当机立断,见敌必杀,先打了再说!宁愿战死也要破敌诡计。他们先劫杀了离队进村的翻译官和一个日寇,而后分成三拨,两人进城报信,两人分头去附近村庄发动百姓,虚张声势惊扰日寇,将他们诱入一条名叫土狼沟的大山冲,吕佩恒则一人埋伏在沟口进行阻击。
吕佩恒年轻时出山闯荡,在陕西当过几年杨虎城的兵,因为枪法出众,还被提拔成了警卫连连长。西安事变之后,杨虎城被迫出洋,队伍遣散,吕佩恒就灰心回了老家。他之所以敢独守沟口,一是枪法好,二是熟悉地形,按他的设想,日寇受惊必由沟底出逃,这就正好撞上自己的枪口。
果不其然,天色发亮时,村民呐喊四起,援兵冲锋号响,日寇慌不择路,顺土狼沟仓皇向沟口窜来,吕佩恒沉住气举枪疾射,连杀三马七寇,狭道为之堵塞,战马狂嘶乱踏,日寇爬山夺命,迭遭击毙。战斗结束清点战果,共毙敌28名战马五匹,其余马匹军械皆被缴获。后据战区长官部截获日军的情报上称,此一战仅有两名尖兵因离队较远,又没有骑马,才得以乘乱脱逃。
半年后日寇投降,土狼沟之战受到表彰,全国各大报纸竞相报道,吕佩恒因之成为远近闻名的抗日英雄。战区长官部专门在县城中召开表彰大会,司令长官亲自为吕佩恒授奖,并宣布任命其为县民团副团长。从后来叛徒事发时的审讯中得知,吕佩恒当时正在申请加入共产党,不愿意到县民团上任,是王文孝用欺骗手段以组织的名义命令他去的。
吕佩恒成了叛徒,吕连根即被武工队清退,从此与吕平凡成了陌路之人。
紧接着形势大变,南下大军解放占城县,吕平凡报名参加了解放军,随部队东征西讨,几乎打遍了半个中国,接着又马不停蹄跨过了鸭绿江,直到负伤立功转业回家,六年时间流水般逝去,山河依旧人事全非,吕连根也早已回了河南老家,跟玉山村断了往来……
吕平凡正在往事中百感交集,突然汽车一个慢刹,就听旁边的乔团长说道:“玉帽乡到了,老吕,你睡着了?小心感冒。”吕平凡起身下车,小声答道:“没有睡觉,正在琢磨如何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乔玉玲一听笑了说:“哎呀,可真是难为你了。”吕平凡还要再说,就听见车下有人叫道:“哎哟喂,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平凡大哥,你可是稀客啊?”
吕平凡抬头一看,叫道:“是拴子啊,得了便宜卖乖,我一个月少说进山七八次,哪回见过你?猪八戒倒打一耙子!”
吕拴子年纪轻轻辈份高,是吕平凡的自家兄弟,现任玉帽乡的副乡长,他是代表乡政府迎接客人。吕拴子嘻嘻哈哈把大家往车下请,看见吕平凡身后的乔玉玲眼睛一亮,大声叫道:“哎哟好大哥,这是咱嫂子吧,啥时候的喜事?也不给老弟说一声,怕沾你的光啊!”
吕平凡一听连忙喝道:“拴子,快闭嘴!这是乔玉玲同志,咱们县豫剧团的老团长,你不认识?胡说八道些什么!”
车中的聂玉柱却哈哈大笑,从旁边接腔说道:“好小子!你想当预言家?好好好,我老聂高兴,今天晚上要喝酒!老弟在家为大哥接风,我当陪客,记住,一定要请乔团长!”吕平凡还来不及开口,吕拴子就叫道:“好啊好啊!一言为定,我听聂大主任的,到时候咱们一醉方休!”
五
说喝酒是开玩笑,中午时乡长李大志来了电话,他们已经找到了石连根,正在往回赶,晚饭前一定到家。李乡长建议演员们在乡招待所住一晚,明天上午就跟老模范坐谈,免得夜长梦多又出岔子。如此,大家商量一番,聂玉柱最后说,为了丰满主人公形像,下午由他和吕拴子带领演员们上山考察,吕平凡和乔团长留在家里,再详细地谈谈石连根。
下午出发前,聂玉柱把吕平凡扯个背场说:“老吕,我把窗户纸捅破了!我说你喜欢她,哈,她的脸就羞得飞红。我说老东西天天都想捡你这个大宝石哩,她的脸就笑成了牡丹花。哈,人家请你参加豫剧协会就是抛绣球,你倒好,不解风情的傻瓜蛋!好了,红线牵上了,下一步就看你的了。佳人有意,天赐良机,记住啊,到一起少扯闲话!”
吕平凡又惊又怒说道:“老聂,你混蛋!怎么能这样!太不尊重人了!强人所难,必取其辱!不行,我不能留下了,我也要上山!”
聂玉柱听了吓一跳,叫道:“你上山?开什么玩笑!你走了叫她听什么?吕平凡,你才是混蛋!大小轻重都分不清了!你忘记雄纠纠气昂昂了!”
吕平凡一下子咽住,变成了木雕泥塑,眼睁睁地看着聂玉柱快步走去。
乔玉玲送走众人转来,看见吕平凡呆立着,问道:“老吕发什么愣?你也想上山?不想说石连根了?”
吕平凡一个怔忡,连忙说道:“不不不,我、我正在想从哪里开头呢。”
其实,一见到吕拴子,说起了石连根绿化的小帽山,吕平凡的心中就塞成了一团乱麻。十几年间,吕平凡捡石头坚持半步不踏小帽山,撇开一切不论,只能说明他心中有着一个大包袱。
经过内心一番平衡,吕平凡还是决定给乔玉玲讲讲小帽山事件,虽然心如刀割,但要介绍石连根,小帽山事件是绝对避不开的。与其躲躲闪闪不如痛痛快快,无非言谈之间多留小心而已。
走进客房,看着服务员沏好茶水出了屋,吕平凡对乔玉玲笑笑正要说话,没料到乔玉玲抢先开了口。
乔玉玲说:“老吕,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其实那件事我很清楚,现在你先听我说几句,完了再听你的行不行?”
吕平凡一惊,问道:“什么?我没开口你就知道要说什么?怎么可能!”
乔玉玲笑笑说:“怎么不可能,你回到老家,马上要见石连根,还知道了他绿化的就是小帽山,肯定是百感交集,肯定是想说小帽山事件,对不对?”
吕平凡更加吃惊了,问道:“小帽山事件你也知道?不对,那时候才改革开放不久,你们夫妇还没有回来!”
乔玉玲说道:“不错,当时我们还在郑州,正忙着把户口往占城迁。可是你别忘了我是豫剧演员,了解民情是老本行,小帽山事件影响很大,我到占城不久就听人讲了。眼下又要排石连根的戏,当然更加留心了。”
吕平凡想想说:“了解情况也要找知情人,你找的谁,难道比我还清楚?”
乔玉玲说:“我找的老局长王国富,他当时也在现场啊,对不对?”
吕平凡啊了一声,眼前立刻有了王国富的板子脸,就说:“是老王呀,他当然清楚,不过,他不可能给你竹筒倒豆子,肯定有所保留。”
乔玉玲突然激动起来,大声说道:“不不不,老王为人直爽,不藏不掖,听他说话很痛快!他说那次小帽山事件,得亏是你在负责处理,如果换成他一冲动就抓人,极可能闹成大事件!”
吕平凡心中暗吃一惊,问道:“这是老王说的?他这样告诉你的?”
乔玉玲说:“对呀,这是老王的原话。他说那次村民闹事,主要责任在少数乡镇干部身上,平时不深入基层,一有突发情况就没了主意,把一次简单的承包纠纷弄成了聚众闹事,大惊小怪,上纲上线,要求县里动用专政手段解决。老王说,县委唐书记很冷静,接到乡里电话,即组成专案小组连夜进山。老王说也得亏唐书记叫你带队,你是玉山村人,有名的乡巴佬县长,平时威信就高,到了现场三下五去二调查清楚,当众宣布承包合同无效,乡长停职反省,眼看一场大乱子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听老王说,事件主角就是石连根。他从河南回来时间太短,联系了几个亲戚就要承包小帽山,村里就有人不服气。说他的反革命老爹就埋在山上,承包是为了纪念他爹,是想秋后算账。矛盾越搅越深,村委会也没有引起足够重视,拖到要签合同时就大闹起来,双方都伤了人。乡政府这才出面调解,就有人起哄砸了乡政府的牌子和办公室。性质严重,影响极坏。老王说他当时极力主张抓人,是你坚持不让抓,但勒令石连根立即返回河南,还专门安排了两个民警监督执行。老王说事后想想,也得亏你处理果断,迅雷不及掩耳,否则根本镇不住人,闹下去后果肯定严重。”
吕平凡愣住了,他想不到王国富会这样说,不禁在心里骂老王,老东西,莫名其妙啊。不是一直对我有看法吗,怎么倒变成个知己了?
吕平凡眼前立刻就看见了当年的情景,声声息息,历历在目。
众人闹事的中午,吕平凡一行赶到玉帽乡及时制止了混乱,在乡政府二楼会议室商量处理办法。
院子里人声沸沸,屋子里也不平静,王国富气盛,执意要抓二个领头的。吕平凡不同意,他说:“群众没错,乡长失职,石连根不通情理,应勒令其立即返回河南。”王国富说:“石连根承包荒山符合政策,乡长制止闹事没错,提醒吕县长,从我们公安上掌握的情况看,现在国内就是有一部分人想借国外一些国家的动乱闹出点不安定,如果心慈手软,动乱不止,媒体一旦披露,影响更恶劣。”吕平凡说:“没那么严重。村民义气闹事,干部要负责。只要把政策讲清楚,群众一定会理解。石连根多年在外,突然回来就要承包山林,缺少勾通而闹事,主要责任在他,必须立即遣返,杜绝后患。”
对此处理,王国富不同意。
王国富说:“闹事的不管,没错的受处理,以后谁还搞改革?石连根为承包小帽山,光修村路就花了二万多,如果打了水漂,等于要他的命!我服从会议决定,但保留个人意见。你们是堂兄弟,处理决定你当面告诉他最合适。”
吕平凡说道:“二万多?你怎么知道的?”
王国富答道:“因为就是我叫他回来的!”
吕平凡大惊道:“你!你为什么?王国富,基层群众的事,你怎么也插手?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王国富说:“没有!正因为没有忘记身份,我才没有忘记吕佩恒!当年我是武工队员,如今我是公安局长,我认为吕佩恒不可能当叛徒!最近几年,我一直催石连根把家搬回来,尽快把他爹的事情搞清白。”
吕平凡顿时不再说话,王国富的话象刀子一样扎心。
吕平凡当即宣布结束会议,让人把石连根叫进了办公室。
终于,时隔三十多年,俩个堂兄弟头一回见了面。
看石连根进了屋,吕平凡说:“连根哥,这些年还好?”石连根呆着脸回了句:“无所谓。”吕平凡看他不亲热,也不再多说,直接讲了处理决定,问他有什么想法。石连根开口说道:“啥想法?没想法,几十年前就没有了!”
吕平凡知道他是发牢骚,就说:“连根哥,今天只说承包的事,莫怪刚见面我就埋怨你,承包一架荒山可不是小事情,应该多跟乡亲们勾通。再说,你我兄弟几十年没见了,回来也该招呼一声,我分管农业,明白政策啊。”
石连根说道:“用不着,你当官我当老百姓,井水不犯河水!”
吕平凡咽口凉气,又说:“那你何必非要承包小帽山?不能按村里的规划办?”石连根说:“根本就不让承包,哪里有规划?还说我是外人没户口。天大的笑话,吕佩恒的儿子倒成外人了!我承包小帽山种树也不对了!”
吕平凡说道:“可有群众反映,你承包小帽山就是为了你爹。”
石连根答道:“不错,我是为了我爹,他活着就年年在山上种树,他死了由我接着种,不行吗?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叛徒二字。但再叛徒他也是我爹,也是你小叔!况且,他到底是不是叛徒,你心里应该也有数!我爹临死先见我后见你,跟你说话时间还要长,他都说了些啥?这些年,你为啥从来不提?”
石连根的话,字字都象子弹射进吕平凡的心里,他极力镇定自己,大声说道:“石连根,今天不提旧事,只谈处理决定!”
石连根答道:“旧话也是你先提的,我根本就没想说!事到如今,听凭处理。但想叫我服气不可能!我还是老主意,等着你们允许了再接着承包!”
石连根临出门时,扫了吕平凡一眼,那眼光就象刀片子一闪。
从此后,只要想到石连根那一眼,吕平凡心里就五味杂陈,难以名状。
往事搅扰,吕平凡在沉思中左冲右突,表情苦闷,久久无言。
看吕平凡满脸乌云愁眉紧锁,乔玉玲一时不明所以,就说道:“好了,老吕,历史老账一时扯不清,咱们还是说眼前吧。我问你,那件事真是你的意思?”
吕平凡一愣,怔忡过来说道:“什么事?哦,你是说参加协会的事?好事啊,我也很想参加,可惜一窍不通,怕滥竽充数给你们丢人——”
乔玉玲猛一下子发了急,大声说道:“打住打住!你答非所问,是装傻子还是真迷糊?我说的可是老聂替你传的话!老吕,我这个人上台演戏,下台不演戏,说话喜欢来直的。老聂的话如果不假,我就回答你三个字,没意见!你和我公公是老朋友,他在家中常谈起你,很是敬佩。所以,我对你的为人不仅理解也很赞赏!现在当面鼓对面锣,你到底啥想法,也利利亮亮说一句。哈,我肯定不是什么宝贝石头,但我这个石头有热心……”
“这这这,哎呀,”乔玉玲唇枪舌剑,吕平凡猝不及防,一时红头胀脸,结结巴巴说道,“哎呀,误会误会,这叫我咋说才好,太对不起了,乔玉玲同志,这都是老聂多余啊!说上天我也不配。你想想,我文化低年龄大,生活上还少情趣,你年轻漂亮名声又高,哎呀,总之不行不行,不够格不够格——”
看吕平凡窘态百出,乔玉玲笑起来,插话道:“老吕,什么格不格,我觉得你就不错!城里头单身汉不少,离退休干部也有,但在我眼里,象你这样的人可不多。你说你文化少,不对!你有个性有魄力,不随流俗有主见,这些不是文化,那什么才是文化?”
乔玉玲接着说道:“你说少情趣,那就更错!你的藏石算什么?它不是情趣?不光是情趣,还是一种高雅情趣!而且,我也早就看出来了,你藏石不是单纯为了爱好,更不是为了卖钱,你是有一种精神寄托在里面。对不对?”
吕平凡越听越着急,说道:“哎呀,乔,乔玉玲同志,可是我我、我从来就没想过这件事啊!这个老聂不象话,太不象话——”
“什么?”乔玉玲也吃惊了问道:“这不是你的想法?可老聂他说——”
听到老聂二字,吕平凡心里一动,一咬牙,大了胆子说道:“乔团长,理解万岁,你我的事说过就算完,一风吹了它!真是要说找老伴,我说句心里话,老聂最适合你。他人好心好,还喜爱文艺,你们有共同语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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