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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住,”乔玉玲截了吕平凡的话说,“老聂如何还用你说?不提他,你现在只说你,你不同意,那就是我乔玉玲自作多情——”
一句话未完,门外突然的的响了两声汽车喇叭。俩人一起朝窗外看去,只见一辆白色神农开进院子,王国富从车中走了下来。
吕平凡一下子见了大救星,连忙大步出门问道:“老王,你怎么来了?”
王国富说道:“哈,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边说边忙着跟后出来的乔玉玲握手问好,又说道,“走走走,进屋进屋,我有话说。”
进屋坐定,王国富打开手中的炸弹杯喝一口说道“老吕,老唐叫你马上回城,他在县委宾馆等你,有事情要商量。”吕平凡惊问道:“老唐找我?什么事?”王国富说:“什么事我不清楚,只听他在电话里说,省外办有领导晚上到,一行的有外国客人,需要你们俩个到场。”
吕平凡想想说:“叫我回去打个电话就行了,我又不是罪犯,还派你这个大局长进山来抓?”
王国富忽地黑了脸说:“我才不抓你,我是来抓石连根的,他在山上乱挖洞!”
吕平凡发现王国富假迷三道,就说:“装腔作势,说吧,谁叫你来的?你早就不是公安局长了,又在多管闲事?”
王国富卟哧一声笑了说:“哈哈,老杂毛,骗谁都骗不了你!就是石连根叫我来的,他说在山上发现了什么东西,神经兮兮的,叫我赶紧来看看。”
王国富又说:“我正在找车,恰好老唐来电话找你,两件事一凑,外办的车子就送我来了,我是搭你的顺风车啊。”
吕平凡眉头一皱,又说道:“还是不对头,老唐找我为何给你打电话?你咋知道我在玉帽乡?”
王国富听了哈哈大笑说道:“猴子不钻圈,多敲几遍锣!老东西,你下午咋不上山?有乔团长陪你是吧?告诉你,老聂是红娘,老唐可是座山雕!”
话一说穿,又想到了刚才的景况,吕平凡立刻脸色通红,全是尴尬了。
王国富看乔玉玲要说话,伸手一止道:“乔团长,有话以后再说,老吕得赶紧回城,省里领导快到了,让客人们久等了可不好。”
六
掏心掏肺,入情入理,真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夜话。
但是,开场白却是一颗重磅炸弹。
吕平凡赶回城里,天色已晚,客人却没有来。老领导唐成义告诉他,省里领导临时有些新情况,改到明天中午到。唐成义说:“平凡,客人未到客房空着,刚好,咱俩今晚一起住,我正好有些话要对你说。”
俩人吃完饭走进房间,唐成义开口一句就是:“平凡,知道吗,老马头犯事了!”吕平凡一时没想转,问道:“谁?哪个老马头?”唐说:“还有几个老马头?老省长啊。”吕平凡大惊道:“什么,马省长!”顿一顿又说,“怎么可能?他退下来十几年了,能犯什么事,这是真的?”
唐成义说:“那还有假!昨天上午宣布双规,晚上他就喝了安眠药!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太多。唉,据说这些年,老领导不甘寂寞,利用余威安排亲信亲属插手省内的经济活动,收受了巨额贿赂。天文数字啊,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我还真是糊涂了,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马省长马百世是占城县第一任县委书记,当时县城还没有解放,县政府就设在四乡八野老百姓的身边。唐成义是县武工队长,勤务员吕平凡多次跟着唐见过马书记,马还开玩笑叫他小驴(吕)蛋子。马百世高大魁梧,声若洪钟,长枪短枪,百发百中,在占城和周边几县是个传奇人物,老百姓都亲热地称他马百姓。全国一解放,马升任地区专员,文革前当了副省长,文革后当省长又当省人大主任,再后来光荣离休,风风火火一辈子,怎么休息后反而中了邪?
吕平凡脑子发胀,一阵颤栗,他想起了自己和马百世的一次交结。那是一次当时无比神圣而之后却又一直缠绕于心始终挥之不去记忆。
唐成义不知吕平凡为何发愣,又说道:“平凡,远的不安生,近的也不安稳。今天上午县委组织部长约谈了赵光生,叫诫勉谈话。这两年赵也太出格了,为老不尊,色相风流,毁人家庭,败坏党风,实在是不象话!”
赵光生退休时是副县长,相比唐和吕又年轻一辈。赵写的字象鸡趴叉,一退下来竟然当上了县书画家协会主席,经常带着一帮子书画家,换着企业搞活动。除了吃喝,赵还跟几个女弟子不清不白,绯闻不断。前天半夜,一个小伙子跑到宿舍大院敲脸盆,前院后院,叮哩咣当,指名道姓骂赵光生玩他的女人,要跟赵拼命,最后是行管局叫来巡警才平息。此事成了小县城的一大新闻,宿舍大院老老少少都为此蒙羞,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想来想去,吕平凡一时感慨万千,他说道:“全县离退休干部越来越多,听说其中炒股、传销、赌搏的大有人在,还有个别吸毒嫖娼的,言行不端的远不止一个赵!怎么就没人出来吼一声,出来管一管?”
唐成义说:“不对,这不是你吕平凡的口气!组织上一直在管,但主要精力是抓改革抓经济,难免捉襟见肘。真要是想管好,还得自己管自己!我前几天分别向县委几个主要领导谈了些想法,提出在县老干局机关党委内增加一个支部,专门管理县委县府的离退休干部,他们听后均表示支持。正人先正己啊。支部书记一职我建议由你担任,有问题吗?”
吕平凡虽然有点意外,但耳边马上有了洗脸盆子的响声,心情就亢奋了。
吕平凡大声说:“没问题,有组织有群众还有你老领导当后盾,我就有了底气,你说吧,怎么开始?”
唐成义说:“你只要同意了,后面事情都好办。但是眼下,我对你也还有个大疑问,即便不是攸关全局,也称得上是燃眉之急。”
吕平凡大惊问道:“对我有疑问?还是大疑问?老领导,尽管开口啊。”
唐成义说:“其实,问题并不复杂。吕平凡,我早想问问你了,一退休你就迷上捡石头,十几年不改初衷,住在大院却如置身世外,到底为了什么?你不必急着答,想一想再说。大而概之的东西我不听,我要听实话,掏心窝子!”
唐成义语调激昂,真情动人。吕平凡没有立即答话,他受老领导情绪的感染,不由得心潮渐起波澜,十几年自我闭塞的苦闷,如大堤堵截的滔滔洪水,渴望破闸而出咆哮奔腾了。他梳理一下思路,决心向老领导敞开心扉。
吕平凡清清嗓子说道:“谢谢老领导对我多年的关心和信任,有一点要声明,我藏石头不是泛泛而藏,而是只藏汉江石。简单说,我吕平凡不问世事,一心藏石,一是对有些怪现象看不惯又管不了,干脆眼不见为净离远点。但是,最主要的想法还是二个字:忏悔!”
“什么?忏悔?你说忏悔?!”唐成义震惊了,怒喝道,“吕平凡,你只说离远点就不对头,又乱说什么忏悔?那是洋教中的话!难道你的信仰变了?”
吕平凡冷静地答道:“不,老领导,我的信仰绝不会改变,语言本身也没有阶级性,我的想法是,一个人老了,就应该认真地回顾一下过往人生,剖肤剔骨,青红皂白,堂堂正正地给后人一个交待。老领导,你说对不对?”
唐成义听完陷入沉思,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缓。他说道:“这还差不多。吕平凡,看来你不是一般的捡石头啊。说,说下去,我要听个明明白白。”
吕平凡也不再谦谨,放开心绪,畅所欲言:“老领导,你清楚,我能够参加革命,从放牛娃当上县长,全靠组织培养和群众信任。这其间,你是我的引路人,恩重如山,没齿不忘。如今休息了,静下来算一算人生大账不该吗?批评和自我批评本来就是共产党人进步的一大法宝,孔夫子也说吾日三省吾身呢。所以,我捡石头就是在捡过错补缺憾,人世走一趟,坦然任去留,这样做不好吗?”
唐成义还是很恍惚,问道:“捡石头跟捡过错啥关系?你到底在想什么?”
吕平凡说道:“老书记,你知道是谁建议我收藏汉江石的?是熊金川先生!他也是你非常敬重的文化人啊。熊先生说,你藏石就只藏汉江石,它不仅是藏石界的处女地,更是占城县的大宝藏,亟需要人们去开发研究啊。他的话给我极大的震动,也带来了深深自责。说大一点,建国几十年,物质上大翻身,文化上有欠缺,否则就不会发生十年浩劫、就不会滋生贪污腐败。但这一切,扪心自问,难道就没有一点个人责任?尤其是作为一名党的基层干部,就没有切肤之痛?”
看唐成义在轻轻点头,吕平凡接着说道:“就我个人的经历说,几十年一直在县里工作,占城县从最初的贫穷到如今的富裕,有我的一份辛劳。但是对一些工作中的失误呢,难道就没有责任?一县之长,难辞其咎啊。放开一切都不谈,我这个当县长的,连占城县有没有熊先生所说的汉江石都不清楚,这不是尽失孝道于先人,而愧对故乡山河吗?”
吕平凡缓口气,又说道:“老领导,我们已经老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一线拼搏是不行了,但进行自我反思以警戒后来不行吗?老领导,不瞒你说,我自从开始收藏汉江石,心胸眼界称得上是步步锦绣。从家乡的山水人情中,我看到了以前工作中的不足,有了许多新感悟,更加坚定了生活的信心。法国大画家米勒有一幅世界名作“拾穗者”,我原来就喜欢,现在更喜欢。因为画中收获的麦田,正是因为有了几个弯腰耷背地拾穗者,才更加显示出了它的无限辽阔和丰硕。现在,我就只想作个拾穗者,有生之年只捡占城汉江石!捡到捡不到,我捡了,我就无怨无悔!老领导,这就是我的心里话,如果说错了,请你批评。”
吕平凡话越说越生猛,唐成义越听越激动,他口气凝重地说道:“吕平凡,真不简单,我还能批评你吗?老头子落后了!你是真正的人老心不老!三省吾身说的好,雷锋精神的根子就是严于律己。”唐成义歇口气,更加动情了,说道,“好好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现在,我只想问问,你捡石头捡到了什么程度?我还能再帮着干点什么?你放心,人老骨头硬,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唐成义又年长吕平凡八岁,老骥伏枥之情,真挚感人。吕平凡面对老领导,平静了心情,把自己从初涉藏石到眼前一路走来的所思所得,把孤独坚持中的苦闷和快乐,如数家珍般地娓娓道出。
吕平凡谈到了对自己收藏有启蒙之恩的熊金川,也介绍了刚刚结识不久的异乡奇人石青山。怕唐成义不懂,他对汉江石的品质、种类、以及占城县具有产生异品汉江石的地质成因,极尽可能地作了解说。当然,也对一旦发现了真正的汉江石,那随之而来的巨大社会经济效应作了实事求是的预测。
吕平凡完全沉浸在自己描绘的愿景之中了,他倾情讲述,痛快淋漓,把十几年自己压抑在心中的想法全盘托了出来。他嗓音清晰,妙语连珠,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连他自己也想不到,对至今还是在梦想中闪烁的汉江石,竟然会如此信心满满情真意切而话如流水不断头。
吕平凡最后说道:“老领导,熊金川先生说,城中古玩市场上常见的汉江石皆属玛瑙质地,是一种普通的石头,没有太大的收藏价值。但是,熊先生又说,也正是因为有了它们,才预示着占城县有一种神品石头的存在。它不是玛瑙石而是石页岩矿中的精华,名字叫九眼天珠。因矿脉极其稀零,寻找它几乎等同于大海捞针。但,也正是它,才是我要捡的石头!能否找到它,我不敢打包票。但你要问我的信心,则是与日俱增越来越强了,冥冥之中我正在向它走去,仿佛已经嗅出了它透过泥土散发出来的湿润气息。我现在,日夜都巴望着汉江石横空出世的那一刻早日到来。”
吕平凡真情四溢,连语气都充满了诗意,他又说道:“如果梦想成真,汉江石走出深闺,造福家乡,推介宣传肯定要借重老领导的人脉资源,到那时你可是想坐都坐不下来了。”
唐成义听完久久无语,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话时已经有了颤音:“吕平凡同志,我很少这样称呼你吧,唉,倚老自大,不知道自己早就落后了。从现在起,我要认真向你学习,要向大家宣传汉江石,宣传你这个捡石头的人!”
吕平凡连忙说道:“不不不,老领导的心意我明白,但具体到个人,就是不服老而已。各人爱好不同,不能勉强,只要不违法乱纪,吃喝玩乐也是老年人益寿延年的正当需求。”
唐成义说道:“吕平凡,你如果不是谦虚,此话就偏颇。人的追求也有优劣之分。对我们这些党员干部来说,高尚与低俗就是人生观的泾渭线!人活着心就要跳,就要思想,就要追求!现在,你吕平凡作出了榜样,大家就要向你学习,向你看齐,万紫千红才是春啊,所以……”
夜色已深,看唐成义情绪激动,吕平凡有些担心,毕竟八十多岁了,就打断他的话说:“老领导,天晚了,明天还要接待客人,该休息了。”
唐成义却意犹未竟,说道:“没关系,他们明天中午到,咱们早上能睡他个忘记!好了,最后一个话题,说罢就关灯!”唐成义问道,“平凡,还要听你说实话,为啥一直不成家啊?我听说乔团长对你有意思,你为啥不答应?”
吕平凡笑起来,答道:“这又是老聂在吹歪风,老领导,还蒙在鼓里吧,你都成了他跟老王口中的座山雕了!”
唐成义不明白,问道:“座山雕?啥意思?是乔不同意?还是老聂说谎?”
吕平凡叹口气说道:“老领导,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说吧,就我现在的年龄,还有文化上的差次,怎么能和占城小乔拉到一起?不错,她是对我好,但退一万步,两好才能合一好啊。文化素质低,我的好字就有了水分。真要是长久过日子,缺少共同语言,叫别人可怎么活?老领导,我知道你关心我,你想当老槐荫,可是不行啊,实事求是说,我,我——”
说到这里,吕平凡欲言又止,没有再往下说。
唐成义激动起来,说道:“哈,老聂这家伙,他当红娘,却叫我当座山雕!哎——吕平凡,咋说起了半头话?还有什么情况?”
吕平凡一愣连忙答道:“哦,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你清楚我对老伴的感情,当儿童团时我俩就形影不离,生死夫妻,灵肉合一了!我如今一心捡石头,说实在话,也有不少纪念她的心思,所以……”
唐成义高声道:“好好好,平凡,不说了,我全明白了!老聂跟老乔的事,听你一说,还真是牛郎织女一对儿佳年华!这样吧,我们俩都当月老,前追后堵左右包抄,争取新年喝喜酒!哈哈,活到老学到老,想不到我这个老头子一晚上就年轻了几十岁哟!我要向你和老聂学习,还有老王跟乔团长,年龄算个球啊,老子们这一代,提头干革命,生死不落伍!哎呀,今天晚上感慨太多,心潮澎湃,真要老变小了。我天天在家抄古诗写大字,抄出感情了,也来风雅一回,背几句你听听。”
唐成义清清嗓子,开口吟道:“‘老牛自知夕阳晚,不用扬鞭自奋蹄’这是臧克家的;‘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这是叶帅的。对了,还有陆游的‘但愿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些诗真是好,真是漂亮!明天开始,我老唐又要奋蹄作颂了!”
“好啊,老当益壮,不减当年!”吕平凡高声应道,但激昂之中立刻又有了苦涩,因为唐说完话就连着咳了好几声,老爷子有糖尿病,虽雄心可嘉,毕竟还有“尚能饭否”的悲怆啊。
唐成义说道:“平凡,睡觉!一夜长谈,两个字:痛快!连曹操都说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咱们如果还不如他,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吕平凡正要接话,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了鸡鸣声,隐隐约约,时断时续。
在城中听鸡鸣已经不容易,这是从哪里传来的呢。吕平凡在心里慨叹一声,好快,白驹过隙,春夜即尽,天马上又要亮了。
七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世上的一切意料之外,其实皆为如此。
所以,吕平凡从来就不相信意料之外,就象他从来不相信上帝鬼神一样。
自从吕平凡和唐成义在宾馆彻夜长谈之后,时间就象飞箭,一去三个月,不知不觉中,盛夏就来到了眼前。
夏天是火红的季节,当然是喜事连着喜事。
头一件喜庆事,是唐吕二人在县委宾馆一夜长谈等来的。
那天中午,省外办的苏主任一行数人从千里之外的省城赶了过来,他带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和一份特别的礼物。客人叫山田町,是日本商人,一生致力于日中友好,曾担任过东京日中友好协会的理事长。山田町的父亲山田泽就是在占城北乡土狼沟之战中侥幸逃命的二个日本尖兵之一。山田町带来了他父亲的一本战地日记,其中主要内容是日军进攻占县城的实战记录。
在宾馆会议室里,当着县政协主席和统战部长等领导,山田町说,战后,父亲痛悔战争罪行,为了赎罪,一生致力于日中友好,临终前曾再三叮咛山田町一定要到占城县来替他谢罪,把当年他参与侵犯占县城的日记赠送给中国政府以作永久戒鉴。山田町替父赔罪的态度虔诚恳切,泪眼丝丝,六十多岁的老人垂首弓立连连赔礼道歉。主人一方当然始终劝慰不断,场面甚是感人。
山田泽的日记在记叙土狼沟战斗时,介绍带队的翻译是从武汉伪军司令部抽调的一个的副官,此人名周利荣,他有个妻弟是隐藏在占城县共产党核心组织中的军统特务,日军进攻占县城之前,曾花大价钱通过周向他买了大量情报,此人的名字叫王文孝。
省外办苏主任从山田泽日记中看到这一节,立刻想起自己在任省公安厅副厅长时,王国富曾数次向他汇报过的吕佩恒。于是,他当即请省公安厅的同志查阅敌伪档案,很快就证实了周王二人身份,这也是行程延迟了半天的缘故。
一切全都清楚了,王文孝对吕佩恒一直怀恨在心,时刻寻机报复。他在阴谋破坏暴动之初就处心积虑地要陷害吕,败露后又咬住吕是同谋死不改口,这些都是为了要报其姐夫日军翻译周利荣丧命的一箭之仇。
会上,苏主任说,吕佩恒的情况我清楚,现在看来,他的案子应该尽快纠正,请你们会后即向县委领导汇报,核实情况后即向省委有关部门呈文。吕佩恒不是叛徒,他是烈士是英雄,我们不能让亲人流血又流泪!土狼沟一仗消灭28名日寇,吕一人一枪即击毙了7名,就是正规军打一仗,如此战果也不是个小胜利,吕佩恒真是了不得!
跟上面的喜事一样,第二件也是喜事,而且称得上是喜上加喜。
因为有山田泽日记的铁证,占城县人民政府关于追认吕佩恒为抗日烈士的报告很快就得了国务院批复。喜事成双,吕平凡十几年的藏石之举竟也随之有了惊人的突破。
国务院批复文件下发到县里后,县委决定以县政协为主,隆重召开有县四大家领导及有关单位领导和群众代表出席的小型会议,正式为吕佩恒平反并颁授烈士称号。就在会议开始之前,吕平凡接到了老丑的电话,他说晚上要接石连根在自家饭店喝酒,请吕平凡代为转告。
吕平凡很惊奇,问道:“你认识石连根?”老丑答道:“不,我认识他哥石青山。”吕平凡更加惊奇了,又问道:“什么?石青山是他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丑说:“详情我也不太清楚,是老石打电话告诉我的,他儿子开车送他,现在正从镇平往这儿赶,等一会见面自然就清楚了。”
晚上,酒菜上桌,石青山的儿子石建国赶路困乏,敬诸位长辈一杯,便先吃完饭休息了。四个老弟兄接着喝酒,吕平凡敬石连根一杯道:“连根哥,几十年一风吹了,我只问一句,第二次承包后你为何还不跟我往来?”石连根喝了酒说:“我不高攀,你不低就,岂不正好?不过,我知道你在忙着找天珠,你却不知道我也在找天珠!”
吕平凡不由大吃一惊,问道:“你也在找天珠?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连根答道:“要想清楚,你还是先问问青山大哥为何要赶过来。”吕平凡说:“这还用问,他是来贺喜的呀。”却不料,身边的石青山立即接了一句道:“不对,冤屈了几十年,又有何喜可贺?我是来看汉江石的!”
吕平凡突然象中了电击,大声问道:“什么?你来看汉江石?你找连根哥是为了看汉江石?你的意思是连根哥找到了九眼天珠?”
石青山道:“吕老弟,你莫激动,说来话长,咱们边喝边聊。”
乌鹊高鸣,明月西坠,众人酒醉饭饱,唯吕平凡少有醉意,思路十分清晰。因为,十多年为寻找汉江石引起的所有疑虑,至此已全部释然了。
原来,石青山与史开仑是亲兄弟,史开仑真名叫石青云,当年是北平的地下共产党的核心领导,用的是假名。史开仑到德古斋出售古碗,就是为帮助几个同志逃脱抓捕筹措经费,最后他却因未能及时出走而被捕,不久即病逝狱中。至于吕连根改姓,也跟石家有关。那一年吕佩恒成了叛徒,吕连根不得已回老家,刚入河南境界便被国民党乱军抓了壮丁,押到镇平县的石家营盘,他半夜逃跑被追杀,是石青山拼死救了他,后来他就改石为姓留在了石家。解放后,他在石家营盘娶妻生子,视石青山为兄长,一直等到改革开放,他回到玉山村承包了小帽山,才把家迁了回来。
但吕连根回家并不是只为承包山林,石青山来占城也不是为了打工挣钱,他们兄弟作了分工,石连根在山上种树,石青山在山下烧窑,俩个人共同的心思就是随机寻找九眼天珠。
石青山说:“我家祖上曾在朝廷为官,后来家道中落,先辈相继以教书为业,居留京城一百余年,本无再回老家的可能,只因兄长入狱得病,临终对我说:“青山,哥一生革命死而无憾,只有九眼天珠萦怀,本来想等革命胜利后再细心寻找其产地,现在只有托付给兄弟了。”石青山说,兄长告诉他,按西藏老僧所言九眼天珠应出在鄂北豫西一带,而地当汉江河出山之口的占城县,应该就是天珠矿脉石页岩的熔铸之地。兄长一再叮嘱我,盛世既降,珍宝必出,你一定要找到九眼天珠,把它献给新中国。
至于为何认准小帽山有天珠,石青山说这是他的推算。吕平凡问他根据什么推算的,石青山却说,天机不可洩露,请老弟谅解。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即乘车前往小帽山。
近午时分,汽车开到小帽山下,众人来到半山腰一个小洞前,吕平凡问道:“连根哥,王国富说你在山上挖洞,就是它吧?”石连根说:“我没有挖洞,一个人也挖不了。”吕平凡说:“那这个洞是怎么回事?”石连根答道:“这里原是我爹的坟墓,一场大雨,突然塌陷,就有了这个洞,洞底的石头就是石页岩。”
吕平凡大惊问道:“那他的坟呢?全毁了?”
石连根说道:“没有,几经波折,我已经把它迁进了吕家的老坟垸。”
事情太过离奇,吕平凡无言以对。石青山早已双手合十在默默祷告,神情十分严肃,众人此时皆无声以待。石青山祷告完毕说道:“坟塌石出,正是天意。兄长曾经告诫过我,九眼天珠极具天威,绝不可轻亵冒犯。从现在开始,大家一言一行都要谨慎。”言毕叫儿子取出车用强力电棒前行照明,众人即尾随入洞。
小帽山不高,山洞也很浅,虽然低头弯腰行走艰难,但很快就到了洞底。石连根接过电筒照着洞壁说道:“你们看,这就是石页岩,矿脉如纸如丝,与花岗岩混为一体,但裸露的矿脉中没有发现天珠。”这时石青山接着说道:“要找天珠,必须顺着矿脉开凿,不知道要凿开多少矿石才会出现一个。”
吕平凡此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刚一触到矿脉,就想到了熊金川,激动得在心中暗暗念道,金川先生,九泉之下,我能和先生再品千年普洱了。
半天没声响的老丑突然叫道:“挖多久是多久,总之要找宝贝!占城县的头头脑脑天天大喊发展经济,九眼天珠可是大宝贝,马上开发,财源滚滚!”
石青山说道:“老丑,说话小心!天珠圣地,不可莽撞!眼前只是见到了矿脉,天珠在何处根本不可预测,岂能乱喊开发?”
老丑嚷道:“石老哥,你那是迷信,天珠再宝贵也就是个石头!政府开发肯定不是乱开乱挖,何必疑神疑鬼。”
老丑的话音刚落地,突然咯吱一声,山洞瞬间抖了抖,细沙簌簌下坠。众人一时愣住。石连根道:“是地震?”石青山道:“不,是警告。走,我们出洞。”
众人踢踢绊绊走出洞来,阳光灿烂,风轻云白,没有再现异常。
老丑牢骚道:“石青山,大惊小怪的,你不是故意吓人吧?”
石青山没接老丑的话,问吕平凡道:“吕先生,占城县可有过地震?”吕平凡想想说:“解放后没有,县志上记载明清各一次,明嘉靖八年那次震得厉害,志书上称为‘地裂隙,水倒流’。”石青山嘘口气说:“原来如此,不愧是老县长。”
吕平凡还要再说,这时,石连根叫道:“快看山下,吕乡长怎么来了!”
一辆红富康停在山下,吕拴子快步走上来,大家见面自然高兴,吕拴子说道:“平凡大哥,来的全是贵人那,中午乡政府待客!连根大哥发现了宝贝,上午接到县里通知,明天有专家来鉴定,情况属实就立即开发。新上任的县委书记雷志强在常委会上说,要把开发九眼天珠作为龙头工程,拉动全县经济大飞跃!哈哈,眨眨眼,咱们玉帽乡就要名扬全国了!”
吕拴子一番话把人们全说懵了。
吕平凡急忙问道:“拴子,你怎么来了?天珠的事县领导这快就知道了?还已经决定要开发了?”
吕拴子说:“对呀,平凡大哥也有喜事啊,雷书记说了,准备聘请你担任开发工程的总顾问呢。你问我咋来了?明天有专家进山,我先来检查路况啊。好事喜事还能不快?那天吕佩恒老叔的墓塌了,需要迁坟,为了烈士称号批下来后便于修建陵园,李乡长亲自来选地点,刚好王国富老局长也在山上,大家进洞一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发现天珠可是个惊天动地的大喜事,李乡长一下山就给雷书记汇报了!哈哈,有话后说呀,走走走,去乡政府吃饭!”
吕拴子喜笑言开,众人无言以对。石青山突然开口说道:“谢谢吕乡长,我跟儿子出来二天了,家里事情太多,不能停留,就此告别,咱们后会有期,欢迎大家到镇平作客啊!”吕拴子一听大叫道:“哎呀,那可不行!你是贵客,家里事情再急也不多眼前一顿饭功夫!”
但石青山执意要走,吕平凡看出他有心事,就劝吕拴子说:“拴子,老石一定要走就不勉强了。你们先下山等着,我还有几句话要跟石先生说。”
看吕拴子一行走远了,石青山开口道:“平凡老弟,我不赞成大开发,因为就是挖开大小玉帽山,也不一定就能找到天珠。何况,天珠再神奇,也绝对没有两座山林宝贵!”石青山从身上掏出个玲珑的小荷包递给吕平凡,又道,“这里面是我哥留下的那颗天珠,请你收下它。找到天珠矿脉,就是找到了天珠的家,兄长的心愿实现了,两颗珠子也该成双了。”
吕平凡想了想,慎重接过小荷包,说道:“先生多多保重,请相信,我与先生心志如一,天珠之事,一定力言慎行。”
送走石青山的第二天,吕平凡就与老领导唐成义一起,面见了占城县新上任的县委书记雷志强。
……
这天夜里,石连根陪着吕平凡来到了吕佩恒墓前。
吕平凡双膝跪地,匍匐叩头,呜咽泣诉道:“对不起,小叔!我来晚了,请你原谅侄儿,原谅我这个不孝之子!对你,侄儿有大愧,万死也不屈!如今你不是叛徒了,你是大英雄了,人人都知道你被坏人陷害了,可谁能知道,你的侄儿吕平凡就是告发你的人!就是你被作为叛徒处死的导火索!小叔,于公,侄儿是尽忠;于私,侄儿就是作逆!如今侄儿身患恶疾,日子不多了,临死之前必须说出实情,否则,有何面目去见你!
“小叔,阴阳两隔,生死莫测,你听得到侄儿的话吗?想当年,你是杀鬼子的英雄,是国共双方皆看重的社会名人,你做梦都想加入共产党,可你毕竟又是国民党政府的座上客,对你设防,再自然不过。所以,马百世书记才亲自安排我监视你。他要我大义灭亲,接受组织上的严竣考验。因此,你平时的一举一动都成了我对马书记报告的内容。你去襄阳送信,我就是你的尾巴。王文孝的诬陷是孤证,你喊冤不服。但你不知道,马书记说了,冤什么冤,老子们早就有旁证!小叔啊,侄儿就是你当叛徒的铁证啊。
“小叔,不仅如此,文革初期,造反派把马书记从省城押回占城批斗,我俩曾被一起关了一夜,提起当年,他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就是叛徒事件。他说你的几次入党申请都是他坚持不同意才没批准的。而当年叫我监视你,也是他个人的深谋远虑,并非组织决定。他说他有先见之明,就是杀头,他也绝不相信一个旧军阀的部下会积极要求加入共产党。
“小叔,坟墓崩塌,天珠面世,证明你的英灵不灭。小叔安息吧,等到你我相见时,侄儿再当面领罪。
“小叔,可以告慰的是,占城县委已经决定,为保山林,不挖山体,在小帽山修建九眼天珠地质生态观赏园,在玉山村修建占城县抗日烈士陵园,以玉帽乡为基地,规划建设占城县“农家乐”整体工程。”
……
九眼天珠的未来,是吕平凡的一个梦,梦景就在他和唐成义写给县委的建议书中。可惜的是,他这一次再也没有能够从梦境中走出来。
黎明时分,吕平凡脑瘤突发病变,血管骤裂,平静离世。
吕平凡没有遗憾,因为有一句话正伴他远行。
那是唐成义在听完吕佩恒的故事后,斩钉截铁的评价,他说道:“吕平凡,你忠孝两全,你是真正的大丈夫!”
殡仪馆遗体告别,唐成义扶棺垂涕:
“吕平凡,你太狠心!招乎不打就走了,你忘了老头子了!我说过要跟你学藏石的,你答应了啊!这可好,天珠有了,你倒走了!你洒脱、你痛快、你藏天藏地藏自己,你不告而别,对不起朋友,你算个啥藏石家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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