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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三叠
作者:卢苇  发布时间:2025年1月9日  阅读数:538  查看评论  
(首发《鄂西北文学》2024年第五期)
                       流 年 三 叠          O 卢苇
 
 
                      少年·老师的歌         
 
    我上小学六年级,是在六二班。
    我们的班主任是尹小月老师。尹老师长得很美,对人很亲切。
    林玉秀老师是六一班的班主任,林老师长得也很美,为人很豪爽。
    尹老师和林老师住一间宿舍,是好朋友,平时除了工作几乎形影不离。
    尹老师讲课很生动。点名朗诵时,她常会说:“挺起胸,书拿正,开始!”
    那一次,让罗娜娜朗读《乌鸦与狐狸》。罗娜娜很胖,平时就害羞,一紧张就低着头憋红了脸,开口读道:“一天,乌乌乌、乌鸦……”尹老师说:“罗娜娜,挺胸抬头!不能结巴!”罗娜娜听了更紧张,猛一直腰竟崩掉了胸前一颗扣子。我们立刻哄堂大笑,罗娜娜则哇地一声哭起来。
    但这时候的尹老师却很平静,默默地站在讲台边看着大家。
    我们感到奇怪,渐渐停住了笑声,连罗娜娜也不哭了。
    尹老师这时才说道:“现在,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今年五一劳动节,人民公园有武汉的大马戏团表演,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开幕那天有个迷路的小女孩站在公园门口哇哇大哭,被一个也是来看马戏的小学生发现了,她就陪着小女孩等大人。但一直等到马戏结束也没有等到,最后还是找警察叔叔帮助才把小女孩送回了家,为此小学生没有看成马戏。现在我问大家,小学生应该陪小女孩吗?她没看成马戏可惜不可惜?大家想一想再回答。”
    片刻后,尹老师说:“好了,现在回答,预备——开始!”
    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道:“应该陪!不可惜!”
    尹老师接着问:“那大家说,我们应不应该向小学生学习?”
    我们都抢着回答,七嘴八舌,有的说应该应该!有说的学习学习!
    尹老师笑了笑,说道:“可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罗娜娜同学!”
    教室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但也立刻就哗地响起了掌声。
    这时,尹老师又说道:“现在全国小学生都在学习少年劳模马家和,我提议我们班成立个学习马家和小组好不好?”
    我们齐声答道:“好!好!”尹老师又说:“我们就选罗娜娜当小组长好不好?”我们又齐声答道:“好!好!”
    就这样,上学期结束前,因为我们班学习马家和的行动突出,被评为全县小学生学习马家和的模范班级,登上了省报的光荣榜。
    这天下午课外活动,尹老师正教我们学剪纸,林老师来了,大声说道:“祝贺祝贺!六二班上了省报,尹老师要买糖呀!”
    尹老师连忙请林老师坐下,也大声说:“同学们,我们宣传马家和的歌是谁编的?”我们回答:“林老师!”尹老师又说:“我们学习马家和的快报是谁刻的钢板?”我们又回答:“林老师!”尹老师接着问道:“那大家说谁更应该祝贺呀?”我们一齐大声回答:“林老师!林老师!”尹老师又大声说道:“同学们,也不叫林老师买糖了,就请她唱支歌好不好?”我们立刻欢呼起来:“好啊好啊!”尹老师高举双手说:“鼓掌鼓掌,大家鼓掌!欢迎林老师来一个!”
    林老师教音美课,唱歌当然不在话下。尹老师一将军,她就说:“好!为了六二班的光荣,我给大家献上一支歌!唱什么呢?我们住在汉江河边,就唱电影上甘岭插曲《我的祖国》好不好?”我们叫道:“好!”林老师又说:“后面的副歌,大家合唱好不好?”我们又叫道:“好!”林老师唱起来了,一开口就把清凌凌的汉江河引到我们眼前了。唱啊唱啊,我们放声高歌,洪亮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开了,很快教室外面都围满了人。
    歌声一停掌声雷动,尹老师大声说:“好不好?”我们叫道:“好!”尹老师说:“妙不妙?”我们叫道:“妙!”尹老师说:“再来一个要不要?”我们齐声吼道:“要要要!”林老师伸长胳膊摇着双手说:“喂喂喂,大家静一静!听我提个问题好不好?”我们说:“好!”林老师说:“宋娟娟是班长,你知道尹老师是哪里人吗?”我一下子被问住了,站起来张口结舌。林老师说:“好,你坐下,其他同学谁知道?”这时,罗娜娜站起来说:“我知道,是云南!”林老师笑了说:“好!回答正确!一百分!同学们,云南省又称彩云之南,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云南省少数民族多,人人能歌善舞,尹老师唱歌才叫棒呢!我们欢迎她来一个好不好?”林老师话音还没落地,我们就又鼓掌又拍桌子一片声叫道:“尹老师!来一个!尹老师!来一个!”尹老师埋怨林老师说:“你呀你呀,突然袭击,也没准备,唱什么呀?”
    林老师说:“哈,我唱一条大河,你唱小河淌水呀!”尹老师想想说:“好!同学们,为了感谢林老师,我就唱个云南民歌《小河淌水》!”
    尹老师说完就开口,“哎!——月亮出来亮汪汪……”
    天那!泼辣辣一声高腔叫人的心都飞起来了,飞到天上飞到月亮上了。
    尹老师动情地歌唱,眼睛里闪着亮光。林老师也很激动,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打着拍节。当最后一句长长的哎声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时,我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全都大喊大叫着跳了起来。
    此后好多天,月亮出来亮汪汪就挂在同学们嘴边了。谁高兴了就大呼月亮出来了!月亮出来了!谁生气了也大呼月亮出来了!月亮出来了!不管是谁只要一喊月亮出来了大家都会接着叫道,亮汪汪哟!亮汪汪哟!
    我问过罗娜娜,你咋知道尹老师是云南人的?罗娜娜告诉我,她老爸曾经是个搬运工人,有很重的腰伤,尹老师家访知道后就从昆明给她老爸买了很多云南白药。内服加外用,她老爸的腰伤很快就好了。罗娜娜说:“现在只要一提起来我爸爸就激动得流眼泪,说尹老师是他的大恩人!”
    寒假中的一天上午,罗娜娜找到我说:“娟娟,我们去看尹老师吧。”我说:“马上就要过年,尹老师肯定回云南了!”娜娜说:“没有,前天我妈在街上遇见她了,问她咋不探亲,她说要等夏天把毕业班送走再回家。”我说:“你找尹老师有事吗?”娜娜说:“我妈说要请她去我们家过年!”接着又一扬手中的纸袋说,“还有,这是一张小河淌水的唱片,我想送给尹老师。”我大惊道:“小河淌水的唱片?哪里来的?”娜娜说:“我请表哥从北京买的,我想,尹老师肯定会喜欢。”我大叫一声道:“那还用说!走走走,快去快去!”
    可惜的是,我们在学校却没见到尹老师。
    宿舍里只有林老师,她告诉我们:“尹老师有事出去了。”
    我们想等,林老师说:“别等了,她是出差,年前回不来,唱片就由我转交吧,我先代她谢谢你们。”
    眨眨眼过完春节,寒假就结束了。
    开学就能见到尹老师,我和罗娜娜都很激动,但是万万没想到,第一节课走进教室的,竟然是林老师和六三班的班主任李建国老师。
    大家正在惊异,林老师说道:“同学们寒假愉快!经学校领导决定,这学期由我担任六二班班主任,由李老师教你们语文课,大家鼓掌欢迎李老师!”我还在发愣,罗娜娜就叫起来了:“林老师,尹老师呢?”林老师说:“尹老师调走了,调回昆明了。”“什么!”同学们都叫起来,“尹老师调走了?她不教我们了?”林老师说:“是啊,尹老师调走了,不能教大家了。但是还有我和李老师啊,我们和尹老师一样希望同学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当天晚上,罗娜娜突然来找我,见面就说:“娟娟,尹老师没有回昆明!”我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娜娜又说,“尹老师没回家,说是犯了错误,送柳条湖农场了!”我更加吃惊了,问道:“你说什么!尹老师犯错误?什么错误?你怎么知道的?”娜娜说:“我听表哥说的,他是教育局的收发员。”我说:“你没问犯了啥错误?”娜娜说:“表哥说划了右派。”我说:“右派是什么?”娜娜说:“我也不知道,表哥说小孩子不必要知道!”我说:“尹老师真是去了柳条湖吗?”娜娜说:“我表哥也不敢肯定。”我心里翻腾起来,如果尹老师不是调走了,那林老师上午对我们就没说实话。是她不愿意说?还是不能说?正在七上八下乱捉摸,娜娜催促道:“娟娟咋办?你说句话呀!”
    我心一横,说道:“娜娜,你有没有胆量?”娜娜一愣说:“要胆量干啥?”我说:“柳条湖离城二十里,我们星期天去一趟,敢不敢?”娜娜猛地一挺胸脯说道:“敢!你敢我就敢!”我说:“那好,这么办——”
    晚上,我和罗娜娜敲开了林老师的门。
    林老师一见是我们,问道:“怎么,有事吗?”罗娜娜说:“林老师,请问唱片给尹老师了吗?”林老师说:“唱片?小河淌水吧。尹老师在忙调动,还没给她,怎么了?”罗娜娜说:“我爸明天出差去昆明,他能带去。”林老师说:“那不行,他不知道地址。”罗娜娜说:“我爸说他去了就找教育局。”
    林老师沉默了,让我们进屋坐好,自己也坐下,这才开口说道:“好了,说说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突然被林老师揭了底,罗娜娜慌神了,用眼睛直瞟我。
    林老师说:“宋娟娟,我知道就是你的主意,不愧是班长,那你说吧。”
    没办法,我大着胆子说:“林老师,我们知道了,尹老师没有调走!她在柳条湖!我们想星期天去看她!”
    “什么!”林老师大声说道:“你们知道了?你们要去看尹老师?”
    我连忙站起来说:“不是不是,不是去看,是想把唱片当面送给她。”
    林老师说:“宋娟娟,你还嘴硬,什么是不是?尹老师犯了错误受了处分,你们还要去看她,胆子可不小!”
    这时,我顾不得许多了,脖子一挺说道:“林老师别生气,尹老师的事情我们也不懂,我们只知道她对我们好。她说这学期要尽力帮我们,争取全班都考上中学。可是她突然就不来了,我们想她,同学们都想她——”
    林老师站起来,很烦躁地踱步,说道:“宋娟娟,心情我理解,可你们想过没有,尹老师才受处分你们就去看她,只会给她添麻烦!再说,她现在已经不在柳条湖了!你们去了找谁啊!”
    “什么!”罗娜娜叫道,“尹老师不在柳条湖了?”我接着问道:“尹老师回昆明了?”林老师停了停才点点头说道:“对,是昆明,应该是昆明。”
    罗娜娜又叫道:“娟娟!那我们也去昆明!”
    林老师这时发火了,说道:“罗娜娜!胡闹!昆明几千里,你们怎么去?再说刚刚开学,我也不会准假!学校更不会同意!”
    林老师情绪不对头,动不动就有气。尹老师不在柳条湖只能是回昆明啊,怎么是应该呢?我脑子飞转,说道:“娜娜,现在不能去,等毕业考试完了我们多约几个同学去。”罗娜娜说:“那也行,肯定很多人都想去!林老师,你也去吧?”林老师说:“只要你们都考上中学我就去。”罗娜娜说:“林老师放心,我们发过誓了,拼命也要考上中学给尹老师争光!”林老师说:“这就对了,你们能考上中学,就是对尹老师最好的纪念!”
    纪念?怎么会是纪念呢?算了算了,不多想了,总之一定要考上中学!
    终于等到了结果,我们班除了两个因病休学的同学,全部考上中学!林老师非常高兴,对我说:“宋娟娟,你们没说空话,老师也不能失信。记住,晚上到我宿舍来拿唱片。”
    晚上我约了罗娜娜,她认定要去昆明了,一路鹦歌小唱。但是当我们推开林老师房门时立刻就愣住了,因为屋里有个陌生男人!正在进退不得,林老师上前说道:“快进来,我给你们介绍!”
    林老师把我和罗娜娜一齐揽到胸前说:“这位客人,你们应该称叔叔,他叫曲比俄里,是尹老师的哥哥,前天从昆明过来的。曲比叔叔是我们国家的援外医生,长期在国外工作。”
    说完把我们推一推说道:“她叫宋娟娟,她叫罗娜娜,俩个小人儿都是小月的崇拜者,一直吵吵着要去昆明看望尹老师!”曲比医生听了连说谢谢,忙着给我们拿糖果倒开水。
    这时,林老师把书桌铺上白布,拿出一个黑纱围边的小镜框靠在书上。
    “啊!——”我大叫一声站起来,发现镜框里竟然是尹老师的照片!
    “尹老师?!”罗娜娜也叫着站了起来。
    我结结巴巴问道:“林老师!这、这这——”
    林老师不说话,示意我们坐下。然后拿出一部唱机,放好打开,说道:“娟娟娜娜,现在什么话都不要说,请尹老师和我们一起听一次小河淌水吧。”
    此时歌声已经传出来了:
    哎——
    月亮出来亮汪汪
    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
    随着动听的歌声,我又看见尹老师了,她正从远方向我们慢慢走来。她深情地微笑着,脸庞就象天上的月亮一般明亮……我心里一热,眼睛模糊了。
    不知何时,歌声消失,屋子里一片静寂。
    突然,罗娜娜哇地哭起来,我也抹着泪水问道:“林老师!尹老师到底怎么了?”林老师说:“尹老师已经因病去世了。”接着又说,“不要哭,她知道你们考上了中学肯定非常高兴!六二班的同学们没有让她失望!”
    罗娜娜叫道:“林老师,尹老师到底怎么了?到底是什么病呀!”
    林老师把毛巾递给罗娜娜说:“娜娜,擦干眼泪,尹老师可不想听你哭啊!”曲比叔叔也说道:“不哭不哭,听林老师慢慢讲。”
    林老师开口说道:“娜娜娟娟,你们知道吗,尹老师不姓尹也不叫尹小月!她是个彝族姑娘,姓曲比,叫曲比小果,因为崇拜歌曲小河淌水的作者尹宜公先生,就把名字改成了尹小月。她小时候唱歌远近有名,读大学时就获得了全省民歌大赛的金奖。去年夏天她突然听说尹先生成了大右派,心里非常痛苦。她始终不明白,一个在全国都有名的老革命怎么会突然间成了大右派?她觉得其中肯定有误会,就给省里领导写信辩解。所以——她就犯了错误,被补划成右派下放农场劳教。很快,就因病去世了。”
啊!——
…………
    我们上初中二年级时,林老师和尹老师的哥哥曲比俄里结婚了。
    不!不对!曲比俄里不是尹老师的哥哥,他曾经是尹老师的男朋友!
    虽然曲比医生和尹老师都是彝族人,都姓曲比,但尹老师是云南弥渡的彝族而曲比俄里则是四川昭觉的彝族,他们相识在云南大学一次校庆晚会上。学法律的曲比小果一曲美妙的小河淌水打动了学医的曲比俄里的心。
    还有啊,尹老师工作出现波折继而病逝期间,曲比俄里正外援非洲,林老师担心对他打击太大,就模仿尹老师给曲比俄里通信。此后真相大白,曲比俄里和林老师就走到了一起。
    林老师婚后不久就调走了,调到了曲比俄里医生工作的春城昆明。
    林老师走了,带走了我们送她的《小河淌水》的唱片。
    同时,也带走了新的曲比小果的故事。  
 
                              青年·英子的歌
           
    那一年,我小学毕业没有考上中学。
    奶奶问我妈:“小弟这么差呀?”母亲在县一中教书,当然知道情况,回答奶奶说:“他是不差,但人家嫌他老爹差。”奶奶一听就不出声了。因为我爹去年被划成右倾分子到农场劳教去了。
    没考上中学心里憋气,天天没精打彩。后来母亲托人帮我进了街道办的工厂学打铁,一天到晚叮叮当当。其时正赶上国家大力开发神农架,厂里加班加点打制神农架林场定购的大抓钉。那东西象马鞍子,小拇指粗,两头尖,一钉下去管二物,用来固定装车的圆木,老百姓家死了人也常用它封棺。我一累烦了就骂:“打打打!打死你狗日的棺材钉!”
    认识英子就是在这种时候,但确切的日子已经记不清楚了。
    总之,是夏天学校刚刚开学的时候。忽然有一天,母亲从街上买了一板车浪柴回家来了。拉车的是个年轻姑娘,母亲告诉奶奶浪柴就是姑娘挖的,要卖了缴学费,恰好在街上被母亲碰见就买了下来。
    母亲教初中,新学年担任一个毕业班的班主任,卖柴姑娘就是她班上的一个大龄学生,名字叫郑玉英。母亲说郑玉英勤奋好学乐于助人,所以同学们都喜欢叫她的小名英子。母亲说:“我才带这个班不熟悉情况,只听说她上学晚是因为家庭困难,现在一边上学一边还要抽空回家干农活。”奶奶说:“真要是那样子,姑娘的命就苦啊。”
    母亲买柴那天是星期日,工厂难得休假一天,我刚好在家。听到英子叫奶奶的声音特别清脆就吃了一惊。正在发愣,又听见她叫了我一声小弟,心里立刻一阵火辣辣的滚烫。
    我是个独生子,生性本来就孤僻,父亲去劳教后又常遭人白眼,就更加自闭少言。中学一落榜心里压座大山,处处事事都自卑畏缩不愿跟人交往。所以猛地听到一个姑娘叫我小弟,浑身一震,立刻热血沸腾,波翻浪卷。也正是从那一刻起,英子就装进我的心里了。
    奶奶更是高兴,拉着英子从头看到脚,大声说:“好俊的闺女!连手指头都俏的跟人不一样!”手指头怎么会俏?还俏的跟人不一样?我很好奇但又不敢多嘴。正在这时,奶奶叫我了:“小东西快过来,看看这个小姐姐多漂亮!”不等我走过来,奶奶又说道,“姑娘家在外不方便的地方多,有事尽管来家找奶奶,记住,这儿有小弟!”
    英子的住家叫大沙洲,位于县城西南,有十几里远。从地图上看,大沙洲夹在汉江河主流与支流之间就象一个织布用的大梭子,漫长十几里,从北向南有五个村庄。如果从城西大河堤上眺望,极目之处白沙如银,林木起伏,朦胧中就象水面浮出了一条大鱼的黑脊背,能引人无限遐思。
    在城里人们的眼中,大沙洲自然有不少话题。
    汉江河年年要发几次大水,严重时能把大沙洲全部淹没。为了搭盖简便,大沙洲的住户全是茅草房,连墙都是用茅草薄子夹的。大沙洲上树不多,成材的柳树、榆树、杨树都是公产,房前屋后的果树则是谁种归谁。大沙洲上草也不多,主要有芭茅、蓑草、蚂蚁草等,其中芭茅为王,长遍全洲。这家伙又叫白茅草,生性泼皮,旱涝通吃,俗话是“火烧芭茅心不死”。后来竟一度成了运动中的口号,想起来就叫人哭笑不得。
    大沙洲上能种粮食,但最适宜种瓜果。县城本来就不大,夏秋两季的水果十有八九产自大沙洲。西瓜中的“大沙洲打瓜”以瓜甜子多有名,个个圆乎乎的象个小篮球,一拳打开,瓜瓤红黄剔透,赛如玛瑙冻石,看一眼就甜了心。花生品种也不少,有一种外国的叫玛尼,果子又长又大,人们都叫它马牙。小孩子们玩游戏,双方各选一个,勾住顶端猛一拉,鹰嘴破了就算输,就把破马牙给对方。小孩子个个是小猴精,边闹还要边唱:“麻屋子红帐子,里头坐个白胖子”,“白胖子红帐子,你的马牙豁鼻子”!
    当然,真要说起大沙洲对城里人们的大好处,还是在浪柴。
    浪柴又称浪渣子,每年夏秋汉江发洪,河水奔腾千里而来,在丹江口一个跌宕滚入江汉平原,水势顿然舒缓,漩流中大量的残枝败叶就成团成坨地扎进泥沙深处。水退沙干之后,残物在地下经一番高压闷烧变成了一种似炭非炭的东西,通体灰乎乎的,人们就去挖出来当柴烧,这就是浪柴。因为形状七零八碎乱糟糟,人们又叫它“浪渣子”。
    挖浪柴可不容易,首先是找它们在沙下的藏身之处。用一根三尺长短小指粗细的钢筋,把尖头烧成凸凹不平,看准地点后用力插下,然后慢慢拔出。如果尖头凸凹处带有残物细渣,就是找到了柴窝子,反之就失误。找柴窝子要熟悉水路要会看地形,没经验的只能放空炮。汉江河年年发大水浪渣子也就无穷无尽。小窝子有柴百余斤,大窝子则多达千斤以上。当年城中烧柴的价格是:胡叶柴(柞树枝)每担2元,劈柴(柞树干)每担4元。浪柴与胡叶柴等价,挖出一窝就是一笔很实在的收入。浪柴半炭化不易着火,燃烧时要用风箱。一有风助,浪柴便呼呼呼地冒出一片蓝光火苗,丝毫不亚于无烟煤。   
    后来,闹三年自然灾害,缺柴烧比缺吃缺穿还可怕。不起眼的浪渣子一度竟成了过日子的主角,为小城人们的生存出了大力。
    对于我来说,浪柴则更是别有一番难忘的意味。
    因为母亲买浪柴让我认识了英子,又因为奶奶喜欢英子,几天不见就要叫母亲带信让她来家,我就和英子越来越亲近了。
    英子是天生的勤快人,只要来家进门就不闲,挑水扫地忙得团团转。
    奶奶心疼她,拦又不听,只好踮着小脚追。追不上就笑着骂:“丑丫头丑丫头。”英子就笑着回嘴:“俏奶奶俏奶奶。”奶奶累了卟嗵坐到椅子上,英子又赶紧跑过来揉胳膊揉腿捶脊梁。
    我从小怕见生人,但现在就喜欢见英子,一看见她我就心头发热。奶奶当着母亲说:“这小东西,一看见英子,两条腿就不会动了!”
    每逢星期天,英子只要回家,第二天转来就会带些吃的东西。板栗、葡萄、包谷穗、红薯干等。她一说是给小弟尝鲜的,奶奶脸上就乐开了花。那一次背来了五六个西瓜,母亲要给钱,英子不收。母亲说她:“你不心疼大人种地艰难是不孝,这瓜小弟不能吃!”英子说:“哎呀,这瓜就是我妈叫拿的,今年大沙洲家家种兰州打瓜,为的是要瓜子,吃打瓜不收钱是规矩呀。”有一次,英子带来一些象笔头样的野果子,毛绒绒的,里面有水象乳汁。英子见我不敢吃,自己先吸一下说:“你看,没事,甜丝丝的。在乡下它叫‘羊不奶’,意思是小羊羔吃了它连奶水都不想吃了!”
    母亲说:“野果子都有剌,莫伤了手脚。”英子说:“只要小弟高兴,伤了手脚我情愿。”奶奶一听笑得满脸都是双眼皮儿了,说道:“丑丫头嘴甜,你小弟小弟叫的亲,明年毕业干脆给奶奶当孙媳妇!“英子一把抱住奶奶道:“奶奶奶奶你不对,我大三岁是姐姐,应该给你当孙女儿!”
    奶奶说:“大了才好!女大三,抱金砖,你就直说行不行吧!”英子飞快地瞅我一眼叫道:“羞死了羞死了!”又说“奶奶,我家里有个弟弟,我从小就喜欢弟弟,如今我可是有两个弟弟了!”
    我再傻也能听出来,英子说喜欢弟弟,就是在说喜欢我。
    这之后,每到英子会来家却又老等不来时,我就心烦意乱,在屋里走来走去。奶奶说:“走啥走呢,晃得奶奶头晕。”我赶紧坐下来,片刻忘了又起来走。奶奶说:“算了算了,莫走了,快下课了,你去叫她来家吃饭。”
    听母亲说,英子的爹死的早,妈的眼睛不好,弟弟是个瘸腿,英子就是全家的顶梁柱。平时要读书还要顾家,城里乡下来回跑,两头不见天。可是她从来不缺课。奶奶说:“那是闺女有志气!学生有难处学校不管?”母亲说:“当然管,按规定她评了助学金,但她不仅不要还找到教务主任要让给别人。校长为此大发脾气,说她是牵着领导鼻子走!干脆把她的也免了。糊涂啊,结果是两头落空!”奶奶说:“叫我看,你们校长才糊涂!同学帮同学应该受表扬!”母亲说:“错了!校长可不糊涂!他参加革命早离家也早,但他的老根还在大沙洲。他说英子是鬼迷心窍,不该帮吴小梅,因为吴的家庭有问题。”
    奶奶听了叹口气,说道:“娃子们还是小,不明白锅是铁打的。眼看也就毕业了,老师是学生长辈,你可要尽力帮她们。”
    我不相信母亲的话,挑了个晚上,壮着胆子去学校找了英子。
    坐在学校操场的草坪上,我问英子:“你为啥要帮吴小梅?”英子说:“因为她太困难了。”我说:“可她的事跟你不相干。”英子说:“说不相干那是不知道,一旦知道了我就放不下,是人就要有良心。”我说:“你知道吴小梅为啥吃不了助学金?”英子说:“知道,她爷爷旧社会当兵打仗死在缅甸,可那是为了抗日啊,况且还是她爷爷!”英子停停又说,“小梅爹死的早,娘有痨病,为弄钱给娘治病,她就跟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定了亲,谁知道祸不单行,去年夏天那个人又叫洪水淹死了!”我说:“真是这样子,她的确困难。”英子说:“所以我就想把助学金直接让给她,想不到落个两头空——”
    我一时无语,刚想劝劝她,英子却拦了话头说:“算了算了,事情早就过去了,你难得来一回,也说点高兴的事儿。哎,我唱支歌你听吧!”我一惊说:“什么?你会唱歌?”英子说:“当然啊,小弟以为只有城里姑娘会唱歌?”“不不不!”我连忙解释道,“我是说从来不知道你会唱歌!”英子说:“那正好请你批评啊,操场上人多,我小声唱吧。”英子轻咳一声就开了口:
    千山那个万水连着天安门·毛主席是咱社里人·春耕夏锄全想到·防旱排涝挂在心……
    做梦也想不到英子会唱歌,而且还唱得极好!尽管压低了嗓子,歌声比山间欢笑的泉水还要动听。不等她唱到最后,我就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叫道:“太好啦!比喇叭里唱的还好听!”英子说:“不行不行,你太夸张!吴小梅说离好还差得远呢。”“吴小梅?”我又大惊道,“她也会唱歌?”英子说:“何止是会唱!她唱得才叫好!我就是跟她学的,她是跟她姑妈学的。她姑妈在省城艺术学院当教授,她上学全靠姑妈帮助,后来——”我问:“后来怎么了?”英子说:“后来她姑妈划成右派到农场劳改去了,英子要顾家又要上学,这才跟那个大她上十岁的人定了亲。”停一停,英子又说,“吴小梅性子特别刚强,从不叫苦,我最佩服她。她说过,越苦越要唱歌,唱歌就是不怕苦!”
    人情世故乱糟糟,我叹道:“吴小梅真不简单!今后我每月把工资给你一半,你们分着用!”英子大惊道:“不行不行!那可不行!再说,眼看就毕业了。”我说:“初中毕业还有高中。”英子说:“不知道吴小梅如何,我反正是要回家种地了。”我叫道:“什么?你要回家种地?”英子说:“对呀,早晚都要走这条路。”我说:“你真走,我就跟你一起走!”英子说:“我回家种地,你去干啥?”我说:“你种地我也种地!”英子说:“开玩笑!奶奶可舍不得你这个宝贝!”我说:“宝贝不宝贝,只要你答应奶奶就舍得!”英子说:“答应啥?”我说:“答应当孙媳妇!”英子说:“那是奶奶说笑话,你当真了。”我说:“奶奶从不说这种笑话!我也从没有当成笑话听!”英子说:“不行不行,你不会种地养不活自己。”我说:“不会种就学!真学不会,我就挖浪渣子卖钱!”
    英子猛地愣住,接着卟哧一笑说:“你傻呀!浪渣子那么好挖?你会看地形会找柴窝子吗?要知道,浪渣子必须在地下闷成灰炭才能挖哩!说大话可不能当饭吃!乡下日子太艰难,你经受不了,小弟小弟,你还小啊——”
    英子说什么都行,但一说到小字,我就呼地站了起来。
    我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个小字!因为我乳名叫小弟,我爹一去劳教,就有人存心取笑,什么小东西、小崽子、小右倾、小混蛋等等几乎成了我的别名!句句刺耳锥心!因此,平时只要一听到谁说我小,我就要发火。
    我对英子叫道:“小小小!你也说我小!再过二个月十五岁了还小?学徒三年都会打镰刀打斧头了还小?天底下只有你嫌我小!浪渣子就是浪渣子,地底下的东西,当柴烧的东西,有啥了不起?还说我不会挖!”
    英子一下子被咽住了,慢慢地站起来说道:“小弟,别生气啊。我说你小是指年龄。要论聪明能干,莫说我英子比不了,好多大人都不行!在我眼里你是人小志气大,将来一定有出息!奶奶的话是好心是心疼我,可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我不光年龄比你大,还是个乡下姑娘,家里又特别穷,真要象奶奶说的那样子——只会成为你们的累赘。小弟,你的话有道理,浪渣子就是浪渣子,能当柴烧也还是浪渣子。你看,英子象不象?……”
    英子话音沉重,句句情深。但我也听出了一些言外之意,那就是自己在英子心里一直是个小孩子!英子喜欢自己仅仅是在喜欢一个小弟弟!
    既然如此,还有何话可说!我一跺脚,转身就走。
    我以为英子会叫住我,可是没有,一直也没有。
    此后,英子很久没有来家。奶奶问原因,母亲说:“马上毕业考试,老师和学生都在忙,她忙功课还要忙家事,顾不及了。”
    奶奶问:“考试完闺女就要走了?”母亲说:“那是,咱们县只有初中,上高中得到地区,她没那条件。”奶奶又说:“你前天不是说今年保送的学生有她吗?”母亲说:“对呀,名单就是我报的。可是昨天突然听说换了人,我去教务室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奶奶听了长叹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考试说完就完,英子说走就要走了。
    为了给英子送行,奶奶做了一桌子菜,还破天荒喝了几杯酒,晕晕乎乎地说道:“丑丫头,今后可不能断了城里这条路!你跟小弟的事……回去跟老娘商量了也带个信来!奶奶在望着,奶奶老了,只盼着俺孙子……”
    饭后我送行,一直送到渡口英子都不说话。眼看就要上船,她却忽地抬头用眼睛盯住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弟!我想了再想,你还小,绝不能一辈子打铁!你还是要读书!如果你真是喜欢英子,那就答应我,明年夏天一定要再考一回!我相信,小弟聪明过人,一定能考上!”
    英子的话很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小船就开头了,咿咿呀呀向着远远的大沙洲摇去。河面上水波套着水波四面散开,我的心空了。
    再听到英子的消息,是快过年时候。
    那天,母亲下班回家进门就说:“奶奶!英子结婚了!”奶奶大惊道:“什么?丑丫头出门了?这话当真?”母亲说:“当真当真!是换亲!就是我们校长的侄儿!可男方是个傻子,也是大沙洲的人,英子应该知道啊!”
    “傻子?换亲!”奶奶先是大惊,转眼即垂头丧气叹道:“唉,好闺女,她是为了残疾弟弟呀!我原想她跟俺小弟是天生的一对,可现在完了……”
    此时此刻,我热血上涌,大叫一声:“妈!我要考中学!”
    奶奶一听惊道:“啥?你要考学?不打铁了?”母亲说:“想考就考,何必咬牙切齿,看样子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我要读书!”母亲说:“要读书我和奶奶都支持,正好告诉你,今年招生有变化,原则是择优录取,中央领导已公开讲了话。但你要明白,作为社会青年,想考上可要吃大苦!“
    我说:“你放心,我不怕吃苦!”还有话我没说,那就是英子也支持我。
    夜以继日,悬梁剌股。七月初考试,八月底被录取。
    通知书是徐老师亲自送家来的,他是我小学毕业时的班主任。徐老师见面就说:“不错,是状元,全县报考的社会青年只取了你一个,千万要珍惜!”
    我双手接过通知书,给徐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把通知书按在心口上,我就看见了大沙洲,听到了英子的歌声:
千山那个万水连着天安门·毛主席是咱社里人·春耕夏锄全想到·防旱排涝挂在心……
…………
 
                                壮年·换换的歌
 
    这篇文章,是为了纪念我的徒弟靳换换。
    尽管她不是——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初恋。
    靳换换是七一届知青,插队三年由省劳动厅招工进了牛王山汽配厂。
    牛王山汽车配件厂在县城以北十多里的牛王山下,属于省管企业,是大三线建设中第二汽车制造厂的配套工厂。据靳换换说,同她一批进厂的知青有二百多,其中大部分中学生,也有少数大学生,但专业多不对口。
    那几年全国工业学大庆,革命加拼命只争朝夕,汽配厂一九七四年破土动工,发扬“干打垒”精神,基建、招工同时上马,把新员工按工种分到地方工厂实习。我们厂来了几十个,靳换换就在其中。
    跟他们不同,我是六五届的初中生,不属于下乡范畴。当年没有考上高中成了社会青年,第二年即由县劳动局招工进了县机械厂。
    所以,认识靳换换时,我进厂已经八年多了。    
    但时至今日,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一段岁月。
    尽管极其短暂,却始终刻骨铭心。
    我是维修车间的牛头刨工,那天老苟带着靳换换来了,说:“你听好,小靳同志今后跟你学刨工,四个月要出师!”老苟是车间主任,又是全厂的运动骨干,人称苟革委,红的发紫。因为我老爹劳教过,他对我从无好脸色。
    看我不出声,老苟又道:“小靳同志,此人叫肖志国,你就跟他学。汽配厂要求你们尽快出师,不懂的尽管问,胆敢亏待你,看我收拾他!”
    老苟说完就走,老东西老糊涂,连小靳同志的名字都没有说。
    我只管干活,刨床轰轰隆隆。小靳同志开口了:“师傅,奇怪,这机器为嘛叫牛头刨?”我没好气说道:“么嘛也不嘛!万物有名,名正言顺,它外形和动作都象牛,叫牛头刨名符其实。所以,你就不能只叫小靳同志!”
    她一听连忙说道:“哎呀,对不起师傅!我姓靳,革字加斤字的靳。名字叫靳换换,七一届知青,家住汉口大智路,下乡插队在孝感——”
    “什么?靳换换?”我有点好奇,问道:“那个换?”
    她笑了,答道:“师傅,就是交换的换呀,我们家五姐妹,我是老三。老爸一心想要儿子,给我起名叫换换,谁知道又换来俩妹妹!你说好玩吧?”
    我呛白她说:“玩什么?一点儿也不好玩!爹妈自有爹妈的道理,只怪我们不懂。另外我也不是什么师傅,今后就叫我肖志国或者老肖!”
    靳换换又笑了,白晰的圆脸盘上一边一个小酒涡,很好看。她说:“那可不行!师傅就是师傅!我老爸说,一个人不知道大小就是个苕!苕就是傻的意思,师傅知道吗,就是红薯,武汉人叫红苕!”
    不等我开口她又说:“师傅,你可不老,你是正当年华!我知道,你沉默寡言是因为出身不好背包袱,其实大可不必!你刚才不是还在说,爹妈自有爹妈的道理吗,他们是自有担待……”
    “停停停!”我大惊说道,“素不相识,你怎么乱打听别人的家事!”
    靳换换也吃惊地说道:“师傅,么叫乱打听?这是徒弟关心师傅唦!其实我不光知道你的家事,还知道你正在失恋……”
    “住口!”我低吼一声,“太过分了!你走你走!我教不了你这个徒弟!”
    靳换换停了停,说道:“师傅,我才不走!昨天开会宣布名单,人们听到我跟你学徒都好眼热,说你是个大人才,我可不想把福气让给别人!”
    “你!”我正要发火,四毛来了,老远就说:“恭喜哥哥,当大领导了!”
    四毛名叫曹胜利,喜欢喝酒,性情豪爽,一头稀拉毛还打卷。他是大电工,负责全厂机械用电。我俩是师兄弟,情同手足。我说他:“领导个巴子!酒还没醒吧?神经病!”四毛说:“你看你!徒弟是领导,师傅当然是大领导!”徒弟是领导?什么意思?正在稀里糊涂,靳换换说:“曹师傅,莫开玩笑唦!”又接一句,“你们说话我回避,正好去其它车间看看。”说完笑一笑走了。
    看着人走远,四毛说:“三十多个实习生她是队长,你说是不是领导?”   
    我说:“她是领导,可我是可教子女,老苟疯了?叫她跟我学?”
    四毛说:“老东西从来就不正常!不提他!我来可是为了提醒你,走个孟菲菲来个靳换换,美女连美女,哥交桃花运了!”
    我一听四毛的话,心中一抖,没有再开口。
    在这之前,孟菲菲也是我徒弟。她是六六届高中生,下乡二年,从招工进厂即一直跟我学刨工。三年师徒,菲菲对我情深意长,要和我谈朋友。但我回绝了她。事情是明摆的,菲菲家庭出身好,老爹曾经是副县长,史无前例开始不久又成了县革委会副主任,老妈则一直是街道书记。而我呢,父母是普通教师,父亲还因为右倾问题到农场劳教过几年。相比之下天差地别,根本不可能。可是菲菲似乎很坚决,加上一帮子师兄弟乱起哄,四毛更是主动安排我和菲菲约会。人多气壮啊,我本来就喜欢菲菲,牙一咬,也不管死活就跟菲菲好起来。想不到那天菲菲老妈突然来了,先见厂长后见老苟。转身老苟来车间骂我:“小兔崽子!你也敢想菲菲?胆子不小!”
    没过多久,厂革委就推荐菲菲到武汉上大学,要求她跟我断关系。菲菲左右为难,征求我的意见。我当然不会自私,为了菲菲前途决心与她一刀两断。请四毛转了绝交信,从此再不见面。但菲菲不同意,非要见面谈清楚。我坚持不见四处躲藏,最后干脆请假偷偷回了河南老家。
    八月下旬菲菲还是走了,四毛告诉我,菲菲很伤心,决定离厂上学之后就再也没有问过我。从河南回来,我得了重伤寒,大病一场,万念俱灰。
    紧接着,靳换换他们也就进了厂。
    但是,孟菲菲跟靳换换完全是两码事啊!我当时冷静一下,叫道:“四毛!你混头,人家是来实习的,可不能胡说!”
    四毛挤挤眼睛说:“好哥哥,我混头不怕,你不混头就行!”哦!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四毛的用意,他一通江湖乱道竟是怕我坏了人品!我当然用不着他瞎操心了,因为我的心里始终装着孟菲菲,但是他的提醒也不多余。
    为此,从靳换换一开始上班,我就拿定主意,不冷不热,敬而远之。
    时光飞快,一个月眨眨眼就过去了,接着就是国庆节。
    大干快上不放假,全厂职工上午开庆祝大会,下午继续上班。节前,汽配厂专门安排人替实习员工采购生活用品,靳换换则被派往武汉,负责对十几个家在省城的知青进行家访。临行前她说:“师傅,需要带点么东西?”我说:“谢谢你,么东西都不要,一路顺风。”靳换换莞尔一笑,没有再多话。
    半个月后靳换换回来了,老天爷!她竟然给我带回了一封菲菲的信!
    信是四毛晚上送到我家的,另外还有十斤面条和两盒油画颜料。四毛说:“好一个靳换换!买面条要粮票啊!这就不说了,她连你喜欢画画和跟菲菲绝交都装在心里!这种徒弟哪里找?”四毛家大口阔,我叫他把面条拿走。他说:“我也有十斤啊,这姑娘办事暖人心!哥,今后咱们对人家再不能两张皮了!”四毛说的是心里话,我也深有同感。
    自此开始,我和靳换换才算是成了一对真正的师徒。
    工作中,我倾心相传,她大胆实践。师徒俩同心同德,刻苦攻坚。实习刚满二个月,靳换换即顺利通过了汽配厂三次测试,刨工技能惊人地达到了国家三级工的标准。
    靳换换也因此被评为全省工业学大庆劳模,成了汽配厂员工的榜样。
    这期间,我对靳换换已经不仅仅是敬佩,更多的是亲近了。没有她,我的爱情不可能枯木逢春。没有她,菲菲的来信也不可能平安地转给我。在我心中徒弟靳换换早就如同自己的亲人了。
    靳换换一当劳模,牛头刨前就有了人流。学习的、请教的、采访的、外单位请作报告的,一波连一波。最可笑的是,不少社会上的愣头青听说靳劳模是个大美女,竟然相邀着跑来看稀奇。为此老苟请人写了张“工作时间非本厂职工谢绝入内”的启事,盖上厂革委大印,贴到了车间大门口。
    但启事管外不管内,外人一少,倒让厂里实习的人们多了机会。他们找靳换换就是在上班时间,来了大多是扯闲话。其中男人占多数,我断定他们个个都是居心不良。但又不能硬性阻止,因为名义上他们来找队长不是谈工作就是谈思想,横竖是公事,连靳换换对他们也不好直接开赶。这其中,就有个姓朱的小子言行轻浮,来了就粘着靳换换眉飞色舞吹胡话。我怀疑他精神不正常,左右一打听,此人名朱革兵,在厂办实习生产调度,竟然还是汽配厂重点培养对象,难怪他自由散漫目中无人了。我本来就讨厌华而不实的家伙,对朱当然不会例外。见他一来就离开点。对此他也有所察觉,所以从来不跟我搭话。
    这天是晚班,朱革兵又来了,围着靳换换手舞足蹈又说又笑,得意忘形时竟强拉着靳换换的手要看手相。我实在忍不住,大叫一声:“不要乱来!小心出事故!”朱听了猛一愣,说道:“你在吼谁?我和我们队长说话,你管不着!”我说:“上班时间,我是师傅,当然管得着!”朱说:“笑话!你是谁师傅?我只知道你是个可教子女!”我一听正要发火,靳换换喝道:“朱革兵!太不象话!你没资格这么说!你要给我师傅道歉!马上!”朱革兵闻言顿时脸色涨红恼羞成怒,狠狠吐一口,不屑地说道:“靳换换,搞颠倒了!要论资格,我是红五类子弟!他才不够资格!我向他道歉?没门!”朱革兵冷笑二声扭头就走,边走还边说,“靳换换,我可提醒你,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靳换换气得脸色发白,我劝她说:“没教养,不值得计较。”靳换换想一想说:“不行,这种品行还能学管理?必须调整!我现在就去给厂长打电话。”正要走老苟来了,他听到了靳换换的话,说道:“小靳同志止步!”扭头又吵我,“肖志国!汽配厂的同志你也敢骂?”我明白恶人先告状了,大声说:“我没有骂!真要骂,他还不配!”老苟说:“看看看,还嘴硬!人家说句可教子女也没有大错嘛,发什么火!”转脸又说道,“小靳同志,小事小事,不能闹大。小朱同志表态了,他以后不来了!”
    此后半个月,果然没见姓朱的,但想不到这正是暴风雨前的征兆。
    这天是上白班,靳换换破例没有提前开机床。我正在恍惚,四毛跑来说:“哥知道吗?靳换换回厂了!”我大惊问道:“啥时候?为什么?”四毛说:“昨晚汽配厂来车接走的,原因不清楚。”我想想说:“这不行!徒弟走了师傅还不知道!汽配厂太过分了,我找老苟去!”
    进了车间办公室,老田也在。老苟说:“来得好,老田正要找你。”老田是厂保卫科科长,他告诉我,靳换换回厂是接受调查。因为前天实习调度朱革兵晚上在厂外遭人围殴受了伤,朱革兵怀疑此事跟靳换换有关。我一听大惊,叫道:“他说跟靳换换有关?王八旦是血口喷人!”老苟说:“肖志国,你给老子闭嘴!朱革兵在拼命追求靳换换,打人者极可能是靳的男朋友,情敌如仇敌,你这个当师傅的不知道情况就是失职!还敢来护短!”
    就因为我爹劳教过,老苟在厂里经常对我指手划脚骂骂咧咧。他年长又是领导,以前我不计较,但今天不行,他冤枉了靳换换。我怒发冲冠大吼一声:“老苟!你才给老子闭嘴!靳换换没有男朋友!老子用头担保!省劳模都被人诬陷,你这个当主任的不仅失职还有罪!”见我突然暴怒,老田赶紧说:“别冲动别冲动,我来就是通知靳换换回厂了,其它情况不明,不能乱讲!”
    靳换换一去十几天,影信全无。这天下班时,四毛跑来说:“哥,晚上到家喝一杯。”我说:“算了,没心情。”四毛说:“废话!我在家老等!”
    心中不快,沾酒即醉。三五杯下肚,面红耳赤。四毛说:“哥,我问一句,菲菲跟换换哪一个好?”我一听热血上涌,说道:“四毛!你又来了!不是一回事!”四毛说:“两个美女徒弟,哥又不是木头人,四毛就想听句实话!”我说:“菲菲是女友,换换是同志,不能比!”四毛说:“假如菲菲也是同志呢?”我猛一愣,叫道:“你是说菲菲会变心?不可能!”四毛说:“万一可能呢,我说的是万一!”我又叫道:“要变早变了,何必上了大学还要跟我好?你脑袋叫驴踢了?”四毛不再回话,起身走进里屋,出来时把一封信递给我:“你看看。”我说:“你的信我看什么?”四毛说:“我的信写你的事,你不看谁看?”
    我迟疑着拆信细看,随即目瞪口呆,这封信竟然是菲菲入校后请四毛转给我的绝交信!怔忡之下我问道:“四毛!到底咋回事?原来靳换换是凭空在转菲菲的信?她在搞什么鬼?”四毛说:“什么叫搞鬼?她是在关心你!她想借出差武汉去劝菲菲,怕你反对来找我商量,我刚好接到菲菲要跟你绝交的信,就给她看了,觉得没有必要再去见菲菲。不料她看完却说,正因为有了这封信她更应该去见菲菲了。接下来的事情,哥不是都知道了吗?”
    “知道个鬼!我啥都不知道!”我说,“菲菲先跟我绝交又对我作假,到底为了什么?”四毛说:“这还用问?那是为了安慰你!”我说:“那今天喝酒也是为了安慰我?”四毛说:“错了!今天是兄弟有话要问哥!”我说:“什么话?”四毛说:“你直说,你喜欢不喜欢靳换换?”我叫道:“开玩笑!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四毛说:“及不及我不管,我只问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说:“这还用问?当然喜欢!好姑娘谁不喜欢?又聪明又漂亮,可惜哥没那福气!”四毛说:“好!只要你喜欢就行!靳换换要的就是这句话!”我说:“越说越玄乎,你到底什么意思?”四毛不再答话,又进里屋拿出一封信。我吵他说:“信信信!你都成邮差了!谁写的?”四毛说:“你看了再说。”我说:“我不看!我就要听你说!”四毛道:“好好好,我说!谁叫你是哥呢。来,先干一杯!”
    四毛喝干酒咂咂嘴,拉开了话匣子。原来靳换换作为实习队长,在提前了解带徒师傅的情况时,因为别人说了我好话,就对我有了兴趣。后来经过工作中的接触,对我更多了好感。她出差武汉见到菲菲,经过一番深谈结成了知心姐妹,也就有了菲菲写信靳换换代转的双簧戏。
    四毛说:“说千道万,两个徒弟都是为你好!菲菲跟你绝交就是为你好!上大学几年不见面是问题,毕业分配去向也是问题,世事难定,菲菲是怕耽误你的青春!何况,你还绝交在前!恰好这时候靳换换来了!来了就来了,换换就换换!两个冰雪聪明的人儿,肯定是心心相印!”
    我一拍桌子叫道:“四毛!你是在说聊斋!菲菲对我知根知底,靳换换呢?才来不到三个月,对我根本不了解!”
    四毛也一拍桌子叫道:“这话你说了不算!靳换换说她不仅了解你,还一直在追你!连牛头刨都能作证!”我说:“萍水之谊,靳换换可不轻浮!”四毛说:“那好!我问你,是谁常跟她谈历史谈读书?是谁常跟她谈画画谈音乐?是谁下班后教她拉小提琴?是谁又给她画像又给她塑像!这些可都是靳换换亲口给我讲的!她还说她非常崇拜你,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你这样多才多艺的人!我的哥哥!你才华横溢呀,你夺了人家姑娘的心,还说人家不了解你!你的脑袋叫谁踢了啊?”看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四毛很得意,又说道:“靳换换断定你早晚都要出人头地!剥皮见骨头了,你还叫人家咋了解!”
    四毛说话象打枪,我一时无言。想想说:“对了,那个朱革兵呢?”
    四毛一呲牙,笑道:“活就是我干的,用意就是叫他离靳换换远点!不过已经清场了。他住院我去看他,当面锣,对面鼓,姓朱的还算个男人,低头就为败呀,说不定今后还是个朋友!”
    四毛紧接着大叫一声道:“好哥哥!还要粘糊?快看信呀!”
    我如梦初醒,连忙拆开信封,不料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有长长短短十几行字,仔细一看,竟然是电影插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歌词。
    霎那间,我就看见了靳换换,听到了歌声,眼睛也湿了: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为什么这样红
    哎红得好象
    红得好象燃烧的火
    ……
    我一激动,大叫道:“四毛,走!去汽配厂找她!”
    四毛说:“不行,她进山了!二汽大会战,汽配厂派五十人参加,靳换换还是队长。临走告诉我,要联系电话不好打,只能写信。”
    我说:“大会战?多少天?”四毛说:“至少三个月,离武当山不远,靳换换说早晚要请我们去爬武当。哥!写信!你赶紧给她写信!”
    我很快就写了信发走,接着就开始焦急地等待回音。
    情满青山爱成河,我的思念带着愧疚和遗憾飞向遥远的山乡,靳换换的一颦一笑都能让我的心潮波翻浪卷。我越来越想念她,越来越沉醉于曾经相处的欢乐之中了,我在心中无数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换换!换换!换换!
    但,可悲的是——我再也见不到靳换换了。
    大山中气候诡谲,深夜突发雷暴,凶猛地泥石流瞬间吞没数排工棚,多名夜班工人遇难,其中汽配厂五人,包括队长靳换换。
    没多久,汽配厂在牛王山顶为五位殉难者修建了陵园,树立了纪功碑。
    百日祭这天,我和四毛上山扫墓,把一个硕大花环放在了靳换换墓碑前。
    当香烟袅袅升起来时,我用小提琴拉响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我不停地拉着,一遍又一遍。
    泪水一滴滴掉下来,浸湿了花环上金灿灿的菊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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