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2026年第2期]
望江门人物 〇 卢苇
邹 老 等
邹老等,本名邹世贵。年高九十五,一身传奇,是望江门有名的老寿星。
望江门是社区,西临长堤,南接滩涂,半城半郊,地形如月。因其居民的主体是原县航运系统的职工,所以又俗称航运小区。
邹老等就是老船工,他自幼丧母由父亲拉扯长大。虽家境寒伧,却养成一身硬骨头。平时少言寡语看似木讷,一遇大事则敢说敢当敢出头。老等就是人们送给他的大号。老等者,鱼鹰苍鹭之俗称也。苍鹭抓鱼能久立不动,动辄必获。而如此茕茕笃笃,正是众人心目中的邹世贵。
当然,邹世贵也自有其不足。他强壮过人力大无穷,能独自扛起一条划子船;但却个头不高其貌不扬,堪称五短三粗。他驾船本事出众,从占城开头下汉口过南京直达上海,来回几千里,熟悉航道水情就象看自己的掌纹;但自从父亲病故后,数年间一直给别人帮长工,妥妥的一个穷光蛋。
春风夏雨,白驹过隙,邹世贵一辈子至少有三件事让人们津津乐道。
头一件,民国二十九年八省大饥荒,占城县汉江长堤几乎成了灾民大街,疫病漫延,人心惶惶。邹世贵当年十七八岁,心雄气壮,带头串联一帮血性小子,领着众人游街请愿,迫使县政府开办了多项赈灾事宜。此后不久邹世贵竟被诬为乱党,绳捆索绑抓入县大牢,最终是花钱买命上下打点才脱了干系。
邹世贵从大牢回家的当晚,谭八爷登门看望。谭八爷大名谭云山,是占城县青帮江湖会的龙头老大,掌管着城中船运行业中最大的谭家班子。此次为邹世贵出狱不仅倾囊相助,还数次出面与县长周旋。原来,谭八爷是看中了邹世贵胆大心慈有骨气,一心想邀他入会,今后可代替自己当老大。不料,刚一表白即被谢绝。邹世贵道,父亲在世指教我,人穷貌丑天注定,饿死不逞强。八爷恩重如山,入不入会世贵都将以死相报。谭听了点点头,转身离去。
但邹世贵万想不到,第二天一早谭八爷又来了,还带着个大姑娘,原来谭八爷要将自己的干女儿许配给邹世贵。谭八爷道,你不入会是孝行,谭某敬佩,但孝子也要过日子。我义女名叫桂玉姐,湖南湘乡人,知书达礼,我与她父亲有八拜之谊。大灾之年,她因父母病故过来投我。她大你二岁,你长年跑船在外地,如能结亲正好持家。今天就算见了面,成不成三天后听你回话。
其实根本不必要,邹世贵当时就看中了桂玉姐。谭八爷为此很高兴,有心大办婚事,邹世贵力言灾年不可,谭八爷同意了,但要陪嫁一条二十吨的货船。邹世贵坚决不要,谭八爷寸步不让。最终还是按玉姐的意思作为借债,邹世贵这才收下。经了如此一番曲折,有出头请愿的胆量,有谭八爷的倾心抬举,还有人穷志坚拒收陪嫁的人品,众人的心目中从此就有了邹世贵。
第二件,七七事变,日寇侵华,全国军民团结抗战。一九三九年初春,国军抗日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移驻占城县。一天晚上,邹世贵找到已经被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聘任为县参议的谭八爷,建议由江湖会出面组织一支水上抗日义勇队。谭八爷听了沉思片刻说道,好是好,可谁来当头?邹说,如果不嫌弃,我就来干!谭笑笑说,你船上的本事无人可比,可是你也说过饿死不逞强。邹答说,眼前我只想杀老日。谭听了赞道,好,有狠气!不过,县里已经有了支抗日别动队,还有必要再成立支抗日义勇队吗?邹说,我打听过了,别动队归军统管,主要是抓情报,他们暗中也不接受五战区统辖。谭说,那按你的意思义勇队主要干什么?邹说,没有主次之分,就是一门心思去汉中运粮食。五战区的人马初来乍到,几十万军民要吃饭,眼前最欠缺的就是粮食!占城县三面都有鬼子兵,如今只有城下这条汉江河可通。谭听了一拍桌子叫道,好,真是大见识!我立刻向上报告。
很快,占城县即成立了水上抗日义勇队,李宗仁司令长官亲自授旗。半年后义勇队运粮千辛万苦功劳显著,全国抗战军事委员会特此通令嘉奖。李长官下令在城内中山公园召开颁奖大会,义勇队人人披红带花,照片登上战区《阵中日报》头版,配发多篇美文,队长邹世贵也成了老幼皆知的大英雄。
二年眨眼过去,鄂西公路通车,由占城县向西穿巴巫群山连通汉中、成都,人挑、肩扛、车载马驮,粮食问题得以缓解,义勇队受命改编为占城县水上抗日督察队,邹世贵即请辞队长。谭八爷问,这是为何?邹说,我只会驾船不会打仗,逞强要坏大事。自此,邹世贵又干起了跑船的老本行。
如果说从带头请愿和主动当队长二件事情上,已经看到了邹世贵为人处世的不一般,那第三件事就更显出了他的目光胆魄非同凡响。
公元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国共和谈,天下太平有望。这一天,邹世贵跑了趟上海回来,下船就直奔谭八爷家。一番深谈,邹世贵建议谭八爷尽快把家产分给属下的船工们。谭八爷听了大惊说道,那咋行,我孤老一人,就指望家产享福养命的,分了咋活?邹说,我看清了,穷人早晚要当家,你分给别人比别人来分要强上天。再说,你是干爹,有我和玉姐为你养老。谭八爷闯荡一生,自然不是俗人,他沉思半响一咬牙听了干女婿的。几年后人民政府成立,谭八爷已是家图四壁的城市贫民,但威望仍在,积极参与新政府工作,以有较大贡献的民主人士被选为县政协常委,最终遐龄仙逝,这些当然是后话了。
眼下,就在力劝干爹散尽家财之时,邹世贵也埋头干了件大事情。之后慢慢悠悠几十年过去,邹老等三个字更是被岁月打磨得金光闪闪。
事情的原委如下,一九四六年六月,蒋介石撕毁国共停战协定,派重兵围攻中共中原军区,打响了全面内战的第一枪。七月底的一天,从汉口孤身一人回来的邹世贵,刚到家就被抓进县警察局。罪名是违犯禁江军令,有协助溃散共匪偷渡汉江嫌疑。邹世贵为此则大喊冤枉,说自己下汉口是县里的差使,返回时听说沿途打仗,就在钟祥的石牌镇躲了几天。如今人回来了,但船还在石牌镇码头上停着。县警察局对此根本不相信,声称必加严处。
当天深夜,谭八爷花大钱在狱中见到了邹世贵。问明因果,谭八爷久久不言。分手时则反复叮嘱,千万不能毛糙,耐心等我消息,别忘了你叫邹老等!
第二天谭八爷租辆马车,日夜不停赶往郑州。临行前他交待玉姐说,世贵这次的事情有点扎手,我得去郑州找刘峙,他在占城时跟我磕过头。我走后你要天天去县府喊冤,越闹腾越好,以免他们下黑手。
谭八爷说事情有点扎手的话不假,因为邹世贵的确为共军渡江撑了船。
邹世贵告诉干爹,在钟祥县的流水沟渡口,他的船被共军征用,他也为共军渡江撑了船,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他活了三十多岁,看来看去还是共军对百姓好。邹世贵说,他的船刚到河心就被炸弹掀翻,一船兵全掉进了河里。他水性好,看见有个人要被河泓中的漩涡吞没,就扑过去抓住拼命拖上岸。河滩上空飞机乱炸乱打,炸弹落下来,他就用身子护住那人。邹世贵说当时根本不知道害怕,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人,宁愿自己挨炸弹也不能叫那人再受伤。等到跑进小树林,那个人清醒过来看清楚救自己的是船工,就抓住邹世贵大声吼道,好兄弟!你救了我!穷人要解放!跟我走!跟我走!邹世贵还来不及回答,就跑过来几个士兵连连大叫司令员,邹世贵这才明白自己救了个大官。司令员此时又叫道,老乡!名字!你叫什么名字!邹世贵回答刚出口,一颗炮弹又在附近炸响,飞机在头上疯狂尖叫,几个兵架起司令员就跑。混乱中司令员大叫道,兄弟兄弟!世贵兄弟!我忘不了你!
就是这句话,叫邹世贵在心中暖和了一辈子。
当年,谭八爷到郑州找到刘峙,果然对路,刘峙还认他这个青帮大哥。一个电话占城县府就放了人。接下来几年,得民心者得天下,新中国成立,百废待举。占城县大力发展交通运输,准备成立汉江航运局。土改工作组向县长提议重用邹世贵,说他出身好品质好,驾船本事也少有人比。中原突围时,他主动为部队撑船强渡汉江,还在激流中救了一位首长。县长安排人跟邹世贵谈话表明组织重用的意思。不料邹世贵坚决推辞,说自己担当不起。
县长又请谭八爷作工作,邹世贵说,干爹,你最清楚我的斤两,能吃碗力气饭就不错了,没文化当官误公事那可不行。再说,如今凭劳动吃饭,你那孙子孙女加上玉姐,一家人靠我养活,我可不想日子艰难叫政府照顾。至于救人那个事,原本就是应该做的,天地良心,邹世贵可不会投机!
谭八爷去给县长回话,县长李大成是个老八路,说话办事虎虎生风。一拍桌子叫道,哟嗬,这家伙有肚量,人才难得!不愿当领导也不能当尾巴,就叫他当航运局技术总监。老谭,你告诉他这是政府决定,不干也得干。
时光如飞,晃一晃就来到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这天,县委书记李大成打电话到处找邹世贵。相识多年,两人早已成了莫逆之交。
原来,县里接到省里通知,称有一位中央首长在查找救命恩人邹世贵。李书记一听就多了个念头,想和邹一起进京拜访老首长,当面汇报工作。眼前占城县的经济很困难,如有可能就请老首长在资金上支持一把。
话一说明白,邹世贵道,要去你去我不去。李惊问道,那为啥?邹说,一是首长没叫去,二是行善图报是小人。李说,你不对,拜访首长是人之常情更是革命情谊。如有可能,首长的支持也是造福全县人民。再说,这是在跟你商量,还不知道省里准不准,你可倒好,先扇我一巴掌。邹说,你我是多年朋友,你明知道我傻,就不该跟我商量。李听了一愣,苦笑笑说道,那是那是,大哥不说二哥,你我兄弟谁不傻,谁不是老等!
时光如飞箭,眨眨眼新世纪又过去了上十年。
这天,占城县政协的省下派挂职干部王主任登门看望邹世贵,希望采访他的传奇经历。邹世贵言道,错了错了,一个划船佬哪有啥传奇。王说,老前辈太谦虚,多的不提,只说当年能救司令员就不得了。邹一听大惊道,小领导咋会知道那件事?王笑笑说道,老前辈,我不是领导,只是个挂职干部,但司令员可是我爷爷。邹说,啊呀,原来如此!你爷爷现在——王说,爷爷早走了。我听父亲说,爷爷就是在听说找到您之后去世的。当时他已数次病危,但就是硬撑着一口气想见见您,可惜最终未能实现。
邹世贵听了长叹一声,说道,你爷爷是英雄,他们那些人都是英雄!他们才有传奇,我可比不了。王主任听了大声说道,不,老前辈当然是英雄!我来占城县时间不长,但已听说了很多您的故事,老前辈的所作所为都是英雄壮行!邹老等之所以大名鼎鼎,就是人心最大的肯定。老等老等,一个等字就是你和爷爷他们共同的传奇,也是我们代代传承的根脉……
王主任突然住了口,他发现老前辈已经满眼是泪了。
牛 老 哥
牛果林是望江门社区总支书记,俗称天牌,可人们都喜欢叫他牛老哥。
除了一些小屁孩儿,大人们只要看见牛果林,无论老少亲疏,打招呼往往就是一声牛老哥,痛快的干脆就叫他老哥子。
牛果林常说,他最喜欢的就是人们叫他牛老哥。因为,熟人见面称兄道弟通常是个礼貌,但加上一个老字就重了感情。
当然,牛果林也的确不年轻了,过年就满六十一。他个子不高,圆圆脸八字眉不笑也象笑,长相就亲切。几个跟他年龄相仿的老杂毛,开玩笑说他肯定就是八仙中张果老的老表弟弟牛果老。
牛果林一辈子在基层工作,走路不端着说话不变腔,空闲了喜欢转悠喜欢跟人拉家常。民意社情在心,解决问题及时,作风扎实,严于自律,办公室里就挂有一条长横幅,写着臧克家的诗:老牛亦解韶光贵,不待扬鞭自奋蹄。
可众口难调,眼下就有人嚼舌根儿。尽管极少,但毕竟有。
因为按照有关规定,牛果林早该退休了。可现在社区年轻的主任李玉霞上任已经快二年,牛还任着书记。如此,好心人就劝牛不要贪权恋栈,极个别心机重的家伙就在背后扯秧子,说他是当官上瘾入迷,占着茅坑不拉屎。对于闲言碎语小凉风,牛果林当然知道,但从不辨解,天天照旧笑眯眯地上下班。
对此,临江街道办事处的赵书记可是不马虎,得知后马上到望江门社区了解情况,结果很满意。分手时说李玉霞,不错,班子心齐,上下团结,成绩很明显。我看你是在学老牛,这就对头呀,他大爱无私,对谁都暖心!
牛果林暖心,赵书记也暖心,但小李书记的一个暖心还在划小船。
社区北片有个钱天保,二十浪荡岁,父亲是远洋海员长年在外,母亲病故后跟着姐姐生活。小伙子排面不错,还有点小聪明,可就是不正经干。游手好闲酗酒成性,一喝醉即狂言,上天入地乱发飚,却又百事百不成。还着迷交朋友,长头发喇叭裤,狼群狗伙五湖四海。他姐夫长年在外打工管不了,姐姐心软家务多又管不住,钱天保就成了无笼头野马,经常尥蹄子惹是非,大错不多小错不断,社区干部提起来就头疼。县里一有中心工作,首先把他当成重点暗中盯着,以免不小心闹出什么幺娥子。
可牛果林就奇怪,自从他到望江门上班,对待钱天保就跟众人大相径庭。他对钱格外在心,多次去家里嘘寒问暖,路上偶尔遇见还提前打招呼,亲热得象对自己儿女。不料钱偏偏不买账,对牛总是挤鼻子弄眼爱理不理,背后还嘲笑说牛果林是个牛大头,芝麻小官还想来管老子!对于这些,牛果林只当耳旁风,该操心的事照旧要操心。去年冬天格外冷,他就自费给钱天宝买了件流行的皮夹克,送去后还亲手给他穿上,感动得钱的姐姐眼泪不断线。
李玉霞曾经问过社区办主任孙建国,牛书记是否太迁就钱天保了?这种人不抓紧教育容易出乱子。孙说,你才来不清楚,老牛对社区里的老少都迁就。他常提醒我们社区就是自家,居民就是亲人,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都是亲,认识不到可不行。李一听更糊了又问,千人千条心,一味迁就还能工作?
孙建国想一想,回道,大道理难得说清,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咱们社区大半是城郊,历史上是船工们的暂居之地,住户流动性大管理就跟不上,脏乱差就是全县城的老大难。行政区划改革中望江门扩建为社区,一时间迁进迁出的、分家析产的、房产权属不明的,还有老宅基混杂的,矛盾重重一团乱麻。办事处就调老牛来当家,他不坐办公室也不解决纠纷,半个月都在社区里转悠,突然有一天宣布召开群众大会,李书记,你猜猜他搞了个啥名堂?
李玉霞一愣问道,他找到解决办法了?孙建国哈哈一笑说对呀,他抓住了两口子!李一惊说,什么两口子?孙说,进口和出口啊。半个月时间老牛逐一察看了社区二十多个露天厕所、三个粮店和八个小餐馆!亲手编制了整治规划的请示报告,和办事处赵书记一起找市长审批,组成了一支有相关单位参加的治理队伍。整体联动,大干快上,仅仅一个月,社区环境翻天复地大变样,老旧民居文明改造成果就成了全省城中村建设的优秀典范。
李玉霞听了沉思片刻,感慨道,釜底抽薪围魏救赵,牛书记用了兵法呀。环境宜居了谁是傻子?还闹矛盾想离开?孙建国说,对呀,他为人嘻哈但心里有数,时刻不忘根本,群众都亲他,不叫书记叫老哥就是真感情。
李玉霞说,对对对,情由心生。孙建国又说,李书记,你来望江门一年多了吧,平时可见过牛书记的家人?李玉霞想一想说,哎哟,还真是没见过,有啥隐情吗?孙说,没有隐情有私情。李一惊说,牛书记有私情?跟谁私情?孙听了大笑道,他这种人还能跟谁?跟他自己呀。我问过牛书记,你来望江门二三年咋没见嫂子跟孩子们来看看你?他听了脸色一变说道,望江门是我工作的地方,他们来干啥?这可是我们的家规,叫大小分明,私不碍公。
李玉霞听着心里就发了热,感叹道,牛书记身上还很有些古风啊。停停又说,对钱天保他是不是也在用兵法?孙建国说,用没用兵法不好说,但他肯定是在用真情。前年,钱天保父亲所在的货轮遭到海盗劫持,国家迅速出兵解救,最终货轮成功获救脱险。消息传来,牛书记亲自带着钱天保赶到广州探望。他说钱的老爹跑远洋货轮工作辛苦贡献大,不能叫他在茫茫大海上奔忙还为儿子的事情挂心,照顾好钱天保是我们的份内之事。
当时,李玉霞听了很感动,但心里仍在晃悠,因为还有个疑问没扯清。
社区南片有个旧厂区,是原来县航运系统的造船厂,属于集体性质,五六栋车间连成黑压压一片。企业改制时整体出售给了一个云南大老板,此后多年空置无人管理。前年,突然有些云南人过来声言要复产,但把造船改成了食品加工。因为企业旧的三通设施都是与社区共用的,所以厂方就来社区联系要求合匣。按说这也正当,企业发展壮大经济,社区也求之不得。可出人意料的是牛果林竟一口即回绝了,指出厂方要向有关部门写报告,申请建造新的三通设施。还提出厂方应该立即着手砌筑围墙,按照规定留足绿化带,彻底把生产区和生活区隔离开来。厂方来人听了很着急,表示愿意申报,但需要时间。眼前大部工人已进厂,开工势成燃眉之急,所以想边生产边申报。但牛果林说,企业停产多年后要转产,只有安全才是头等大事,最终没有同意合匣。
其时李玉霞也在场,没有说话。等厂方来人离开后,李才说,牛书记,他们来的工人不少,暂时合匣有利生产也有利社区安定,你不吐口好奇怪,不象你一贯的作风。牛果林一听笑了说,小李呀,你放心,暂时不合匣工厂荒不了,这段时间他们正好用来建围墙搞绿化。办企业就是为了人,当老板的首先就应该想到社区的老百姓,这可是天理良心,他忘了,就要给他打支强心针。
说到这里,牛果林又笑了,看着李玉霞赞叹道,行,不错,咱们小李书记宅心仁厚,望江门社区前程无量。说完又是一笑,脸上就开了花。李诧异地问道,牛书记是在笑我幼稚吧?牛摇摇头说,不不不,我是突然想到一个故事了。李说,想到故事了?什么故事?牛说道,是寓言故事吧,叫农夫和蛇。
企业要求合匣跟农夫和蛇有啥关系,风马牛啊。李玉霞一时愣住,看牛果林似乎无意多说,也没有再问,但过后那几个字一直都装在心里。
这一天,李玉霞正在查看工厂修筑的围墙,突然接到牛果林电话,说他想让钱天保进工厂当工人,问李的想法。李说,为合匣得罪了人家,估计难办。牛说,所以我才想让你出面协商,如果他们抵触,合匣的事也可以商量。李听了大惊道,牛书记,这是出尔反尔呀,社区是政府部门,这样作合适吗?何况还是为了个钱天保!听李有点发躁,牛连忙说,别急别急,这事是钱天保自己提的,他已经找了厂长,对方也吐了口,但要求由组织出面走个程序。
既然如此李玉霞就去找了厂方,最后由社区介绍钱天保进了工厂。事情办得很顺利,李的惶惑却加重了,她很怀疑钱天保能不能当个好工人。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李玉霞有些多虑,因为不满一年,钱天保就被厂方提拔成了厂长助理。一个外地企业能重用一个当地人,他的能力会差吗?
但尽管如此,因为钱天保变化太反常,李玉霞仍然疑虑难消。
果不其然,意外终于来了。这天上午有两位民警来社区找领导,是李玉霞接待的。警方说钱天保要办理出国护照,所以来了解情况。李一听大惊,钱要出国可不是小事,连忙电话找牛果林。不料此时牛正好就在厂长办公室里,听完李的话就说,巧啊,我正向厂长介绍钱天保呢,说他脑子灵光有胆量,派他出国社区当然支持啊。请告诉民警同志,办手续还要请他们多费心……
送走两位民警,李玉霞愣愣地站着,心中“想不到”几个字上下乱撞。但她绝对没有想到,还有一个更大的想不到马上就要降临。
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没有滚滚的硝烟没有密集的枪声,但绝对铁血。
深夜,社区办公楼院内武警密集,荷枪实弹。会议室里县委高书记命令李玉霞说,一个部督大案即将破获,请你们立即组织社区党团骨干配合作战,要确保社区群众的安全万无一失。李说,可我们牛书记不在啊。高书记说,牛果林同志另有任务,从现在起社区工作由你全面负责。
情形极其严峻,公安部首长亲自指挥,国内外数千名武警同时行动,一夜之间彻底摧毁了一个特大的跨国制贩毒集团,而望江门社区旧场区就是案中一个重要环节。至此真相终于大白,牛果林近几年的工作主要是策反钱天保由要犯变卧底,这一点也是成功破案的重中之重。
不幸的是,钱天保在境外被歹徒扣押误了行期,千钧一发之际,牛果林毅然进工厂诱捕要犯,因中了歹徒黑枪而受重伤,一连十几天昏迷不醒。
终于,抢救成功了。不久,牛果林痊愈了也退休了。因参与破获部督大案立了大功而名传遐迩,很光荣。
奇怪的是,望江门社区的人们再见到牛果林,似乎不约而同的,都不叫他牛老哥而是改叫牛书记了。这一回,可是连小屁孩们都在内的。
对此,退休干部牛果林反而很高兴。一声牛书记,喊的是人心。所以不管身边有没有人打招呼,只要一想起来,他心里就热乎乎的。
方 老 太
方老太大名方敬安,高寿九十四,慈眉善目,富态喜相,人们说她就象个活菩萨,平时都叫她胖奶奶。方老太名望很高,在望江门尤为崇隆。
据说,胖奶奶原名方佩玉,现在的名字是为敬佩老伴余义安而改的。敬佩以至于改了名字,其中当然有故事。
然而,望江门社区虽不大,也有居民小三万。所以,德高望重能让众人一提起来即满怀敬意的方老太,又何止一个故事。
先说余义安,山东人,齐鲁大学土木工程系学生,抗战枪响大学停办,余与同学姚立志决心一同奔赴延安。因顺路姚欲回老家古城县略作准备,不幸的是当二人千里迢迢来到姚的老家不久,姚却突然因病去世。此前,因怕家人阻挡而商定保密,所以余义安就没去过姚家,此时即被困在了县城的小旅馆。正在走投无路,县城西门大桥被洪水冲垮,县府广发露布征聘修桥技师,余义安即大胆揭榜应聘。起初,县长看他年轻很是疑心,但当大桥完工形质绝仑四方轰动时,县长方惊其为天才,立即推荐到县中学当了教师。
再说方老太方佩玉,出身古城县大户人家,但从小到大并不幸福,因为其生母是由女仆变成其父方炳儒小妾的,而大太太的娘家有权有势,方炳儒既不敢得罪,又因懦弱且沉迷鸦片而处处受制于人,所以对方佩玉母女倍受欺辱以至于生活连仆人也不如的境况,竟自装聋作哑置若罔闻。方佩玉在屈辱中日渐长大,养成一身刚烈脾性,发誓要改变悲惨人生。她多次要求上学读书却迭遭大太太喝骂拒绝。忍无可忍之际怒闯县衙告状,县长大惊,称其为民国奇女子。遂怒斥方炳儒昏聩,责其立送女儿进学读书。如此,时光荏苒,岁月如流,当余义安到县中学任教时,方佩玉已经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了。
这之后,学生爱上了老师,民国版的才子佳人故事即顺理成章。方佩玉为余义安超人的才华所倾倒,于是就有了改名之举。余义安毕生追求进步,抗战胜利以前即加入了古城县中共组织。内战开打,余义安被捕入狱受尽酷刑。本就反对女儿与余来往的方炳儒,马上利用官府逼迫方佩玉出嫁豪门。方佩玉受余义安影响心向革命,早已视封建专制为仇敌,对父亲为虎作伥之举以死相抗绝不屈服,毅然带着母亲迁居到了一江之隔的占城县。为生计,经人介绍进入教会医院妇产科学当助产士。新中国成立,余义安出狱,先后担任古城、占城两县副县长。至此,方余二人终结连理,获得安定幸福。
但你如就此认为,以上故事就是方老太深受望江门百姓敬重的原因,那就可谓以偏概全而大错特错了。
因为方老太真正迁居望江门是在全国批判右倾机会主义之后。
本来,方老太一家住在县政府家属院内,但因为余义安在反右倾运动中为彭德怀元帅抱不平,个人向党中央写信申明观点而被定为右倾反党分子,受到双开及劳动教养的处分。其时,方老太已是县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她根本不相信丈夫反党。院领导找她谈话,代表组织要求她划清界限。她当然明白对方话意,答道,夫妻一场,我最清楚老余,他绝不会反党,我也绝不会和他离婚。我已经考虑好了,他去劳教我就跟上,现在就向你辞职。
在当年,为了陪伴丈夫劳教而主动辞职,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真是一石惊天,上下震动,方老太也因此举多年受尽冷嘲热讽。但同时,其爱而无悔忠贞绝决的人品,也给众人留下了长久地深思和尊重。
此后,余义安在哪个农场劳教,方老太就租房住在附近,以便随时照料。直至二年后运动复查,余义安被甄别为处分过重结束劳教,安排到当年的望江门居委会作一般干部使用。这时,方老太夫妇才算正式入户望江门。
望江门一带属于城郊河岸,最早是船工棚户区,解放后才渐有定居者,所以根本没有闲置房屋。方老太四处寻找,发现远郊有座翘角的河神庙,两间破屋祭祀河神杨泗。解放后虽熄了香火,但因为里面还住着一个年轻的沙弥而房屋得以存留。方老太对丈夫说,旧屋子好啊,君子居陋室,杨泗可是个好神仙。经过协商而略作整修,方老太夫妇就住进了河神庙。
本来为夫辞职有胆有识,方老太已经德高望重,而她的定居望江门则更是让众人刮目相看敬意日深,最初的原由就在方老太对待年轻沙弥的态度上。
很巧合,年轻的沙弥也姓余,名叫余水生,老家在陕南镇巴县,自幼因父早亡母远嫁而靠当羊倌活命。后来一场大病发高烧,导致脑力体力受损只好四处流浪。当顺江下行来到占城县,病饿危殆之际被慈悲的杨泗庙住持收留下来。方老太非常同情余水生,她对丈夫说,走遍天下一个余字也掰不开,你因受酷刑毁了生育能力,水生从小没有家,我想,既然有缘在一个房檐下过日子,不如认他为义子,正好相互照应。有了家庭亲情,他的身体就有可能恢复正常。余义安听了很高兴,说道,好啊,我一百个赞成,但前提是他也赞成。再一个还要按照民政部门收养政策办手续。方老太大笑道,看来你比我还开通呀,当然需要时间相互了解。慢慢来,好事不在忙中起。
半年一过,认亲提上桌面。方老太亲口征询余水生的意见,想不到余一听明白就卟嗵双膝着地磕个响头大声说,干妈,在我心里你们早就是我的爹妈了。这的确是肺腑之言,因为方老太夫妇早就把余水生当成亲人了。
方老太认义子当然令人震惊,但更惊人的是,方老太竟然又出新招。
此前,杨泗庙善良的老住持担忧自己身后小徒弟有残疾难于生存,平时经课之余就有心教授余水生推拿针灸技术。眼看三年要出师,老住持却病逝人寰,余水生也就没有正式行医。那天,余义安在家旧伤突发晕倒在地,仓促中余水生拿出银针在头上脸上十多处一扎,余义安立刻就清醒过来。方老太见此大惊大喜,惊的是丈夫得救,喜的是义子的生计有了保障。事后上下奔波一番,按照当年有关规定办齐各项手续,择日挂牌“余氏针灸”,正式开门行医。
这还不说,方老太本身就是有名的妇产科医师,虽然有数年离了本行,但术从心精,宝刀不老。望江门住户多是船工,五劳七伤生儿育女之事当然常有,以前因地处偏僻多多不便,此时的余氏针灸与方老太接生,正如春雨夏阳,虽无言无语却始终可期,对于望江门人心的慰籍真比泰山还要厚重。
两年后,方老太又给干儿子娶了媳妇赵小梅。农村姑娘在城中当保姆,因为照管的小孩正好是方老太接生的,一来二去成了熟人,方老太就有心促成了二人的好事。结婚大喜,婚筵简素,但喜醉者多多。望江门大名鼎鼎的老夫子翁仁甫泪眼丝丝,白须颤颤,举杯叹道,噫,古道热肠重见兮!
可惜生活不会平静,特殊时期骤然而至,世事轮替迸然序乱。
余义安先挨批斗后关牛棚的际遇不用细说,值得一提的倒是余水生。运动初起武斗风炽,城中的造反司令马天意开大会批斗牛鬼蛇神,用皮带狂抽方老太。余水生扑上去护住,对马怒吼道,小王八蛋,你敢下死手!马狂叫道,老子在革命!余道,你要革命朝我来!马叫道,你算老几?余说,我是她儿子!你才算老几?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不是她接生,你小杂种现在还是个鬼!
可想而知,余水生立马成为陪斗,结果被打断一支胳膊。但从此人们只要提起他就先竖大拇指,望江门也有了句家常话叫作“小和尚,大孝子”。
恶梦结束,岁月流金。很快,含冤去世的余义安平反昭雪,余水生夫妇也有了儿女。方老太虽年近古稀,但身心自在,无忧无虑。和干儿子住一家,含饴弄孙,安享天伦,老少亲情比大海还深。
这一天,余水生从外面回来,进门卟嗵一声跪在方老太面前,双眼含泪连磕响头。方老太猛地吓一跳,但随即冷静下来,说道,你知道了就好,我的意思是你必须要认!余水生开口道,不!我不认,今生今世我只有你这个妈!方老太一听眉锋剑起,厉声道,混账!糊涂!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我是干妈不是亲妈!生养死葬,孝比天大,我相信这些你都懂!
原来,余水生早嫁的亲妈已成孤寡,因网上寻亲成功要来认子。社区干部担心变故突兀刺激方老太,就未雨绸缪地作了沟通。孰不料,方老太一听即连声称好,心情比当事人还急迫。为庄重,社区领导即出面通知了余水生。
很快,余水生母子重逢。为了生活舒适,也为了今后一双小孙子就近上学读书,方老太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在城南购置了一个大套的学区房,让余水生全家居住。余水生则发誓,如果干妈不住新屋,自己绝不搬家。随后即为此连连与方老太发生争执,激烈时以致热泪滚滚叩头出血。对此,方老太却始终闭目如佛不言不语。直到那天余水生请老夫子翁仁甫来劝解,方老太才开口喃喃道,古今长在,旧欢何处?翁先生应当知我啊。停一停又说,水生,我知道你是孝心,但你也要用心想一想,我能够离开吗?屋子的确是旧屋子,但它原来可是一座庙,杨泗和你干爹如今还住在里头,你说说,我能够离开吗……
人是天地人,情是天地情,事情的结局当然是天地的圆满。
老夫子翁仁甫知人善断,无比敬重方老太,他常常吟颂二句古诗“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铿然白璧姿”,说它们就是方老太的写照。
翁仁甫的重孙翁天霖十二周岁,家办“圆锁”酒宴,席中有客人问小天霖长大想干什么,小家伙当即脖子一别叫道,我要当人人喜欢的胖奶奶!
听听,他要当胖奶奶!
翁仁甫一听大喜道,好好好,有出息,胖奶奶可是人中的老佛爷!天霖,快来快来,快来给你方老奶奶敬三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