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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上旧事
作者:卢苇  发布时间:2025年10月17日  阅读数:387  查看评论  
刊载《汉水》2025年第三期
                               汉上旧事            〇 卢苇
 
 
                               野 雉 翎
 
    在占城,要说学问高,萧疯子无人可比。
    叫疯子当然是绰号,萧本名萧天慕,字敬原,号太息,自幼饱读诗书,稍长留学东洋,琴棋书画多才多艺,还喜好兵法,上过战场受过伤。然而,一身本事却被人称为疯子,原因肯定不一般。
    萧天慕的不一般就在于处处与众不同。
    萧家几代人精于买办生意,资财豪富,萧天慕却天生的与商无缘而一心偏爱读书,几乎到了以书为命的地步。世上不少人贪生怕死,萧天慕却既不怕死还敢于找死,留学中途毅然回国考入黄埔军校第四期,誓死北伐,从不惜命。世上不少人一心升官发财,萧天慕却怅恨党派纷争而断然辞官回家当百姓。又视金钱如粪土,身为长子却把硕大家业让给了兄弟,唯留一座蓬牖小院自己独居。世上不少人沉迷酒色,萧天慕却自律不近淫佚,但也并不忌讳出入勾栏瓦肆结交江湖。岁月如流,抗战爆发,中国入缅远征军急需翻译人才,三十八岁的萧天慕踊跃报名,以精通英德日三国语言而特招入伍。不幸的是,远征大军入缅作战先胜后败,萧天慕九死一生铩羽归来,留下了一条跛腿的残疾。
    萧天慕品格奇崛,稀世莫比,但大仁大义,众人皆自认不及。所以,称其为疯子虽有调侃之意,更多的则是人们的尊崇之心。对此,占城县的新任县长吴正瑞刚上任即登门拜访就是一大明证。
    小院内月光如水,陋室中两人对坐。
    萧天慕道:“县长光临,蓬筚生辉,但请恕萧某无礼,如果要谈公事,即请免开尊口。”吴正瑞听后说道:“好!先生实在,今晚在下只向先生请教学问。”萧道:“县长客气了,相互切磋最是人情。”吴笑道:“对呀,所以也要请先生不再见外,我是后学,叫我正瑞最好。前几年在省城即闻先生大名,如今初到占城更感先生名重,但来日方长余话后叙,眼前我只想请教先生,满城老幼皆知的野雉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料,萧天慕听了竟大声说道:“有此一问,你我即可为兄弟!”
    吴正瑞微微吃惊,探了身子,问道:“先生此言何意?”
    萧天慕并没有直接回答,轻轻一笑说:“占城县位于汉江中游之北端,历称汉上之地。西控巴巫,东镇江汉,千古咽喉,经济四方。如今,这里成了中国抗战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所在地,吴兄身为占城县一县之长,今日之问一如重耳之问土,正是民望可期呀,你我不是兄弟又是什么?”吴正瑞一听更迷糊了,又问:“先生之言难道与野雉翎有关吗?”萧回道:“不不不,地势与物名乃风马牛不相及也。吴兄所问的野雉翎,实际上是一个用楚乐伴唱楚诗的器乐班子,因战争岁月稀闻丝竹,所以才广为众人喜爱。”吴听了还是不明白,迟疑道:“可听先生的话意,称器乐班子为野雉翎,跟众人喜爱音乐的关系似乎并不大呀。”
    萧天慕听了仍不直接答话,起身给吴正瑞续上茶水,然后坐下看看吴,意味深长地说道:“依我看,吴兄今晚还是有官话要说的,否则,何必要对野雉翎一问到底?不过也好,既如此,萧某就多说几句罢。”说完正正身子,道,“为了纪念屈原,我和几个朋友操持成立了野雉翎,名字是我起的,平时演奏的乐曲也是我搜集整理的。可以说,如今的野雉翎就是一县古今重器,一城稀世珍宝。”吴听了惊疑道:“先生说什么?一个器乐班子也可以称为古今重器?”
    “当然可以。”萧天慕端杯喝茶,徐徐言道:“野雉翎虽然是个器乐班子,但它是为纪念屈原成立的,平时演练也是以吟唱屈原的诗文为主。一县之地,雅乐钦风全靠其传扬,名为重器,自然当仁不让。至于说它古,是指占县城有史以来就是《诗经》中“周南”之地的北部边镇。其首篇“关睢”就有“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的诗句,在古城奏古乐,当然是古风习习了。”
    萧天慕停一停,加重语气道:“至于又说它今,则是指在日寇横行民族危亡的紧急关头,有了野雉翎就有了楚风复起屈原重光的大气象,就有了抗战军民前赴后继向死而生的大榜样!”萧换一口气,接着道,“据萧某考察,屈原第一次被放逐之地,就在当年的秦楚边界而如今的占城县县境。也就是在这一带的汉江河边,屈原面对渔父发出了‘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旷古悲声。吴兄作为占城县百姓的父母官,不知对此一段历史隐秘有无高见?”吴正听得入神,连忙答道:“没有没有,先生所言大道通天,在下深受教益,野雉翎金声玉振鼓舞抗战,欣欣然正当其时!”吴此时又兴奋又感慨,说道,“先生,在下也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野雉翎与屈原的轶事有关啊。”
    萧天慕也激动起来,大声应道:“对呀,人们喜欢野雉翎,就是崇尚屈原!正如你我素昧平生,但你刚一上任即登门探望,肯定就是冲着远征军老兵几个字来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我惺惺惜惺惺,这就是人间正气,而野雉翎本身就是一个正气的铁证!”话到这里,萧眼中竟有了泪光,又道,“入缅抗战,我在第五军军部情报处任翻译,战事后期不利,部队由野人山撤退回国。我们的情报处处长、也是我最亲密的战友,就牺牲在我的眼前。她弥留中还叮嘱我,就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把她采集的野雉翎带回祖国。”说到这里,萧停住了话头,神情凝重,目光直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战火之中。
    吴正瑞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片刻后,萧天慕又说道:“吴兄知道吗,野雉翎是一种野鸟的尾羽,有二尺长短,金灿灿的深蓝色中闪射着点点绿光,非常漂亮。这种鸟名叫绿尾虹雉,早已沦入濒危,全世界只有极少种群生存在我国西北的高山草甸。可是,我们却在缅甸的大山中发现了它,缅甸可是热带国家啊。我们处长由此断定,这个现象极不正常,应该尽快向国内通报。所以,我一回来就立即向上级递了报告。”
    这时的吴正瑞仍然默默听着,一动也不动。
    萧停了话头,眉毛簇动着,又说道:“本来,一只小鸟跟一场战争能有多大关系?可是我们处长认为,不同表相之下是相同的本质,野雉翎的生存错位就是天人关系的大混乱。人类要制止战争消灭战争,必须从根子开始,真正重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可惜的是,当时在军部也只有我能够理解她。处长的为人敏锐果敢、无私无畏,我敬她爱她,把她看作我心中神圣的女神。所以一年之后,我们就成了并肩战斗生死与共的恋人!”
    这时,吴正瑞平静地开了口,说道:“天慕兄,告诉你,她就是我姐姐。”
    “什么!”萧天慕叫一声道,“你说什么?姐姐?她叫魏国珍,怎么会是你的姐姐?”吴答道:“我们只有姐弟二人,她原名叫吴国珍,是从小给舅舅当女儿改的魏姓。姐姐是清华大学生物系的高才生,她入伍之初瞒了家人。”
    萧天慕大感意外,喃喃道:“唉,这些我不清楚,也来不及清楚啊。战争太残酷,没有家常没有人情,只有铁血!入缅抗战两年多,从将军到士兵没有人睡过一个安生觉!撤退时又遭遇埋伏,军部被鬼子骑兵突袭,混战中她受重伤,不愿拖累战友,就在担架上乘人不备开枪自杀……”吴正瑞此时插话说道:“天慕兄,具体情况我从军情通报上都知道了,姐姐的牺牲就是我这次下决心要上前线的原因,我要亲手为姐姐报仇雪恨!”萧听了不解道:“什么?你要上前线?还要亲手报仇雪恨?可你现在是县长,首要的任务是在后方。”
    吴正瑞一时没有回话,停了停才说道:“天慕兄,姐姐后来在给我的信中说到了你们的关系,她很敬佩你的为人。我昨天一到占城,就听到了野雉翎的传言,明白姐姐活在人们心中,为此深感欣慰。今晚登门拜访又洞见兄长肺腑,更感到了骨肉情深。其实,我今晚来还有一个想法准备告诉兄长的。”
    萧天慕心中一动,说道:“谢谢兄弟信任,有话请讲。”
    吴正瑞开口道:“我其实是在中央军委总参任职,这次当县长是虚名,真实身份是军统鄂豫陕行动组中将组长,任务是我主动要求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上前线。”吴停一下,又道,“这次来占县,于公是要完成一项特殊任务;于私就是为了给姐姐报仇。据情报,侵华日军正在密谋一次重大行动。前不久一个诡异人物突然从缅甸前线飞到了南京,几天后又暗中到了开封。情报证实他的到来就是为了制定行动计划。此人名叫松田,是日军高级间谍,中将衔,中国通,心狠手辣,外号老狼。当年就是他,带领骑兵突袭了你们军部。为此我主动请缨组织一次暗杀,决心尽快除掉这个毒瘤。”
    萧天慕听着,脸色急剧变化,问道:“松田是日本哪里人?”吴答道:“东京乡下一个叫上丘町的村子,家中数代务农。”吴边说边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照片让萧看。萧接过细细审视一番,叫道:“上丘町,松田,没错,就是他!”吴惊问道:“怎么?你认识他?”萧道:“认识,扒了皮也认识!我在东京读书时,假日和同学们下乡野游,突逢大雨,二天二夜,山洪暴发,人畜淹死无数。我们被困在上丘町,松田就是我从洪水激流中救出来的。他的父母为此非常感激,让松田认我为兄长,后来松田就经常来学校看我。”萧起身走进卧室,片刻也拿出张照片递给吴,用手指着说:“你看,这就是当年的松田。”吴边看边说道:“对,就是此人,忘恩负义的家伙,后来还有联系吗?”萧道:“没有,我当年因赶着回国报考黄埔军校,只留了个口信。此后世事多变,也不可能联系了。”
    吴正瑞起身踱步,然后站定朗声说道:“天慕兄,姐姐在天有灵,你我兄弟有缘,我今天认识了哥哥,实在是三生有幸。此次虎穴杀敌若有不测,父母双亲也就托福兄长了,这就是我来见兄长的一个心结。陆游有诗道‘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兄长在上,受小弟一拜!”吴说完卟嗵跪地,连连磕头。
    萧天慕也连忙跪下对拜,然后扶起吴正瑞道:“好兄弟,你放心,天慕绝对不负贤弟重托。但我还是不明白,一芥松田有多大能耐,值得你们如此冒险?”吴正瑞言道:“兄长有所不知,松田很早就是日本特工,曾以经商为由在中国活动了十多年,行踪遍及中原数省,据说他能对上千个村镇的情况倒背如流。日军此次行动有他参与制定计划,对我军将是致命威胁。”萧说道:“既如此,敌人肯定防范严密,你们怎么接近他?”吴道:“目前除了直接刺杀暂无它法。”萧看一眼吴又问,“可知松田现在何地?”吴答道:“据情报,眼前正在漯河、驻马店两地活动,最后落脚点则是南阳。”萧说:“看来机会应在他到南阳之后。”吴点点头道:“对,我们也就是选定在南阳动手。”
    萧沉吟片刻,突然问道:“兄弟知道河南的原阳县吗?”吴答:“不太清楚,兄长怎么会提到它?”萧笑一笑言道:“那是我们萧家的祖籍啊,南阳、原阳皆有个阳字,引起我的联想了。”萧说完陷入沉思,忽而又问:“可知松田到南阳的时间?”吴答道:“确切的不明,估计三五天左右,我们的人时刻都在盯着他。”
    萧天慕听了又是一笑,说道:“我刚才答应兄弟要孝敬双亲,现在也请兄弟答应我一件事。”吴正瑞回道:“好,请兄长直言。”萧说:“此次行动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兄弟平安,即马上回归军委建制。”
    吴听了一时不能明白,也笑一笑道:“兄长是怕我从此留在军统吗?好,我只要还有一口气,一定听哥的!”
    数天后,吴正瑞突接重庆密电:目标暴亡,行动取消,即刻返渝。
    接着南阳密电也到,电文为:经侦知,松田至宛翌日即被剌身亡。据称剌客名野雉翎,跛一腿,自谓松田兄长,以毒酒共饮,俱殒。
    吴正瑞紧盯电报,猛然醒悟,叫一声:“好哥哥!原阳,博浪锥啊!”
 
                                   老 鹰 翅              
 
    激战七天七夜,占城沦陷。
    守城国军缓退汉江河西岸布阵坚守,日寇死伤三千,残胜入城。
    日军大部撤走,联队长藤野奉命守城,严令助战伪军立即成立维持会。
    伪军营长黄相竹火烧火燎,带着手下东奔西窜五六天,城内城外逐户搜索抓住几百个老弱病残,集中在城南中山公园广场上听藤野训话。
    藤野鬼哭狼嚎一通,威胁三天内城中必须成立维持会,否则不分老幼统统嘶啦嘶啦。藤野吼完即下台开溜,他明白,驻城日军只有一个小队,危机四伏。伪军虽有五百多,但也要严防,因为他们根本不信武士道。
    黄相竹送走藤野,转身就听见人群中有人叫道:“小狗子!”黄一抬头看见有人招手,但很面生,张口要吼,忽听那人又叫道:“小狗子,我是老舅,认不得了?”黄再顶真一看,果然是舅舅杨大成,又黑又瘦,都脱了相。黄本来要等藤野走了再喊叫几句装装样子,看见舅舅即心乱如麻,匆匆收了场。
    当晚,黄相竹在城北的山西会馆见到了舅舅杨大成。
    屋小灯暗,一片恍惚。
    杨大成劈头一句:“造孽!相竹,你爹一辈子名声叫你毁了!”黄相竹说:“没办法,眨眨眼一个军都姓了汪,我倒想不干,当场就嘣了你!”杨脸一黑说:“老日已成兔子尾巴,你披上这张狗皮将来咋办?”黄说:“还能咋办?凉拌!舅你咋到占城来了?我离家多年妗子和弟妹们都好吧?”杨听黄调了话头,心里犯嘀咕,顺势言道:“舅也是乱脚菩萨,离家日子不比你短,来占城已五年了。”黄说:“你不在家,妗子他们咋在过?”杨说:“我在汉江河上当船工,挣点钱就往家里捎。好在这里是五战区司令部不用跑老日,累是累点,还能将就。”说完又拉回话头说,“前晌看藤野在台上发狂,老日们真是急眼了?”黄说:“何止急眼,都快急疯了。进城还没站稳,郑州就电令他们火速回援。旅团长松川临走留下一个小队五十多人,藤野心虚胆怯就狗急跳墙逼着成立维持会。”
    黄相竹说完,神情发呆。杨大成说:“三天成立不了,藤野真敢杀人?抓的可都是老百姓。”黄说:“没有不敢的,藤野是杀人狂,当年南京城下他们比赛刀砍俘虏脑袋,藤野就是亚军。”杨眼一瞪道:“狗杂种,不得好死!”黄叹口气道:“三天成立不了,不说你们,连我们都危险。藤野找茬子,说要杀几个攻城不力的以绝后患。”杨大声说:“啥?叫他杀你的人?那也太草包,眼前是十比一!”黄说:“不行,人心不齐,副营长陈麻子巴结老日,暗中拉了一伙,藤野下令三天就是他献的计。”杨说:“他拉你也拉!”黄说:“难办,人心莫测,真假不分。”杨说:“那也不能等死,跟他拼了!”黄说:“真要拼也难,藤野阴险狡诈,他们的人都住在城隍庙里,背靠城墙易守难攻,连我进去也要下枪。”
   “难难难!”这时突然有人在门外大声说道,“你手里可不是烧火棍!”黄相竹大惊失色,跳起来拔枪对准门口。杨大成一步上前挡住,叫道:“相竹,别冒失!”又道,“我们是兄弟,他叫张长贵,你得喊声张叔。”黄顶真看去,一个大汉走进门来,双手抱拳道:“小老弟,何必长他人威风?听你舅说,当年在老家杀富济贫你可是远近闻名的大英雄!”黄收了枪,停一停,说道:“张叔笑我了,如今这些矮砣子可不好惹。”张说:“你们人多,打他的谷堆锤!”黄说:“张叔不知,日本人龟缩在庙里,藤野根本就不出门。”
    张停了话,扭头看看杨,说:“火烧眉毛,得打开窗子说亮话。”杨说:“好。”转口说道,“相竹,你知不知道江湖会?三省交边四个县兄弟无数,你张叔就是老大。”黄听了眉头一动,问道:“舅,你也在江湖会?”杨答道:“那当然。”这时张接过话头说:“这次我们进城,目的就是要除掉藤野这个杀人狂!现在跟你黄营长叫个真,你们要干,咱们参加;你们不干,咱们也要干。但你可要管好你的人,到时候不能吃里扒外帮倒忙!”
    “什么!”黄一听急了,问道:“你们干?几把大刀、土铳就想杀藤野?”张听了大笑,说:“杨兄你看看,黄营长在小瞧人。”杨这次也硬了口气说:“相竹,手里的家伙没问题,虽不多,但长短一律德国造,来路就不说了。实情是一知道城中老日留的人少,咱们就准备动手,正在对伪军人多发愁,又听说营长是你,这才偷着进城来见面。废话少说,现在问你一句,到底想不想干?”黄说道:“说实话,舅,我手下也有不少换命弟兄,也想干,可是心里没数不行。”
    黄相竹在屋内踱来踱去,半天才说道:“对面的国军呢?他们只会守沙滩?也不帮你们一把?”杨果断地答道:“刚撤过去正在休整,不指望他们。”
    黄相竹听了又踱起步来,久久无话,突然停住说:“擒贼擒王,你们盯死藤野是对的,不除掉他,打起来就难对付。城隍庙又特别结实,叛徒再一添乱,行动就要包浆。”张长贵插言道:“对,这是实话,打藤野,就要调虎离山,维持会成立大会是个机会。”杨说:“不妥不妥,开会打起来要伤平民。”想想又说,“相竹,就你看,藤野本身有没有啥癖好?比如对钱财对女人——”黄想了想,摇摇头说:“藤野城府极深,禀性很怪,对钱财女人没有兴趣,对了!——”黄突然叫起来,“他有癖好!嘴馋!特别喜欢吃牛肉,自吹是美食家,说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写了一本烹饪牛肉的书,印出来曾经轰动一时。”
    杨大成听了脸皮一松,对着张长贵哈哈一笑,说:“老大,有你的戏了!”张此时已经眉开眼笑,回话说:“对对对,有戏有戏,真是天助我也!”
    黄相竹一时大为不解,问道:“舅,啥意思?张叔会唱戏?这跟吃牛肉有啥关系?”杨大成听了又是一笑:“你张叔不会唱戏,但他精通厨艺,是沈阳名厨“天圣房”张家的嫡传子孙,最拿手的就是烹饪牛肉。他的曾祖父张冠滋人称‘白眉圣手’,名扬国内外,日本的明治天皇三十岁生日大典,曾派专机到盛京接张大师去做牛肉宴席。眼前如不是兵荒马乱,你张叔也早就红遍天下了。”
    “杨兄打住,咱们还是说藤野。”张长贵插言道,“黄老弟,牛肉是日本国民的主菜,藤野不光喜欢吃,还写书研究,那他一定知道盛京的天圣房。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抓住了张家民国二十年接手的主厨张长贵,他就是天下牛肉绝品菜肴‘老鹰翅’的唯一传人,所以维持会成立那天你要摆一场牛肉宴席表示庆贺。这件事只要藤野点了头,其他的就是我和你老舅的戏了。”
    张长贵看看杨大成,又道:“杨兄,藤野那边靠黄营长周旋,其他问题咱们也得预作准备。比如日伪同不同席,藤野出不出场,万一中途有变咋办,这些事情都要仔细合计。”看杨大成点头,黄相竹起身踱几步,说道:“张叔想的对,越周密越好。本来,老日已是秋后蚂蚱,眼下藤野又人少力单,我也正想动手杀了他借机反正,可又怕叛徒在背后捅刀子,弄不好白白送死。眼下好了,有你们入伙我就有了底气。不过,偶然之谋终欠周到,藤野又心狠手辣非同一般,的确还需要深思熟虑。今晚就到此为止,夜里各自再想想,到天明若无它事,下午我就去见藤野。但有一条,听不到我的回音千万不能妄动。”
    没想到,黄相竹竟一去不回头。之后几天,维持会的事也毫无动静。
    城中死气沉沉,街上行人稀拉,只有伪军巡逻队在来回窜动。到了第七天夜幕降临仍然不见黄相竹的影信,心急如焚的杨大成和张长贵已断定凶多吉少,开始着手安排善后事宜。
    但又是一个没想到,破晓时分,黄相竹竟然匆匆而至。
    原来,那天下午藤野听完黄相竹的报告,当即就决定叫黄跟他一起乘车前往南阳面见旅团长松川,其时已来不及向老舅他们报信了。在南阳耽搁数天,最后的结果是,占城邻县邓州的一个日军小队增调占城,以加强守军力量。待占城维持会一成立,即将天圣房的主厨押送南阳。
    黄相竹说完,看老舅和张长贵还不明白,又接着道:“藤野利用抓住张叔这个事由,亲赴南阳汇报,收获之好大出意外。他为此极其兴奋,几次当着我夸口说,品尝美味,增加兵力,得到赞赏,一箭三雕,堪称杰作,你们中国的孙子用兵也不过如此吧。”黄换口气又道,“藤野一肚子坏水,比牛魔王还疯狂。我报告天圣房时,他不动声色。我刚一住口,他就大呼吆西,手舞足蹈,立刻就决定去南阳。本来一个小队就难对付,现在又增加一倍,可咋办?”
    变化太突然,众人一时无话。片刻,杨大成问:“长贵兄,你咋想的?”张长贵听了微微一笑说:“人多人少都是吃,人多了不过换口大锅而已。我现在操心的还是藤野,他到底用啥理由说动了松川增兵,背后是不是还有蹊跷。”
    黄相竹一听笑道:“张叔,你高看他们了。能在恶战之后吃上一顿鲜美的牛肉,而且还是天圣房做的佳肴,他们都在做美梦了,顾不上作它想了!我揣摸,松川增兵一是人情二是乘兴,仅此而已。因为我曾经听藤野说过,日本人征兵惯例是按部队驻地划分范围,所以他们的队伍往往成建制的全是同乡。比如藤野联队二个小队的官兵就全部来自东京的北城区。连松川也不例外,他是升官之后才离开的。眼前国内外的形势都于日本不利,藤野更是兵少战危寝食难安,这次借请全联队老乡同吃牛肉宴之机向松川暗示所求,二人是心照不宣,加上松川也想吃美味,因此才卖个人情而换取张叔。要说蹊跷,这就是。”
    张长贵听完松口气,笑道:“你这一说,就去了后顾之忧,吃的事由我和你舅立即操办,明天就到河西买头肥牛,牛柳牛排牛肩胛,煎炒烹炸烧炖煮,再加点人世间少有的佐料,哈哈,老子要伺候杂种们美美地吃上一回!”杨大成说:“相竹,要命时候,你的人枪可要管好。”黄相竹回道:“舅放心,相竹二十多年的江湖也不是白混的,就是不知道你们的人少不少。”杨说:“这个你也放心,你张叔的人不多但个个身手不凡,出不了差错。”黄说:“那好,开席那天我再派一个排到厨房帮忙,确保万无一失。”张插话道:“要派心腹,对藤野就说是监督厨师。”黄说:“请放心,绝对是自己人。看来万事俱备,只等藤野定日子了。”
    孰不知风云诡谲,瞬息万变,事情突然间就翻了个底朝天。
    本来,藤野听完黄相竹的报告当即决定,第二天邓州小队进驻占城,第三天召开维持会成立大会。可还没等到黄相竹回营部上下安置妥当去通知舅舅,突然又接到藤野电话,声称南阳急电,因洛阳战局不利,松川旅团受命立即开拔前往助战。为此,占城只留岗井少佐率一组日军驻守,黄营协守不变,藤野则率领联队余部翌晨赶赴南阳与旅团汇合,天圣房主厨随行押解。
    第二天午夜,黄相竹接南阳团部密电,文称,藤野被剌身亡,同殒十数人,凶手乃其厨师,借演示名菜“老鹰翅”引爆了身藏炸弹。
    不久后的一个月夜,黄相竹置酒与老舅对饮,实则是暗中辞别。
    黄相竹说:“舅,我早知你是江湖会老大,但至今不知张叔身份。”杨大成说:“他是朝鲜义勇队的人,藤野一次杀害他们八个同志,他亲弟弟也在内,因此他誓死要除掉藤野。”黄说:“他真是天圣房主厨?”杨说:“不是,但他是主厨的养子。”黄叹道:“张叔视死如归,真了不起!来,舅,我们敬他一杯!”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杨大成略一沉思,吟出数句来:“千古搏浪锥,莫比老鹰翅。子房魂犹在,放歌动黄石。”
    杨大成吟毕,转脸问黄相竹:“你们这一次行动,何时开干?”
    “什么!”黄相竹大惊道,“这次行动舅也知道了?”杨大成说:“当然知道,还知道你是个老牌军统。蛰伏敌营,隐忍求大,有种!来,舅敬你一杯!”
    黄相竹可不傻,一口喝下,急问道:“舅舅舅,你也太舅了,你难道是大洪山老新四的人?”杨听了畅然笑道:“一体抗日,何分泾渭,知道我是你老舅即可。记住,舅跟舅的人都在会馆,你随时可用!”黄心中一热,抗言道:“好!谢谢舅。已经定在五月端五杀倭反正,届时河西也有精兵相助。”
    杨大成举杯说道:“不错,正是火候。来,为英雄为胜利,干杯!”
 
                                  干 枝 梅           
 
    北城之战已达白热化。
    反冲锋,拼剌刀,宁死不退,守军再一次获胜。
    战场一片死寂,硝烟弥漫,血腥扑鼻。城上众人在抢救伤者,城下旷野敌尸横陈,空中时有冷枪嘶叫。至此,情况已是万分危急。
    顾江梅实在想不到,这种时候,父亲竟然叫唐伯来喊她回家。临阵偷生?怎么可能!在暗堡中,顾叫道:“唐伯!你回去说,我不是他闺女了,我的死活跟他没关系!”话刚出口,带唐伯进来的殷志兰道:“顾江梅,我命令你,休假二小时,马上回家!”顾大惊,立正答道:“不!院长,伤员很多,我不休假,顾江梅誓与阵地共存亡!”殷志兰道:“糊涂,这是长官部命令,必须执行。”顾来不及答话,唐伯急道:“小姐快走,你父亲病危,再晚一步,他就见不到你了!”
    在顾家内室,灯光恍惚,顾福谦半躺在床上,骨瘦如柴。
    顾江梅和哥哥顾元松站在床前,顾福谦看着一双儿女,泪光闪动。他艰难地朝着床边的唐伯闭一下眼睛,唐伯点头出屋。片刻转来,将手中捧着的一个黑镜框端正地放在床头柜上。
    顾福谦声嘶力竭说道:“跪、跪,你们,跪下!”兄妹二人正不知所措,唐伯在旁边说道:“少爷、小姐,快跪下,快,跪下给相片磕头。”
    看着一双儿女对着相片行礼,床上的顾福谦又对唐伯闭了下眼睛。唐伯从身上掏出一张笺纸展开,轻声读起来:
    “元松、江梅二子谨记,此照片为四人合照,时间在一九二七年春天北伐军占领南京时,背景是玄武湖。照片中除了我和你们唐伯之外,另外二人分别是你们的亲生父亲江立夏与元田生。一九二七年冬天,鄂豫陕交边五县农民组织革命暴动,因叛徒出卖惨遭镇压。中共特委委员江立夏和元田生壮烈牺牲,唐伯被捕,我突围脱险。之后辗转回归组织,被安排入职汉口洋行。暴动失败,你们的母亲均被捕入狱,不久即因伤病先后去世。我托人把当时只有二岁的你们找到,改为顾姓收养。几年后,我受命离开洋行来到占城开办了一家买办公司,花重金救出唐伯,以主仆身份为掩护,坚持进行革命。如今国共合作抗日,胜利指日可待。可惜我已沉疴难起,等不到革命成功之日了。永别在即,忧思挂怀,遂与唐伯商议,希望你们二人自今日起缔结百年之好,以长慰父母英灵。”
    “什么!”顾江梅大惊道,“父亲,这些事情你以前为何不说?”这时,顾元松拦了话头道:“妹妹,旧事先放下,现在我们要答应父亲。”说完不容分辩就拉起顾江梅,重新给顾、唐二人分别叩行大礼。
    此时此刻,顾福谦脸上的笑意凝住,随之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唐伯用白布慢慢地给顾福谦盖好,说道:“元松江梅,婚姻大事应当自己作主,长辈的心意只是一种参考。如今形势发展迅速,日本战败指日可待,我已接到上级命令,马上要前往大洪山新四军五师师部报到。战争越到最后越残酷,你们务必各自保重。相信再见之时,必是全国胜利之日。”      
    因为打仗不能出城,顾福谦的葬礼实际上就是个告别仪式。因顾生前是中共新四军五师与国军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的联络专员,又是占城县县政府的高级参议,儿子顾元松还是重庆中央军委驻五战区的情报人员,所以占城县党部和守城部队都派要员到场并送了奠仪。事毕,顾的棺木暂厝于城中的义赈祠内。
    此后数日,日军忙于整顿没有进攻,只是在深夜悄悄拖走了城外的尸体。
    唐伯刚刚离开占城,顾元松也接到了返渝复命的通知。
    临行前,顾元松告知顾江梅说:“小妹,你知道吗,明天马丁要来。”顾江梅听了大惊道:“马丁要来?为什么?他们大队前天才撤走。”元松说:“人和飞机撤了,但还有四个油罐一百六十吨航空汽油没有运走,马丁返回就是为了它们。这次日军进攻的焦点是夺取占城机场,与此同时,对湖南芷江机场的进攻也开始了。这就是侵华日军垂死挣扎的“零号行动”,旨在为全面溃逃作准备。最近几天城外的敌人没有动作,是吃了大亏正在调整进攻计划,接下来的战斗必将更加凶狠,你和马丁要心中有数。”
    “那——”顾江梅这时说道,“哥既然知道我和马丁的关系,那天为啥还要答应父亲的要求?”顾元松看妹妹一眼,说道:“小妹,你难道真不明白,父亲对我们两个人的希望,实际上就是对他们和我们两代人的希望啊。既然如此,有什么理由要让他带着一个遗憾远行呢?”顾江梅停一停,又说道:“那哥对马丁怎么看?”元松微微笑道:“从情报人员的角度看马丁,他的人生不复杂,是个有理想的热血青年;要以当哥的身份评论马丁,小伙子洞晓是非,人品正派,是个少见的男子汉。”说到此处,顾元松略略一顿,十分恳切地说道,“小妹,你的眼光的确不错,哥时刻都祝福你们。”
    顾元松的一席话就象甘冽的清泉,滋润着顾江梅一颗火热的心。兄妹分别的那天晚上,顾江梅整夜未能安眠,马丁的身影一直在脑海中上下翻腾。
    顾江梅头一回认识马丁,是二年前在爱民医院的手术室里。
    当时,占城上空一场激烈的空战刚刚结束。驻占城机场的美国空军第14航空队第23战斗机大队,击落进犯日机八架,自己损失一架伤一架,马丁就是击落两架敌机又把重伤飞机强行飞回机场的驾驶员。马丁左臂被打成了麻蜂窝,血流不止,医生决定截肢。但马丁坚决不答应,争执中竟然吼叫着要拼命。正在巡房的顾江梅得知赶到,查明伤情,深为马丁的言行所动,经请示院长殷志兰,自己主刀手术,竭尽全力保住了马丁的左臂。
    半年后马丁伤愈,但终因左臂受过重伤,不能再飞而转为地勤人员。
    马丁出院那天,顾江梅惋惜道:“可惜医院条件有限,无法修补神经,还是让你与最爱的蓝天分手了。”马丁哈哈大笑道:“NO、NO、NO,不可惜不可惜,我不是怕上不了天,是怕退伍、怕离开战机、怕当不成军人了!现在很好、非常好,就象贵国的两全齐美那样好。对了,就是两全齐美!马丁没有脱下军装是医院的大功劳。顾医生,你们都是我的大恩人!”
    从此,马丁就成了医院的常客,只要休假必定来医院看望恩人们。他也常常把航空队的战友们带来,事先定好一家钣店,等待医生们下班聚会。时间一长,美人英雄戎马情,朋友中就有了好几对异国恋人。那次聚会结束,马丁照例送顾江梅回家,行至一条小巷,单腿跪地,从怀中抽出一支玫瑰花举在顾江梅面前说道:“梅,答应我,让马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大兵吧!”顾江梅猛一愣道:“马丁快起来,莫名其妙啊,答应你什么啊?”马丁不起来,又说道:“梅,你是马丁心中最美丽的天使,答应我,答应这个愿意为恋人献出生命的马丁吧。”顾江梅笑起来,说道:“马丁,你鼻子大嘴巴不大呀,也会花言巧语呀,什么恋人不恋人,你还根本不了解我呢。”马丁一听急了,忽地站起来说道:“了解了解,我当然了解。梅,你们家是城中远近闻名的福通商行,你父亲顾福谦是大名鼎鼎的爱国商人,你是他的掌上明珠。你美丽,你聪明,你好学上进,是当年湘雅医学院的高材生。你出类拔萃,胸怀大志,抗战开始你父亲创办爱民医院,是你建议他将医院无偿捐给了第五战区。不仅如此,你还将院长一职推荐给了自己的学姐殷志兰……”“哎呀哎呀,马丁快住口!你在说些什么,废话连篇,快住口!打你打你,真是羞死我了——”顾江梅边说边挥动小手一阵乱打,这时的马丁可不管那么多了,他不仅不躲还顺势一把将顾江梅搂进了怀中。
    在马丁怀中,顾江梅没有挣扎,但说道:“马丁,我不能答应你,我已经有家了。”“什么?你有家了?”马丁大惊道,“骗人,你有家我怎么不知道?”顾说:“我不仅有家,还有两个孩子,你真的不知道吗?”马丁愣一愣,恍然大悟地叫道:“啊哈,知道了,梅是在说虎子和苹苹啊!不不不,他们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也是大家的孩子。梅,答应马丁,我们都是一家人!”
    原来,马丁口中的虎子和苹苹是顾江梅一年前收养的两个三岁的孤儿,他们的亲人都被日机炸死了。为此,占城县政府发专文表彰顾江梅,并将全文套红刊登在战区《抗战报》的头版头条。受顾江梅行动的启发,县政府还在县福利院之外又组建了战场孤寡救助队,共同消除救护死角。所以说,顾江梅救孤这件事何止是马丁知道,是全县军民都知道啊。
    马丁对顾江梅说道:“梅,你不清楚,我现在也是孤儿。母亲早年病逝,父亲和哥哥都是军人,日本偷袭珍珠港时,他们一齐壮烈殉国了。所以,我最能感受你对虎子和苹苹的深情,我会和你一样地爱他们!”马丁没有说空话,自从得到了心上人的允诺,他就把顾江梅和虎子苹苹当成了自己的家人,衣食住行时时刻刻都装在心里,平时工作再忙,也会抽空打电话问一声。只要休假就会进城和虎子苹苹形影不离地呆上一天。虎子小机灵,有次竟拉着苹苹轻轻叫了马丁一声爸爸。当时马丁就两眼含泪,紧紧搂着两个小家伙亲了又亲。
    可是,这一次的情况却太过反常。
    马丁突然返回城中已经数天,竟然没有告知顾江梅,更没有和她联系。
    对此,顾江梅没有抱怨只有担心。她从许多伤员的口中已经明白了日军的阴险狡诈。他们一边猛攻北城门,一边重兵包围城南机场,就是妄图趁机场守军调兵增援北城之时,突袭机场的制高点金鸡岭,从而一举攻占机场。所以,马丁现在要进入机场执行任务,将比登天还难。
    黎明时分,熬了通夜的顾江梅刚在值班室床上躺下,院长殷志兰来了。顾江梅忽地坐起,睡意全消,在心里叫道,马丁!是马丁的消息!
    果不其然,殷志兰手中拿着一封信,正是马丁请殷院长转交给顾江梅的。殷说道:“送信的是个年轻士兵,进门只会大叫一个殷字,见了我放下信,做个飞的动作就匆匆走了。信是马丁给你的,老天爷,到底怎么回事。快拆开看看!”顾江梅随即飞快拆信,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道:
    梅,亲爱的梅,你好。请原谅我不去见你了。你知道吗,我们的孩子虎子和苹苹遇难了!我太痛苦太惭愧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啊。梅,对不起,我曾经答应过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的,可是我没有做到啊。撤退途中,他们坐的汽车遭到敌机轰炸,二十多人无一幸免,太悲惨了。梅,我们三人行动小组马上就要出发,今晚一定要潜入机场,那批物资绝对不能落入敌人手中,我们发誓要与敌人拼斗到底。梅,亲爱的梅,如果我回不来了,那就是带着虎子和苹苹走进你的心中了,那里就是我们的家啊。梅,亲爱的梅。我十分想念你,想念殷大姐,想念爱民医院的朋友们,因为你们就是马丁的亲人……
    “马丁马丁,马丁啊!”殷志兰听到这里连声叹息。但此时的顾江梅却静静地一动也不动,面容平静得象清晨无风的湖水。
    片刻后,顾江梅紧紧地拥抱了殷志兰。
    不久,战区《抗战报》上一则有关的通讯报道称“……此时,日军已占领机场油库,马丁等三勇士壮烈牺牲。紧接着,顾江梅以国际红十字会日本专员的身份骗过敌人,闯进油库引爆了身上炸弹,整个油库倾刻被熊熊大火吞没……”
    在通讯的最后是记者写的一首古诗《赞女英雄顾江梅》,诗曰:
    白衣闪银辉,暗香动春雷。苦寒铸铁骨,诚赤凝剑眉。
救孤宁付命,助困岂思回。铮铮第一声,凌空干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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